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付分手费，先让前女友把收款码放大。
她挽着富二代，逼我开免提找家里借钱。
“少爷，咱家刚进账三百亿，您又在体验什么生活？”
她母亲刚要抢手机，富二代的电话响了。
催债的，正是我家。
【第一章】
“你睡了我女儿四年，给三十八万八，很贵吗？”
徐佳的母亲把收款码拍在我面前。
她身旁，徐佳正替郑凯擦袖口的酒。
半小时前，她让我来谈婚事。
现在，婚事还在谈。
新郎换了一个。
“钱转过去，再把这张纸签了。”
郑凯用两根手指夹着协议，推到我手边。
“佳佳跟你耗不起。她跟了我，你以后也别纠缠。”
我伸手去拿协议。
徐佳先按住了纸。
“先给钱。”
我看着她搭在郑凯手腕上的手。
她昨天还给我发消息，说戒指不用买太贵，攒钱要紧。
今天，那根手指上已经有了一颗钻。
我拿出手机。
徐佳母亲立刻挺直了腰。
“算你还有点男人样。”
“二维码放大。”
我把手机搁在桌上，按下录音。
“还有，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她脸上的笑卡住。
郑凯拿起酒杯，杯底在桌上碰了一下。
“怕我们赖账？”
“怕你们待会儿换个说法。”
徐佳松开郑凯，盯着我。
“周成，我知道你一个月六千八。你不吃不喝，也拿不出这些钱。”
“所以呢？”
“给家里打电话。”
她点了点我的手机。
“你不是总说你爸做生意吗？开免提，让他给你凑。”
她母亲已经举起自己的手机。
镜头对着我。
“大家听听。谈了四年，一说补偿，他就要录音。他们家穷得拿不出钱，还把自己当个宝。”
屏幕里有几个亲戚在发语音。
有人问我是不是不想负责。
有人让徐佳赶紧分，别再耽误。
我没看那些名字。
我只问徐佳。
“今天把钱给了，以后谁也不欠谁？”
“对。”
“这话包括你母亲？”
“包括。”
“包括这位郑总？”
郑凯笑出了声。
“你配欠我的？”
他把车钥匙往桌上一扔。
“我一辆车，够你干三十年。要不是佳佳说想给你留点脸，我连这顿饭都不会请。”
徐佳母亲接得很快。
“郑少连婚房都准备好了。两千多万的别墅，你那个小房子，厕所都比不上。”
我拨出电话。
徐佳盯着屏幕。
联系人只有两个字。
唐叔。
她嘴角向下压。
“不是找你爸？又找哪个亲戚借？”
电话通了。
“唐叔。”
那头先响起椅子挪动的声音。
紧接着，是纸张落地的脆响。
“少爷？”
我把音量加满。
“有人让我找家里拿点钱。”
那头停了半秒。
“少爷，咱家刚进账三百亿，您又在体验什么生活？”
徐佳的手指僵在杯沿上。
她母亲举着手机，嘴还张着。
郑凯先把酒咽了下去。
喉结滚了两次。
然后，他笑了。
“还少爷。周成，你找个配音的，也得找个会说话的。”
他朝手机扬了扬下巴。
“三百亿，你知道几个零吗？”
我没理他。
“唐叔，你在酒店？”
“六楼。今晚项目会议的材料都带来了。您不是说先见女朋友，八点再上来？”
“我在三楼，临江厅。”
徐佳猛地看向门口。
她母亲把直播声音关了。
郑凯捏住我的手机，想把屏幕扣下去。
我按住他的手背。
“别急。”
他的手挣了一下，没挣开。
我松开手，继续对着电话说。
“拿账本下来。这里有位郑总，想听听咱家做什么生意。”
“哪位郑总？”
“嘉盛设备，郑凯。”
电话里再没了纸张声。
唐叔的声音压了下来。
“您跟他在一起？”
郑凯的笑停住。
我看着他。
“对。”
“少爷，先别签任何东西。尤其是收款确认。”
我垂下眼。
徐佳压着的那份协议，最下面露出了半行字。
代收款项一次结清。
我抬手抽纸。
她手掌压得更紧。
“你不是说给钱吗？看什么看！”
我没再抽。
“徐佳。”
“干什么？”
“你管这个叫分手协议？”
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郑凯起身，把她往身后一挡。
“不给钱就滚。少在这里演。”
这时，他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脸上的肉绷紧。
电话被他按掉。
第二遍，立刻又响。
我桌上的免提里，唐叔开了口。
“郑总，接一下。”
“你欠长岳的四千六百万，今天该有个说法了。”
【第二章】
郑凯没有接。
他盯着我的手机，指节抵住桌沿。
徐佳先笑了一声。
“你们提前串好的？”
没人接话。
她把钻戒往掌心里转了转。
“周成，你知道郑凯跟长岳有合作，就找个人冒充，想吓唬我们？”
我伸出手。
“协议给我。”
她母亲一把收走了纸。
“我们家的东西，凭什么给你？”
“刚才不是要我签？”
“你没钱，签什么签！”
门被推开。
唐叔拿着文件袋进来，外套都没穿，衬衫袖口卷到小臂。
他身后跟着酒店值班负责人。
对方先看见郑凯，再看见我，脚步在门边顿住。
唐叔没跟任何人寒暄。
他把一份文件放到我面前。
“您要的材料。”
郑凯盯着他，手从桌沿上滑了下去。
唐叔转身。
“郑总，上周你来总部等了三个小时。我们见过。”
