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婚十年，我亲手喂他喝药，看他咳血，以为自己嫁了个命不久矣的穷酸状元。
直到他死的那一夜，京城十三城门同时落锁，百官跪雪，一道明黄圣旨砸进我灵堂——
“摄政王薨，举国同哀。”
我握着他最后替我理好的剑穗，才明白他那句“夫人，小心”，护的从来不是剑。
护的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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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我叫顾烈。
京城都叫我“顾大小姐”，背后叫我“顾家悍妇”，当面叫我“顾霸王”。
我爹是当朝丞相，从我七岁开始吃救心丸，吃到现在，每次都说是被我气的。
我不信。
他分明是自己心肝儿不好，非要赖我头上。
我十八岁那年，他把我嫁给了一个病秧子。
男人叫沈云迟，当年的状元郎，据说文章写得花团锦簇，一手字入木三分。
我见到他的时候，他正靠在椅背上咳嗽，手里捏着一块白帕子，白得像纸。
我当时就皱眉，问我爹：“这人能活多久？”
我爹气得把茶盏摔在桌上，然后捂住胸口去找救心丸了。
婚就这么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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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一年，我以为自己嫁了个将死之人。
他咳嗽，我倒药。
他发热，我叫大夫。
他夜里惊坐起来，我拿剑冲进去，以为进了刺客，结果就看见他靠着床柱，神情平静地看着我，说：
“夫人，剑穗歪了。”
我低头看。
还真歪了。
我把剑插回去，转身走，耳朵后面还跟着一声极轻的笑。
那笑声细得像根线，钻进耳朵里，我驱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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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后第三年，我们有了儿子。
我给他取名顾照，随我姓。
沈云迟没有异议，只在孩子满月那日，抱着他坐了很久，轻声说了一句：
“往后凡事，护好自己。”
我当时没在意。
以为他是在说孩子。
后来才知道，那话是说给我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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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儿长大以后，我发现这孩子有点奇怪。
他爹那一身文气，他一点没沾着。
他娘我这一身武胆，他也没全继承。
他继承了他爹的脑子，然后用来干一件事——
把我卖了，还帮人数钱。
五岁那年，我正在练剑，他搬了个小杌子坐在旁边，仰头看我，奶声奶气问：
“娘，你今天打坏了三块青砖，爹昨天让我记账的。”
我手上的剑一顿。
“你爹让你做什么？”
“记账。”他掰手指头，“还有提醒娘，剑法第三式收力过猛，会伤腕。”
我转头看向里屋。
沈云迟正靠在门框上，手里捏着白帕子，冲我笑。
我咬牙根。
“沈云迟你出来！”
他走过来，扶着门槛，慢慢踱步，走到我面前，低头看了眼我的腕子，说：
“夫人，红了。”
我气得想打人。
但他身子弱，我下不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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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么过了十年。
他咳，我陪。
他笑，我骂。
他总是用那双眼睛看我，眼神里头有什么东西，我说不清楚，只觉得看着看着，胸口有点堵。
我以为是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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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的冬天特别冷。
雪从十月落到了腊月，宫里头接连出事，皇上病得起不来床，几位皇子夺位，京城人心惶惶。
我爹那阵子脸色铁青，把我叫过去，压低声音说：
“烈儿，这段时日，你夫君那边，多照看着。”
我说：“他就是个病秧子，能出什么事？”
我爹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摆了摆手，把我打发走了。
我回去，照旧。
沈云迟在书房写字，看见我进去，放下笔，说：
“夫人来了。”
“嗯。”
我在他对面坐下，看他写字。
他手很稳，落笔重，字骨子里有劲，和他这个人完全不像。
我问他：“你在写什么？”
他停了一下，说：
“家书。”
我没多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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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三那夜，他又发热了。
我守在床边，喂他喝了药，替他压好被角，吹了灯准备走。
他从身后叫住我。
“顾烈。”
他很少叫我名字，大多数时候叫“夫人”。
我停下脚步。
“怎么了？”
黑暗里头，他安静了很久，才说：
“照儿，往后交给你了。”
我心里头蹦出一根刺，不上不下地卡着。
“你说什么鬼话。”
“还有府里头那批藏书，你不看也无妨，烧了也行。”他顿了顿，“唯独最下面那一层，别动。”
“沈云迟——”
“夫人，”他打断我，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这十年，辛苦你了。”
我胸口那根刺往下坠了一寸。
我张嘴，不知道说什么，最后只憋出一句：
“好好睡觉，废话那么多。”
我头也不回地走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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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我端着药进去。
