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婚当天，我把亲叔递来的欠条塞进了灶膛。
他拍着桌子骂：“没钱还债，就让你媳妇跟别人！”
我按住桌角，一掌砸断了朽烂的横撑。
媳妇却从嫁妆里抽出一张旧单据。
“先别动手。你爹留下的钱，他还没吐干净。”
【第一章】
“六百块，把婚离了。你媳妇进县城，你堂弟进厂，三个人都有出路。”
亲叔周有财把钱拍在我的结婚证上。
“就你这间漏雨的破屋，还想留住女人？你爹死了五年，欠我的账也该结了。”
门外挤满了人。
我媳妇苏禾坐在床沿，膝上放着一只旧木箱。她把结婚证从钱底下抽出来，擦掉封皮上的烟灰。
我拿起那张欠条。
周有财抬了抬下巴。
“按手印。你是我养大的，这事我替你做主。”
我把纸伸进灶膛。
火舌卷住纸角。
周有财扑过来时，欠条已经烧穿了半张。
“周家生！你敢烧欠条！”
我拨开他的手，把余下半张也送了进去。
“叔，债主让欠债的人现按手印。你这债，是今天才编出来的？”
门口有人憋不住，笑了一声。
周有财的脸皮绷紧。
他抓起桌上的搪瓷缸，朝我头上砸。
我偏头，扣住他的手腕，把缸底压回桌面。
水泼出来，浸湿了那六张大团结之外的一厚沓钞票。
“松开！”
“先把话说清楚。”
“说什么？你吃了我五年饭，连你爹的棺材都是我出的！六百八十块，少一分都不行！”
“我十五岁下地，挣的工分谁领？我娘留下的缝纫机谁搬走？去年我修水渠挣的四十七块，又是谁拿的？”
这些账，我醒来的第三天就挨户核过。
穿来之前，我在部队干过工程保障，退伍后修重型机械。
穿来之后，我成了一九八三年青石村最穷的年轻人。
一身旧衣，半袋杂粮，还有一屋子被亲叔搬空后留下的钉子眼。
前些天，妇女主任给我和苏禾牵了线。
两个都被亲戚堵在墙角的人，见了三次，自己去了公社登记。
苏禾问过我一句话。
“你会不会打媳妇？”
我说：“我的手不干这个。”
她便把介绍信递进了窗口。
现在，她站了起来。
“周叔，婚是我自己结的。你拿谁的钱，替谁说话？”
周有财甩不开我的手，便冲她吐了口唾沫。
“一个被厂里赶出来的丫头，装什么金贵！县城愿意收你，是抬举你。你还真想跟这个穷鬼饿死？”
我把他的手腕往下一压。
他膝盖撞上桌腿，嘴里挤出一声叫。
“擦干净。”
“什么？”
我看向苏禾鞋尖前的唾沫。
“擦干净，再说话。”
周有财猛地撞开桌子。
“你爹活着都不敢这么跟我说话！”
我按住桌角，另一只手砸在松脱的横撑上。
咔的一声。
早被虫蛀空的木撑断成两截，半边桌面塌下去。钱、茶缸和一碟炒黄豆滚了一地。
门口的人齐齐往后退。
我的掌根也麻了。
这副身体饿得太久，刚才扣他一下，肩膀已经发酸。真要围上来三个人，我未必守得住。
我抄起断木，抵住桌脚。
“想进门抢人，先想好自己怎么出去。”
周有财盯着我，嘴唇动了两下。
门口传来鞋底蹭门槛的声音。
妇女主任许桂枝挤进来，胸前还别着广播站的钥匙。
“我牵的线，我开的介绍信。周有财，你当我死了？”
“桂枝，这是我们周家的家事。”
“买卖婚姻也是家事？”
周有财弯腰捡钱。
捡到最后一张，他故意用鞋踩住我脚边的结婚证。
我先他一步拿起来。
苏禾接过去，把两本证一起收进衣袋。
周有财直起腰。
“行。人不走也行。三天，六百八十块。”
他从怀里抽出另一张纸，在我眼前晃了晃。
“欠条能烧，这张房屋抵押书你也烧得了？到时候，我连房带地一起收。”
我伸手去拿。
他收了回去。
“想看，拿钱。”
苏禾忽然开口。
“周叔，你说家生爹的丧葬钱，是你出的？”
“全村谁不知道？”
“棺材、抚恤，一分钱都没从厂里领过？”
“没有！”
苏禾蹲下来，打开那只旧木箱。
