搭档把八万甩到桌上。
“摊位我租的，给你这些够意思了。”
他顿了顿，又笑：“离了我，你连摊都摆不起来。”
我没争，把钱一张张数清，收进包里。
他以为我认了。
他不知道，隔壁那条街的头号档口，昨天签到了我名下。
今晚十点，我那车货进市场。
【第一章】
旺季最后一车货卖空那天，刘彪把我叫到他出租屋。
桌上摊着账本，旁边一摞现金。
他数出其中一沓，甩到我面前。
“陈实，这个月，八万。”
我盯着那沓钱，又瞟了眼账本最底下那行字。
本月合计一百二十万。
“彪哥，这账——”
“账什么账。”刘彪一巴掌拍在账本上，“摊位我租的，货源我跑的，你就站摊前吆喝两句，八万，够意思了吧？”
他小弟赵磊在旁边接话：“就是啊陈哥，换别人彪哥能给两万。”
我没吭声，把那八万一张张数了。
数到一半，刘彪又补一句：“跟你说明白，你要哪天想单干，别怪哥没提醒，你离了这摊位，连菜叶子都卖不动。”
我数完最后一沓，把钱拍齐，抬头冲他笑。
“彪哥够意思，我这人，最认命。”
刘彪咧嘴，往后一靠，二郎腿翘起来。
“知道就好，跟着哥，吃不了亏。”
我把钱塞进包，起身。
走到门口又回头：“彪哥，明天开市，我可能晚点到。”
“晚点就晚点，反正摊位是我的，你跑不了。”
我说行。
出了门，路灯底下，我掏出手机。
通讯录翻到一个备注：周叔。
我拨过去：“周叔，合同签了，定金打过去了。今晚十点，那车货进市场，您给留个面朝大街的好位置。”
挂了电话，我回头看一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刘彪还在里头数剩下的那一百一十二万。
他不知道，明天开市，隔壁那条街最旺的头号档口，挂的是我的名字。
【第二章】
第二天凌晨四点，市场刚开铁门。
我那辆借来的面包车，后头跟着周叔调来的冷藏车，一前一后拐进隔壁那条街。
档口是新签的头号位，正对着市场大门。
工人卸货的时候，刘彪从他那摊位出来倒水，端着搪瓷缸，眼神往这边一扫。
搪瓷缸停在嘴边。
他看见招牌了。
红底白字：陈记生鲜，产地直供。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同款货，便宜两成。
刘彪的搪瓷缸抖了一下，水泼在拖鞋上。
他没注意，直愣愣盯着那块招牌，又盯着我正指挥工人往上挂的横幅。
我转头，冲他挥了挥手。
“彪哥，早啊。”
搪瓷缸从他手里掉下来，哐当一声砸在水泥地上。
赵磊跑过来：“彪哥，你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嘴也张开了。
“那、那不是咱们昨晚刚进的那批货的同款吗。”
刘彪脸黑了，回头冲我吼：“陈实你什么意思？”
我擦了擦手，走过去。
“彪哥别急，我做我的生意，跟你没关系。”
“没关系？”他一把攥住我袖子，“你摊位都支到我隔壁来了，还挂便宜两成，你这是要跟我抢？”
“彪哥，市场是你家的？隔壁那条街，不归您管吧。”
刘彪被噎住，松开手。
我拍了拍被抓皱的袖子，笑了笑。
“再说了，您不是说，我离了您连摊都支不起来吗？我这不当面给您看看。”
刘彪嘴唇哆嗦，半天蹦出一句：“你那八万哪来的？”
“您给的啊。”我说，“八万够进点小货。周叔人好，让我先拿货后结账。”
刘彪脸从黑转青。
第一车客人上门了，是附近几家小饭馆的采购，老主顾。
他们走到我这摊前，看了看价，又回头看了看刘彪那摊。
“陈实，你这价当真？”
“当真，今早刚到的，新鲜。”
两个采购对视一眼，把刘彪摊前还没卸完的货撂那儿，转身走到我摊前。
刘彪在身后喊：“老张，你等等，咱们合作这么些年了。”
老张头也没回：“刘老板，做生意嘛，谁便宜谁新鲜去谁那儿。”
我蹲下身，拿起一把香菜，递给老张。
“张哥，头茬的，闻闻。”
刘彪站在原地，老张从他摊前经过时，他伸手想拦，又缩回去。
太阳刚出来，他那摊位前空荡荡的。
我这头已经围了一圈人。
刘彪转身回了摊位，掏出手机。
我听见他对赵磊说：“去，把老孙叫来。”
老孙，市场管理员。
【第三章】
九点刚过，老孙来了。
老孙管这条街的摊位和卫生，平时跟刘彪喝过几次酒。