床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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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我在院子里头找了一圈，没找到人。
照儿从屋里跑出来，脸上头一回没有那副像他爹一样的沉稳神情，眼眶红着，对我说：
“娘，爹不在了。”
我没动。
站在原地，手里端着那碗药，热气一点一点散掉。
“你说什么？”
照儿抬起头看我，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他没哭出声，就那么站着，像他爹那样靠着门框，说：
“爹走了。娘，爹走了。”
那碗药，我手上忽然没了力气。
“砰”一声，碎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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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堂是我亲手布置的。
白布，白烛，白菊。
我站在灵堂里，脑子里空空的，什么也想不起来。
照儿在我旁边，没有哭，只是握着一卷书，低着头。
那是他爹生前最喜欢翻的一本。
我看着沈云迟的牌位，想，这人怎么就没了。
咳了十年的血，我以为他能再拖个三年两年。
我以为……
我没想过他真的会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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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堂的蜡烛燃到了子时。
外头忽然有动静。
起先是马蹄声，然后是铁甲碰撞声，最后是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从街头一直延伸到我府门口。
我皱眉，拔剑出门。
门口跪了一片人。
黑压压的，从台阶跪到街上，跪到黑暗里，看不见尽头。
最前头那人抬起头，我认得，是当朝礼部侍郎，见过几面。
他膝行上前，手里高捧一道明黄卷轴，声音发颤：
“摄政王薨，皇上命臣，送国丧礼仪至——”
他停了一下，抬眼看我，眼眶红的，“至摄政王府。”
我手里的剑，差点没拿住。
“你说谁？”
“摄政王，”他低下头，“沈云迟沈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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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门口，风刮过来，把白布吹得猎猎作响。
礼部侍郎把那道圣旨双手呈到我面前。
我没接。
我说：“你弄错了。”
他抬起头，眼里有什么东西，不是惊讶，是——
心疼？
他说：“王妃，没有弄错。”
王妃。
他叫我王妃。
我脑子里“嗡”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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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的事，我记得不太清楚。
百官跪雪，十三城门落锁，举城缟素。
圣旨说，沈云迟，字云迟，先帝胞弟，受封摄政王，十年前身负要务，以病秧子状元郎之名，入丞相府为婿，护我父，护京城，护这半壁天下太平。
那十年里，他做了什么，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他咳嗽，我倒药，他发热，我守夜。
他总用那双眼睛看我，我以为是因为他生病，神情才那么安静。
那不是因为生病。
那是因为他知道自己要走，所以把每一眼都看得很仔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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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了书房。
找到那个“最下面那一层”。
拉开暗格，里头放着一封信，一枚摄政王印，和一块平安符。
平安符旧了，穗子都散了，背面绣着两个字。
“烈儿。”
是我的小名。
只有我爹叫过我这个名字。
我把那个平安符握在手里，蹲在地上，第一次不知道该怎么办。
眼眶烫得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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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丧事办完的第七天，宫里头来了人。
是皇上身边的大太监，捧着一道懿旨，说皇后娘娘请我进宫。
我换了身衣裳，带着照儿，进了宫。
皇后见了我，先哭了一场。
她是沈云迟的嫡亲表姐，从小看着他长大，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拉着我的手说：
“云迟这孩子，从小就是这样，什么都不说，什么都自己扛。”
我坐在那，没说话。
她擦了擦眼泪，抬起头看我：
“王妃，云迟走之前，给皇上留了一道折子，只有一件事。”
我问：“什么事？”
“他说，他这一生亏欠你，请皇上允他，把摄政王的封号，留给你们的孩子。”
我心里头那根刺，往下又坠了一寸。
“还有，”皇后从袖口里取出一封信，“他说，这封信，要亲手交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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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了府，才打开那封信。
信不长，就一页纸，字还是那样骨劲有力，和他这个人一点都不像。
他写：
“烈儿，我骗了你十年，对不住。”
“但这十年，是我这辈子过得最踏实的十年。”
“你喂我喝的药，我都喝了，一口没少，就是有时候觉得苦，不好意思说。”
