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卖身契，钉在了亲叔的先进牌上。
穿到八三年，民政所刚给我牵了门亲，亲叔就堵门，要我媳妇白干三年，替堂弟挣彩礼。
“国家给你找的媳妇，进了周家，就得替周家还债！”
我一掌拍脱八仙桌的榫头。
“她是我媳妇，不是你家牲口。”
媳妇却拦住了我。
“别急着赶人。”
“他让你还钱，那就让他把六年的工资表拿出来。”
【第一章】
“你媳妇的工资交给我，再去厂里白干三年，咱们两清。”
亲叔周福贵把一张纸推到我面前。
堂弟周有才堵着门，手里捏着我媳妇的调动材料。
门外挤着看热闹的人。
我没接笔。
我拿起窗台上的锤子，把那张纸钉在了周福贵头顶的先进生产者牌子上。
锤头落下。
木牌裂了一道口子。
周福贵猛地站起来。
“周建平，你敢！”
“敢什么？”
我把锤子搁下。
“敢让大伙看看，先进生产者怎么卖侄媳妇？”
周有才扑过来扯我的领口。
我扣住他的手腕，往桌上一按。
瓷碗跳起来，砸在地上。
他弯着腰，嘴唇直抖。
“松手！我的手！”
“先把她的材料放下。”
他把纸扔了。
我没松。
“捡起来。”
周福贵抓起茶杯。
“我养你六年，没让我饿死就不错了！你一个穷光蛋，娶到媳妇就敢翻脸？”
我看着他。
“六年，我在厂里干了多少活？”
“你吃我家的饭！”
“所以我媳妇也得给你家干？”
“进了周家门，就是周家的人！她挣的钱不给长辈，留着养野男人？”
我身后的许秀禾伸手，要拿桌上的材料。
周福贵抬起杯子，滚烫的茶水冲着她的手泼下去。
我扯住她的袖子。
茶水砸在桌沿，溅上我的手背。
我抬掌，砸中那根已经松动的横撑。
榫头脱开。
八仙桌塌下半边。
茶壶、花生、喜糖滚了一地。
周福贵后退两步，裤腿上挂着茶叶。
门外有人吸了口气。
周有才扶着墙，捧着手腕，再没敢靠近。
“敢动我老婆？”
我把许秀禾挡在身后。
“你伸哪只手，我就拦哪只。”
堂屋里只剩茶水往下滴的声音。
我低头看见自己的手。
指节粗，虎口全是裂口，右手拇指上还有昨天磨出的水泡。
这具身体二十二岁。
我穿来七天。
上辈子，我在部队干装备抢修，拆过发动机，趴过泥坑，也练过擒拿。
如今，脑子里的东西还在。
身子却常年吃不饱。
刚才压住周有才，我后背已经出了一层汗。
周福贵盯着我发颤的右手，嘴角扯了一下。
“装什么横？你爹死后，要不是我，你早饿死了。”
他指着许秀禾。
“还有她。民政所牵的线，你当真捡着宝了？”
“县机械总厂不要的人，才扔到咱们这儿来！”
许秀禾从我身后走出来。
她把被踩脏的材料捡起，拍掉灰。
“我的工作关系还在总厂。”
“停岗核验，不是开除。”
周福贵朝门外扬起下巴。
“听听！停岗了还嘴硬！”
“她一分钱拿不回来，往后吃谁的？”
我从兜里掏出结婚证。
“吃我的。”
“你有几个钱？”
我把裤兜翻给他看。
两枚硬币。
一张卷了边的一角纸币。
门边有人笑了一声。
周福贵抬手拍着自己的肚皮。
“三毛钱，养媳妇？”
“你跪下求我，我还能给你们留口饭。”
许秀禾没有看那三毛钱。
她蹲下，把滚到脚边的喜糖捡起来，放进衣袋。
随后，她拿过我的结婚证，与自己的那本并在一起。
“人不是国家发的。”
她看向门外。
“是我点头，他才跟我领证。”
门外的笑声停了。
周福贵抬脚踢开一只碗。
“行，有骨气。还钱！”
他从上衣口袋抽出另一张纸。
“四百八十块。你这些年吃的、穿的、用的，一笔不差。”
“今天不认，你俩就滚出去。”
我伸手要接。
许秀禾按住了我的手腕。
她拿起欠条，翻到背面，又看了一眼边缘。
“这张纸，从哪儿裁下来的？”
周福贵伸手就抢。
许秀禾把纸递给我。
纸边留着半个蓝色印章。
下面露出一行字。
青河农机厂工资领用。
她抬起头。
“周厂长，拿工资表给他写欠条，你也不换张纸？”
门外站着的赵大勇挤了进来。
他是厂里的运输工，刚卸完煤，肩头还沾着黑灰。
他看了看纸，又看了看周福贵。
“建平不是临时帮工？”
“厂里还给他发工资？”
周福贵脸上的肉绷住了。
我把欠条折好，收进衣袋。
“桌子我赔。”
“账，明天算。”
周福贵忽然笑出声。
“明天？”
他指着许秀禾手里的材料。
“明天县里先查她。十二台泵的质量责任，赔得你们裤子都剩不下。”
许秀禾抬起眼。
“核验通知今天下午才发。”
“我都还没领到。”
她盯着周福贵。
“你怎么知道，恰好是十二台？”
【第二章】
周福贵的手停在半空。
赵大勇转过头。
“对啊，厂里下午才贴通知。”
周福贵一把拽住儿子的领口。
“我当厂长，我不知道谁知道？”
他往门外走。
走到门槛边，又回过头。
“今晚搬。”
“房子、粮食、锅，一样不许带。”
我拎起门边的旧工具袋。
周有才伸手来拦。
“这是厂里的。”
我把袋口撑开。
一把豁口扳手，一把钳子，半截锉刀。
扳手侧面刻着两个字。
长顺。
我爹的名字。
“你再说一遍，是谁的？”
周有才缩回了手。
许秀禾提起一个木箱。
箱角磨穿了，里面装着两套衣服、几本书，还有一块包得整整齐齐的白布。
周福贵盯着那个箱子。
“存折留下。她既然嫁进来——”
我拿起锤子。
他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出了院门，赵大勇赶着空板车追上来。
“河边旧修理棚空着。我看着钥匙。”
“地方归厂里，不能让你白住。但今晚避个风，我能做主。”