他背着手，在我摊前转了一圈。
“小伙子，这档口什么时候租的？”
“昨天签的合同，今早进的货，手续都在。”
我从抽屉里掏出合同和卫生证，摊在桌上。
老孙翻了翻，眉头拧起来。
手续齐全，挑不出毛病。
刘彪凑过来：“老孙，他这突然冒出来，是不是违规，你给看看。”
老孙把合同往桌上一拍：“人家正规租的，正规进货，正规挂牌，违什么规。”
“他那招牌——”
“招牌怎么了，市场允许挂。”
刘彪不甘心，凑到老孙耳边：“他这价，明显压价扰乱市场。”
老孙看了眼我挂的横幅，又看了眼刘彪，叹了口气。
“刘彪，人家价跟我有啥关系，人家愿意卖便宜，客人愿意买，我管不着。你要嫌他抢生意，你也降价。”
刘彪噎住。
我蹲在一旁理菜，抬头插一句：“孙哥说得对，市场经济，公平竞争。”
老孙瞪我一眼，背着手走了。
走前扔下一句：“都悠着点，别在市场里闹事。”
刘彪盯着老孙背影，脸涨成猪肝色。
他扭头瞪我：“陈实，你别得意。”
我没接话，把一把蔫了的菜叶择出来，扔进筐里。
赵磊在旁边小声：“彪哥，要不咱们也降……”
“降个屁。”刘彪压着嗓子，“他那是赔本赚吆喝，撑不了几天。等他资金链断了，看他拿什么跟我斗。”
我择完菜，站起来，拍了拍手。
“彪哥，我得提醒您一句。”
“什么？”
“您昨晚那一百一十二万，可都压在库里那批冻货上。我这便宜两成，是鲜货。您的冻货，今天再不动，明天就得降价。后天，就得扔。”
刘彪眼睛瞪大。
我转身回摊位，留他站在原地。
中午收摊，我那车货卖空了。
隔壁刘彪的摊位，冷库门开着，里头那批冻货，一箱没动。
刘彪站在冷库门口抽烟，一根接一根，地上掐了一堆烟头。
他抬头，看见我正和几个新来的批发商谈明天的单子。
下午，刘彪第一次反扑来了。
他找了市场里几个老批发户，想联手断我的货源。
【第四章】
第二天一早，我摊前没等到货。
等来的是刘彪。
他带着市场里五六个老批发户，堵在我档口前。
“陈实，今天你的货，进不来了。”
我把手里的水杯放下。
“哦？”
刘彪摊开手：“产地那边的路子，我打过招呼了，谁给你供，就是跟整个市场过不去。”
身后几个老批发户点头。
老孙没来，倒是来看热闹的人围了一圈。
我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举到刘彪面前。
“彪哥，您看看这个。”
刘彪凑近一看。
是周叔身份证的照片，旁边还有一张产地合作社的股东名册。
“周建国，盛源产地合作社股东，持股四成。”
刘彪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我又翻出一张。
是刘彪自己的进货单，供货方那一栏，写着：盛源合作社，经手人周建国。
“彪哥，您那批冻货，也是周叔供的。”
刘彪脸白了一下。
“您断了谁的货，断的是您自己的货。”
围观的人开始议论。
“合着刘彪自己的货也是周老板供的？”
“那他这价，被中间过了几手啊？”
“盛源合作社，那不是产地的源头吗？”
刘彪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把手机收回去。
“彪哥，您一直以为您拿的是一手价，其实周叔给您的，是经了两次手的价。给我的是一手。同产地，同品质，我成本就比您低两成。我卖便宜两成，照样有得赚。”
刘彪往后退了一步，撞在身后的菜筐上。
那几个老批发户脸色也不对了。
他们跟刘彪拿货，等于被扒了两层皮。
老张头一个走过来，拍我肩膀：“陈实，你那货源，能不能也给我搭一条？”
我看了眼刘彪。
刘彪站在那儿，半天没动，手还举在半空。
“行啊，张哥，都是街坊，一口价，谁要谁拿。”
当天下午，刘彪摊前一个批发户都没了。
他那批冻货，原价出货都没人要。
他蹲在冷库门口，手里捏着那张进货单，嘴里念叨：“周建国跟我称兄道弟十年了。”
晚上收摊，赵磊偷偷跑来找我。
“陈哥，彪哥让我来问，那批冻货，你能不能收了。”
我蹲着清点明天的单子，头也没抬。
“收啊，不过得按冻了三天的价。”
赵磊咽了口唾沫。
“那彪哥得赔……”