“你练剑太猛，第三式容易伤腕，记得收力。”
“照儿聪明，但胆子比你小，往后你别总吓着他。”
“还有，”
“夫人，剑穗又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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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信折好，放进去，压在那枚平安符下面。
照儿在门口探头，看见我，问：
“娘，你哭了？”
“没有。”
“你眼睛红了。”
“风大。”
他沉默了一下，走过来，坐在我旁边，把那卷书放在腿上，仰头看我，说：
“爹走之前，说娘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人。”
我喉咙发紧。
“还说什么了？”
“说娘能打，敢拼，这辈子没输过。”
照儿停了一下，低下头，说：
“可爹说，他最怕的，就是娘以后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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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消停了不到一个月。
有人来砸场子了。
来的是安国候世子，霍珏。
这人我认识，年轻，长得倒是周正，可惜嘴欠得很，从小到大见了我都要横一眼，说我“粗鄙武夫，配不上状元郎”。
我当时打过他两次，都被我爹拦住了，没打够。
这回他上门，说是来“吊唁摄政王”，穿着齐整，礼数周全，把名帖递进来。
我没见他。
叫管家回了：不见外客。
他在门口站了一炷香，走了。
第二天又来。
我还是不见。
第三天，他自己闯进来了。
我当时在院子里练剑，听见动静，转身，他就站在院门口，穿着靛蓝直裰，神情有点不自然，抬手拱了拱：
“顾大小姐。”
我把剑横过来，说：“你进我府里不经通报，当自己是谁？”
他喉咙动了一下，说：“我找你有正事。”
“说。”
他往四周扫了一眼，压低声音：
“摄政王留下的那批旧部，有人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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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手上的剑放下了三寸。
“谁？”
“三皇子一系，联络了北边几家武将，准备以‘清查摄政王旧部’为名，趁乱捞人。”他抬眼看我，“顾大小姐，你府里不安全。”
我盯着他看了片刻。
他没有躲眼神，就那么回看我，神情有点倔，有点别扭，像憋着什么说不出口。
“你来告诉我，是因为什么？”
他沉默了一下，说：
“因为是云迟的家。”
我握着剑的手紧了一下。
“他托付过你？”
“没有，”摇摇头，“他从没开口托付过任何人，”他停了一下，“但我认识他二十年，他这个人，护的是什么，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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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我把照儿叫过来，问他：
“你爹那批人，你清楚多少？”
照儿放下书，仰头看我，七岁的孩子，眼神沉稳得不像话，说：
“爹给我留了一份名册，说若有一日娘问起，就给娘看。”
我心口抽了一下。
“他早料到了？”
“爹说，”照儿翻开那本书，从夹层里抽出一张折叠的纸，递给我，“凡事留后手，这才是真功夫。”
我接过来，打开。
密密麻麻写了两页，名字、职务、所在地、可信程度，注得清清楚楚。
每一行后头，还有一句短话。
有的写“能用”，有的写“小心”，有的写“关键时刻，可信”。
最后一行，写的是我父亲的名字，后头跟着四个字——
“岳父，全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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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盯着那四个字，眼眶又开始烫了。
真是。
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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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三皇子的人动得比我想的快。
腊月里，连着两个和沈云迟有旧的武将被查，一个丢了兵权，一个直接被扔进大牢，罪名是“勾结旧臣，意图不轨”。
这帽子扣得又大又重。
我爹把我叫进书房，关上门，脸色比外头的雪还难看。
“烈儿，你可知道现在京城什么局面？”
“知道。”
“你打算怎么办？”
我把沈云迟留下那份名册放在他面前。
我爹低下头，看了片刻，手抖了一下，抬眼看我：
“他留给你的？”
“留给照儿的，”我说，“但照儿说，该给我。”
我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说：
“云迟这孩子，他……”
他没说完，把那口气又压下去了，重新睁眼，神情重新变得肃正：
“你想怎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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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了我的打算。
我爹听完，沉默了很久，说：
“你知道这样做，你就不只是摄政王遗孀了。”
“我知道。”
“你会成为靶子。”
“我本来就不是个缩头乌龟。”
我爹盯着我，然后长叹一口气，从抽屉里摸出救心丸，放了一颗进嘴里，说：
“行，爹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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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开始动了。
先是拿着名册，一个一个去见人。
沈云迟在名册上写“能用”的，我去谈；写“小心”的，我绕开；写“关键时刻，可信”的，我亲自登门。