最底下压着一个油纸包。
她从里面抽出半张发黄的单据，递给许桂枝。
“那这张领款联上的名字，怎么是你？”
【第二章】
许桂枝把单据往窗边举。
周有财伸手就抢。
我拦住他。
他停了半步，改口道：“这丫头偷厂里的东西！她就是这么被赶出来的！”
苏禾没接他的骂。
“念。”
许桂枝抿紧嘴唇。
“周长顺因公死亡，家属抚恤及救助，共计六百八十元。代领人，周有财。”
屋里没人说话了。
我看着亲叔。
“真巧。你领了我爹六百八十块，又说我欠你六百八十块。”
门口一个端着碗的婶子忘了嚼饭，筷子停在嘴边。
周有财的脖子涨粗。
“我拿去给你爹办丧事了！纸上写领了，能证明我贪了？”
苏禾指着单据下方。
“丧葬费另列。这半张上只有抚恤，不含棺材。”
“你拿半张破纸糊弄谁？”
“所以请你拿出另外半张。”
周有财突然笑了。
“原来没有全的。”
他把衣襟扯平，往门口退。
“厂里的账有厂里的人管。桂枝，你管婚姻就管婚姻，别听两个小的胡说八道，把自己也搭进去。”
许桂枝把纸折好。
“明早我陪他们去查。”
“你查。”
他指了指我。
“查完记得还债。三天，一天都别想拖。”
人散后，我先把门栓插上。
苏禾将油纸包重新铺开。
里面还有一张缺角的合影，一枚旧厂徽，几张画着零件的稿纸。
我没碰。
“这张单据，从哪来的？”
“我在厂里当学徒时，帮着清过旧库房。有人把旧档案当废纸称，我看见你爹的名字，留下了这一页。”
“为什么留？”
她把合影推过来。
照片上，一群人站在水泵前。
我爹蹲在最前面，身边有个扎辫子的小姑娘。
苏禾的手指停在那个姑娘脸上。
“这是我。”
我抬头。
她挽起袖口，露出小臂上几道旧疤。
“试泵的时候，联轴器护罩飞了。你爹把我推到了沟里。他没出来。”
我握着照片的手收紧。
苏禾把袖子放下。
“我后来学修机器，就是想知道，那台泵为什么会坏。”
“查到了？”
“查到一批不合格轴套。库房出库单上，却全是合格件。”
她停了一下。
“经手人，是你叔。”
灶膛里响了一声。
烧断的木头塌了下去。
“所以他急着把你送走。”
“厂里说我偷图纸，把我辞了。我去找他，他说再闹，就让我在县里找不到活。”
“今天那六百块，谁出的？”
“他一直想给我说的那个采购员。”
我把合影放回油纸上。
“你来相亲，是为了查我叔？”
苏禾的手停在木箱扣上。
她想合上，又把手收了回来。
“是为了找你。也想问问，你爹有没有留下东西。”
她把结婚证放到桌边。
“领证之前，我说过我在厂里的事，也说过有人盯着我。你说你不怕。”
“我问的不是怕不怕。”
“我答应嫁，是因为见第二面那天，你把最后半碗面给了讨饭的孩子。自己喝了两碗水。”
她望着我。
“我想跟这样的人过日子。”
我把结婚证推回她手边。
“那就先过日子，再查账。”
我去灶边刮锅。
锅里只剩一层糊底。
苏禾却已经挽起头发，将倒下的桌面翻过来。
“有锯子吗？”
“工具箱里。”
“桌子明天还要用。你刚才砸得挺响，修起来得两个人。”
我咳了一声，把锯子递给她。
她量断口，我找旧木料。
一个扶，一个钉。
新横撑安上去，桌子不晃了。
她又指着我发肿的掌根。
“下回用工具。手留着挣钱。”
我坐到她身边，让她拿凉布敷着。
“会修缝纫机吗？”
“会。”
“镇上供销点有四台坏机器，放了半年。主任说修好一台给五块。”
她抬眼。
“明天查完账就去。换件要另算，不能包在五块里。”
我笑了。
“行，苏师傅。”
第二天，供销点主任听完我们的报价，先把四台机器推了出来。
苏禾拆开第一台，我蹲下看皮带轮。
门外却有人喊我的名字。
周有财带着两个厂里的人，站在门口。
他手里拎着一只灰布袋。