“赔多少是他自己的事。”
【第五章】
第三天一早，赵磊又来了。
这回他没趾高气扬，搓着手，声音都低了。
“陈哥，那批冻货，彪哥说按你给的价，全拉走。”
我算了算账，报了个数。
赵磊脸抽了一下：“这……彪哥得赔小两万。”
“嫌贵就别卖，留着等过期。”
赵磊咬牙点头。
中午，我找了辆三轮，把刘彪冷库里那批冻货全拉走。
没拉回自己摊，直接送去了城东一家预制菜厂。
这是我头天晚上谈好的。
人家要的就是这种低价冻货，做成熟食半成品，一转手我净赚八千。
赵磊不知道这事。
刘彪也不知道。
他只当我念旧情，帮他清了库存。
下午，摊前来了个生面孔。
女的，二十出头，扎着马尾，白衬衫，手里攥着个计算器。
她在摊前站了五分钟，把每种货的价都问了一遍，还蹲下翻了筐底。
“你这货源稳不稳？”
“稳，产地直发，每天一车。”
“能签长期不？”
“能。”
她抬头，递名片过来。
“苏棠，盛和餐饮采购。我们八家店，每天走货量大。”
我接过名片，看了一眼，塞兜里。
“价能再压一成不？”
“压不动了，这是产地一手价。”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
“你这个人，做生意挺实在。”
“实在人活该挣这点辛苦钱。”
她笑了一下，没接话。
旁边刘彪摊位的赵磊探头看热闹，扯着嗓子喊：“哟，陈哥，这是你对象啊？”
苏棠的笑僵在脸上。
我头也没抬：“赵磊，你彪哥那摊今天卖出去了吗？”
赵磊噎住，缩回头。
苏棠没走，又蹲下来看货。
她蹲着，我站着，这姿势怎么看怎么别扭。
我看她蹲得费劲，随手搬了个塑料凳递过去。
“坐着看。”
她接凳子的时候，手指碰到我的手背。
我手一缩，把凳子往她那边一推：“凳子有点脏，您将就。”
苏棠抬头看我，半天，憋出一句：“……你对所有客户都这么客气？”
“看人。”
她没再说，低头翻筐底。
我这才发现，自己刚才那句“看人”说得没头没尾。
她蹲那儿翻筐，半天没起身，耳朵根有点红。
我哪敢多看，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
傍晚收摊，苏棠留了个微信，走了。
晚上，我把那八千块到账的截图存好，给周叔发了条消息：明天货翻倍。
周叔回：稳。
我又刷到一条本地市场的短视频。
画面是我那摊位，配文：盛和市场新开的生鲜摊，货是临期的，大伙擦亮眼睛。
发布者匿名。
底下评论已经几十条。
【第六章】
第二天开市，摊前稀了。
老主顾老张头都没来。
我刷了刷那个短视频，转发过百了。
苏棠发来消息：先停一下，我们那边审一下货再说。
我回：行，你审。
九点，刘彪从他那摊位探出头，远远冲我喊。
“陈实，做生意讲究个良心，临期货当鲜货卖，迟早翻车。”
我没理他，转身进了档口里间。
十分钟后，我把一箱刚到的货搬到摊前。
当着围观的人，撕开封条，拎出一条鱼。
鱼鳃还红，鱼眼透亮，尾巴一甩，水溅了前排人一脸。
“今早四点产地发车，六点到市场，谁说是临期，上来闻闻。”
我把鱼凑到那个转发最欢的摊贩鼻子底下。
那人往后躲，我往前递。
“闻啊，你不是说临期吗。”
围观的人笑起来。
老张头这时候挤进人群，手里举着个塑料袋。
“陈实，我信你。”他把袋子往摊上一搁，“今早那个视频我也刷到了，我一看就知道是有人使坏。”
我看了眼刘彪那边。
刘彪脸色铁青，想喊什么，又咽回去。
赵磊在旁边小声：“彪哥，那视频……”
刘彪一把捂住赵磊的嘴，拽着就往后头走。
当天下午，我报了警。
造谣这事，够不上刑事，但市场派出所来了人，调了监控，问了话。
刘彪被叫去问话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赵磊倒是先扛不住，把刘彪交代了。
“视频是彪哥让我拍的，文案也是他写的。”
这话当着好几个摊主的面说的，传得满市场都是。
晚上，苏棠发来消息：审完了，没问题，明天开始走货，先八家店的量。
我回：稳。
又补一句：那个凳子，我擦干净了。
那边半天没回。
过了一会儿，弹出来一个字：行。
我把手机放下，看见窗外刘彪那摊位的灯还亮着。
