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友跟富二代跑了，我当场含着眼泪给她发红包。
她把红包退回来：“陈川，二百块钱，也配打发我？”
我反手订了艘游艇。
装穷两年，十八亿终于到账。
哥们怕我想不开，我拍着他的肩：“我终于能去相亲了！”
半小时后，码头上。
富二代指着我的游艇，把请柬拍在我胸口。
“这种地方，你连扫厕所都不配。”
【第一章】
“陈川，签了。以后别再来找我。”
宋佳把一张纸推到我面前，又把订婚戒指摘下来，扔进我的水杯。
杯底叮的一声。
旁边几桌全转过头。
她挽住许航的胳膊，手腕上那只新镯子碰着他的表。
“你一个修设备的，凭什么让我陪你穷一辈子？”
赵磊刚站起来，我一把按住他。
眼泪顺着我的眼角往下掉。
宋佳把纸巾盒往我这边一推。
“别哭了。哭也没用。”
我抽了两张纸，捂住脸，肩膀直抖。
赵磊抓住我的手腕。
“川子，你看着我。女人跑了就跑了，你别吓我。”
我擦掉眼泪，拿起手机，给宋佳转了二百块红包。
备注，感谢不嫁之恩。
她的手停在半空。
“你什么意思？”
“没别的意思。”
我终于把那口气喘匀。
“就是想谢谢你。”
许航放下酒杯。
“装得挺硬气。”
他抬脚，把我放在椅子旁的工具箱踢到过道上。
搭扣崩开，扳手滑出来，撞在桌腿上。
“收好你的吃饭家伙。没了它，你下个月房租都交不起。”
我看了他一眼，弯腰捡起扳手，扣好箱子。
“你踢坏的搭扣，记你账上。”
许航笑出了声。
宋佳也笑。
“听见没有？许少一顿饭的钱，够买他一百个破箱子。他还在这里计较搭扣。”
赵磊捏着杯子的手背绷起青筋。
我把杯子从他手里拿走。
“先别砸。赔起来不值。”
宋佳把那张纸又推近了一点。
“许少大度，不跟你计较。你把这个签了，两年就算翻篇。”
我低头。
劳务结清确认单。
下面几行字写得含糊，只说相关项目款项已经结算，本人不再主张任何费用。
没有明细。
没有金额。
“分手就分手，签什么劳务单？”
宋佳的指尖压在纸角。
“你这两年能有那些活，是谁帮你介绍的？现在分开了，总得把工作关系也处理干净。”
“我三万六的加班维修费呢？”
“还惦记那点钱？”
她把纸巾团砸到我面前。
“我跟你两年，没问你要青春损失费，你还好意思提三万六！”
许航伸手，从她包里抽出一支笔。
笔尖敲了敲签名处。
“签了，三万六我给你。”
“先付款，再给明细。”
“陈川，你是不是给脸不要脸？”
他往前压了压身子。
“宏盛以后不让你进厂，你连换滤网的钱都挣不到。”
我把纸推回去。
“那就别让我进。”
宋佳盯住我。
我拿起手机，屏幕恰好亮了。
托管款项到账通知。
十八亿元。
我点开账户，看清余额，端起桌上的水一饮而尽。
戒指磕到杯沿。
我把它倒进餐巾纸，放回宋佳手边。
“你的。”
她没接。
“陈川，你别等着我回头。”
“放心。”
我把手机递到赵磊眼前。
他还在劝。
“钱没了能挣，女人没了能找，你可千万别……卧槽。”
他猛地贴近屏幕。
手指在上面数了一遍。
又数了一遍。
“你这是余额，还是你买的彩票号码？”
“余额。”
“几个零？”
“你文化水平不够，就别硬数。”
我收回手机，拨出一个电话。
“我要订海晟一号。今晚，整船。”
宋佳扯了扯嘴角。
“许少，你看，他还演上了。”
电话里报出价格。
六十万，泊岸包场，不含另行增加的酒水和餐饮。
我确认合同，付款，把手机放回桌面。
许航的笑停了半拍。
“你知道海晟一号是谁订的吗？”
“谁付钱，谁订的。”
“行。”
他把椅子往后一推。
“晚上你来。我倒要看看，你怎么上船。”
宋佳站起来，顺手拿走那张确认单。
我伸手挡了一下。
她的肩膀立刻往后缩。
“怎么，后悔了？”
“不是。”
我指向桌上的账单。
“酒是他点的，你们结。”
许航的脸沉了下来。
“我差这点钱？”
“那就别走那么快。”
服务员赶过来，把付款码放到他面前。
三万八千八。
许航掏手机时，宋佳用力拽了一下他的袖子。
我没再看。
出了餐厅，赵磊把我堵在车门边。
“现在可以解释了吧？”
“我装穷两年，本来想知道她愿不愿意跟普通人过日子。”
“然后呢？”
“然后发现，钱可以少挣，耳朵不能天天受罪。”
“十八亿哪来的？”
“以前持有的一个项目退出，尾款今天结束托管。不是她一甩我，银行就给我发奖金。”
赵磊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我给家里发去一句话。
我现在单身。之前说的那位沈小姐，还愿意见面吗？
回复很快。
她在港区工作，你自己联系，别摆少爷架子。
我把号码存进去。
赵磊瞥见屏幕，差点撞上车门。
“你刚分手，就去相亲？”
“我之前没答应，今天总能答应了吧？”
我扣好安全带。
“开车，码头。”
手机紧接着响起。
游艇管家在电话那头压低声音。
“陈先生，刚才那位没有支付订金的许先生，已经带客人过来了。”
【第二章】
车刚停稳，赵磊就拽住我的袖子。
“最后确认一次，钱是正经来的？”
“正经股权退出款，税和手续都办完了。”
“不是诈骗？”
“你怕什么？”
“我怕你请我喝的第一杯贵酒，是赃款。”
我把合同页面递给他。
他看完，嘴角一点点咧开。
“行。今晚我负责给你留证。”
赵磊平时做本地生活短视频，手机支架比钱包还舍不得离手。
他把镜头对准停在泊位上的海晟一号。
甲板灯刚亮。
香槟桶贴着栏杆摆成一排，海风把餐巾吹起一角，船侧碰垫发出几声闷响。
宋佳站在登船口，正举着手机拍照。
她看见我，立刻把镜头转了过来。
“还真敢来。”