“就是这两口子。厂里丢的工具，昨夜有人看见他们拿进屋了。”
布袋倒过来。
扳手、卡尺落了一地。
最上面那把扳手，刻着我爹的名字。
【第三章】
周有财用鞋尖踢了踢扳手。
“拿死人的名字遮厂里的编号，你倒有办法。”
供销点主任把钥匙攥进手里。
“家生，这活先放放。”
门口看修机器的人挤了进来。
苏禾刚拆下的针板被人碰落，叮的一声砸在水泥地上。
我没弯腰。
“工具从哪搜出来的？”
“你家。”
“谁让你进的？”
“我是你叔！”
“刚才说我偷工具，现在又说是我叔。两样便宜，你都想占？”
周有财朝身后挥手。
“带走，送保卫科。”
跟来的人伸手扣我胳膊。
我往旁边让了半步，把桌上的零件盒盖好。
“厂里的工具有登记。丢了哪几件，什么时候丢的，谁报的案，拿出来。”
“到厂里自然让你看。”
“就在这儿看。”
“你还敢挑地方？”
我看向供销点主任。
“借电话。打派出所。”
周有财的眼皮跳了一下。
我接着说：“说有人拿着我家的东西，冒充厂里失窃物品。请人来核编号。”
许桂枝从人群后挤出来。
她原本跟我们约好上午去厂里，此时手里还拿着介绍信。
“我去打。”
周有财一把拦住她。
“内部的事，惊动派出所干什么？”
“不是抓贼吗？”我问。
他的嘴角扯了两下。
苏禾蹲下，捡起那把扳手。
“这不是后刻的名字。”
她把扳手递给供销点主任。
“字槽里有旧锈。厂里的编号在哪？”
旁边一个保卫人员皱眉。
“厂里的工具都打钢印。”
周有财立刻说：“他磨了。”
我拿过卡尺，翻到背面。
一处小圆窝里，留着半个字。
我用针挑掉油垢。
不是厂号。
是一个顺字。
“我爹的东西，大小件都打这个印。字头缺一点，是他自己做的钢冲。”
我把几件工具依次摆开。
全有。
周有财推开我的手。
“他当年在厂里干活，顺回家有什么稀奇？老子偷，小子接着偷！”
我一把抓住他的领口。
他的后背撞上门框。
围观的人倒抽一口气。
我把他往上提了半寸。
“你再说一遍。”
“你敢打人？”
“我让你再说一遍。”
他看着我的手，喉结滚了滚。
苏禾把手搭在我胳膊上。
“先看东西。”
我松开领口。
周有财刚要张嘴，门外传来一句话。
“长顺那套工具，是自带的。”
一个穿灰工作服的老人挤进来，手里捏着烟卷。
厂里的人叫他老马。
他先看了周有财一眼，又看了我一眼。
“当年我办的入库。人没了，工具交还家属，表上有记录。”
周有财转过身。
“你老糊涂了？”
老马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登记簿还在。”
“你昨天不是说找不着了？”
话出口，周有财的嘴闭住了。
供销点主任抬起头。
“你昨天就去问过？”
门口响起一阵议论。
许桂枝往前走了一步。
“昨天还说人家欠钱，今天就拿人家的工具栽赃。周有财，你到底想干什么？”
老马低下头，搓着烟卷。
“工具这事，我不能瞎说。”
来的两个保卫人员对视一眼。
其中一个把布袋递给我。
“先归你保管。后面核实登记。”
周有财没接他们的目光。
他盯住老马，牙根咬得腮边鼓起。
“好。你们都护着他。”
我把工具一件件装回去。
“叔，还有一件事。”
“什么？”
“我爹的六百八十块，什么时候还？”
周有财转身走了。
供销点主任把钥匙放下。
“机器，还修吗？”
苏禾已经捡起针板，用布擦掉灰。
“修。刚才谈好的价。”
四台机器，有两台只是针杆和梭床错位。
苏禾调机，我修磨损的连杆。
中午之前，两台都能走线了。
第三台缺件，她列了单子。
第四台主轴弯了，她直接摇头。
“硬调也用不长。换轴不划算，不收修理钱。”
主任看她一眼，把十块钱递过来。
又从柜台里拿出两张粮票。
“中午吃了再走。”
我拿着钱，没有先去买饭。