大多数人见了我，第一反应是惊——
王妃，你一个妇道人家，你来见我们做什么。
我当时坐在椅子上，把茶盏放下，说：
“我夫君那份东西，他交给了我，我就得把它护住，这有什么奇怪的？”
有个老将军，头发半白了，坐在那沉默了半晌，忽然抬起头，眼眶红了，说：
“王妃，你和摄政王，当真是天造地设。”
我喉咙堵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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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珏全程跟着我，像个话不多的影子。
他帮我打点了几处消息渠道，安排了几个可靠的人手，从不多嘴，让我干什么就干什么。
有一次我问他：
“你不嫌麻烦？”
他沉默了一下，说：
“云迟死之前，我最后见他一面，他说了句话。”
“什么话？”
霍珏抬起头，看向别处，说：
“他说，霍珏，我那口子比我能打，只是有时候冲动，往后你帮我看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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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原地站了片刻。
然后转身走了。
背对着霍珏，这样他就看不见我脸上的表情。
“顾大小姐？”
“走了，还磨蹭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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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三皇子终于憋不住了，冲我来了。
腊月底，他派人送来一份“请帖”，邀我去一场宫宴，说是为各位遗孀“压惊”。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鸿门宴。
我爹摸出救心丸，问我去不去。
我说去。
他把救心丸摔在桌上，说：
“顾烈你是不是不要命了。”
“命留着，就是为了用的。”我站起来，“爹，我去，你在外头接应。”
他盯着我，半晌没说话，最后从椅子里站起来，拍了拍我肩膀，说：
“云迟看人，从来不走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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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宴摆在偏殿，来的都是些遗孀和宗亲女眷，三皇子侧妃陪坐，满脸堆着笑，把我迎进去，话里话外绕来绕去，无非就是暗示——
摄政王旧去，烫手，别碰。
我喝着茶，不动声色。
然后到了关键的地方，侧妃把话挑明了，说：
“王妃，您一个人拉扯着孩子，往后的日子还长，有些事，能放手就放手，莫要白费力气。”
我把茶盏放下来，抬眼看她，说：
“侧妃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笑了，说：“自然是好意，王妃别多心。”
“哦，”我点了点头，然后从袖口里取出一份东西，往桌上一放，“那我也送侧妃一份好意。”
那是一份供词。
三皇子派人去查的那两个武将，其中一个在牢里头的供词，里头有几句话，很有意思——
是受人指使，要在摄政王丧期，趁乱撬走边境一处军粮库的押运权。
指使的人，姓名、时间、金额，写得清清楚楚。
---
侧妃脸色变了。
她伸手要去拿那份供词，我把手压上去，说：
“这是副本，正本，已经送到皇上案头了。”
偏殿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侧妃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蹬了一下，发出一声刺耳的响声。
她看着我，眼神从笑变成了狠，从狠变成了——
慌。
我站起来，福了个礼，说：
“好意收下了，宫宴盛情，心领，先告辞。”
我转身走出偏殿，大门敞开，外头冷风一吹，从脚底一直凉到头顶。
我走了很远，拐过一道宫墙，才停下来。
手抖了一下，很快压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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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供词的事捅出去之后，三皇子一系乱了套。
那两个被扣着的武将，第三天就放出来了，连个像样的说法都没有，悄没声地开了牢门，把人推出来。
京城里头开始传消息：摄政王遗孀，不好惹。
我没管那些传言，只继续走我的。
名册上最后几个人，我挨个见了，该稳的稳住了，该警告的警告了，该送出京的也悄悄安排好了。
照儿全程帮我整理文书，七岁的孩子，坐在书桌前，把每一份东西叠得整整齐齐，贴上标注，分门别类，和他爹一个做派。
有一次夜里头，我端着灯进去，看见他趴在桌上睡着了，手边还压着一页没写完的字。
我把他抱回去放到床上，低头看他睡着的脸，突然意识到，这孩子脸型随了我，眉眼却是他爹的。
那双眼睛闭着，睫毛很长，安静的时候，像极了。
我在床边站了很久，才出去。
---
霍珏那天来找我，说有一件事，问我知不知道。
我说：“说。”
他沉默了片刻，说：
“云迟当年领这差事，本来只打算干三年，三年了结，他就打算和皇上请旨，解了这段婚事，放你离开。”
我没说话。
他继续说：
“但第三年，他食言了，把期限往后推，推了又推，直到推不动了。”
我问：“为什么？”
霍珏抬头看我，说：
“他说，舍不得。”
---
我在原地站了片刻。
心里头那根刺，这回没有往下坠了。
它融进去了，不见了，就是疼得很。
“你告诉我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他移开视线，“就是觉得你应该知道。”
我没再说什么。
转身进了书房，坐了很久。
外头天黑了，照儿来叫我吃饭，推开门，看见我坐在那，又把门带上，轻手轻脚地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推开门，把一盏灯放进来，说：
“爹说，娘怕黑。”
我：
“……我什么时候怕黑了。”