他蹲在冷库门口，对着那批没人要的冻货发呆。
我寻思，他这回该消停了。
我错得离谱。【第七章】
第四天凌晨三点半，我手机响了。
周叔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带着气：“陈实，产地那边出事了。”
我一个激灵坐起来：“怎么了？”
“有人砸了合作社的冷库，四台冷柜全断电，今天那车货没法发。”
我脑子嗡一声。
“报警了吗？”
“报了，但今天这货肯定到不了。”
我掀开被子，抓起外套：“周叔，那边监控拍到人没？”
“拍到了，但看不清脸，只看见后背纹了条龙。”
我动作停住。
刘彪后背有条龙，我见过。
去年夏天一起卸货，他光着膀子，青龙从肩胛骨盘到腰。
“周叔，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盯着天花板。
苏棠那边八家店的单子，今天必须到货。
合同签了，第一天就断货，这买卖就黄了。
我翻出通讯录，找到一个号码。
老李，隔壁城的批发户，跟周叔是同行。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通。
“谁啊，大半夜的。”
“李哥，我陈实，有个急活。”
老李那头顿了顿：“你说。”
“今早六点前，能不能给我调一车货过来，品种我发清单给你。”
“六点？你疯了？现在四点都不到。”
“加钱，您开价。”
老李沉默了几秒。
“成本价上浮三成，能接就接，不接我睡觉了。”
“接。”
挂了电话，我给老李发了清单。
五点半，老李那车货到了市场门口。
我点完货，转账过去，多给了两千：“李哥，救急的钱。”
老李拍拍我肩膀：“小伙子，实在。”
七点，苏棠的采购员到了。
货一样不少，准时送到八家店。
我蹲在摊前喝水，手机又响了。
周叔：“陈实，派出所那边查出来了，砸冷库的人叫马三，跟刘彪一个村的。”
我捏着水杯的手紧了紧。
“周叔，马三抓到了吗？”
“跑了，不过派出所说会继续追。”
我说行，挂了电话。
抬头，看见刘彪从他摊位出来，端着搪瓷缸，慢悠悠走到我摊前。
“陈实，听说你那边货源出事了？”
我没抬头，继续理菜。
“彪哥消息挺灵通。”
“市场就这么大，谁家出事都瞒不住。”他喝了口水，“不过你这摊今天开得挺正常啊。”
“托彪哥的福，我命硬。”
刘彪脸上笑容僵了一下。
他放下搪瓷缸，凑近一步：“陈实，做生意嘛，你抢我的，我抢你的，正常。但你别太狠，给人留条活路。”
我把手里那把菜叶扔进筐，站起来，跟他平视。
“彪哥，砸冷库这事，是给人留活路吗？”
刘彪瞳孔缩了一下。
“你胡说什么，什么砸冷库。”
“马三，您老乡，后背纹条蛇。”
“龙。”刘彪脱口而出，说完脸色变了。
我笑了：“对，是龙，我记错了。”
刘彪往后退了一步，搪瓷缸掉在地上，水溅了他一裤腿。
他弯腰去捡，手抖得厉害，捡了两次才捡起来。
“陈实，你别冤枉人。”
“冤不冤枉，等派出所来了您跟他们说。”
话音刚落，市场门口停了辆警车。
两个民警下来，直奔刘彪摊位。
刘彪脸白了，转身想跑。
赵磊从摊位里冲出来，一把抱住他腿。
“彪哥，你别跑，我都交代了。”
刘彪一脚踹在赵磊肩上，赵磊松手，刘彪冲出去两步，被民警摁住。
“刘彪，马三已经抓到了，他都说了，跟我们走一趟。”
刘彪被铐上，回头冲我吼：“陈实，你他妈阴我！”
我蹲下，捡起地上那个搪瓷缸，递给民警。
“警官，这缸给他带着吧，里头还有半缸水，省得他路上渴。”
民警接过缸，刘彪被塞进车里。
警车开走，市场里围观的人散了。
赵磊蹲在地上哭，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走过去，蹲他旁边。
“马三的事，你怎么知道的？”
“彪哥昨晚喝多了，说漏嘴了。”赵磊抬头，眼睛红的，“陈哥，我真不是故意要害他。”
“那你为什么跟警察说？”
“因为……”赵磊抹了把眼泪，“因为彪哥说，等陈哥垮了，下一个就收拾我。他说我没用，迟早得踢了我。”
我拍拍他肩膀，站起来。
“行了，哭完了去找活干，市场大着呢。”
赵磊点头，爬起来走了。