先买了一把新门锁。
老马一直等在巷口。
见我们出来，他伸手拦了一下，又缩了回去。
“别回家。先去一趟旧仓库。”
我盯着他。
“为什么？”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折了四折的纸。
纸边全是汗。
“你叔拿的那张房屋抵押书，是真的。”
苏禾的手攥住我的袖口。
老马把纸翻了个面。
“可欠债的人，不是你爹。”
“是厂里欠你爹八千六百块。”
【第四章】
老马推开旧仓库的门，把我们领到一排空木柜前。
他从最下层抽出一本账。
“你爹当年带了六个人，给厂里装试验泵站。工钱、垫的料钱，加一笔你家借出去的建房款，一共八千六百块。”
我把那张纸摊在木箱上。
标题写着借款及承揽尾款清偿约定。
下面是我爹的名字，厂里的公章。
再往下，是抵押物。
不是我家的屋子。
是厂外那座旧料棚及附属宅基地上的厂属房屋。
我盯着那几行字。
周有财拿来逼我的那张纸，折起了上半截。
只露着房屋抵押几个字。
“他把抵押给我家的东西，说成我家抵押给他的？”
老马点头。
苏禾把纸举到窗边。
“原件为什么在你手里？”
“留档联。你爹那份，应该还在你家。”
我抬头看他。
“你知道这件事，五年没说？”
老马的肩膀缩了缩。
“最初说等结完事故的账，一块给。后来换账本，再后来……”
“再后来，你看见我给人扛麻袋，住漏雨的房子，也没说。”
他张着嘴，烟卷被捏断在指间。
“我有个儿子，临时工。周有财管采购，也管库房用人。我不敢。”
我把纸折好。
“现在为什么敢了？”
“他昨天让我烧账。”
老马抬起头。
“还让我按手印，说这些年废件换新件，都是我干的。我按了，我儿子就能转正。”
苏禾问：“你按了吗？”
“没有。”
“所以你来找我们，不全是为了我爹。”
老马的嘴唇抖了两下。
“是。我也想活。”
我没再骂他。
“账留下。跟我们去厂里，当着人的面说。”
他往后退了一步。
“现在？”
“现在。”
厂部正在开职工会。
我们到时，周有财站在台边，正拿着一张名单念。
“临时工转正名额，首先要考虑服从安排、家庭情况稳定的……”
他看见我，声音顿住。
我拎着工具袋走进去。
“我的家庭情况，你昨天安排过了。六百块换媳妇，再给你儿子换个名额。”
前排有人转头。
周有财把名单拍在桌上。
“谁让你进来的？”
许桂枝把介绍信放到会议桌上。
“我。来核周长顺家属抚恤。”
她没有替我说更多。
我把两张纸并排摊开。
一张六百八十元抚恤领款联。
一张八千六百元清偿约定。
厂长拿起来，先看章，又看签名。
周有财抢着开口。
“旧账早结了！这几个人拿作废单据闹事。”
“结给谁？”我问。
“你娘。”
“哪天？”
他顿了一下。
“记不清了，财务都有凭证。”
“那就拿。”
厂长让人去取账。
屋里只剩翻纸的声音。
周有财扯开领口，端起茶杯。
杯沿碰了两次牙齿。
凭证拿来后，他抢先抽出一张。
“看清楚！家属确认尾款结清，亲笔签名。”
落款是我娘。
日期在我爹下葬后第二个月。
我看了半晌，把纸递给苏禾。
周有财终于坐下。
“没话说了？你爹没给你留金山银山。想发财，别往我身上赖。”
我转身走到门边。
周有财在背后哼了一声。
我从工具袋里取出那只旧木盒。
里面有我娘留下的几张收据。
买盐，借粮，还钱。
每张末尾，都只有一个歪斜的圆圈。
我把收据摆在桌上。
“我娘不识字。”
周有财端茶的手停住。
“别人代写，她按的手印！”
“你刚才说亲笔签名。”
“我记错了！”
苏禾把那张结清凭证转向厂长。
“还有这枚章。”
她用指甲点了点印迹边沿。
“青石机械修配厂。这个厂名，前年才改。周长顺去世的时候，牌子上写的还是农机修造组。”