许航身边围着几名客人，有人提着礼盒，有人拿着印金字的请柬。
他走下两级舷梯，把请柬拍到我胸口。
“看清楚，宏盛贵宾交流酒会。”
“跟我有什么关系？”
“船是我订的。”
我拿开他的手。
“那你上。”
许航转身。
管家抬起胳膊。
“许先生，您的意向预留已经到期。下午五点前，我们没有收到订金。”
许航的鞋停在第一层踏板上。
身后有人把请柬翻了个面。
“许总，不是说已经包场了吗？”
“财务转账有延迟。”
他拿出手机，屏幕划得飞快。
“我跟你们经理说过，今晚有澄远的人来，你现在拦着我，出了问题谁负责？”
“我们四点半和四点五十分都联系过您。”
管家把平板转过去。
“您回复的是暂不付款，继续保留。”
旁边那人慢慢放下了礼盒。
宋佳抢先开口。
“你们做生意就这么死板？许少还能差你们一点订金？”
“我没说他差。”
我把自己的电子合同递过去。
“我只是已经付了。”
管家核验后，侧身让开。
“陈先生，欢迎登船。”
宋佳的手机掉下去半寸。
许航盯着管家的平板。
“你是不是弄错人了？”
“身份证和合同付款人一致。”
“他一个月工资一万多！”
“所以？”
我抬脚往上走。
宋佳伸手抓住我的袖口。
“你哪来的钱？”
我低头看她的手。
“松开。”
“你是不是借的？”
她又看向赵磊。
“你们合伙演我？”
赵磊举着手机，镜头稳得很。
“你刚才说许少不差钱，现在又说陈川一定没钱。你查过他们俩的账户？”
许航一把按住手机边缘。
“谁让你拍的？”
赵磊把手机往回一收。
“你请柬都发了，我拍个登船现场怎么了？”
许航的手又伸过来。
我扣住他的手腕，往旁边一送。
他的袖扣刮过栏杆，发出一声刺响。
“别碰他。”
许航甩开手，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陈川，今天你真要跟我过不去？”
“我订船，你堵门。谁跟谁过不去？”
我上了甲板。
他留在舷梯下面，脚没动。
宋佳还不肯放开话头。
“你不是说攒钱买房吗？你不是说贵的东西没必要买吗？六十万，你说花就花？”
我转身。
“给你买东西的时候，你不是说肯花钱才算有本事？”
“这能一样吗！”
“怎么不一样？”
她的下巴绷住。
“你有钱为什么不早说？”
“刚才问我有没有钱的人，是你。让我别耽误你的人，也是你。”
宋佳嘴唇动了几下。
身后有人笑了一声，又咳嗽掩住。
许航回头扫过去，那人直接挪开了视线。
我的手机响了。
沈宁的电话。
“陈川？”
“是我。”
“我到码头了。你说的相亲地点，是那艘船？”
“是。第一次见面，有点匆忙，你介意我重新订地方吗？”
“地方不用换。”
她停了一下。
“门口那位，是你请来的？”
我往下看。
一辆黑色轿车旁，穿灰色套装的女人正合上车门。
手里只有一只电脑包。
许航一眼看见她，马上迎了过去。
“沈总，您怎么提前来了？我本来还安排人去接您。”
沈宁没接他伸出的手。
“许总，项目材料还差几份，你下午说已经发了，邮件呢？”
“今晚给您，一定给您。”
他往我的方向看了一眼，忽然站直。
“船上有点小误会。您找陈川，是让他来接待？”
沈宁抬头看我。
“不是。”
许航脸上的褶子刚松开一点。
她又补了一句。
“我是来跟他相亲的。”
宋佳的鞋跟在甲板边缘磕了一下。
我走下舷梯，接过沈宁的电脑包。
她没把包交给我，反而先抽出里面一份文件。
“见面之前，我有件工作上的事，得先问清楚。”
她看着我的眼睛。
“你跟宏盛，除了维修业务，还有别的资金往来吗？”
【第三章】
“没有。”
我把手收回来。
“我给他们做外包维修，每月按工时结钱。有些加班费用还没付清。”
沈宁点了点头。
“那我需要跟你单独谈。”
许航跟着上前。
“沈总，业务上的事问我就行。陈川只负责现场，他不懂公司流程。”
“我问的是他本人。”
沈宁把文件放回包里。
许航伸出的手在半空停住。
我示意管家请无关人员留在岸上。
宋佳立刻往前挤。
“我是他女朋友。”
赵磊把餐厅的视频点开。
她自己的声音从手机里冒出来。
“你一个修设备的，凭什么让我陪你穷一辈子？”
宋佳抬手去挡。
赵磊往后一撤。
“前女友。称呼准确一点。”
我没再看她，带沈宁进了会客舱。
门关上，外面的声音低下去。
她坐到桌边，先把手机屏幕朝下扣住。
“先说清楚。家里介绍我们认识，不代表我会在项目上迁就你。”
“我没这个打算。”
“澄远拟投资宏盛六亿，前提是审计通过。你的身份不能替代审计结论。”
“当然。”
她看了眼我袖口沾着的机油印。
“你真做维修？”
我把工具箱放到椅子旁。
“我爸做设备起家，我学的也是机电。换个身份，不至于连螺丝都不会拧。”
她的手指离开文件边缘。
“那你今天为什么还穿这身？”
“下班就去吃分手饭了，没来得及换。”
赵磊在旁边呛了一口水。
沈宁看向他。
我介绍了一句。
“赵磊，我朋友。今天这场热闹，他从第一句话就在。”
她点头，把电脑打开。
“先谈工作。相亲往后排。”
屏幕亮起。
第一张扫描件上，是我的名字。
项目现场负责人，陈川。
第二张，是一份签收单。
签名处那两个字，连最后一笔往上翘的习惯都和我一致。
我伸手，把电脑往面前拉近。
“这份文件，哪来的？”
“宏盛提交的审计补充材料。”
“金额呢？”
她往下滚了一页。
六千四百万元。
我盯着那一行数字，没动。
赵磊先出声。
“他们给陈川六千四百万？他这两年连个好点的电脑都舍不得换！”
沈宁没有接这句话。
她把下一页调出来。
“材料称，这笔钱是设备升级及核心组件更换费用。陈川作为项目承包负责人，指定了供应商代收。”
“哪个供应商？”
她指向公司名。