徐佳扭头看郑凯。
“你认识他？”
郑凯没回答。
她又问了一遍。
这次，声音高了一截。
唐叔替他答了。
“认识。我负责长岳的财务管理，也替周家处理一些家事。”
徐佳母亲把手机贴在裙子上。
直播没关。
屏幕上，亲戚们还在问怎么没声音。
唐叔看了一眼桌上的收款码。
“三十八万八？”
“分手费。”我说。
他想拿文件的手停在半空。
随后，转向徐佳。
“是您提出的？”
徐佳没有点头。
也没摇头。
郑凯终于开了口。
“唐总，私人矛盾，没必要牵扯公司。”
唐叔把第二份材料推过去。
“那就谈公司。”
“整改期限昨天结束。你们没有交出合格设备，也没有退还预付款。”
“我们今晚还有验收。”郑凯说。
“谁验？”
“现场负责人。”
唐叔看向我。
我把工牌从外套口袋里拿出来，放到桌上。
北河工厂。
设备工程师。
周成。
“我没同意验。”
郑凯的眼皮跳了一下。
徐佳看着那张她见过无数次的工牌，嘴唇动了动。
“你不就是个修机器的？”
“我是做设备的。”
“北河不是一个快倒闭的小厂吗？”
唐叔翻开文件第一页。
股权关系图上，北河工厂的名字，连着长岳实业。
徐佳伸手去摸。
指甲碰到纸面，又收了回去。
“你爸……”
她看向我。
“你爸到底是谁？”
“周国梁。”
她母亲站起来，椅脚刮过地面。
声音拖得很长。
郑凯闭了闭眼。
酒店负责人把桌边那张预订信息单拿起来。
上面的付款联系人，是郑凯。
“郑先生，您订的包间和酒水，稍后按预订协议结算。”
徐佳母亲立刻指我。
“今天明明是他请客！”
我抬头。
“订餐电话是我的？”
她没说话。
“菜是我点的？”
她的手指往回缩了一寸。
“那瓶两万八的酒，是我开的？”
郑凯抓起车钥匙。
“这点钱，用不着闹。”
“对。”
我把自己的茶杯推开。
“你一辆车够我干三十年。这顿饭，你付。”
他握着钥匙，站着没动。
唐叔又把另一份材料递给我。
不是转账单。
是项目授权书。
“原定八点交接，流程已经走完。北河项目后续的整改、索赔和供应商更换，由您负责。”
我翻到签字页。
权限范围写得很清楚。
工程款不能擅自挪作私人用途。
采购要按制度审批。
关联交易要报备。
唐叔用手指点了点。
“董事长让我带句话。”
“说。”
“工人的钱，一分不能少。公司的钱，一分不能乱花。”
我签下名字。
徐佳的目光钉在笔尖上。
“所以，你这几年一直有钱？”
“家里有资产。”
“那你为什么住厂区旁边？为什么骑电动车？”
“上班近。”
“为什么瞒着我？”
我抬起头。
“去年国庆，我让你跟我回家，你怎么说的？”
她没出声。
我把手机聊天记录翻出来，放在她面前。
“念。”
她没碰手机。
我替她念。
“来回车票两千多，不如折现给我。你爸那个机电生意，能不能先给咱们出套房？”
她母亲伸手想盖住屏幕。
我收回手机。
“我从没说过我爸没钱。”
“你们只看见我没把钱交到你们手里。”
徐佳往前走了一步。
郑凯拽住她。
“佳佳，你别被他带偏。再有钱，也得讲道理。”
我看向他。
“那就讲。”
唐叔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付款凭证。
收款人那一栏，是徐佳。
金额，三十八万八。
备注只有六个字。
周工技术服务费。
【第三章】
徐佳伸手去抓凭证。
唐叔把纸压住。
“复印件。你撕了，还有。”
她的手僵在纸上。
我看着收款日期。
三个月前。
那天，她给我打电话，说母亲住院，需要一万二。
我转了。
她回了一个拥抱的表情。
我指着日期。
“你母亲那天住的哪家医院？”
她母亲立刻开口。
“女人的事，你问这么细干什么？”
“医院叫什么？”
“我身体不舒服，还得跟你报备？”
我转向徐佳。
“这是郑凯给你的？”
她盯着我的工牌。
“是。”
“为什么写我的名字？”
“财务随手写的，我怎么知道。”
坐在最靠门位置的女人抬起头。
她叫宋敏。
刚才一直抱着文件夹。
郑凯带她来时，说是公司财务，帮着见证双方结清。
唐叔看向她。
“宋会计，这是你提交给项目审计组的附件。你来解释。”
宋敏推了推眼镜。
“付款申请上……就是这么写的。”
郑凯接过去。
“技术咨询费。周成，你给我们看设备，帮我们出主意，拿点报酬不正常？”
“我拿了？”
“佳佳替你拿了。”
我伸手。
“协议。”
徐佳母亲还攥着。
唐叔朝门边示意。
酒店负责人走近半步。
“女士，您刚才要求对方签署的文件，可以让对方核对。”
她把纸扔了过来。
“看！有什么不能看的！”
第一页，是结束恋爱关系。
第二页，是款项确认。
第三页，是一份声明。
我拿过来，念出了第一句。
“本人确认，徐佳代收的三十八万八千元，系本人接受嘉盛设备支付的技术服务费用。”
徐佳的下巴缩了回去。
我继续念。
“现已通过双方个人款项结算返还，此前有关设备质量的争议，属于本人对检测标准理解有误。”
郑凯拉开椅子。
“标准本来就有争议。”
“你刚才说，这是分手协议。”
“私人账和公司账一起结，省得扯皮。”
我把三页纸摊开。
“让我给她三十八万八，再签字承认，她收的钱是我拿的。”