厂长猛地抬头。
“谁补的凭证？”
周有财站起来，凳子刮过地面。
“财务手续后补，有什么奇怪？钱肯定给过！”
老马一直站在人群后。
我看了他一眼。
他想往外走，脚尖转了半圈，又站住。
“钱没给。”
周有财扑过去。
“马老六！”
老马把账本举了起来。
“八千六百块，挂账到去年，转进了材料采购。签字的人，就是你！”
厂长把茶杯砸在桌上。
“关门。谁也别动账。”
周有财僵在半路。
苏禾从我手里接过旧木盒，抱在胸前。
我看着亲叔。
“六百八十块抚恤，八千六百块旧账。叔，今天先从哪笔还？”
他嘴唇发白，还在指老马。
“你们串通好了……”
老马翻到最后几页，突然不翻了。
一张红色的出库联夹在账缝里。
苏禾接过去，只看了一眼，手便绷紧。
“这批轴套不是报废了吗？”
厂长皱眉。
“用在哪了？”
苏禾把单据按到桌上。
“南堤新装的排水泵。三天后，带负荷试机。”
【第五章】
厂长拿起电话。
拨到第二个号码，周有财忽然伸手压住了拨盘。
“旧账归旧账，别耽误试机。县里都有人要来看。”
厂长拍开他的手。
“你知道那批轴套有问题？”
“一个被辞退的学徒说有问题，就有问题？”
苏禾伸出右手。
虎口上有一道旧伤。
“我做过硬度检验。料不对，热处理也没过。检验单上，我签了退货。”
“你有资格签？最后验收不是你！”
“所以我留了试样。”
周有财的眼睛落在她手上。
“试样呢？”
“我不会告诉你。”
他指着苏禾，笑出了声。
“没有就是没有。你们想翻旧账，就拿国家的机器吓人？”
我站到他面前。
“先停机复检，合格了再开。损失最多几天。”
“你知道拖一天误多少活？”
“知道。也知道轴套裂开，轴会怎么甩。”
厂长拨通了电话。
让泵站停机，封存同批零件。
挂下电话后，他让周有财交钥匙。
周有财攥着钥匙串不放。
“厂长，采购那头还有关系要走。你真听这两个孩子的？”
“交出来。”
钥匙扔在桌面上，弹出去半尺。
厂长叫人请派出所来核旧账。
我没留下看周有财怎么叫。
苏禾的手一直在抖。
走到走廊，我把她的手包住。
“伤口疼？”
“不是。”
她抽回手，攥成拳，又松开。
“那年机器也是先响了两声。你爹喊停，有人说再等一分钟。”
我没接话。
她抬头看着我。
“这回不能再等。”
我们带着厂里的介绍信去了泵站。
技术员拆下外侧护盖，拿手电照轴套。
表面没有裂纹。
他又翻试车记录。
“空载转过两次，都正常。”
我蹲下听了听，摸过停机后的轴承座。
“装配间隙偏小。空载能转，带负荷升温后就未必。”
技术员把手电递给我。
“你干过这个？”
“跟我爹学过，后来自己修。”
前世的履历说不出口。
我也没拿记忆冒充一张现成的资格证。
技术员让我量，我就量。
数报出来，他自己又量一遍。
两次一样。
苏禾把拆下的轴套转到内壁。
“看这里。”
一条细线藏在油污底下。
擦净之后，手电光照上去，露出一段断续的暗纹。
技术员的脸收紧。
“这批全拆。”
泵站的人拿来封条。
我和苏禾退到一边，看着零件逐件编号。
她终于把肩膀放下来。
回村时，天已经黑了。
许桂枝在门口等我们。
手里拿着两张纸。
“厂里先确认了抚恤款。周有财承认代领，钱要追缴。八千六百块得核承揽账，核清了再退，不能今天就拿。”
“能核就行。”我说。
她把另一张纸递过来。
“还有这个。征兵登记开始了。你去年体检合格，卡在家庭欠债纠纷上。今年重新报，别耽误。”
我接过纸。
苏禾看了看我手上的茧。
“你想去？”
“想。”
“那就去。”
我没立刻点头。
她把饭锅盖揭开。
半锅面片，两个荷包蛋。
“厂里答应我，复检属实就撤销处分，还能回技术组。我不是只能守着你过日子。”
我捏住登记表。