许秀禾问：“明天找谁办借用手续？”
赵大勇愣了一下。
“找厂里管账的，登记就成。”
“那就明天办。”
她把木箱放到车上，没碰我手里的工具袋。
我问她：“后悔了？”
她从衣袋里拿出那几颗沾灰的喜糖。
剥开一颗，塞进我掌心。
“领证前，我问过你什么？”
“挣了钱，能不能自己管。”
“你怎么说的？”
“你挣的，你管。”
“那就成。”
她把另一颗糖放进嘴里。
“别让我饿着。别拿我换钱。你答应的。”
我攥紧那颗糖。
“记着。”
旧棚里只有一张长凳。
窗户缺了半块玻璃，地上堆着废轴承。
我刚把工具袋放下，许秀禾便蹲在一台旧柴油机前。
她摸了摸机身，又转动飞轮。
赵大勇赶紧拉住她。
“这个动不得。给村西抽水的，坏了三天，等总厂来人呢。”
她松开手。
“油路进气。”
赵大勇蹲下来。
“你听一下就知道？”
“我拧一下，才知道。”
她伸手向我。
“十七的扳手。”
我翻了翻工具袋，把豁口扳手递给她。
她掂了一下。
“口子松了。用这个伤螺母。”
我在废料堆里找了片薄铜，垫住松口。
她看了我一眼，接过去。
我伸手转动摇柄。
才转两圈，眼前就黑了一下。
许秀禾用肩膀顶住我的手臂。
“没吃饭？”
“中午一碗粥。”
“里面几粒米？”
我没答。
她从木箱里拿出半个窝头，掰给我。
“先吃。”
“机器不着急？”
“你倒了，我还得修你。”
赵大勇站在旁边，咧着嘴，把脸转过去。
我咬下窝头。
渣子划过喉咙，干得发涩。
许秀禾已经拆开接头，把手指伸进油污里。
指甲缝很快黑了。
我过去扶住管路，提醒她先查磨损。
她用手背蹭了下鼻尖。
“知道。只堵漏，不查磨损，过两天还得坏。”
我没再多嘴。
这媳妇不是只会拿证。
她把拆下来的旧件摆成一排，顺手在纸上画出磨损位置。
我看着那几条线，手指停了一下。
落笔利索。
尺寸也准。
“你以前做设计？”
“技校学过。后来跟着我爹上车床，又做检验。”
“缝衣服也会？”
她抬头看了眼我开线的袖口。
“直线都走不稳，还做什么检验。”
半小时后，柴油机响了。
机身抖了几下，排气声逐渐平稳。
赵大勇蹿起来。
“真好了！”
他转身就往外跑。
“我叫管水的人来看！”
许秀禾拿肥皂搓手。
洗了三遍，指缝里仍有黑色。
她把修理项目、换件来源、试机时间写在纸上。
“钱归谁？”
我问。
“归修机器的人。”
她把笔递给我。
“你也干了，签名。”
当天夜里，我们挣了十八块修理费。
零件另记账，没混在工钱里。
赵大勇送来两个热馒头，又放下一小包盐。
“不是接济。厂里借你们的，记账。”
许秀禾真拿出本子记了。
赵大勇摸摸鼻子。
“你俩这脾气，还真能过一块儿。”
等他走了，我把十四块钱推给许秀禾。
“你管家。”
她把钱推回四块。
“你留着吃饭。”
“我又不出去买——”
“去县里看资料，走路能省，饭不能省。”
她把灯芯拨高。
随后，从箱底取出一份被油纸裹着的检验记录。
“明天，他们会拿十二台泵压我。”
“我在出厂复核时写的是不合格。送到用户手里的，却成了合格。”
“原联不在我这里，这是工作记录，不能单靠它定责任。”
我翻到最后一页。
图纸上的一个位置，被她圈了出来。
“安全回流结构没做？”
她点头。
“送检的时候，试机压力也被人压低了。”
我摸着那道被改过的线。
在父亲留下的工具袋里，我见过一张残图。
结构正好相反。
我把残图拿出来。
许秀禾接过去，脸色变了。
她把两张图并在灯下。
“周建平。”
“这张图，你从哪儿拿的？”
“我爹留下的。”
她的手指压住图角。
“明天不能只查我的检验单了。”
“他们拿你爹的名字，在卖一批会出事的泵。”
【第三章】
第二天，厂门口挂起了检验台。
十二台泵排成两列。
周福贵站在前面，衬衣口袋插着两支笔。
看见我们，他先朝人群扬了扬手。
“都看看，出了事不认账，还带男人来闹！”
“厂里供她学习，发她工资，她倒好，拿不合格当借口，逼着加钱。”
许秀禾把工作记录放上桌。
“我要求核对原始检验单。”
周福贵一拍桌子。
“原件上就是你的签名！”
他展开一张表。
最下面，确实是许秀禾三个字。
有人往后退了半步。
赵大勇伸长脖子，没吭声。
我把那张表转过来。
“她签的是送样接收。后面的结论，谁填的？”
周福贵指着我。
“你一个搬铁的，认得几个字？”
我把表推回去。
“认得日期。”
“接收在前，检验在后。总不能她接过样品时，就把几天后的结果签了。”
负责核验的人伸手拿过表。
周福贵立刻把手压上去。
“厂里机密，不能让外人乱看。”
核验员抬起头。
“你刚才不是拿出来，让所有人看？”
周福贵的手挪开了。
许秀禾没再跟他争。
她指向最里面的三台泵。
“我要抽其中一台。”
周有才立刻说：“那三台不能动，等着发货的！”
许秀禾问：“既然合格，为什么不能动？”
周有才看向他爹。
周福贵走过来，伸手拍了拍最外面的机壳。
“查这台。这台也是同批。”
我没有碰机器。
我看着周有才的鞋。
鞋边沾着红漆。
最外面那台泵的编号，油漆还没干透。
“昨夜换过牌？”
周有才往后缩脚。
“你胡说！”
赵大勇忽然挤进人群。
“昨天这台在东库。我装过车，泵脚缺了一角。”
他蹲下，伸手指过去。
缺口就在底座下。
周福贵朝他瞪过去。
“赵大勇，你还想不想干？”
赵大勇的手停住。
他看了眼围着的人，又看了一眼我。
随后，他站直了。
“想。”
“可这机子是我拉的，出了事，你别让我顶。”
核验员让人封存换过牌的泵。
周有才额头冒汗，伸手去擦，袖口留下一道红印。