我回到摊前，手机又响了。
苏棠发来消息：今天货收到了，质量没问题，明天开始加单，十二家店的量。
我回：稳。
她又发来一句：听说你那边出事了？
我想了想，回：小事，已经解决了。
她没再回，过了一会儿发来个定位。
一家粤菜馆，离市场三公里。
下面一行字：晚上七点，我请你吃饭。
【第八章】
晚上六点半，我换了件干净衬衫。
照着手机屏幕看了看，头发有点乱，用水抹了两把。
赵磊路过，探头看了一眼：“陈哥，你这是要去相亲啊？”
我白他一眼：“干活去。”
七点准时到粤菜馆门口。
苏棠已经在了，还是白衬衫，头发扎得一丝不乱。
她看见我，站起来：“来了，点菜了吗？”
“没，你点。”
她把菜单推过来：“你来，我不挑。”
我翻了翻，点了四个菜，两荤两素。
服务员问要不要酒，苏棠说不用。
菜上来，她夹了口青菜，放下筷子。
“今天那事，是不是你之前那个搭档干的？”
我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猜的。”她看着我，“做生意这些年，什么人没见过。你刚起步就被人盯上，不是情敌就是仇家。”
我笑了：“你这话说得，好像我是块唐僧肉。”
“差不多吧。”她夹了块排骨，放我碗里，“市场就这么大，你起来了，总有人要倒下。”
我看着碗里那块排骨，没动筷子。
“那你呢，为什么帮我？”
苏棠抬头，眼神很直：“因为我看得出来，你是真想干事。那些耍心眼的人，撑不了多久。”
我把那块排骨夹起来，吃了。
“谢谢。”
“客气什么，合作共赢。”她又夹了块鸡肉给自己，“对了，明天开始加单，你那边货源跟得上吗？”
“跟得上，周叔那边已经扩了产能。”
“那就好。”
吃完饭，她抢着结账。
我拦她：“说好我请。”
“我说了我请你。”她把手机付款码递给服务员，“下次你请。”
出了饭馆，她往停车场走，我往公交站走。
走了几步，她在后面喊我。
“陈实。”
我回头。
“你那个凳子，真擦干净了？”
我愣了一下，点头：“擦了。”
她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背影消失在停车场。
掏出手机，给周叔发消息：明天开始，货量再翻一倍。
周叔秒回：行，我这边安排。
又补了一句：小陈，干得不错。
回到出租屋，房东在楼下等我。
“小陈，下个月房租该交了。”
我转了账，多给了两百：“王姐，麻烦您了。”
房东数了数，笑起来：“你这孩子，实在。”
上楼，开门，屋里空荡荡的。
一张床，一个桌，一个衣柜，一个电磁炉。
我在桌前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
表格里，这个月的账已经录到第二十天。
进货成本，人工，损耗，运费，全写得清清楚楚。
最下面一行，净利润：十二万三。
我盯着那个数字，半天没动。
三个月前，我还在刘彪摊上站着，一天一百。
现在，我有了自己的档口，自己的货源，自己的客户。
手机响了一声。
苏棠发来消息：到家了？
我回：刚到。
她：早点休息，明天还有活。
我：你也是。
放下手机，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刘彪那个搪瓷缸，应该还在派出所。
不知道他现在是什么表情。
想着想着，睡着了。
【第九章】
半个月后，刘彪出来了。
拘留十五天，罚款五千。
马三那边判得重，故意毁坏财物，拘役三个月。
刘彪出来那天，我在摊上卸货。
他从市场门口走进来，背着个帆布包，脸瘦了一圈。
经过我摊前，他停下了。
我直起腰，看着他。
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陈实，算我栽了。”
我没接话。
他又说：“我那摊位，转给你吧，三万块，比市场价低一半。”
我擦了擦手：“不用，我不缺摊位。”
“那我……”他声音卡住了，“我这些年攒的那点钱，全赔进去了。”
我看着他，想起他当初把那八万甩到桌上时的表情。
“彪哥，您还记得您说过什么吗？”
刘彪低下头。
“您说，离了您，我连摊都支不起来。”