“等这事完了。”
她没再劝，把其中一个蛋拨进我碗里。
院外突然传来脚步声。
老马扶着门框，额头全是汗。
“家生，借你家待一会儿。”
我扶住他。
他的工作服侧面裂了，胳膊蹭掉一块皮。
“谁打的？”
“没看清。”
他喘了两口。
“账交了，儿子的活也没了。他怪我，跑去找周有财。我去拦，回来就挨了闷棍。”
我让苏禾去叫许桂枝。
老马抓住我。
“还有事。”
他从裤腰里抽出一小卷纸。
“这不是我自己留的。是你爹当年交给我，让我等试泵结束再给厂里。”
我慢慢蹲下来。
“你压了五年？”
老马低着头，眼泪滴在布鞋上。
“周有财说，给出去，我们几个都得进去。我有家有孩子，我……”
我掰开他的手。
“拿来。”
纸卷展开。
第一行，是我爹的字。
申请立即停用该批轴套。
末尾签收栏里，有周有财的签名。
【第六章】
老马跪了下去。
膝盖撞在门槛上，咚的一声。
“长顺出事后，我就想交。可周有财说，库房是我管的，零件是我发的。我交上去，我也跑不了。”
我没扶他。
“你确实跑不了。”
他伏下去，手掌撑着地。
“我知道。”
苏禾站在旁边，指甲掐进掌心。
她想开口，喉咙里只挤出一点气。
我先把申请书收进铁盒。
“去派出所。把当年的事重新说清楚。”
老马抬起头。
“你能不能先帮我跟厂里说，别把我儿子……”
“你儿子有没有参与，让人查。你替我爹保管这张纸五年，没资格跟我换条件。”
他的肩膀塌下去。
许桂枝带人过来时，他自己站了起来。
出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苏禾。
“那天你师父也说该停。我没帮腔。”
苏禾扶住门框。
“你现在去说。”
老马走了。
她把门关上，背抵着门板。
我递给她一杯水。
水在杯里晃，洒到她手背上。
“我当时就在泵旁边。”她说，“我能听见他们说话。我只想着机器开起来，我就算跟师父做成一件活了。”
“你那年十四。”
“你爹推我的时候，我还抓着他袖子。”
我把杯子接下来。
她攥住我的衣摆。
好一会儿，才松开。
“家生，把这笔账查完。”
“查完。”
第二天，我去做征兵体检。
苏禾去县里送轴套试样。
她出门前，我给她的木箱加了两道铁扣。
“试样别离手。”
“厂里派车，技术员跟着。”
“回来我接你。”
她点头。
体检站门口排着长队。
我脱了上衣，等医生检查肩背。
周有财的儿子周建设从门口探了个头，看见我，立刻缩了回去。
我把衣服穿好，没追。
轮到登记时，工作人员把我的表单压住。
“有人反映你故意殴打长辈，侵占集体工具。”
我看见旁边有一封检举信。
署名，周建设。
工作人员没有赶我走。
“事实没核清之前，先登记，后续调查。”
我把厂里开的工具归属证明拿出来。
又拿出许桂枝写的情况说明。
“这些可以核。打人的指控，请问时间、地点、伤情。我愿意配合。”
工作人员逐项收下。
“你先体检。”
走出门时，周建设拦住我。
“哥，你非要把我爹逼死？”
我看着他胸前别的新钢笔。
“你去问问你爹，他有没有给我爹留过路。”
“过去的事，谁说得清？你现在娶了媳妇，又能要到钱，差不多得了。”
“差不多？”
“你把我转正名额弄没了，你就干净？我告诉你，你爹当年自己往机器边上凑，关别人什么事！”
我往前走了一步。
他立即退开。
我把衣领整好。
“这句话，留着跟调查的人说。”
他挡在台阶下。
“反正你也当不上兵。欠债不还、打长辈，这些我一件一件给你写。”
我凑近他。
“写。写清楚你什么时候看见，怎么知道。落款，按手印。”
他盯着我的眼睛，没再接话。
下午，许桂枝就在村口广播里叫人。
叫当年领工钱的几户家属，到大队办公室核账。
周建设跟着人群进来，还在喊我借死人的名头要钱。