许秀禾按要求选样。
她没动自己的工具，所有操作都交给核验人员。
我站在水箱边，盯着压力表。
机器响起来。
水管逐渐绷紧。
周福贵背着手，往人群前面挪。
“都是瞎折腾。用了六年的结构，能出什么问题？”
第八分钟，轴承处传出细响。
许秀禾抬手。
“记录温升。”
第十分钟，机壳开始抖。
周有才想往操作台走，被核验员挡住。
第十一分钟，出水量突然下滑。
我盯住表针。
“停机。”
周福贵伸手拦。
“还没到时间，不能停！”
我把他扯开。
核验员切断动力。
下一刻，连接处喷出一股热水，打在挡板上。
水汽扑到脸上。
我耳朵里只剩金属摩擦的余响。
人群往后退开，鞋底刮过地面。
周有才靠着墙，嘴张了几下，没发出声。
许秀禾站在原地，问核验员。
“我的不合格结论，需要改吗？”
核验员摇头。
周福贵冲过去。
“她带来的男人动过机器！”
我把两只手摊开。
从选样到停机，除了拉开他，我没碰过泵。
赵大勇把运输登记翻到最后。
“这三台昨夜入库，谁碰过，门房都有登记。”
周福贵一把夺过登记本。
核验员比他快，按住了本子。
“周厂长。”
“现在先别动任何材料。”
许秀禾拿起笔。
“我要求把现场结果写进核验记录。签字，一式留存。”
周福贵盯着那支笔。
嘴角一抽一抽。
检验台旁边很快贴出了临时核验结果。
十二台泵停止交付。
许秀禾原检验结论成立，责任继续核查。
围观的人挤过去看。
昨天笑我三毛钱养媳妇的那个人，把脚边的一颗石子踢进沟里。
赵大勇从厂里找来一张凳子。
“弟妹，坐。”
周福贵没再喊她的名字。
他转身进了办公室，门摔得震响。
我刚想去追，许秀禾拉住我。
“先拿工资表。”
核验员已经让人取来了旧账。
一摞发黄的纸，落在桌上。
我从第一张往下看。
每月二十。
领用人，周福贵。
备注一栏写着代领。
整整六年。
我的手指划过最后一个数字。
一千四百四十。
不是没有工资。
是每一分，都被他领走了。
许秀禾翻到夹在账页里的另一张凭单。
她忽然停了下来。
上面写着父亲的名字。
周长顺。
事故善后补助及工具折偿，共计一千三百二十元。
代领人，周福贵。
凭单后面，还附着一张入账记录。
那笔钱转进厂里，成了周福贵个人垫付的开办周转款。
我抬起头，看向紧闭的办公室门。
六年。
他拿我爹留下的钱，在厂里当能人。
再拿我挣的工钱，养他儿子。
最后告诉我。
我欠他四百八十块。
【第四章】
办公室门被我敲响时，周福贵正往皮包里塞东西。
看见我手里的账，他伸手来拿。
“这些旧纸有什么用？”
我把账放在桌上，手压住边角。
“有用。”
“你昨天不是让我还钱？”
“我今天来算。”
许秀禾、赵大勇和核验员都站在门外。
周福贵扫了一圈，把声音压低。
“家里的事，关起门说。”
我伸脚挡住门。
“昨天你没关。”
他脸上的肉颤了颤。
“你六年吃喝不要钱？穿衣不要钱？”
“工资表上，我每月二十。”
“你给过我多少？”
周福贵解开领口。
“我替你存着！”
“存折呢？”
“我当叔的，还能骗你？”
我抽出那张欠条，放到工资表旁边。
“替我存着一千四百四十。”
“又让我欠你四百八十。”
“叔，你这一存，我怎么越干欠得越多？”
门外有人咳了一声。
周福贵猛地看过去。
厂里几个工人都到了。
他们没有进门，只站在走廊上。
周福贵伸手指着我。
“你爹死的时候，是谁给他收的尸？”
我拿起父亲的善后凭单。
“收尸的钱也算了。”
“凭单后面，棺木、运送、殓葬，都另有报销。”
“你还想拿我爹，收几遍钱？”
周福贵的手慢慢落下。
他看向许秀禾。
“是你。”
“你一进门，就教唆他跟家里作对！”
许秀禾拉过一张椅子，坐下。
“账是你写的。”
“钱是你领的。”
“字，也是你签的。”
“哪一笔是我教的？”
周福贵把桌上的笔筒扫到地上。
墨水溅上墙。
“养条狗都知道摇尾巴！”
我俯下身，捡起掉在脚边的钢笔。
笔尖弯了。
我把它放到他面前。
“狗不会干六年活。”
“也不会替你儿子挣彩礼。”
周有才从后门进来，听见最后一句，脚步停住。
周福贵立刻喊他。
“把这几个闹事的轰出去！”
周有才看见核验员胸前的证件，又看见被按住的账本，没动。
“爸，要不先把账说清——”
“你也反了？”
周有才的脸抽了一下，低下头。
厂里的核查通知送到时，周福贵还站在桌边喘气。
暂停代厂长职务。
账目、库存、采购记录，一并封存。
他盯着通知上的章，伸手想拿，又被告知只能签收。
“厂子没我，你们连料都进不来！”
赵大勇从门口开了口。
“我们拉六年货了。”
“路认得。”
走廊上有人笑了一声。
周福贵转头，没人躲他的眼睛。
我把欠条往他面前推了推。
“这四百八十，认不认是你乱算的？”
“亲侄子，非要把叔逼死？”
“认不认？”
他牙关咬着，抓起笔。
笔尖坏了。
他连划两下，纸上只留下破口。
许秀禾递过去另一支。
“用这个。”
他把欠条注销，按下指印。
我没有让他撕。
“留着。”
“以后谁再说我欠你，就给谁看。”
至于工资，他先从皮包里点出四百八十块。
一张张拍在桌上。
钱不算少。
他的手指却每抽出一张，都要停一下。
剩下的钱，写清金额，接受后续核查追还。
我收钱时，他忽然按住最后一张。
“建平，叔给你低个头。”
我看着他那只手。
昨天也是这只手，端起茶杯往许秀禾身上泼。
我把钱抽出来。
“你低不低头，工钱都得给。”
出了办公室，许秀禾把钱分开。
先给旧棚补了借用费用。
再把赵大勇送来的粮食结清。