我摇头。
“没见过。”
“授权书是你签的吗？”
“不是。”
“这些验收签字呢？”
我一张张翻。
翻到第七张，指尖停住。
纸面左下角，有一块月牙形污迹。
“这张签字是我的。”
赵磊的椅子往后刮了一下。
我把图片放大。
“但原单写的是风扇异响排查，材料费四百八。不是整套核心组件更换。”
沈宁抬眼。
“原单你有吗？”
“有。我每次完工会拍照留档，免得客户反过来说没修好。”
她把一根数据线推过来。
我打开手机工作文件夹。
工单按月份排着。
照片里，我蹲在机器旁，手上夹着换下来的风扇。
同一张签字。
同一块污迹。
两张图片并排摆在屏幕上，赵磊站起来，凑近看了足足十秒。
“他们把金额和项目名称换了？”
“至少这张是。”
沈宁把文件复制到独立存档位置。
“其他还要逐项核验，不能凭一张就下全部结论。”
我点头。
舱门被敲响。
管家递进来一张纸，说是宋佳让送的。
还是餐厅那张劳务结清确认单。
这次下面多了一行手写字。
签完，我可以再跟你谈。
我把纸摊开。
沈宁的目光落到标题上，随即拉开包，取出另一份打印件。
两张纸拼到一起。
格式、编号、页脚，全部对上。
她拿笔点了点审计材料的备注。
“宏盛今天承诺，九点前补齐陈川本人签署的最终结清文件。”
赵磊低头看时间。
八点零七分。
“他们在餐厅就催你签，到了码头还追着签？”
我翻开手机里给宋佳发的催款消息。
三万六。
我催了五次，她次次说财务还没批。
沈宁把最后一封邮件调出来。
附件提交人，宋佳。
她压着触控板，停在发送时间上。
下午三点二十分。
比那顿分手饭早了一个半小时。
我把两张纸按在桌上。
“所以她今天带许航来，不只是为了甩掉我。”
赵磊没说话。
船边浪声撞了一下舱壁。
我指着六千四百万那行字。
“她是来让我签收这笔钱的。”
【第四章】
我拿着那张确认单走上甲板。
宋佳还站在舷梯口。
见我出来，她抬手拨了一下头发。
“想通了？”
我把纸举到她面前。
“六千四百万，哪来的？”
她的手还停在耳边。
许航先迈上一步。
“公司的业务资料，你拿出来干什么？”
“我名字在上面。”
“你只要确认工作都做完了，其他的有财务负责。”
“那就把这句话写进去。”
我把笔递过去。
“只确认维修完成，不确认收到六千四百万。你写。”
许航没接。
宋佳抓住我的手腕，声音压低。
“陈川，你别在这里闹。你现在不是有钱了吗？那些东西对你又没影响。”
我低头，挪开她的手。
“什么叫没影响？”
“就是一张流程单！”
“那你签你的名字。”
她往后退了半步。
赵磊站在侧面，手机镜头没有移开。
许航看了一眼镜头，抬手整理领口。
“沈总，这就是你们澄远的办事方式？拿业务合作方的内部文件，当众逼问？”
沈宁走到我身边。
“不是内部纠纷，是审计材料存在真实性问题。”
“问题可以核查。陈川凭什么站在这里指手画脚？”
他看向我，嘴角重新抬起来。
“包艘船，交上个有钱女人，你就真觉得自己能管宏盛？”
我拿出手机，点开已经生效的股东身份核验页面，递给沈宁。
她看完，转向许航。
“正式介绍一下。”
“陈川，澄远控股的控股股东。”
码头边有人手一松，请柬掉到了脚边。
许航没低头。
他的眼睛在我和沈宁之间转了两次。
“谁？”
“你这六亿融资，找的那一方。”
我把手机收回来。
“就是我家。”
宋佳一把握住栏杆。
她的镯子撞在金属杆上，声音连着响了两下。
“陈川？”
我看着她。
她又叫了一遍。
嘴唇张开，却没接上后面的话。
许航伸手扶住舷梯。
“不可能。我看过你的入场登记。租的房，普通学校毕业，自己骑电动车去工厂。”
“所以呢？”
“你要是澄远的人，为什么……”
“我会修机器，跟我持有什么股份，冲突吗？”
他把目光转向沈宁。
“沈总，你不能因为私人关系，替他编这种身份。”
沈宁没有争辩。
她拨通项目工作群的视频会议，把镜头转向我们。
屏幕接通，对面先核验了我的身份，随后询问是否启动专项复核。
许航终于松开栏杆。
手掌留下一层潮印。
我对着屏幕开口。
“我本人否认六千四百万收款与代收授权。有关本人签字材料，先做独立核验。”
“本人涉及的部分，我不参与审计结论表决。”
“原定投资签署，按条件暂停。”
对面确认后，视频结束。
许航猛地抬头。
“暂停？你知道宏盛现在等着这笔钱吗？”
“知道。”
“你知道多少供应商等着结款吗？”
“所以更不能把钱给一个拿假材料的人。”
“你凭什么说是假材料！”
我点开两张工单。
原始维修照片和扫描件，并排放在他面前。
许航伸手想拿手机。
我往回一收。
“看就行，别碰。”
他的指尖僵在半空。
宋佳忽然挤过来。
“陈川，这里面有误会。许少让我整理文件，我只是帮忙。”
“你下午让我签的，也是误会？”
“我不知道金额！”
“那你刚才为什么说，对我没影响？”
她的喉咙动了动。
一滴水从发梢滑到颈侧。
“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伸手拿我的袖口。
“我们找个地方，我跟你解释。”
我看了眼她手腕上的镯子。
“你男朋友在旁边。”
许航的脸抽动了一下。
宋佳立刻把手缩回去。
他把她往身后一挡。
“行，今天这笔账，我记住了。”
我点头。
“记全一点。还有三万六维修费，和工具箱搭扣。”
许航转身就走。
刚走出几步，他停下来，对着手机打了一个电话。
声音没压住。
“把东西发出去。”
“他不是喜欢装普通人吗？”
“那就让所有人看看，澄远的少东家，是怎么拿普通人的两年当游戏的。”
【第五章】
不到二十分钟，赵磊的手机开始连着响。