我把承揽账摊开。
八千六百块里面，有六个人没结的工钱。
还有我爹代垫的材料款，以及家里借给厂里的积蓄。
我拿笔把数分开。
“谁的，就是谁的。各家核完自己签名。厂里清偿时，分别发，别经过我。”
一位头发花白的婶子捏着账页，指腹来回磨那一行名字。
“我男人那八十四块，还在这里？”
“在。”
“周有财跟我说，长顺早领走了。”
周建设朝门口挪了一步。
许桂枝拦住他。
“你刚才不是说家生借死人要钱吗？现在对着各家再说一遍。”
他抿着嘴，去推门。
门外有人抓住了他的胳膊。
是派出所来的人。
“周建设，跟我们走一趟。昨晚马师傅被打的事，需要你说明。”
他的脸一下白了。
“不是我！我就替我爹传了句话，谁知道他们真动手！”
屋里的人全看向他。
来人扣住他的手腕。
“哪几个人？”
周建设开始往后缩。
我站在桌边，看着他鞋底蹭出两道灰。
“我没打！钱也是我爹给的！”
他的嗓子劈了。
“他说只吓唬一下，不让老马再开口！”
【第七章】
县里的检验结果出来时，周有财还在厂里接受调查。
不合格。
同批轴套，材质和热处理均不符合要求。
苏禾把检验单递到会议桌上。
周有财扫了一眼，便指向厂长。
“不是我一个人签的！验收有技术组，入库有老马，装配有工人，凭什么全算我的？”
厂长把几张原始单据推过去。
“采购合同写的是合格件。供货方承认，你提出换低价货，差价单独结。”
周有财猛地站起。
“他放屁！做生意的人说话也能信？”
“钱款去向在查。”
“查就查！”
他喊完，手却摸向桌边的茶杯。
杯里没水，他仍旧仰头喝了一下。
我坐在门边。
苏禾的处分也在这场会上重新核查。
她当年的退货单，从技术组旧档中找了出来。
上面有组长签字，有复检要求。
后续却被另一张合格单盖住。
我把两张纸并在一起。
“她说轴套不行，你说她偷图纸。现在轴套不行是真的，偷图纸的证据呢？”
周有财指着苏禾的木箱。
“她带图回家！有人看见！”
苏禾取出几张纸。
“是我自己画的改进图。下班后画，纸也是自己买的。”
“用厂里的机器画的，就是厂里的！”
技术组的人翻过图纸，看见背面的旧挂历字样。
有人抬头。
“这图，她交过。你说学徒胡闹，退回去了。”
周有财突然抄起桌上的文件，朝苏禾砸。
我横过胳膊，纸页撞在袖口上，哗啦散开。
门边的人立刻把他按回椅子。
他挣着肩膀。
“你们现在都来踩我！以前谁没找过我办事？谁家没从我这里拿过东西？”
厂长把椅子往后推。
“你给谁送过，送的什么，一件件说。”
周有财张着嘴。
没人替他接话。
我蹲下，把苏禾的图纸捡起来。
一张纸被踩破了角。
她拿过去，沿着折痕压平。
厂里当场出具了撤销处分的说明。
恢复学徒期间应结工资，允许她回技术组继续考核。
她没立刻签。
“我要把不合格原因和复检办法写进档案。”
技术组长点头。
“写。”
“以后学徒提出停机，能不能先查，再追究是不是误报？”
屋里静了片刻。
厂长拉过一张纸。
“这条另开会定，今天先记下来。”
她这才拿起笔。
我陪她走出厂部，门外站着等消息的工人。
许桂枝接过处分撤销说明，逐字看完。
她抬高声音。
“听清楚了。苏禾没有偷图纸，反映的质量问题属实！”
人群中有人看向苏禾的木箱。
之前不肯借工具给她的人，往旁边让了让。
一个老师傅招手。
“明早来组里。那几张图，我们重新看。”
苏禾点头。
出厂门时，她忽然停下。
墙上还贴着那张辞退通知。
纸被雨打过，边角翘起。
她走过去，捏住一角，用力揭了下来。
没揭干净。
墙上留下白底。
她又伸手。
我把小刀递给她。
她一下一下刮，刮到苏禾两个字也落进手心，才停。
“走吧。”她说。
回家后，我把征兵登记表压在桌角。