赵大勇不肯要，她直接放进他装工具的铁盒。
“我们有钱了。”
他看了眼我，没再往外推。
下午，总厂给许秀禾送来书面通知。
恢复岗位待遇，配合后续核验。
她拿着通知，站在旧棚门口没动。
我问：“要回去？”
“总厂缺检验员。”
她看向棚里那几台待修机器。
“这里也缺能把坏东西修好的人。”
我说：“你自己选。”
她抬头看我。
“回去，每月拿工资，稳当。”
“留下，要跟油污、泥水打交道，还未必挣得多。”
“我知道。”
“你不替我选？”
我把刚买的米袋提起来。
“我只管今晚别让你饿着。”
她把通知折好，收进衣袋。
“那我申请留在外勤修理点。”
“工资照制度走，修理计件另核算。账写清楚。”
我点头。
她又问：“你呢？”
我从兜里取出一张征兵宣传单。
纸边已经被汗浸软。
许秀禾接过去。
“想去？”
“想。”
“那就去报名。”
她拿着我的旧衣服，坐到窗边补袖口。
第一针刚穿过去，赵大勇跑进来。
他手里捏着一封举报信的抄件。
“建平，你叔到征兵登记点去了。”
“他说你爹当年偷公家的料，害死了自己。”
“还交了一份认罪书。”
【第五章】
登记点的桌子前，周福贵正弯腰说话。
“家里丑事，我本来不想讲。”
“可当兵是大事，不能让这种人混进去。”
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哪种人？”
周福贵直起腰。
“你爹偷料，你替他翻案，你媳妇在厂里折腾。你说哪种？”
负责登记的人没有接他的话。
他把材料合上。
“有争议就核实。”
“不会听谁一面之词，也不会让谁拿亲属关系作保证。”
我点头。
“我配合。”
周福贵转过脸。
“你不是能耐吗？怎么不拍桌子了？”
我把身份证明放上去。
“该守的规矩，我守。”
“你那张桌子，不是规矩。”
登记的人看了我一眼，接过材料。
周福贵的脸沉了下去。
走出登记点，他堵住我。
“把你爹那一千三百二十块的事撤了，我就说，是记错了。”
我停下。
“认罪书也是记错了？”
他伸手替我掸了掸肩上的灰。
我侧身避开。
他的手悬在半空。
“建平，活人的路，比死人的脸重要。”
我看着他。
“你把这话，留着当众说。”
回到修理棚，许秀禾已经把那份认罪书抄件摊在桌上。
上面是父亲的名字。
内容只有半页。
擅领材料，造成事故，自愿承担。
字迹末尾，落着父亲的签名。
我在棚里来回走了两趟。
脚下踩到一颗螺帽，咯了一声。
许秀禾把螺帽捡起来，放进盒子。
“先坐。”
“那是我爹的字。”
“签名是他的，不等于上面的意思是他的。”
她把纸转过来。
“你看装订孔。”
半页纸的左边，有两个孔。
右边还有被裁断的表格线。
“这不是正常写信的纸，是工作记录联。”
“有人把一页裁成了半页。”
我按住桌边。
“另一半在哪儿？”
她把旧图展开。
“当年的泵房归水利站管。厂里有值班记录，水利站也应当有留存。”
“先查有没有。不能凭猜的说他造假。”
我从工具袋里拿出扳手。
又放了回去。
“我去水利站。”
许秀禾拦在门口。
“介绍材料拿上。”
“你空手过去，人家凭什么把旧档给你？”
她从桌上抽出核验组开具的协查说明。
字写得整齐，印章盖在末尾。
我接过来。
手指在那张纸上停了很久。
“你什么时候办的？”
“今天上午。”
“你不是在申请外勤？”
“办完一件，再办一件。”
她把一个馒头塞进我衣袋。
“吃了再走。”
水利站的旧档库在河东。
我和赵大勇赶过去时，桥头已经立起了封路牌。
上游来水。
桥面有一段被冲坏，只剩抢险人员能按安排通行。
赵大勇勒住车。
“绕山路，得多走半天。”
站里值守的人拿着电话跑出来。
“先别去档库了，河西临时泵站出故障，能修机器的都去！”
他看见我手里的工具袋。
“你会？”
我说：“会。”
他把我带到电话旁。
那头的声音断断续续。
其中一台停机。
另一台温度一直往上爬。
就是周福贵催着交付的那批货。
我攥着话筒。
“先别硬撑。按现场负责人安排，隔离故障机。”
“我们带备用机过去。”
赵大勇已经把车头调了回去。
回到修理棚，许秀禾听完，只问了一句。
“哪两台？”
我报出编号。
她转身翻开检验记录。
手指停在纸上。
“都在我判不合格的那一批里。”
我去搬修好的旧机。
许秀禾抓住另一头。
“这台才试过空载，还没做足负载测试，不能直接顶上去。”
我停住。
“来不及等总厂了。”
“来不及，也不能拿人命赌。”
她把头发扎紧。
“你做支架，我盯测试。大勇哥去找能装车的人。”
旧棚里的灯全部点亮。
我锯掉报废支架上歪曲的一截，重新配孔。
许秀禾站在试机台边，逐项记录。
汗从她下巴落在纸上，洇开一个小点。
机器终于稳定下来。
我刚直起腰，周有才出现在棚口。
鞋上都是泥。
他没看我，只盯着桌上的检验记录。
“我爸说，这批料都是我签收的。”
“厂里要查，就查我。”
我把扳手放下。
“你签的？”
他点头，又摇头。
“名字是我签的，买什么料、给谁钱，都是他定的。”
许秀禾看着他。
“那就把过程说清楚。”
周有才张开嘴。
棚外忽然传来周福贵的声音。
“有才！”
他一把拽住儿子，把人拖到门外。
我跟出去时，正听见他压着嗓子说。
“你年轻，扛得住。”
“我进去，谁捞你？”
周有才挣了一下。
“可那本账，明明记着钱进了你的口袋！”
周福贵抬手，一巴掌抽了过去。
【第六章】
周有才撞上门柱。
嘴角裂开，血顺着下巴往下滴。
我扣住周福贵再次抬起的手。