“然后，我写的停机整改报告，就成了收钱以后故意找事。”
宋敏把文件夹抱得更紧。
徐佳的鞋跟往后蹭。
我看着她。
“你知道里面写的什么。”
“我不懂你们那些设备。”
“你不懂设备，总识字。”
她猛地抬头。
“我就是想把事情了结！你每天修机器、测数据，除了这些还能干什么？郑凯愿意给我们钱，让我们离开那个破厂，有什么不好？”
“我们？”
我看了一眼她手上的戒指。
她把手藏到身后。
郑凯按住桌面。
“行了。周成，你现在有身份，有背景，没必要把事情做绝。”
我把声明翻到最后。
上面已经有我的签名。
不是手写。
是从别处截出来的。
那个成字，最后一笔有一道断口。
我的笔曾在一次会议中摔裂，写字时断了墨。
那份签到表，我拍照发给过徐佳。
让她帮我找一支同型号的笔。
我拿起手机，调出那张照片。
两处签名并排。
断口在同一个位置。
徐佳的呼吸一下重了。
“签名是你给我的！”
“我给你签到表，让你拿去签验收书？”
“我又不知道郑凯要怎么用！”
郑凯转头看她。
“你少说两句。”
她嘴唇颤了两下，真没再说。
唐叔接过协议，装进透明文件袋。
我问宋敏。
“还有什么用了这个签名？”
她低下头。
郑凯敲了敲桌子。
“宋敏。”
她肩膀缩了一下。
我把工牌翻过来。
背面有一张缩小的现场照片。
北河工厂的老工人站在设备旁，三十多个人，手上全是油。
“你们给我塞一笔钱，是想让谁替你们扛后面的事？”
宋敏盯着那张照片，嘴唇压得发白。
她从文件夹底下抽出一份纸。
刚露出一角，郑凯就去抢。
唐叔挡住了他的手。
纸落到桌上。
设备恢复试运行确认书。
签字处，还是那个断墨的成字。
计划时间，今晚九点。
我看见日期，立刻拨出厂区值班电话。
电话刚通，那头先喊了我。
“周工，你不是说不能开吗？”
我站了起来。
“谁让你们开的？”
“嘉盛的人说，你改口了。还发了签字，说今晚给投资人看。”
耳边传来金属碰撞的响声。
接着，是一个工人的声音。
“上次都冒烟了，再开，谁站旁边？”
我抓起外套。
电话里又响起一句。
“他们说，你收了钱，已经签字了。”
【第四章】
“所有人离开设备区。”
我边走边说。
“按停机流程执行。我的书面整改要求没有撤回。”
郑凯跨到门口。
“周成，今晚的展示取消，你知道要赔多少？”
“让开。”
“设备没问题。上次只是操作失误。”
我把手机抬到他面前。
“这话，你对着现场的人再说一遍。”
电话里，几个工人都没出声。
郑凯伸手想按断通话。
我侧身避开。
他抓住我的衣袖。
布料勒紧手腕。
我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
“门口有监控。”
他松开了。
徐佳追上来。
“你不能就这么走！”
“还有事？”
“我们还没谈完。”
我把那三页协议递给唐叔。
“谈完了。”
二十多分钟后，我进了厂区。
车门一开，机油和焦糊味钻进鼻腔。
生产线没启动。
设备区外，工人挤在通道上。
有人的工作服前襟敞着。
有人还攥着没戴上的手套。
我先去看隔离标识。
确认完，再回头。
“谁要求你们今晚试机？”
几个人看向站在一边的嘉盛现场主管。
对方举着手机。
“你自己签的，不能不认。”
我接过手机。
屏幕上，是一份扫描件。
前面的检测数据，确实出自我手。
最后的结论，被换了。
原本的停止试运行、完成整改后复检，变成了具备展示运行条件。
我把手机还回去。
“投屏。”
现场主管没动。
唐叔跟着走进来，把项目授权书递过去。
“执行。”
屏幕亮起。
我打开自己保存的原始报告。
文件、发送记录、附件版本，一份份列在屏幕上。
不是突然多出来的证据。
每次测完，我都按要求发给厂区、采购和供应商。
对方收过。
也回复过。
我点开嘉盛的回函。
第一行，是已收到整改意见。
第二行，是申请延期。
日期比所谓验收合格报告晚三天。
“已经合格了，为什么还申请延期？”
现场主管看向门口。
郑凯进来了。
徐佳跟在他身后。
她母亲还穿着那双细跟鞋，踩过地面的油印，嘴里骂了一句。
郑凯指着屏幕。
“周成，你不能拿一份内部报告，毁掉所有人的工作。”
我转过身。
“这份报告发过你。”
“我们解释过。”
“解释了，不等于修好了。”
我打开现场测试视频。
画面里，设备运行到一半，警报响起。
我按下停止。
旁边一个工人伸手去拉同伴，手套碰到壳体，缩了回来。
焦痕就在那块壳体上。
现在，还在。
我走过去，手指停在焦痕旁。
“来。你说修好了，整改记录呢？”
郑凯没动。
“替换零件的清单呢？”
他看向现场主管。
对方低头翻手机。
翻了几下，停住。
一个工人把手套扔在地上。
“说我们操作失误？”
另一个抬起手。
手背上还贴着敷料。
“上次让我们守着机器，这次又让我们守。工资没给，人得先站上去？”
徐佳母亲撇嘴。
“都停了还吵什么。周成家那么有钱，真出点问题，赔得起。”
车间里一下没了翻纸声。
我看着她。
“你站过去。”
她愣住。
“什么？”
“你说赔得起。那就你站。”
她连退两步。
“我凭什么！”