他肩膀抖了一下。
我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他。
“里头五千，您拿着，找个地方从头开始。”
刘彪接过信封，手抖得厉害。
他抬头看我，眼眶红了。
“陈实，我……”
“别说了。”我打断他，“做生意嘛，有起有落，您教过我的。”
刘彪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陈实，你是个好人。”
我没说话，继续卸货。
他走了，赵磊从旁边冒出来。
“陈哥，你干嘛给他钱？”
“给他一条活路。”
“他那么坑你，你还……”
我放下手里的货：“赵磊，记住，做生意是做生意，做人是做人。”
赵磊似懂非懂地点头。
下午，苏棠来了。
她还是白衬衫，手里多了个文件夹。
“陈实，我们老板想见你。”
我愣了：“见我干什么？”
“谈合作。”她把文件夹递给我，“盛和餐饮准备扩，开二十家新店，需要稳定的供货商。老板看了你这段时间的供货记录，觉得你靠谱。”
我翻开文件夹，里头是一份合作意向书。
供货周期三年，保底月供货额八十万。
“这……”我看着那个数字，有点懵。
“怎么，不敢接？”苏棠看着我，眼里有笑意。
“不是不敢，是……”
“是什么？”
“是太大了。”
苏棠笑出声：“陈实，你知不知道，我们老板最看重的就是这个。”
“什么？”
“实在。”她指了指那份合同，“市场上那些人，一听到大单就张嘴吹，恨不得把天上的星星都摘下来。你是第一个说太大了的。”
我挠了挠头。
“那我是接还是不接？”
“当然接。”她从包里掏出笔，递给我，“签了，明天去公司谈细节。”
我接过笔，在合同上签了名。
签完，苏棠把合同收好，站起来。
“对了，明晚有空吗？”
我抬头：“有事？”
“我爸妈想见你。”
我手一抖，笔掉在地上。
“见、见我？”
苏棠脸有点红：“他们听说我找了个靠谱的供货商，非要请你吃饭。”
“哦。”我松了口气，“吃饭啊，行。”
她看着我，眼神有点复杂。
“你以为是什么？”
“没什么。”我把笔捡起来，不敢看她。
苏棠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最后说了句：“明晚七点，我来接你。”
说完转身走了，走得很快。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背影，心跳得有点快。
赵磊又冒出来：“陈哥，你们俩……”
“干活去。”
赵磊嘿嘿一笑，跑了。
晚上收摊，我数了数今天的账。
进账两万三。
加上这半个月的积累，账上已经有三十多万了。
我关上账本，看着窗外的夜市。
半年前，我还在刘彪摊上站着，一个月三千块，连房租都交不起。
现在，我有了自己的事业，自己的客户，还有……
手机响了。
苏棠发来消息：明晚别紧张，我爸妈很好说话的。
我回：好。
她又发：记得穿得正式点。
我看了看衣柜里那两件衬衫，都洗得发白了。
明天得去买件新的。
【第十章】
第二天下午，我提前收摊，去了商场。
挑了件白衬衫，又配了条黑裤子。
试衣服的时候，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挺陌生。
这半年，光顾着干活了，都没好好看过自己。
晒黑了，也瘦了，但眼神比以前亮。
结账的时候，刷卡，余额足够。
这种感觉，踏实。
晚上六点半，我换好衣服，在小区门口等。
苏棠的车准时到了。
她下车，看了我一眼，笑了：“还挺像回事。”
我上车，有点拘束。
车里放着轻音乐，她开得很稳。
“紧张？”
“有点。”
“别怕，我爸妈真的很好说话。”她顿了顿，“就是我妈可能会问得细一点。”
“问什么？”
“家里情况啊，以前做什么的啊。”
我心里咯噔一下：“那我怎么说？”
“实话实说就行。”她看了我一眼，“你又没做过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车开到一个小区门口，保安看见苏棠的车，直接抬杆放行。
电梯上到十八楼，苏棠掏钥匙开门。