有人把视频甩进了他的工作群。
富豪装穷骗恋爱两年，分手后撤资报复女友。
视频里只有宋佳扔戒指，我给红包，以及她拦着我问钱从哪来。
前面的话没了。
签字那段没了。
许航踢工具箱的画面，也没了。
赵磊咬着后槽牙。
“剪得够干净。”
手机里，宋佳正在对着镜头说话。
她已经换了位置，站在停车场灯下。
“我不是因为他穷才离开。我陪他租房，陪他吃路边摊，结果他把我当成一场考验。”
“他现在为了报复我，要断宏盛的资金。”
镜头一转，许航站在她旁边。
“感情归感情，企业几百号人的饭碗不能拿来出气。”
赵磊拎起手机。
“我现在就把完整的发出去。”
“发。”
他愣了一下。
“你不拦？”
“为什么拦？”
“你装穷这事，确实不占理。”
“所以那部分也发。”
我把椅子拉开，坐下。
“我做过的事，不用替我剪掉。”
赵磊把镜头转向我。
我看着镜头，没有拿到账户余额，也没拿出股东页面。
“隐瞒家境，是我做错了。”
“我原本想用普通人的日子考验感情。现在回头看，把日子当考题，对谁都没好处。”
“这件事，我认。”
甲板上只剩风吹过酒杯的声音。
我接着说。
“但分手，不等于我收过六千四百万。”
“拒绝签假收款单，也不等于拿工人的工资报复谁。”
我把那张未签字的确认单放到桌面。
赵磊给了一个近景，遮住私人信息。
“她今天催我签的，不是分手协议。”
“是项目款结清确认。”
“完整餐厅视频会保留。所有财务问题，交给独立审计和有关部门核查。”
赵磊发完，拿着手机刷新了几下。
原视频下面，开始有人追问那张纸。
许航很快回应。
“陈川就是项目承包负责人，他当然需要签字。”
紧接着，他发出几张转款截图。
款项进入供应商账户。
旁边附着一份我的授权书。
赵磊一拳砸在桌边。
“这不是拿假东西硬顶？”
沈宁看完截图，直接打给审计组。
“核对他们刚公开的付款信息，和已提交材料逐项比对。不要直接采信，也不要直接排除。”
她挂断后，对我说。
“真正资金去向，需要公司授权核验。我们已经提出，银行端回函还没回来。”
“设备可以先查。”
我点开那份验收清单。
“三十七台设备，账上全部更换过核心组件。我上周还去修过，其中大部分封签都没动。”
沈宁立刻调出项目时间表。
“今晚要转仓。”
我抬头。
“几点？”
“十点半第一批发车。”
我看了眼手机。
九点十三分。
工具箱就在脚边。
我提起来，直接往舷梯走。
码头出口已经围了几个人。
有人拿着手机对准我。
“陈总，您跟女朋友分手，为什么要停工人的工资？”
我停住脚。
“宏盛欠工资了？”
“网上都在说……”
“哪一期？几个人？多少钱？”
对方的手机慢慢落下来。
另一个人挤到前面。
“你有钱，先让公司周转一下不行吗？”
“可以谈。”
我看着他。
“先把假账查清，保证钱不会再被转走。”
“有钱人不都讲人情吗？”
“六千四百万是谁拿走的，你们不问。谁没给新的六亿，你们追着问？”
旁边两部手机同时抬了起来。
挡路的人往后缩了一步。
我继续往前。
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猛地去夺赵磊的手机。
赵磊肩膀撞在路灯杆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拽住那人的小臂，把他推离赵磊。
手机掉在我鞋边。
屏幕裂了一道。
我捡起来，交给赶来的码头安保。
“这里有监控。谁动的手，按流程处理。”
那人还想往后退，被安保拦住。
我拉开车门。
沈宁坐进副驾驶，把投前审计的现场查验条款发给宏盛。
“现在过去，做实物核对。”
她的消息刚发出，许航就打来电话。
车载蓝牙里，他的呼吸声很重。
“沈总，今晚仓库停电检修，去了也看不了。”
我扣上安全带。
“那就先别发车。”
“陈川，那批设备不归你管！”
“你拿它们换过核心组件的验收单，想从澄远拿六亿。”
我踩下油门。
“现在，我去看看你换了什么。”
【第六章】
仓库卷帘门只升了一半。
里面两辆货车，车厢已经打开。
工人正把最后一台设备往托盘上推。
我下车，先喊了一声。
“先停。那台冷机的底座固定扣还没锁。”
推车的人低头一看，骂了一句，立刻把轮挡塞了回去。
沈宁把现场查验通知递给值守人员。
对方看完，没敢开门。
“许总说，得等他过来。”
“通知他。”
我把工具箱放在门边。
铁皮门有潮气，掌心碰上去，凉得指节发紧。
仓库里柴油味没散。
车厢倒车提示音响了两声，又停了。
赵磊从车上下来，右肩还贴着从船上拿来的冰袋。
我看了一眼。
“你在车上等。”
“少管。我手机都碎了，不把后面拍完，亏。”
十点整。
许航的车停在门外。
他下车后，没有先看沈宁，直接朝我走过来。
“你非要把事情做绝？”
“开门。”
“我跟你说了，停电。”
“开门。”
“我现在能给你一个台阶。”
他压低声音。
“宋佳归你，三万六我补十倍。融资照常，剩下的我们慢慢谈。”
我把工具箱往脚边一拖。
金属边角擦过水泥地。
“你拿她跟谁做生意，我不管。”
“别拿我的名字填你的账。”
许航往旁边瞥了一眼。
赵磊的镜头正对着他。
他咬住后槽牙，抬手一挥。
卷帘门缓缓升起。
沈宁先确认货物编号，要求现场人员停止装运，等核验完成再恢复。
许航靠在门边。
“查。别把机器弄坏了，最后又说宏盛讹你。”
我走到最近一台设备旁。
蹲下。
铭牌擦得很亮，几颗螺钉上还沾着新的划痕。
我没碰铭牌，先掀开检修盖。
里面那张出厂封签还在。
右下角缺了一块，是我上个月拍过照的位置。
沈宁把验收文件翻到对应编号。
“账上写，这套核心组件在四个月前全部更换。”