“他们又凭什么？”
她的鞋跟磕到台阶，身子一歪，抓住徐佳才站稳。
徐佳拉住她，转头盯我。
“你非要当着这么多人羞辱我妈？”
我指了指那只扔在地上的手套。
“你妈刚才说的，是人命。”
她张了张嘴。
没接上。
唐叔已经联系厂区负责人保存资料，并报了警。
我把那份恢复试运行确认书也交出去。
“这个签字不是我签的。相关原件和记录，我会配合核验。”
郑凯终于掏出手机。
“周成，你确定要这么做？”
我看向他。
他把一段视频转了过来。
画面里，是我在包间说话。
前后都被截掉。
只剩几句。
家里有资产。
你们只看见我没把钱交到你们手里。
还有徐佳母亲哭喊的声音。
视频标题写着，富二代隐瞒身份骗女友四年，分手后动用关系毁掉女方工作。
郑凯按住发送键。
“我倒想看看，你爸愿不愿意为了你，陪着丢这个人。”
下一秒，厂区群里，跳出了那段视频。
【第五章】
最先响的是一个工人的手机。
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有人看了视频，又抬头看我。
刚才围在设备旁的人，往后散开半步。
郑凯把手机收进口袋。
“你可以不认签名。”
“但你不能不认这四年。”
徐佳也看到了视频。
她原本攥在一起的手，松开了。
“周成，我跟你吃了四年苦。你明明有钱，却看着我为几百块生活费发愁。”
我没抢她的话。
她越说，声音越大。
“别人谈恋爱，节日送包，生日送车。我呢？你送过什么？”
我看向她手腕。
那只表，是她去年生日要的。
我当时攒了七个月奖金。
她顺着我的目光，把袖子拉了下来。
“这点东西算什么？你家三百亿到账，拿这个打发我？”
我打开工资记录。
递给离我最近的工人。
“我的工资，跟岗位一致。奖金按项目发。过去两年，我领多少，厂里有记录。”
对方看了一眼，又把手机递回来。
我继续说。
“家里有钱，是事实。我没有拿假学历进厂，也没有让谁替我值过夜班。”
人群里有人应了一声。
“夜班是一起上的。”
郑凯嗤了一声。
“装得还挺真。”
我转向他。
“工人工资，你欠了多久？”
他脸上的表情收住。
“这是两个问题。”
“对。我的家事，不能拿来抵你的欠薪。”
我看向宋敏。
她跟着到了厂里，一直站在后面。
“工资表带了吗？”
她抱着文件夹，点了下头。
郑凯立刻看她。
“公司资料，不准乱拿。”
我拿出手机。
“那就请每个人核对自己该拿多少。汇总完，我让项目组处理。”
唐叔走过来。
“嘉盛施工人员的欠薪，可以走专项垫付协议。只结算到人，不等于认可设备合格。”
我点头。
“把这句写在第一页。”
一个工人挤出来。
“周工，签了是不是就不能再说设备的事？”
“能说。”
“工资拿了，也能说？”
“该怎么说就怎么说。工资是你干活挣的，不是买你闭嘴的钱。”
那人捏着手机，手指在屏幕边缘摩擦了两下。
“那我签。”
宋敏终于打开文件夹。
三十六个人。
五十八万六千四百元。
她一项项念。
工人一项项核对。
有人说加班时数少了。
她重新翻记录。
有人说自己借支过两千。
她划出来。
没有人站着喊口号。
只听见报名字、报工时和手机确认的声音。
郑凯想去合文件夹。
我挡在桌前。
“这是你公司欠的。每付一笔，都会记在你的账上。”
他盯着我。
“你家这么有钱，五十多万也追着不放？”
“这不是五十多万的事。”
“那是什么？”
我指着队伍最前面的人。
他两只手都开了口，正拿指甲一点点抠掉屏幕上的油。
“是他两个月的工资。”
郑凯没接话。
徐佳伸手拉我。
我退了半步。
她的手落了空。
“你能给他们垫钱，就不能给我一个解释？”
我看着她。
“你收三十八万八，把我的签名交给别人，要我解释什么？”
“我不知道会出事！”
“你知道要瞒着我。”
她嘴唇抖了一下。
我继续说。
“你知道那笔钱不能让我看见。”
“你知道郑凯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我们还没分手。”
“你也知道，今晚不是来谈婚事。”
她的眼圈慢慢蓄满水。
“所以你就一分钱不给我？”
我没再看她。
“下一位。”
一个工人的手机响了。
他盯着到账提示，把屏幕擦了两遍。
随后，更多提示音响起来。
有人往家里打电话。
“到了。先把孩子学费交了。”
有人蹲在台阶上，把钱分成三笔转出去。
郑凯站在人群外，脸绷得越来越紧。
他忽然低头打字。
宋敏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扫了一眼。
手里的工资表掉在地上。
我弯腰捡起来。
她却没接。
手机屏幕上，是嘉盛刚发进工作群的通知。
公司财务人员宋敏涉嫌私自编造付款用途、违规对外付款，相关事项均未经负责人批准。
下面，还附着她的证件照。
郑凯抬头看她。
“材料都是你做的。”
“宋会计，你最好想清楚，自己要承担什么。”
【第六章】
宋敏想去捡文件夹，手伸出去，又缩了回来。
郑凯走到她面前。
“你孩子下半年入学，是公司给你开的工作证明。”
“房贷还在还吧？”