“爹说的，”照儿一本正经，“他说，娘不承认，但要给她留着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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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年关前，宫里头来了旨意。
皇上召见我。
这是头一回，自沈云迟走后，皇上头一回单独见我。
我整了衣裳，进了宫，御书房，皇上坐在上头，看见我进来，沉默了片刻，然后说：
“皇叔走了，他的事，你都知道了？”
“知道了。”
皇上点了点头，说：
“朕登基那年，只有十一岁，宫里乱得很，是皇叔一个人撑着，把朕护到现在。”
他停了一下，年轻的皇上，眼眶有点红，把这份红意强压了下去，继续说：
“他欠了你的，朕替他还不了，但朕可以告诉你，往后你和照儿，有朕在，没人敢动。”
我跪下去，行了一礼，说：
“皇上，臣妇只有一个请求。”
“你说。”
“那份名册上的人，都是我夫君护过的，请皇上，护好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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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
“皇叔这辈子，眼光最好的就是娶了你。”
我喉咙发紧，低头，说：
“皇上谬赞。”
出了御书房，外头的风刮得很猛，把我眼眶刮得发酸。
我仰头看了看天，深吸一口气，压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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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后，三皇子的案子结了。
军粮库的事一查到底，涉案的一并处置，三皇子被降了爵，从宗亲名册里往后挪了好几位，靠山垮了大半。
那两个被关过的武将，官复原职，还各升了半级。
消息传出来那天，霍珏来找我，递了一坛子酒过来，说：
“顾大小姐，干了。”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辣得眼眶发热，把坛子还给他，说：
“别叫我大小姐了。”
他怔了一下，问：
“那叫什么？”
“顾烈就行。”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说：
“顾烈。”
---
【第九章】
事情平了之后，我回去收拾了沈云迟的书房。
那批藏书，我一本一本翻了一遍，没烧，全留着。
最下头那一层的暗格，除了那封信，还有一样东西，是我当初没注意到的。
是个小匣子，打开，里头是一块玉牌，刻着两个字：
“顾烈。”
玉色是暖的，刻工很细，玉牌边沿磨得很光，像是被人握了很多年。
我把那块玉牌握在手里，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外头照儿练字，笔尖在纸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安静极了。
---
我想了很多。
想起他咳着血，还替我理剑穗。
想起他发热发到神志不清，还在喃喃说“夫人，收力”。
想起他抱着照儿，说“护好自己”，那话到底是说给谁的。
想起那份名册，最后一行，“岳父，全信”。
想起他说，第三年，他食言了。
我坐在那，窗外日光斜进来，照在地上，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想，这人骗了我十年，欠了我十年。
我想，这人走的时候，连一句道别都没说完整，还在替我操心剑穗。
我想，这人，当初要是不那么沉不住气，要是跟我明说一句——
---
我把那块玉牌放进胸口，贴着心口。
说不完的话，算了，留着。
往后日子还长。
我还有照儿，还有我爹，还有一堆名册上的人要护，还有一整座京城。
我是顾烈，丞相府独女，京城第一女霸王，能动手绝不动嘴。
我输过什么，我也不知道这算不算输，但这一次，不管怎么说，我给他把那些东西都护住了。
他名册上的人，都好好的。
照儿好好的。
---
我应该做到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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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照儿十岁那年，第一次跟我说，他想学武。
我说：“你不是爱读书吗？”
他说：“爹那样的脑子，我有了，娘那样的胆子，我还缺着呢。”
我盯着他看了片刻。
然后把手里的剑横过去，说：
“接着。”
他伸手接住，握了握，抬头看我，问：
“娘，第三式，是不是要收力？”
我手上一顿。
然后我笑了。
真的笑了，不是那种憋着的笑，是从胸口往上漫出来的那种，眼眶有点烫，但没掉下去。
我走过去，重新握住他的手，调整了一下他的姿势，说：
“对，第三式收力，不然伤腕。”
照儿点头，认真地记了下来。
他侧脸，眉眼是他爹的，眼神里那份沉稳是他爹的，但嘴角那点倔劲儿，随我。
我站在他身后，看着他一式一式练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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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的风很轻。
我手边的剑穗，垂着，没歪。
我想，沈云迟，你看见了吗。
你儿子，脑子随你，胆子随我，往后，他一个人，就是两个人的总和了。
你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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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抬起头，日光落下来，院子里亮得很。
我握了握胸口那块玉牌，转身，走进日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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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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