我指向封签。
“没拆过。”
许航立刻接话。
“封签能说明什么？换完不能重新贴？”
“可以。”
我把手机里的维修照片调出来。
“但不能把我半年前拍的缺口，重新贴回同一个位置。”
赵磊的镜头压近。
旁边负责搬运的人也凑过来，看了一眼手机，又看一眼封签。
没人说话。
我继续往下一台走。
第二台。
第三台。
对应的验收单全写着更换。
实物上的序列号，却仍是旧件。
许航终于离开门边。
“你只看外面，就敢确定里面没换？”
“那就读设备记录。”
“没电。”
我打开工具箱，拿出平时用的便携诊断设备。
许航的脚停住。
我把线接上检修接口，按流程检查。
小屏幕亮起。
启动声在仓库里响了一下。
赵磊把冰袋拿下来，屏住气，镜头贴近屏幕。
沈宁照着编号拍照，将核对结果逐项记录。
我点开组件信息。
制造编号、启用日期、累计运行时间，一行行排出来。
没有更换记录。
我转身。
“这一台验收单上，更换日期是哪天？”
沈宁念了日期。
我打开那天的工单。
处理项目，散热风扇异响。
人工费用，六百。
她再念另一张。
核心组件升级费用，一百六十八万。
赵磊把手机从屏幕移到许航脸上。
许航抬手挡了一下。
“别拍我！”
“你刚才不是让查吗？”
许航一把推开镜头。
沈宁站起来。
“许总，当前发现已足以触发专项复核。这里的原始资料需要保全，后续会由独立人员继续查验。”
“你们认识，你当然向着他！”
“我的记录会交叉复核，不由我一个人作结论。”
她把已上传的存档回执亮出来。
“你可以对每一项提出书面异议。”
许航的手垂在身侧，指尖不断蹭裤缝。
仓库外，货车司机按了一下喇叭。
声音钻进空仓库，震得铁门直响。
许航猛地回头。
“催什么催！”
没人再动。
我合上检修盖，锁好工具箱。
手指被金属边刮开一道口子，血沿着指缝往下渗。
沈宁递给我一张消毒棉片。
我刚接过，手机响了。
宋佳。
我点开免提。
她那边很安静。
“陈川，我知道那些钱去哪了。”
许航猛地转过头。
宋佳的声音继续传出来。
“你来见我。我把东西给你。”
“什么条件？”
她停了几秒。
“你让沈宁走。”
“我们重新开始。”
【第七章】
我回到船上时，宋佳坐在舷梯边。
许航没有跟来。
他在仓库里接了几个电话，最后一个接到一半，直接砸了车门。
宋佳听见脚步，站起来。
她看见沈宁，脸上的表情先变了。
“我不是说，让她走吗？”
“这是项目负责人。”
“这是我们俩的事！”
我把工具箱放到桌边。
“从你把我名字放进六千四百万的收款材料里，就不是了。”
宋佳往赵磊那边看。
“他也得走。”
赵磊把手机放下。
“我不拍。但陈川身边得有个人。”
她咬住下唇，慢慢坐回椅子。
桌上那杯酒已经没了气泡。
她拿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
“我没想到你真是澄远的人。”
我拉开对面的椅子。
“说钱。”
“你以前怎么不告诉我？”
“说钱。”
“你要早说，我们至于变成这样吗！”
她一掌拍在桌面上。
酒杯跳了一下。
沈宁扶住电脑，没开口。
我看着宋佳。
“我没告诉你家里有钱，是我自己的问题。”
“可你往假文件里放我名字的时候，并不知道我有钱。”
“那时候，你就能下这个手？”
她想接话，嘴张开，又把那口气咽了回去。
过了好一会，她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
“许航让我整理报销资料。我开始不知道他想干什么。”
“哪天知道的？”
“后来。”
“哪个后来？”
她握住文件袋边缘。
“他让我用你以前的维修单，拼验收签名。”
赵磊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寸。
宋佳立刻看向他。
“你别拿这种眼神看我！我也被他骗了！”
我没接这句。
“他怎么跟你说的？”
“他说只是补流程，款都已经走完了，只差一个承包人签字。”
“他有没有说过，钱不是给我的？”
宋佳不说话。
我把餐厅那张确认单放到她面前。
纸角已经被她捏皱。
“你下午催我签这张纸的时候，知道我没拿钱吗？”
她看着纸，眼泪一颗颗往下落。
“知道。”
甲板上传来一道鞋底摩擦声。
赵磊站起来，走到栏杆边，抬手按住后颈。
我继续问。
“你拿了多少？”
“没有多少。”
“多少？”
“先给了一百八十万。”
她说完，伸手来抓我。
“陈川，我真的不是为了害你。他说你只是挂一个项目负责人的名字，出了事也不会拿你怎么样。”
“他给我买房，答应把我调去总部。”
“我跟着你，两年都还在租房。他一天就能把首付款打给我，我……”
她的声音卡住。
我抽回手。
“你在那一百八十万里，给我结三万六了吗？”
她猛地抬头。
我把催款记录给她看。
五次。
每次都是下周、月底、财务忙。
她看了两眼，手机都没敢碰。
“那是公司账，跟我的不一样。”
赵磊背对着我们，笑了一声。
声音很短。
宋佳的眼泪落得更快。
“我现在都告诉你了。我把东西带来了。”
她打开文件袋。
里面是几份付款申请、邮件打印件，还有一只存储盘。
“他的几家公司怎么收钱怎么转，我负责整理过。他以为我没留。”
沈宁戴上手套，逐份登记。
“原始邮件还能查到吗？”
“能。”
“聊天记录和设备呢？”
“手机在我这里。”
沈宁把材料清单递给她。
“你提供材料，我们会如实记录。其他问题按实际情况处理。”
宋佳的目光却一直黏在我身上。
“陈川，你说句话。”
“我不跟你复合。”
她的手猛地压住存储盘。
“那我凭什么给你？”
我看了一眼时间。