“你跟了我五年，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还用我教？”
宋敏看着手机。
通知下面，已经有人问她怎么回事。
她打了两个字。
删掉。
又打。
最后，她把手机扣在桌上。
“那三十八万八，不是我定的用途。”
郑凯抬起手。
她肩膀先缩了一下。
我伸手挡住他。
“这里还有人。”
他放下手，扯了扯衣领。
“我让她说清楚。”
宋敏抬头看我。
“我做过假报销。”
她说完，先咽了一下。
“不是所有事都能推给郑凯。我知道有些附件不对，还是做进账里了。”
我没说原谅，也没说没关系。
“哪些？”
她拉开文件夹内侧的拉链。
一沓折过的单据被拿出来。
“这笔三十八万八，郑凯让我列进项目技术费用。”
“付款申请是他批的。徐佳的账号，也是他发给我的。”
郑凯伸手去夺。
她先把单据递到了唐叔手里。
“我保留这些，不是早就想举报。”
她的声音卡了一下。
“他上个月开始把原来自己签的审批单换成我的名字。我怕最后全算在我头上。”
唐叔把单据摊开。
审批日期、金额、签字，列得很清楚。
还有聊天记录。
不是只有一句孤零零的话。
从提出付款，到催促办理，再到收到回单，前后都在。
郑凯下颌绷紧。
“聊天能证明什么？公司业务安排而已。”
宋敏看着他。
“你让我把租别墅的钱列成设备仓储费。”
徐佳母亲一下抬起头。
“什么租别墅？”
郑凯转过去。
“你别听她胡说。”
宋敏抽出另一张。
“江岸那套。租一年，用公司款付的。”
徐佳母亲抓住徐佳。
“不是买给你的吗？”
徐佳看着郑凯。
“你说房子已经办好了。”
郑凯抬手揉眉心。
“先住着，后面再买，有区别吗？”
她母亲的声音尖了。
“你给我看过钥匙，还说让我挑窗帘！”
“钥匙不能开门？”
“可你说房子是我们的！”
郑凯摔了一下手机。
“现在是说房子的时候？”
徐佳母亲被震得闭了嘴。
我看着这一幕，没插话。
宋敏还在翻单据。
“车不是全款买的。首付和每月费用，也列进了项目。”
“设备整改没做完，是因为钱被挪走了。”
“多少？”唐叔问。
“我能提供凭据的，先列这些。其余要查公司的完整流水。”
她没报一个凑出来的总数。
只把自己经手的，一笔笔划出来。
郑凯按住桌子。
“你这是拿公司资料给外人。”
“刚才你不是说，我做的事都跟公司无关？”
宋敏抬起手机。
“这条通知，是你发的。”
郑凯盯着她，没说话。
她打开邮箱。
“今晚九点的项目说明会，我本来要做财务说明。你让我准备的材料，还在这里。”
我看了一眼时间。
七点四十。
说明会原本是给新的融资方看项目进展。
设备试运行，是其中一项。
郑凯需要合格验收，也需要长岳继续支付剩下的两千两百万。
他把两件事绑在一起。
只要今晚签成补充协议，旧账就能往后拖。
宋敏把邮件转给唐叔。
“他不只在用设备验收。”
她点开附件。
第一页，是长岳的标识。
下面写着项目合作及资金支持说明。
最下方，有唐叔的签字。
徐佳先看见了。
她抬起头，眼睛里又有了光。
“你们明明支持他！”
郑凯伸手，把手机屏幕转向我。
“看清楚。唐总签过字。”
“你在这里查账，查到自己人头上了。”
唐叔伸手拿手机。
郑凯把手机往回一收。
“今晚九点，投资人都会看见。”
“周成，你要掀桌，就把你家的承诺一起掀了。”
我盯着那份文件的页码。
第一页右下角，清楚写着共三页。
发给融资方的附件，只有两页。
【第七章】
回酒店的路上，唐叔没有替自己辩解。
他打开电脑，从公司归档系统里调出了原件。
三页。
每页都有编号。
最后一页写明了资金支持的前提。
设备通过验收。
历史问题完成整改。
不存在未披露的资金挪用。
下面还有一句。
本说明不构成对嘉盛全部债务的担保。
郑凯删掉的，恰好是这一页。
我看完，把电脑合上。
“带原件去。”
八点二十，酒店的会议厅已经开门。
来的人不算少。
有准备投钱的，也有等着催款的。
门边摆着嘉盛的项目展板。
我自己的名字，在验收负责人一栏。
宋敏看了一眼，停住脚。
我把展板拍下来。
“别撤。先留着。”
郑凯比我们先到。
他站在台前，正在跟几个人说话。
徐佳换了一件外套，站在他旁边。
她母亲坐在第一排。
桌上摆着一瓶刚开封的水。
我们进门时，她立刻把瓶盖拧紧。
郑凯拿起话筒。
“今天临时出了点私人纠纷。部分人借着感情问题，对公司发起攻击。”
他看向我。
“我们愿意解释，但不接受有人把自己的家事，变成打压合作企业的借口。”
有人转头看我。
那段剪过的视频，已经在几个行业群里传开。
一位准备投资的人举着手机。
“是这位？”
“对。”郑凯说。
“家里有条件，却瞒着女朋友。现在女方要分开，他就……”
“把原始录音放出来。”
我走到第一排。
郑凯捏紧话筒。
“这是公司会议。”
“你先谈的家事。”
唐叔把手机连接到设备。
郑凯伸手想拦。
宋敏先把会议使用的电脑转了过来。
“我是今晚财务说明的经办人。有补充材料。”
郑凯盯住她。
她没躲。
音响里，响起徐佳母亲的声音。
“你睡了我女儿四年，给三十八万八，很贵吗？”