“这里不是你家。”
他甩了两下，没甩开。
“我教训自己儿子，轮得到你管？”
我松手，把周有才挡到一边。
“教训到门外去。”
“现在要装抢险的机子，别挡路。”
周福贵朝棚里看了一眼。
看见那台修好的旧机，他忽然抬高声音。
“公家的机器，你们敢私自往外拉？”
许秀禾拿出调配手续。
纸上，抢险调度的签字还没干。
她往他面前一递。
“看清楚。”
周福贵没接。
赵大勇已经喊来人，把机器抬上车。
周福贵往车前一站。
“这台旧机有我垫的钱！”
我推着车辕，停在他身前。
“你垫的是哪笔钱？”
他的嘴张开，又闭上。
我盯着他。
“我爹留下的那笔？”
几个抬机子的工人没有松手。
周福贵看了一圈，终于侧开身体。
车轮从他鞋边碾过去，压碎一块泥。
周有才站在棚外没走。
我问：“还有事？”
他捂着嘴角，声音漏风。
“我爸让我去旧库，把几箱东西转走。”
“里面有材料单，也有以前的账。”
我看了眼河边。
来水的声音已经能听见。
“先把位置告诉核查的人。”
他想开口，又低下头。
“我得跟着去。”
“钥匙在我这儿。”
许秀禾拿出纸笔。
“写下库房位置，钥匙交给核查人员。”
“你别再动里面的东西。”
周有才盯着那支笔。
手抬起来，又缩了回去。
周福贵在远处咳了一声。
他转身跑了。
赵大勇骂了一句，赶车出发。
我没追。
车上压着一台抢险机，不能为周家再耽搁。
到了河西泵站，地上已经漫着水。
柴油味混着湿泥，钻进鼻子。
水沿着鞋帮灌进来。
现场负责人把我们带到机房。
“现有机组只能维持一半排水。”
“主泵还要多久能恢复？”
许秀禾蹲在停机的泵旁，拆开检查口。
她只看了一眼，便抬头。
“这台不能再开。”
“轴上有伤，硬开可能继续损坏。”
旁边一个工人急得攥住帽子。
“外头还在涨！”
我把备用机的固定架拖下来。
“换机。”
他说：“接口不一样。”
“所以带了支架和接头。”
我指向车上那两个木箱。
许秀禾没抬头。
“先测配合，不能强装。”
我点头，跟着工人一起拆卸。
扳手一滑，指节磕在机壳上。
皮开了。
血混着油，沾住握柄。
我换了只手。
许秀禾把一条布递过来。
“缠上。”
“还能动。”
“我没问能不能动。”
我接过布，绕了两圈。
机房里说话必须靠喊。
水泼上裤腿，湿布贴着膝盖。
我托住接头，胳膊开始抖。
上辈子做惯的动作，如今使出来，身子总慢半拍。
许秀禾蹲到对面。
“别憋气。”
“跟我数。”
她数到三，我把接头推入定位。
工人立刻锁紧。
最后一颗螺帽拧好时，外头突然有人喊。
“旧料库进水了！”
“里头还有人！”
我抬头。
隔着机房窗户，能看见河边那排低矮仓房。
周有才站在门口，半个身子泡在水里。
一块漂来的木料抵住门。
他推不开。
周福贵在高处，抱着一个皮包。
周有才朝他伸手。
“爸！拉我一把！”
周福贵往前走了两步。
水冲过台阶。
他猛地收脚，转身抱紧皮包。
周有才还在喊。
喊到最后，声音劈了。
我抓起现场备着的救援绳。
负责人拉住我。
“不能直接下！”
“我不直接下。”
我把绳交给旁边的抢险人员，按照现场指挥固定保护。
随后拿起长杆，踩上沿墙搭好的临时踏板。
许秀禾追到门边。
她没喊我回来。
她抓住我的手，把那块松开的包扎布系紧。
“机子交给我。”
我看着她。
她握了一下我的手腕，松开。
“人带回来。”
我沿踏板过去。
水拍着墙，木头相撞，砰砰作响。
周有才看见我，先抬手护住怀里的东西。
“别抢！”
我把长杆伸过去。
“命都要没了，还护什么？”
他把湿透的油布包举起来。
“账。”
“他让我拿出来，说这东西比我命值钱。”
我看了一眼高处的周福贵。
他正往后退。
我把杆往前送了一截。
“那就让他看看。”
“你到底比这本账，轻多少。”
【第七章】
周有才抓住长杆时，指甲已经翻了两片。
我没直接往后拽。
先让他按现场指挥，把保护绳系好。
抢险人员从另一边清开卡住门的木料。
门缝刚露出来，他就往外扑。
一股水撞上他的腰。
他脚下滑了。
我把杆抵住墙，肩膀被拽得一沉。
绳子勒进掌心。
旧伤口炸开，血从布条里渗出来。
“别乱动！”
他死死抱着油布包，腿在水里蹬。
我冲他吼。
“抱杆！”
他才松开一只手。
身后的人一起发力。
周有才被拖上踏板，趴在地上咳。
油布包还压在他胸口。
我蹲下，扳过他的肩。
“看着我。”
他抬头，嘴里吐出一口泥水。
“回去把你知道的说清楚。”
“该你担的，你担。”
“救你，不是替你免账。”
他喉咙滚了几下，没接话。
泵房那边忽然响起启动声。
第一下，没着。
第二下，机器咳了几声。
许秀禾站在窗口，冲我抬起手。
不是招呼。
是让我别靠近排水口。
我带着周有才退到安全位置。
第三次启动，机组终于稳住。
出水管抖动着伸直。
水流冲进导流渠。
现场负责人盯着标尺。
过了片刻，他挥手让人继续加固边坡。
“排水恢复了！”
几个工人转过头，肩膀垂了下来。
我靠着墙坐下。
耳边还在嗡嗡响。
许秀禾从机房出来，蹲在我面前。
她拉开布条，看见血，嘴唇抿成一条线。
“能握拳吗？”
我握了一下。
她伸出两根手指。
“几根？”
“两根。”
“还能贫，没昏。”
她把备用干布缠上去，系紧。
我看见她袖口焦了一小块。
“你胳膊呢？”
她往后缩。
我抓住她的袖子。
皮肤烫起了一片红。
她把手抽回去。
“碰到热管了。已经冲洗过，等交接完去处理。”
我站起来。
她按住我的膝盖。
“先坐。”
“你救了人，我修了机。谁也别逞第二回。”