凌晨零点四十六分。
“你可以选择不交。”
“设备记录已经保全，付款信息正在核查。材料不只你这里有。”
“你现在交，是交代你自己做过什么。”
“不是给我一个回头的机会。”
她把存储盘攥在手心里，关节一点点泛白。
手机突然响起。
许航。
她盯着来电，没有接。
第二遍铃声响起来，我把自己的手机往旁边放了放。
“接。”
宋佳按下免提。
许航开口第一句，就是问文件。
“你拿走了办公室哪些东西？”
“我自己的。”
“宋佳，我警告你，别乱说话。资料是你整理的，签名是你做的，出了事别想往我身上推。”
她一下站起来。
“钱是你让我领的！”
“谁看见了？”
“你让我骗陈川签确认单，也是假的？”
电话那头停了一瞬。
“你现在在哪？”
宋佳把手机攥得发抖。
“你下午还说娶我。现在你要把事都推给我？”
“先回来。”
“回去让你删我手机？”
许航的声音沉下去。
“你别忘了，那一百八十万是你拿的。”
宋佳抬手，把桌上的酒杯砸到甲板上。
碎玻璃炸开，酒水溅到她的鞋面。
“我拿一百八十万，你拿多少！你让我把他的签字放上去，还说他穷，出了事也折腾不起！”
赵磊已经转过身。
沈宁的笔停在记录纸上。
电话里只剩呼吸声。
我拿起手机。
“许航。”
那边响起椅子拖动的声音。
“原话，我听见了。”
他没有挂。
几秒后，声音重新传来。
“陈川，你别以为事情已经定了。”
“明早九点的签约会，我有一份真正签过字的文件。”
“签字的人，不是你。”
“是你身边那位沈总。”
【第八章】
沈宁从电脑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放到我面前。
“他指的是这个。”
投资意向书。
金额六亿。
最后一页，写着审计通过、投决审议及正式协议生效等前提。
她的签名在项目对接人一栏。
“许航公开的版本，只有前两页。”
赵磊把网上的截图调出来。
果然。
金额放大了。
前提没了。
配文说澄远已经承诺投资，临时反悔，是富豪为了夺回前女友打压企业。
宋佳看着那张截图，把手缩回膝盖上。
“他明天还要拿这个去收供应商的钱。”
沈宁抬眼。
“什么钱？”
“让他们把到期货款转成新项目投资。说澄远六亿马上进来，大家可以一起赚。”
“已经收了吗？”
“有几家签了。我不知道实际转了多少。”
沈宁立刻拨电话，要求补发澄清通知，停止一切未经确认的融资背书。
我拿起那份意向书。
指腹压过最后一页的骑缝位置。
许航不是只想撑过一次争吵。
他要拿这六亿的名头，继续从别人手里拿钱。
电话又进来。
这次是许航打给我。
我接通。
他先开口。
“东西你都看到了？”
“看到了。”
“你要是真想查，我配合。但明天的会不能砸。”
“为什么？”
“货款、工资、贷款，全等着这笔融资。你把事摊开，公司倒了，你也别想清静。”
我把文件放下。
“窟窿是你挖的。”
“谁让你家有钱？”
他这句话说得很快。
说完又补了一句。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你有能力把事先压住，没必要弄成两败俱伤。”
我看着甲板上还没清干净的玻璃。
“你准备拿什么补你转走的钱？”
“我可以把项目利润让给你。”
“还没挣到的？”
“我名下有房，有股权。”
“那就拿出来，给真正被你拖欠的人看。”
许航不出声。
我继续说。
“厂子能不能救，由真实资产、真实债务和经营情况决定。”
“救工厂，不是保你。”
他的呼吸重了起来。
“你想把我踢出去？”
“审计、追偿、管理层责任，一样都不会少。”
“你拿六亿换个干净公司。对你来说，不也是生意？”
“别给假账标价。”
我挂了电话。
沈宁合上电脑。
“有件事得提前说。”
“你说。”
“即使查实许航的问题，也不能直接把宏盛变成你的公司。其他股东、债权人、员工，都得按各自的权利处理。”
“我知道。”
“后续如果还有投资，必须重新评估，资金用途受监督，不能替他填个人窟窿。”
“照这个办。”
她看着我，没有马上移开眼睛。
我把工具箱提到另一边，给她腾地方。
她才接着整理文件。
赵磊看看我，又看看她。
“你们相亲，都聊这个？”
沈宁没抬头。
“这场还没开始。”
“那今晚这六十万……”
“我订的。”
我把他没说完的话堵回去。
“就当庆祝没签那张纸。”
赵磊端起矿泉水。
“这杯我敬你。差点被人卖了，还给人数维修费。”
天色发白时，审计组第一批核对结果传了回来。
我自己只看与本人相关的部分。
那些所谓指定代收账户，没有一个得到过我的授权。
我提供的原始维修照片，也与多份验收签字形成了对应。
沈宁的电话接连响。
有人确认已收到澄清函。
有人说许航还在承诺，九点一定有正式签署。
还有人发来会场照片。
巨幅背景板已经搭好。
澄远与宏盛战略合作签约仪式。
我的名字，甚至印在了座位卡上。
赵磊看着那张图，手里的面包掰成两截。
“他还真敢。”
我换上让人送来的干净衬衫。
袖口扣到一半，手指伤口又渗出血。
沈宁拿过药箱，让我把手摊开。
棉签碰到伤处，我的手指蜷了一下。
她按住我的指节。
“别动。”
赵磊转头去找车钥匙。
我看着她给伤口重新贴好。
“今天的事结束，我还能约你吃饭吗？”
她把用过的棉签扔进垃圾袋。
“先把你名字上的脏东西擦干净。”
八点四十二分。
我们到会场门口。
许航亲自迎出来，脸上挂着笑，眼底全是血丝。
他伸出手，声音放得很大。
“陈总，我就知道，您会顾全大局。”
我没握。
径直从他身边走过去。
赵磊跟在我后面，拎着一袋装订好的材料。
会场第一排，每个座位上，都有一份许航印的合作宣传册。