随后，是郑凯。
“佳佳跟你耗不起。她跟了我，你以后也别纠缠。”
台下有人把手机放下。
徐佳往前走了一步。
录音还在继续。
逼我打电话。
让我开免提。
嘲笑我拿不出钱。
再到唐叔那一句三百亿。
会议厅里，有人转头看唐叔。
也有人开始重新看投屏上的股权关系。
我拿过另一支话筒。
“录音有原始文件，后续可以核验。删过的视频是谁发的，相关记录也保留了。”
“但今天不是请大家评我谈恋爱。”
我把三份材料投到屏幕上。
付款凭证。
所谓分手协议。
伪造的恢复试运行确认书。
“有人给她三十八万八，备注写我的名字。”
“今晚，他们让我把同样金额转给她，再签字认下这笔钱。”
“设备没通过验收。他们需要一个收过钱，又改了口的验收人。”
台下一个男人翻了两页资料。
“所以，今晚不能试运行？”
“不能。”
“那我们收到的合格报告呢？”
我把原始报告和回函放在一起。
“各位收到的版本，最后一页被换了。”
椅子挪动的声音接连响起。
郑凯拿着话筒。
“这是标准理解上的问题。”
宋敏站起来。
“不是。”
她走到屏幕旁，把那笔付款的完整审批记录投了上去。
“报告是徐佳发来的。郑凯让我转交项目人员。”
徐佳猛地抬头。
“你别乱说！”
“附件在工作邮箱。发送地址是你的。”
“我是帮忙发一下！”
宋敏又点开一封邮件。
里面是修改要求。
去掉整改结论，保留检测数据和签字。
发送人，是郑凯。
台下有人合上文件。
徐佳母亲站起来。
“就算发了文件又怎么样？钱是郑凯给佳佳的订婚礼！她收未婚夫的钱，也犯法？”
郑凯转头看她。
“你闭嘴。”
她愣了半秒，声音反而更高。
“现在嫌我说话了？你拿戒指求婚的时候怎么说的？三个月前就说周成什么都不是，说有你在，谁也动不了佳佳！”
会议厅里安静了两秒。
有人看向徐佳。
三个月前。
不是今晚。
她手上的钻戒被灯照着，手却一直往袖口里缩。
我看向她。
“今天上午，你还让我挑婚宴菜单。”
她咬住嘴唇。
没答。
我收回目光，把公司项目通知放上屏幕。
“从现在起，嘉盛暂停参与长岳新增采购。”
“现有项目按合同处理。未通过验收的，不付尾款。预付款返还、损失核查和资料问题，分别追究。”
郑凯一把扯开领口。
“你说停就停？”
唐叔把授权文件翻到相应页。
“这是项目权限范围。”
郑凯扫了一眼，忽然把另一份纸举起来。
“权限？”
“那你们签过的支持文件，算不算数！”
他把那份缺页的材料摔在台上。
“你家先承诺出钱，现在想甩干净？”
【第八章】
“算。”
我只说了一个字。
郑凯盯着我，胸口起伏慢了下来。
徐佳也抬起头。
唐叔从文件袋里拿出原件。
“签过什么，认什么。”
三页纸被放在一起。
编号一致。
前两页，与郑凯手里的一模一样。
第三页被投上屏幕。
台下有人把眼镜往上推。
有人拿自己的材料对照。
最后，一位准备出资的人站了起来。
“郑总，我们收到的，为什么没有这一页？”
郑凯张了张嘴。
“秘书发漏了。”
宋敏把发送邮件的记录放到旁边。
“附件是您自己替换的。”
她又打开工作聊天。
郑凯让她删掉最后一页的消息，还在。
理由写得直接。
投资人不爱看限制条件。
那位出资人把文件装回包里。
“我们先暂停。”
郑凯立刻走下台。
“可以重新谈。项目是真的，设备也在，长岳合作也是真的。”
“验收是假的。”
“那是技术问题！”
“资金用途呢？”
郑凯停住。
另一位来催款的人站起来。
“我们上个月供的材料，你说长岳没付款。现在看，你们早拿了四千六百万？”
郑凯抬手。
“大家别急。”
“你车换了两辆，我们的货款没结一分，你让谁别急？”
几个人围了过去。
没有人动手。
只把欠款明细摊在他面前。
郑凯往后退。
退到台阶，脚跟碰了一下，扶住桌角才站稳。
徐佳想走过去。
她母亲拉住她。
“先问房子。”
徐佳把手抽出来。
郑凯已经看向我。
“周成，你赢了。现在让他们出去，我们单独谈。”
“他们来要自己的钱，为什么出去？”
“我可以退你的。”
“先退给他们，我的不算少一笔。”
他盯了我几秒，忽然笑了。
笑声在话筒里放大，断了两次。
“你家今天进账三百亿，非要为难我这四千多万？”
“那三百亿，不是你的。”
“对你来说算什么？”
“不是按我有多少钱，决定你能骗多少。”
他把话筒扔在桌上。
砰的一声。
徐佳母亲捂了下胸口。
郑凯压低声音。
“你真以为，我倒了，你们能把钱全拿回去？”
“追得回多少，就按程序追多少。”
“设备停着，你的厂也开不了工。”
“换供应商。”
“工期赔偿呢？”
“该谁承担，查清楚。”
他盯住我。
“你宁可自己先拿钱垫，也不肯放过我？”
我向他走近一步。
“工人不能陪你等。”
“项目也不能陪你赌。”
“至于你，不在我要保的人里。”
郑凯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又看向唐叔。
“唐总，生意场上留条路。你知道我的设备还能修，不是全废了。”
唐叔点头。
“有修复价值的，可以评估。能追回的资金，也会追。”
郑凯刚要说话。