门一开，一股饭菜香味扑出来。
“爸，妈，我回来了。”
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从厨房出来，围着围裙，看见我，愣了一下。
“这就是小陈？”
“嗯。”苏棠换鞋，“陈实，我妈。”
我赶紧叫：“阿姨好。”
“哎，好好好。”苏棠妈妈笑起来，“快坐，快坐，饭马上好。”
苏棠爸爸从书房出来，戴着眼镜，看起来挺严肃。
“小陈是吧，坐。”
我坐下，腰挺得笔直。
苏棠爸爸给我倒了杯茶：“听小棠说，你做生鲜生意？”
“是，刚起步没多久。”
“之前做什么的？”
“之前给别人打工，摆摊。”
“家里呢？”
“老家农村的，父母身体不好，我出来闯。”
苏棠爸爸点了点头，没再问。
苏棠妈妈端菜出来，摆了满满一桌。
“小陈，别客气，多吃点。”
吃饭的时候，苏棠妈妈一直给我夹菜。
“小陈，你这孩子看起来挺实在的。”
“谢谢阿姨。”
“小棠说你做生意很认真，是个靠谱的人。”
我看了苏棠一眼，她低着头吃饭，耳朵红了。
“我就是踏实干活而已。”
苏棠爸爸放下筷子：“小陈，做生意最重要的就是踏实。你能从零开始做到现在，不容易。”
“都是运气好。”
“不是运气。”他看着我，“是你肯吃苦，肯动脑子。”
吃完饭，苏棠妈妈拉着我去客厅坐。
“小陈，你有对象了吗？”
我差点被茶呛到：“没、没有。”
“那你觉得我们小棠怎么样？”
我脑子嗡一声，不知道怎么接话。
苏棠从厨房冲出来：“妈，你说什么呢！”
“我就随便问问嘛。”苏棠妈妈笑得很开心。
苏棠拉着我站起来：“时间不早了，我送陈实回去。”
“这就走啊，再坐会儿。”
“不了不了，明天还要进货。”
出了门，苏棠一直低着头。
进了电梯，她才开口：“我妈就那样，你别介意。”
“没事。”我说，“阿姨挺好的。”
她抬头看我，眼神有点复杂。
电梯到了一楼，我们往停车场走。
走到车旁，她突然说：“陈实，我妈刚才那话……”
“嗯？”
“你怎么想的？”
我愣住了。
她看着我，眼神很直。
我深吸一口气：“苏棠，我现在什么都没有，就一个摊位。”
“我问的不是这个。”
“那你问的是什么？”
“我问的是……”她顿了顿，“你觉得我怎么样？”
我看着她，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很好。”
“就这样？”
“不然呢？”
她突然笑了，笑得有点无奈。
“算了，上车吧。”
车开出小区，一路上谁都没说话。
到了我住的地方，我下车。
“谢谢你送我回来。”
“嗯。”
我转身要走，她在后面叫我。
“陈实。”
“嗯？”
“等你觉得自己有资格了，再来找我。”
说完，车开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车尾灯消失在夜色里。
回到出租屋，我坐在床上，脑子里全是她刚才那句话。
等你觉得自己有资格了。
我看了看房间，看了看手机里的账户余额。
三十万。
够了吗？
不够。
我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那份盛和餐饮的合同。
三年，保底供货额两千八百八十万。
这笔生意做下来，我能攒下至少三百万。
三百万，够了吗？
应该够了吧。
我关上电脑，躺下。
明天，继续干。
【第十一章】
三个月后，盛和餐饮的二十家新店全部开业。
我那个档口，从一个扩到了三个。
雇了六个工人，两辆冷藏车，每天凌晨三点开工。
账户余额，破了一百万。
那天晚上，我坐在出租屋里，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串数字，半天没动。
一百万。
我爸妈在老家种了一辈子地，没见过这么多钱。
我掏出手机，给家里打电话。
“喂，儿子？”我妈的声音传来。
“妈，我给你们打了二十万，收到了吗？”
“收到了收到了。”我妈声音都颤了，“儿子，你哪来这么多钱？”
“做生意赚的，您和我爸把房子修一修，身体不好就去医院看看，别省钱。”
“哎，好好好。”
挂了电话，我又盯着手机发呆。