现场的抢险人员过来登记。
其中一人听说我已报名参军，拿过我的工具，看了看包扎的手。
“以前在哪儿修过？”
“农机厂。”
“这副支架，你配的？”
“我和我媳妇一起配的。图是她画的。”
他点点头，把两个人的名字都记下。
周福贵趁人围着机房，走到周有才身边。
“东西给我。”
周有才没动。
周福贵蹲下来，伸手摸他的后脑。
“吓着了吧？爸刚才是去喊人。”
周有才把脸转开。
周福贵的手顿住。
“听话。把包给爸。”
他伸手去拿。
周有才猛地抱紧油布包。
“你刚才，看见我了。”
周福贵的脸绷住。
“水那么大，我下去能有什么用？”
“那你为什么连绳都不拿？”
周福贵扫了一眼旁边的人。
“回家说。”
周有才抬起头。
嘴角的伤重新裂开，血沾在牙上。
“你让我去搬账，说账没了，我就得一个人顶。”
“我把账拿出来，你又不拉我。”
“你是不是就等我没了？”
周福贵扑过去捂他的嘴。
“胡说八道！”
我拦住他。
“让他说。”
周有才把油布包往我脚边一推。
“我不替你了。”
周福贵一脚踢过去。
我把包护住，旁边的抢险人员已经将他拉开。
包里不只有账本。
还有几张采购分账纸、旧材料单，以及一封拆过的信。
最上面的纸上，写着十二台泵的实际用料价格。
与厂里报账的数，差了一大截。
经手人是周有才。
最后领取差额的人，是周福贵。
核查人员赶来时，周福贵还在挣。
“儿子不懂事！乱记的！”
周有才靠着墙，一页页指出去。
“这笔，在饭桌上记的。”
“这笔，他让我去取的钱。”
“还有这笔，他说给我娶媳妇用，叫我别往明账上写。”
周福贵伸手想打他。
手抬到一半，被人扣住。
他的嘴还在动。
“你吃我的，穿我的，你敢卖你爹？”
周有才扯开领口。
脖子上的绳印露了出来。
“我差点把命也给你了。”
我没替他说话。
那本账被装进证物袋。
周有才也被要求跟着回去说明情况。
他站起来时，又从贴身口袋里摸出一把小钥匙。
“建平哥。”
“办公室铁柜下面，还有一层。”
“你爹那张认罪书，是我爸从里面拿出来的。”
“原来是一整张。”
【第八章】
铁柜的夹层，当着核查人员的面打开。
里面没有多少钱。
只有几份不在明账里的收据，还有一本发黑的工作记录。
周福贵站在门边，嘴唇一阵白，一阵紫。
他伸手去抓门框。
指甲在木头上刮出细响。
许秀禾没有碰那些材料。
她只指了指装订孔。
“请核对被裁下的那半页。”
记录本翻开。
中间少了一页。
残留的纸边，与认罪书抄件上的边线一致。
周福贵忽然开口。
“那是他自己撕的。”
没人应他。
核查人员将本子逐页登记。
我站在桌边，看见父亲的名字一次次出现。
领料。
维修。
建议更换。
要求停机。
签字处的笔画向右倾。
小时候，他替我写名字，就是这个笔势。
我伸手想碰一下。
手停在半空，又收了回来。
许秀禾把我的手握住。
她没有说话。
周福贵看见我们站在一起，突然笑出声。
“查到了又怎么样？”
“人死了六年，谁知道当时说了什么？”
我转过头。
他指着那本记录。
“就算是我收了钱，也有厂里的开销。哪一笔没花在厂里？”
核查人员抽出一张收据。
上面是他家购买缝纫机的记录。
数额，与暗账里的一笔吻合。
又一张。
周有才的自行车。
再一张。
修缮私宅的材料款。
周福贵的手指蜷了起来。
“我给厂里干活，总得有点补贴！”
许秀禾松开我的手。
“补贴有制度，有审批，有领款记录。”
“拿工人的工资，拿事故善后款，给自己置办东西，不叫补贴。”
他盯着许秀禾。
“你从嫁进来，就想把我往死里整。”
“你男人是个白眼狼，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往前走了一步。
许秀禾抬手拦住我。
她看着周福贵。
“我来这里，是因为一批不合格的泵。”
“有人要我在结论上改字，我不改，就被推来承担责任。”
“我认识周建平，是他在厂门口替我把被扔出来的工具捡起来。”
她指向我手里的旧袋子。
“他只问了我一句，东西是不是我的。”
“我说是，他就一件件替我捡了。”
周福贵张了张嘴。
许秀禾继续说。
“民政所问我愿不愿意见面，我说愿意。”
“不是你周家赏给我的。”
“也不是他花钱买来的。”
我看着她。
她站得直，右边袖口还留着烫坏的洞。
周福贵把脸转向我。
“建平，你听叔一句。”
“钱能还。”
“叔把房子也让给你，咱们别查了。”
我没有回答。
他膝盖一弯。
办公室里的人全停住。
周福贵跪了下去。
膝盖磕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叔求你。”
“你爸就这一个亲兄弟，你真要断了周家的根？”
走廊上挤满人。
有人往前迈了半步。
看见桌上那些工资表，又停住。
我往旁边让开。
没受他这一跪。
“我爸死的时候，你领了钱。”
“我干活的时候，你领了工资。”
“我结婚的时候，你要我媳妇白干三年。”
“周家的根，什么时候长进我口袋里了？”
周福贵抬起头。
眼泪挂在下巴上。
“叔错了，叔认。”
我看着他。
“你认的不是错。”
“是账查出来了。”
他伸手抓我的裤脚。
我退了一步。
他的手落在地上。
这时，赵大勇从外面跑进来。
裤腿全是泥。
他手里提着一个封好的文件袋。
“河东的路刚通。”
“水利站查到留存记录了，按手续送过来的。”
周福贵撑着地，猛地站起来。
“不能看！”
他撞开椅子，往桌前扑。
核查人员拦住他。