唐叔接上。
“这跟伪造材料，是两回事。”
他的手慢慢从桌上滑下来。
徐佳走到我面前。
“周成，我们出去说。”
“就在这里。”
“有些话，我不想让别人听。”
我看了一眼她母亲手里的手机。
“你们开直播逼我借钱的时候，没想过这个。”
她眼里的水终于落了下来。
“我是被他骗了。”
郑凯猛地扭头。
“徐佳！”
她没看他。
“他跟我说设备没问题，只是你太死板。他说让你把钱退了，写个说明，以后大家都能好好过。”
“所以你知道，那不是分手费。”
她嘴唇一颤。
整个人停住。
我没再问第二遍。
手机还放在桌上。
录音一直开着。
郑凯盯着那个亮着的红点，脸色开始褪。
他忽然抬手，指向宋敏。
“她手里那些账，只能证明钱怎么出去，不能证明钱去了谁那里！”
宋敏看着他。
“你让我准备给新投资人的资产说明，里面有。”
“你自己签过字。”
【第九章】
郑凯冲过去抓电脑。
宋敏抱着电脑后退，椅子被撞翻。
唐叔挡了一下。
郑凯的手落在桌沿，指甲刮出刺耳的响声。
门口，两名接到补充材料后赶来的民警走进会场。
“谁报的警？”
我举手。
“我。资料在这里。”
郑凯立刻收回手。
他把衣领拽平。
“经济纠纷。我们自己能谈。”
我没有替对方定罪。
只把已整理的材料按顺序交过去。
伪造签字的文件。
原始检测记录。
付款及审批资料。
被删页的合作说明。
还有从包间开始，连续保存的录音。
民警问谁经手过相关文件。
宋敏先站出来。
“我。我做过账，也按要求改过附件。我愿意把自己经手的都说清楚。”
郑凯转头瞪她。
她把文件夹抱在胸前，手指抖着，没退回去。
徐佳想靠近我。
走了一步，又停住。
民警叫她核对身份。
她的脚跟钉在地上。
“我只是他女朋友。”
我看着她。
“前女友。”
她眼泪砸到裙子上。
郑凯突然抬高声音。
“钱是她收的！签名也是她给的！我哪知道她跟周成谈好了没有？”
徐佳猛地转过身。
“你说让我把他灌两杯酒，签了就没事！”
会场里，几个人同时看向她。
她捂住嘴。
已经晚了。
郑凯往前跨了一步。
“我什么时候让你灌酒？”
“你在车里说的！”
“有证据吗？”
徐佳掏手机。
手指划了几次，没划开。
她把屏幕在裙子上擦了一下，再按。
聊天框弹出来。
她举给民警看。
“他发过语音。他说只要周成认钱，报告就不算数了。”
郑凯伸手。
民警把他拦住。
“不要抢。”
徐佳母亲忽然扑过来，抓住郑凯的袖子。
“你害我女儿！你不是说你爸留下的公司值几个亿？你不是说随便一个电话，就能让周成丢工作？”
郑凯甩了一下。
没甩开。
“放手！”
“房子呢？你给佳佳的房子呢？”
“租的！刚才没听见？”
她愣在原地。
郑凯扯回袖子。
“戒指、车、房，你们要什么我给什么，现在出点事，就全怪我？”
徐佳母亲抬手拍他。
被旁边的人隔开。
她坐倒在椅子上，拍着腿哭。
“我们佳佳好好的婚事，全被你毁了！”
徐佳站在一边，手上的手机还在播放语音。
郑凯的声音，一句句从里面出来。
让她拿我的签名。
让她把设备报告发过去。
让她把分手协议压在前面，后面的声明等我喝酒后再签。
最后一句，是他带着笑说的。
“他拿不出钱，就得求家里。人一丢脸，脑子就不转了。”
没有人接话。
郑凯听着自己的声音，喉咙滚动，额角的汗一滴滴往下落。
他看向我。
又看了一眼门口。
终于，他绕过桌子，走到我面前。
“周成。”
我没应。
“这事不是没得谈。”
他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
放到桌上。
“车先给你。”
我看了一眼。
“谁的付款，谁的账，还没查完。拿它做什么人情？”
他又摘表。
表扣卡住。
他用力扯了两次，腕骨被勒出红印。
“还有这个。”
我没接。
他看向徐佳，忽然抓住她的手腕。
“她也跟你解释了。四年感情，没必要因为我散。”
徐佳的脸一下白了。
她抽手。
郑凯攥得更紧。
“你跟他说，你还愿意跟他！”
“放开我！”
她挣出来，手腕上留了五道指印。
我看着郑凯。
“你欠的钱，拿人抵？”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把手收回去。”
他站了两秒。
膝盖忽然弯下去。
扑通一声。
离得近的人往后退了一步。
他抓住桌沿。
“我认错。材料有问题，钱我想办法还。你让项目再走下去，只要尾款下来，我就能周转。”
“拿下一笔钱，填上一笔洞？”
“不是！我还有别的项目！”
“还是用删过页的材料去找钱？”
他嘴张着，几次没发出声音。
最后，他低下头。
“我不知道是你。”
我看着他。
“所以，你知道材料是假的。”
“知道设备没修好。”
“也知道逼人认下那笔钱，会毁掉他的工作。”
郑凯的肩膀一下塌了。
他张嘴想说话。
嘴唇颤了几下，只剩一声。
“我不知道你是……”
“我是谁，不影响你做过什么。”
民警过来，请相关人员配合调查。
郑凯想站起来。
膝盖撑了一下，没站稳。
他扶住椅背，嘴里来回重复那句不知道。
徐佳母亲还坐在地上哭。
哭到后来，她抬头找我。