苏棠已经三个月没联系我了。
那天晚上之后，她只在工作上跟我对接，其他的话，一句没说。
我想了很多次，要不要主动找她。
但每次打开对话框，又不知道说什么。
手机突然响了。
是苏棠。
我心跳快了一拍，接通。
“喂？”
“陈实，明天有空吗？”
“有，怎么了？”
“我爸想见你，谈点事。”
“好，几点？”
“下午三点，还是我家。”
“行。”
挂了电话，我盯着屏幕，她的头像还是三个月前那张。
白衬衫，扎着马尾，笑得很浅。
第二天下午两点半，我换了件正式的衬衫，打车去了苏棠家。
门一开，是苏棠爸爸。
“小陈，来了，坐。”
我进门，苏棠妈妈也在，还有苏棠。
她坐在沙发上，看见我，点了点头。
我坐下，有点紧张。
苏棠爸爸给我倒了杯茶：“小陈，这三个月干得不错，小棠跟我说了。”
“都是应该做的。”
“我今天找你来，是想跟你谈个事。”他顿了顿，“盛和餐饮准备再开五十家店，覆盖周边三个城市。供货这块，我想让你全包。”
我愣住了：“五十家？”
“对，预计供货额，一年五千万起。”
我手里的茶杯差点掉了。
“叔叔，这……”
“你能接吗？”苏棠爸爸看着我。
我深吸一口气：“能接，但我需要扩产能，至少再租两个冷库，增加十辆车，雇二十个人。”
“资金够吗？”
“我自己出一部分，剩下的……”
“剩下的我投。”苏棠爸爸打断我，“我占股三成，你占七成，怎么样？”
我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叔叔，为什么？”
“因为我看好你。”他笑了，“也因为，我女儿看好你。”
我转头看苏棠，她低着头，耳朵红了。
“叔叔，我……”
“别急着回答。”苏棠爸爸站起来，“你回去好好想想，三天后给我答复。”
我点头，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苏棠送我出来。
电梯里，她突然开口：“三个月了，你想清楚了吗？”
我看着她：“什么？”
“你觉得自己有资格了吗？”
我沉默了几秒。
“还不够。”
她笑了，笑得有点苦。
“那要到什么时候才够？”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我走出去，在门快关上的时候，回头。
“等我把这五十家店的生意做下来，就够了。”
门关上了，她的表情我没看清。
回到出租屋，我打开电脑，开始算账。
五十家店，一年五千万供货额，三年就是一亿五。
除去成本，人工，损耗，我能赚三千万。
三千万，够了。
够娶她，够给她一个家，够让她父母放心。
我关上电脑，躺在床上。
手机响了。
苏棠发来消息：你要是再说不够，我就不等了。
我盯着那句话，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很久。
最后回了三个字：等我三年。
她秒回：好。
我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睛。
三年，一定要做到。
窗外，天亮了。
市场的喇叭响起来，新的一天开始了。
我爬起来，洗了把脸，换上工作服。
出门前，看了眼镜子里的自己。
眼神坚定，不再迷茫。
下楼，冷藏车已经等在楼下。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
“走，去市场。”
司机发动车，车开出小区。
路过菜市场，我看见刘彪在路边摆了个小摊。
他卖的是卤菜，摊子很小，但收拾得干净。
看见我的车，他站起来，冲我挥了挥手。
我降下车窗，冲他点了点头。
车继续往前开。
后视镜里，刘彪又蹲下去，继续忙他的生意。
车开进市场，我的三个档口已经开门了。
工人们在卸货，招牌在晨光里闪着光。
陈记生鲜，产地直供。
我下车，卷起袖子。
新的一天，继续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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