他的胸口顶着桌沿，手还在往前够。
“那是旧东西！早作废了！”
文件袋被拆开。
里面是一份当年停机建议的留存联。
纸张右下角有父亲的签名。
中间那段话，正是认罪书缺失的前半部分。
核查人员念了第一句。
“现用材料与原图不符，继续运行存在事故风险，建议立即停机。”
周福贵张着嘴，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核查人员翻到下方。
“下面，还有一个签字。”
他抬起眼。
“周福贵，你来认。”
【第九章】
周福贵没有伸手。
他盯着那张纸，眼珠几乎不转。
核查人员将纸放到桌面。
父亲的停机建议下，是另一行字。
先保工期，按现有方案继续运行。
签字，周福贵。
我把双手按在桌上。
掌心的伤口被顶开，布条里渗出一点红。
六年前，父亲不是偷偷换料的人。
他发现了问题。
他要求停机。
后来出了事故，他又冲回泵房，救出了里面的工人。
周福贵截掉前面的情况说明，把责任描述与父亲的签字拼在一处。
再告诉所有人。
是周长顺偷料，自己害死了自己。
我抬起头。
“你刚才说，谁知道当时说了什么。”
“现在知道了。”
周福贵摇头。
“这不算！”
“当时忙，谁写的我都没看清！”
核查人员将材料采购记录放在旁边。
用料更换由谁决定。
差额由谁领走。
停机建议被谁否决。
事故后，善后款又进了谁的口袋。
一张接着一张。
周福贵朝周有才扑过去。
“都是他！”
“采购是他跑的，账也是他记的！”
周有才站在门边，脸上还带着伤。
他没躲。
“六年前，我跟建平一样大。”
“你让建平搬铁，让我在办公室学记账。”
“你说，只要我嘴严，厂子以后就是我的。”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过的纸。
是他自己写的情况说明。
“我经手的，我都写了。”
“我拿过的，也写了。”
周福贵举起手。
手臂刚抬到胸口，就被按住。
他忽然朝我喊。
“周建平！你救了他，你让他说实话！”
我看着他。
“他现在就在说。”
周福贵的腿弯下去。
椅子被撞开。
他坐到地上，两只手撑着地，一边摇头，一边朝门口挪。
“我不是为了自己。”
“这么大一个家，我不拿钱，谁养？”
我蹲下，和他平视。
“我养的。”
他的嘴停住。
我把自己的工资表放在他面前。
“一千四百四十。”
“我爹养的。”
善后款凭单压在上面。
“一千三百二十。”
“厂里的工人养的。”
采购差额表再压上去。
“你拿别人挣的钱养自己，再叫别人记你的恩。”
周福贵盯着那些纸。
眼泪滴在裤腿上。
他伸手想推开，手抖得碰不到纸边。
“别念了。”
我站起来。
“你昨天让我跪着算。”
“今天，听完。”
厂里的处理结果，当着职工宣布。
周福贵的职务解除。
涉及他的采购安排全部重新核查。
截留工资、侵占款项与造假材料，移交进一步调查处理。
没有人替他鼓掌。
也没有人替他说话。
工人们站在走廊里，挨个看自己的领款记录。
一位年纪大的工人翻到自己的名字，手指抠住纸角。
“我的，也少了。”
周福贵猛地抬头。
那工人把记录放到桌上。
又有人走进来。
再一个。
周福贵往后缩，背抵住墙。
嘴里不停重复。
“我是为了厂子。”
“厂子没我不行。”
赵大勇把门边的运输任务单摘下来。
一张张发给等活的司机。
“下午装货的，按新核验结果走。”
“被封存的，一台不动。”
他走到周福贵面前，停了片刻。
“你看。”
“照样干活。”
周福贵的头撞在墙上。
他张开嘴，哭声挤了出来。
不再骂人。
也不再讲叔侄。
只叫我的名字。
“建平。”
“建平，叔老了。”
我拿起工具袋，没有回头。
门外，许秀禾等着我。
她手里拿着两份材料。
一份是补充核验结论。
一份是恢复外勤工作安排的通知。
她把材料递给我看。
“名字写回去了。”
我低下头。
技术负责人，许秀禾。
配合维修，周建平。
没有周有才。
也没有周福贵。
我用指腹碰了碰她的名字。
“以后都写你自己的。”
她把纸折好。
“你也一样。”
征兵登记点的人在院子外等着。
他把核验后的材料还给我。
“相关情况已查清。”
“后面的体检、考核，该走的还要走。”
我接过来。
“明白。”
他看了眼我包着的手。
“养好。别到时候握力都过不了。”
我站直身体。
“不会。”
他没再说什么，拍了拍我的肩。
我刚要跟许秀禾回去，负责清点的人从办公室后院喊住我。
“周建平，还有件东西。”
一只黑木箱被搬出来。
箱锁锈着，边角包铁。
父亲以前总说，等我十八岁，就给我一套能吃饭的家伙。
箱盖打开。
里面的工具用油布一件件裹着。
最上面的扳手旁，压着一张纸。
不是账。
是父亲留给我的。
【第十章】
纸上只有两行字。
建平，十八岁用。
学好手艺，站着吃饭。
我拿起那把扳手。
柄上没有刻父亲的名字。
刻的是建平。
两个字刻得深，边缘磨得平。
我握住它，虎口正好贴上去。
周福贵说过，父亲没给我留下什么。
那些工具，也早被他归进了厂里的东西。
我把扳手放回箱里。
扣上盖。
“拿回家。”
许秀禾站在旁边，伸手托住箱子另一头。
“回家。”
我们没有立刻换大房子。
旧修理棚添了玻璃，补好了屋顶。
总厂批准外勤修理点继续试办。
收什么活，收多少钱，换什么料，都写在门边的木板上。
许秀禾把第一笔结清的修理报酬放进铁盒。
三百六十八块。
她又把退回来的工资单放在下面。
“这些是挣的。”