“小周，我们不要钱了。”
我没有走过去。
她擦了一把脸。
“一分钱都不要。你跟佳佳好好的，行不行？”
我看着她。
“今晚你们让我开免提时，说过什么？”
她摇头。
我把录音停在开头。
她自己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郑少连婚房都准备好了。两千多万的别墅，你那个小房子，厕所都比不上。”
她的手停在脸上。
没再往前伸。
我收起手机，把最后一份材料交给民警。
“这份协议，请一起收好。”
第一页，是她们亲手写下的。
双方自此结束恋爱关系，互不纠缠。
【第十章】
做完补充笔录，已经过了零点。
我走出门，徐佳坐在外面的长椅上。
她母亲靠着墙。
两个人都没再举手机。
徐佳看见我，立刻站了起来。
“周成。”
我停住。
她手里攥着一把钥匙。
我们住处的钥匙。
进包间时，她把它扔在桌上，说已经搬空了自己的东西。
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拿了回去。
“这个，还你。”
我伸手接。
她却没松。
“你真的一次机会都不给？”
我看着她的手。
钥匙齿压进掌心，皮肤陷出一道印。
“松手。”
她眼里的水掉下来。
“我就是想过好一点。我跟你在一起四年，每次看别人买房买车，我都得说我们不急。”
“你可以分手。”
她抬起头。
“你可以选有钱的，也可以嫌我的日子过得慢。”
“但你不能拿我的签名换钱，再逼我承认那笔钱是我收的。”
她抓钥匙的手指一点点松开。
“我真不知道会弄成这样。”
我把钥匙拿回来。
“你知道我会丢工作。”
她低下头。
“郑凯说，他可以再给你安排一个。”
“你还替我挑好了去处。”
她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
她母亲从墙边站起来。
“小周，佳佳把聊天记录都交了，钱也愿意退。你家不缺这个，能不能……”
“钱退给谁，怎么退，配合核查。”
我把钥匙收进口袋。
“我不收你们的私下了结。”
徐佳伸手想拉我。
手到了半空，又放下去。
唐叔的车停在门外。
我上车前，她忽然问。
“你那天让我跟你回家，真的是准备结婚？”
我扶着车门。
“我妈连你的忌口都问了。”
她看着我。
嘴慢慢张开，又合上。
唐叔把车门拉开。
我坐进去。
车开出一段，后视镜里，她还站在台阶前。
唐叔把一份文件递过来。
“工资款都到账了。厂区今晚安排了值守，设备没动。”
“其他供应商呢？”
“已经发出询价。先做技术核验，不赶着签。”
我点头。
唐叔看了看我。
“回家？”
我摸了一下口袋里的钥匙。
“先去厂里。”
天还没亮透，北河的门就开了。
门卫探头看了一眼车。
我降下车窗。
他认出我，抬杆。
没有换称呼。
还是周工。
车间里，昨天那块停机标识挂在原处。
焦痕没有刷掉。
整改记录、待核查资料，分别贴了封存标记。
一个工人抱着保温桶从食堂出来。
看见我，他停住脚。
“周工，吃没？”
“没有。”
“那赶紧去。粥刚开。”
唐叔跟我进去。
桌上还有昨天没来得及收走的工资核对表。
每个人的名字后面，都多了到账确认。
最下面那一栏，有人按错了指印，又补按了一个。
我拿起表。
翻到最后。
三十六个人，一个不少。
食堂阿姨把粥碗放下。
勺子磕到碗沿，响了一声。
热气扑到脸上。
我喝了一口。
唐叔的手机震了。
他看完，把屏幕递给我。
宋敏发来了完整的资料清单。
自己经手过的付款、改过的附件、能找到的原件位置，一项项列明。
最后，她写了愿意继续配合调查。
我把手机还给唐叔。
“按项目组和办案要求提交。她参与过的，也别漏。”
唐叔点头。
过了一会儿，徐佳的消息进来。
先是那三十八万八的处理进度。
接着，是一段很长的话。
我没往下翻。
只回了一句。
项目问题对接项目组，其余事项配合调查，不再私下联系。
发完，我将她的号码移出了常用联系人。
手机又响。
是厂区的工作群。
新的设备复检安排已经发出来。
有人问，今天的现场负责人是不是还写周成。
我拿起工牌。
绳子有一截开了线，是上次钻设备底下时磨的。
唐叔看见，想让人换新的。
我把那截线捻回去。
“不影响戴。”
我在群里回了一个字。
是。
吃完饭，我去办公室。
桌上的那支笔还在。
笔杆裂了一道。
我没有再用它签字。
我拿起一支新笔，在当天的项目安排上写下名字。
第一项，设备整改。
第二项，工资垫付款核对。
第三项，追索嘉盛应退资金。
窗外，有人把昨天临时拆下的安全栏重新装好。
扳手咬住螺母。
一声，一声。
唐叔把最后一份证据交接清单放在桌上。
最上面，是那张被郑凯反复拿出来的付款凭证。
周工技术服务费。
三十八万八。
我拿起笔，在附注栏补上实际收款人。
徐佳。
笔尖落到底，没有断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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