我拿起一本，翻开。
许航走到我身后，压着声音。
“现场这么多人，你最好想清楚再开口。”
我把宣传册合上。
沈宁的手机在这时亮了。
她扫过刚收到的回函，抬起头。
“资金去向核验回来了。”
【第九章】
主持人的话刚起了个头，许航已经拿过话筒。
“感谢大家来见证宏盛的新阶段。”
他站在背景板前，抬手指向我。
“澄远的陈总今天亲自到场，关于昨天一些不实传闻……”
“先别急。”
我拉开第一排的椅子，没有坐。
“我今天来，不是签投资协议。”
会场里有人把笔放下。
许航脸上的笑绷住了。
我继续说。
“我是来确认，这场签约仪式没有得到澄远授权。”
后排有人站起来。
“许总，你不是说手续全办完了吗？”
“大家别误会。”
许航抬起另一只手。
“陈总和我有一点私人误会，跟项目无关。我们昨天已经谈过……”
赵磊把材料分到各排。
许航往旁边迈了一步，想拦。
我抬手按住一份材料。
“你不是说，要让我想清楚？”
“我想清楚了。”
沈宁走到桌边，将完整意向书放进展示台。
前两页。
最后一页。
相关前提条款全部显示在屏幕上。
她逐项核对。
没有吵，也没有替我谈感情。
“截至目前，审计未通过，正式投资协议未签署。”
“任何宣称六亿已承诺无条件到账的说法，都不符合事实。”
许航抢过话头。
“你跟陈川是什么关系，在场的人都知道！”
“家里介绍过相亲。”
沈宁没有躲。
“本次涉及陈川个人的核验，已经交由独立人员复核。我回避相关结论表决。”
“你对结果有异议，可以逐项提出。”
她翻开下一份材料。
原始维修单。
宏盛提供的验收单。
同样的签字，同样的污迹，不同的业务内容和金额。
会场前排，一个男人猛地抬头。
“我们这笔货款，就因为账上已经付给承包人，被你们拖到现在？”
许航把话筒换到另一只手。
“财务录入错误，有可能。这种东西……”
“那实物呢？”
我走到展示台旁。
仓库里逐台核对的视频开始播放。
旧封签。
旧组件编号。
没有更换记录的设备信息。
画面里，我念出六百元维修工时。
沈宁念出一百六十八万升级费用。
会场彻底没了交谈声。
许航转身，冲工作人员摆手。
“关掉！这些没核实的东西，谁让你们放的！”
屏幕黑了。
赵磊笑了一下。
他把手里最后一叠材料举起来。
“每人一份，不用抢。”
会场里，纸张翻动声接连响起。
有人直接拿手机拍。
许航往控制台迈了一步，被后排几个人挡住。
“许总，先解释。”
“我们的款呢？”
“你说已经付给陈川，他说没拿。钱到底去哪了？”
我看向沈宁。
她拿出资金核验回函，展示经脱敏处理的对应关系。
“款项进入了宏盛报送的供应商账户。进一步材料显示，其中部分继续转入许航实际控制的企业。”
“一百八十万元，进入宋佳个人账户。”
“完整材料已提交，责任认定交由有关部门。今天只纠正投资背书和陈川本人收款两件事。”
许航猛地抬头。
“宋佳！”
宋佳原本站在门边。
听到自己的名字，她的背一下挺直。
“你喊我干什么？”
“材料是不是你做的？签名是不是你贴的？”
“你让我做的时候，不是这么说的！”
“我什么时候让你做假账了？”
宋佳把手机拿出来。
手抖得几次没点中屏幕。
许航朝她走过去。
她立刻往后退，鞋跟撞上椅子脚，差点摔倒。
赵磊伸手扶住椅背，没碰她。
“慢点。你要说什么，说清楚。”
宋佳终于点开一段语音。
许航的声音从她手机里传出来。
“原始维修单有签字，先按模板做。陈川那边，你负责让他补最终确认。欠他的那几万块别急着给，他要拿钱，就得签。”
会场里有人骂了一声。
许航伸手去夺手机。
宋佳把手机猛地缩回胸前。
“你别碰！”
“你现在想把我一个人推出去？”
“你答应给我房子，说他没背景，闹也闹不到哪去！”
她的嗓子已经劈了。
“你说他修两年机器都挣不到首付，不会为了几张流程单得罪你！你现在怎么不说了！”
许航一把拽住她的手腕。
她反手推他。
话筒掉到地上。
音箱爆出一声尖响。
前排的人纷纷站起来。
我弯腰，捡起话筒。
“许航。”
他抬起头。
领口歪了，头发贴着额角。
“你要她，我让。”
“你要我替你背账，一个字都别想。”
宋佳站在他旁边，眼泪已经流到下巴。
她看着我，脚往前挪了一步。
“陈川，我把材料都给你了。”
我没应。
她又挪了一步。
“你帮我说句话。我才拿一百八十万，我还回去，都还回去。”
“那不是我的钱。”
“我知道错了。”
“那就对拿不回钱的人说。”
她的膝盖一软，扶着椅子坐了下去。
嘴里一遍遍叫我的名字。
许航却盯着我。
“你明明有这么多钱，为什么非要装成穷人？”
“你早点说，会有这些事吗？”
我把话筒举到他面前。
“你再说一遍。”
他的嘴闭住了。
我盯着他。
“你骗我，是因为我没告诉你，我有钱？”
一名供应商把手里的册子摔到桌上。
“那我们没钱，就活该让你骗？”
旁边又一本摔下来。
许航往后退，后腰撞上签约桌。
桌上的钢笔滚落。
他伸手想扶，手掌却按在倾倒的水杯上。
水顺着裤腿往下淌。
会场门被推开。
接报到场的工作人员出示证件，要求有关人员配合调查，现场资料按程序留存。
许航看见证件，肩膀一下塌了。
他转头找我。
“陈川，我们可以谈。”
“房子、股份，我都可以拿出来。”
“融资别停，你先让我过这关。”
他的脚往前拖了一步，又被拦住。
他抓着桌沿，膝盖一点点往下弯。
声音带了哭腔。
“我不能进去，我真不能……”
我没有接话。
宋佳坐在椅子上，捂着嘴哭，手里的镯子磕在牙齿上。
她被叫起身时，忽然回头。
“陈川，那枚戒指，你还留着吗？”
“餐厅里还给你了。”
她站住。
想再说话，嘴唇张开，又合上。