再把追回来的款项单独装进信封。
“这些是拿回来的。”
我问：“为什么分开？”
“免得以后有人说，咱们过日子，还靠你叔。”
我拿起笔，在铁盒里放了一张新纸。
她看了一眼。
吃饭。
买煤。
添工具。
留学费。
许秀禾指着最后一行。
“谁上学？”
“你不是还有想学的？”
她没说话。
手指在那三个字上压了压。
过了一会儿，她把纸收好。
“你当兵也要学。”
“别以为会修几台农机，就什么都懂。”
我点头。
“知道。”
征兵体检、复查、考核，我一样没少。
第一次体能摸底，最后一段跑下来，我扶着膝盖，连话都说不出。
许秀禾站在路边，拎着水壶。
她没递糖，也没替我抱怨。
“还去不去？”
我喘了两口。
“去。”
第二天，她把早饭装进饭盒。
鸡蛋放在最上面。
我看见她自己碗里没有，伸筷子要夹过去。
她把我的筷子敲开。
“我吃过了。”
我揭开她旁边那只盖着的碗。
里面只有粥。
她盯着我。
我把鸡蛋一分为二，放回去一半。
“约好的。”
“谁也别饿着。”
她拿起筷子，把那半个鸡蛋吃了。
那天训练回来，我带着两本旧技术书。
一本给她。
一本留给自己。
出发前，我和许秀禾把泵站抢修时用过的配套支架重新测量，补齐图纸。
有几处，我凭上一世的经验提了建议。
许秀禾试完，直接划掉两处。
“材料跟不上。”
“这个配合尺寸，现在车间做不稳。”
我看着被划掉的线，点头重画。
脑子里记得，不等于手里就有。
图纸画出来，也得一项项试。
最后交出去的，是经过实物验证、写明适用范围的版本。
署名，两个人。
用途，也写清楚。
提供给相关单位评估试用，不把没试过的东西当本事。
征兵干部拿走材料时，问我。
“舍得？”
我看向正在车床旁量尺寸的许秀禾。
“该交的交。”
“她的名字，别漏。”
他把署名页翻给我看。
一个字没少。
开庭那天，周福贵没有再穿那件插着两支笔的衬衣。
他站在被告席上，背弯着。
听见涉及侵占款项、造假掩盖事故责任的事实时，他几次张嘴，都没说出先前那些话。
周有才另行接受处理。
他把自己经手的事说清，也没换来一句不用承担。
我坐在席上，掌心压着父亲那张纸。
许秀禾坐在我旁边。
判决宣读结束，周福贵转头找我。
“建平。”
他的声音很轻。
我没有起身。
他又叫了一遍。
我把纸收进衣袋，跟许秀禾一起走向门口。
门槛外有阳光。
她伸手，替我把领口翻平。
“走。”
“回去吃饭。”
入营后，没人因为我修过泵，就多给我一口气喘。
队列站歪，重来。
内务不过，重整。
长跑落后，自己加练。
第一次抢修考核，我找对了故障，装配时间却超了。
班长把计时表举到我面前。
“脑子快，手跟不上。”
我接过工具。
“再来一次。”
第二次，少了四分钟。
第三次，我拆开重新检查，因为有一处没达到要求。
有人急着让我交卷。
我没动。
许秀禾说过的话，贴在我的笔记本第一页。
来不及，也不能拿人命赌。
冬训保障比武，我交上工具时，两只手都是油。
裁判把设备重新测试。
启动。
负载。
停机复查。
一项项过。
最后，成绩贴出来。
我的名字排在第一。
同班的战友拎着我的外套跑过来，抬手捶了我一拳。
“周建平，修理兵里的兵王啊！”
我把衣服接过来。
“下回还比。”
他笑着骂我不知足。
我摸了摸上衣口袋。
里面有许秀禾寄来的信。
她没写多少家常。
第一页是账。
第二页是新学的加工方法。
最后一页，画着修理棚新做的门牌。
秀禾修配部。
下面一行小字。
旧机翻修，凭本事吃饭。
信的背面，还有一句。
别光顾着争第一，吃饭也别落后。
我把信折好，贴着胸口放回去。
再回家时，赵大勇把车停在路边，冲我使劲挥手。
“快点！你媳妇忙得脚不沾地！”
修配部换了地方。
租的是原来闲置的一排厂房。
账上写明租金，手续齐全。
门口放着一张八仙桌。
不是周福贵家的那张。
是许秀禾照着旧样，让木匠重新打的。
榫卯结实。
桌面平整。
她站在桌边，袖子卷到手肘，正给客户核对交付日期。
看见我，她的笔停了一下。
没有跑过来。
先把最后一个数写完。
“这批按合同走，测试记录随货。”
客户收起单子，跟她握手。
等人走了，她才看向我。
“回来了？”
我把行李放下。
“回来吃饭。”
她走到我面前，伸手捏了捏我的胳膊。
又捏了捏另一边。
“结实了。”
我拉过她的手。
指节有茧，指甲修得很短。
“你也没闲着。”
她把手抽回去，从桌底拿出两只碗。
一只盛饭。
一只盛菜。
饭冒着热气。
肉放在上面。
我坐下，把她那碗拖过来看。
也有肉。
她拍开我的手。
“查什么账？”
“查你有没有糊弄我。”
许秀禾把筷子递过来。
“现在不用省那半个鸡蛋了。”
我接过筷子。
桌角放着父亲的工具箱。
箱盖擦得干净。
那张写着站着吃饭的纸，被压在玻璃下面。
赵大勇从门口探进头。
“秀禾，有新单！”
她咽下嘴里的饭。
“多少？”
“外县农场，五十台旧机翻修，先来谈样机。”
许秀禾伸手要拿笔。
我把她的碗往前推了推。
“先吃。”
她看了一眼订单，又看了一眼我。
随后端起碗，把剩下的饭吃完。
放碗。
擦手。
拿笔。
我替她把桌上的纸铺平。
她低头写下自己的名字。
门外，货车又响了两声喇叭。
赵大勇还没走出院子，第二封加急订单已经递到了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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