我拿起工具箱。
走到门边，身后有人喊我。
不是许航。
是一位拿着工资明细的宏盛员工。
“陈师傅，你等一下。”
他把一张核对表递过来。
“财务重新核对欠款，你那三万六也在里面。”
我低头。
纸上的收款人，终于只对应我真正干过的那些活。
他又递来一部手机。
“还有一样东西，库房让我一定给你看。”
【第十章】
手机里是一张照片。
旧工具箱的搭扣。
仓库的人在设备配件间找到了同规格替换件，问我下午方不方便过去装。
我把照片放大看了一眼。
“合适。”
旁边那人松了口气。
“库房说，你平时去修设备，没少帮他们处理小毛病。这个不收钱。”
“配件多少钱，记上。”
“真不用。”
我把手机还回去。
“那谢谢。”
赵磊站在旁边，盯了我半天。
“十八亿的人，还修这箱子？”
我提了提把手。
“里面的东西，我用顺手了。”
沈宁从会场出来，把文件包扣好。
“欠款明细已经单独核对。后续经营安排还要等审计和各方协商，不会因为你站在那里说一句话就全部解决。”
“我知道。”
“追回的款项也有对应权利人，不能随便处分。”
“知道。”
她看了我一眼。
“你现在倒挺好说话。”
我抬起缠着创可贴的手。
“能不能先吃饭？”
赵磊把车钥匙塞给我。
“你们去。我昨晚说了那么多，嗓子都快冒烟了，得找地方睡觉。”
“你不一起？”
“我怕吃一半，你们又掏出一份审计报告。”
他捞起外套，走了两步又回来。
“对了。”
我看他。
他把碎了屏幕的手机举到我面前。
“这个算工伤。”
“给你换。”
“还有，你瞒我两年。”
“请你吃一个月。”
“三个月。”
“一个半。”
赵磊把手机往兜里一塞。
“有十八亿，还跟我砍价。”
我拍了拍他的肩。
“肩膀先去检查，费用我出。”
他这次没接着闹，抬手撞了我一下，转身走了。
我和沈宁去了码头边一家早餐店。
没有包场。
她选了靠窗的位置，自己去拿筷子。
我端着两碗面坐下。
她先看了眼我放在脚边的工具箱。
“你打算一直做维修？”
“不会一直只做这个。公司的事该接就接，但我不打算把这两年全扔掉。”
“比如？”
“至少以后有人拿一百六十八万的设备升级单给我，我知道该先看哪颗螺丝。”
她夹起一筷子面，嘴角抬了一下。
我没立刻说话。
一直到她放下筷子，才把手机推过去。
不是账户页面。
是我的基本情况。
年龄、工作、目前持有的资产类别、有没有婚史、家庭成员。
沈宁扫了两眼。
“准备得这么详细？”
“上一次，开头就没把话说清。”
“这一次，我不藏。”
她看完，把手机推回来。
“我也说清楚。”
“我有自己的工作，自己的收入。相亲不等于接受你的公司安排，更不等于以后替你签字。”
“明白。”
“你不同意我的意见，可以拿证据说服我。”
“刚见面就领教过了。”
她抬眼。
“还有，别拿钱试我，也别拿没钱试我。”
我把手机锁屏。
“不会再有。”
早餐店老板端来一碟小菜。
碟底碰到桌面，声音清脆。
沈宁拿起筷子，夹了一片放进碗里。
“那现在可以开始相亲了。”
我坐直一点。
“陈川，二十八，单身。”
她看了眼桌上快吃完的面。
“你这开场，晚了一顿饭。”
“还来得及补。”
她放下筷子，朝我伸出手。
“沈宁。”
我握住她的手。
她指尖碰到我创可贴的边缘，没有用力。
手机在这时振了一下。
宋佳发来一条消息。
她问，如果当初没有跟许航走，我会不会把一切告诉她。
我看完，没有回复。
接着又一条。
她说那二百块红包，她不该退。
我按灭屏幕。
沈宁没有问。
我把面前最后一口面吃完，起身去结账。
回来的时候，椅子上放着一张纸。
是早餐店的点单纸。
背面写了时间和地点。
明天七点。
一家我没去过的餐厅。
沈宁把笔帽扣好。
“第二次见面，我请。”
“你已经决定有第二次了？”
“你要不来，我可以取消。”
我把纸折好，放进钱包。
“来。”
下午，三万六到账。
备注是实际维修及加班费用结算。
我盯着那条通知看了几秒，把截图发给赵磊。
他回得很快。
你十八亿到账的时候，都没专门给我发截图。
我给他回了一句。
这笔，一颗螺丝一颗螺丝挣的。
他发来一张检查报告。
没大事。
后面跟着一张新手机的订单。
我付款。
他立刻又发来一条。
今晚的游艇派对还补不补？
我看了眼身边的沈宁。
她正在跟审计组确认最后一份资料清单。
察觉我的目光，她把电话移开一点。
“什么事？”
“赵磊问，昨天的派对是不是白订了。”
“你想补？”
“看你时间。”
她对电话交代完，挂断。
“船不用了。”
“那去哪？”
她抬手指了指码头另一端。
那边有一段沿海步道，几个孩子围着卖冰淇淋的小车排队。
我把工具箱放回车里，锁上车门。
走过去时，手机又响。
赵磊问我要定位。
我拍了张冰淇淋车发给他。
他连发三条语音。
第一条笑。
第二条还是笑。
第三条终于有话。
“哥，你拿十八亿去相亲，最后就请人吃这个？”
沈宁听见了，伸手拿过我的手机。
“我买的。”
她把语音发出去，顺手把一支冰淇淋塞进我手里。
海风吹过来。
奶油在纸托边缘化了一点，沾到我指腹上。
她从包里抽出纸，递给我。
“明天七点，别迟到。”
我把冰淇淋换到另一只手。
“放心。”
她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
“还有。”
我抬眼。
她指了指我的手机。
“十八亿放家里。”
“人来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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