她翻了翻，发现少了一项。
“家属意见没填。”
“等你填。”
她拿起笔。
笔尖落下去，却先问我：“你走了，这屋能借我一半吗？”
“全是你的。”
“我要摆工作台。供销点又介绍了几台机器，晚间能修。”
“承重的墙别拆。”
她瞥我一眼。
“我还没傻到那个地步。”
她在表上写了同意，落下名字。
我刚要把表收好，院门被人敲响。
来的是南堤泵站的值班员。
他裤脚都是泥。
“上游放水，今晚得开泵。换的新轴套到了，可装不上。”
苏禾立刻站起来。
“哪里不对？”
“图纸上一个尺寸，现场又是一个尺寸。”
他咽了口唾沫。
“有人动过装配图。现在机座全卡死了。”
【第八章】
我们到泵站时，水已经漫过外侧第一道刻线。
雨衣里的汗贴着后背。
机房门口站着几个工人，一张装配图摊在工具箱上。
苏禾看了两眼。
“这不是原图。”
技术员指着角落。
“签名是你的。”
她俯身看。
纸上确实写着苏禾。
我伸手挡住往里溅的水。
“先别认字。看尺寸。”
她把尺压上去，手指沿轴承座走了一遍。
“这里多了一道垫片。照着装，预紧量会把轴套锁死。”
技术员骂了一声，抬手就要拆。
我抓住他的袖口。
“先断动力，挂牌，验一下。不能只看开关。”
机房里有人喊：“水还在涨！”
“越急越不能把手送进去。”
我亲自确认停电和机械锁定，才让人卸护盖。
工人拆到一半，里面传来金属刮擦声。
轴没有退出来。
苏禾照着内侧。
“挤偏了。”
我接过手电。
内壁已经拉出一道伤痕。
强拆会把轴颈一起毁掉。
技术员抹了把脸。
“备用泵带不动这片，主泵不开，下面几百亩地全得泡。”
值班员又报了一次水位。
比刚才高。
我把雨衣脱下来，卷起袖子。
“搭临时吊架。轴先卸力，再退。”
技术员看着我。
“你有把握？”
“按起重规程来。吊具你们查，人听统一口令。我只管这段。”
我知道怎么做。
可这副身体托不住一根沉轴。
我不逞那口气。
两个人配合吊装，我贴着机座找偏差。
苏禾跪在我旁边，手里拿着塞尺。
“左边，半格。”
我压下撬杠。
肩膀一沉，旧伤处猛地抽紧。
手电光在眼前晃了一下。
苏禾看见了。
“停。”
“还能——”
“换人。”
她没有跟我商量，直接叫来旁边的工人。
我松开手。
指尖已经发麻。
她把尺塞给我。
“你看间隙，我来报数。”
我们换了位置。
轴一点一点退出来。
最后脱开的瞬间，吊链绷紧，发出一声脆响。
机房里的人都收住呼吸。
技术员检查吊点，抬手。
“稳住了。”
我背上的汗冷下去。
鼻子里全是机油和潮泥的味道。
苏禾用布擦净轴颈。
损伤还没到必须报废的程度。
换件、复测、盘车。
最后一遍确认结束，值班员的手放到开关前。
我问：“人员清了？”
“清了。”
“工具？”
“核完。”
苏禾从机座边退回来，站到我身侧。
“可以试。”
电机起转。
地面震动。
所有人盯着仪表。
声音匀下来，水从出口冲进沟渠。
值班员跑出去，又跑回来。
“水位往下落了！”
技术员长出一口气，扶着工具箱坐下。
我没坐。
那张改过的图纸还在箱盖上。
我拿起来，装进防水袋。
“谁拿来的？”
值班员指了指外头。
“傍晚有人送，说厂里补发。车是采购那边常用的。”
苏禾看着那处签名。
“他想让机器开不起来，再说是我画错了图。”
门口响起脚步声。
派出所的人到了。
技术员已经在我们拆机时让人报过信。
送图的临时司机也被带了进来。
他裤腿直抖。
“我不知道图有问题！周有财让我送的，说以前尺寸不对，这张才是新改的！”
“几点交给你的？”
“下午四点多。”
那时周有财刚离开厂里的调查会议。
他还没被正式拘留。
他把最后一次能伸手的机会，用来给苏禾翻案的结果添一笔事故。
我把图纸交出去。
来人又问：“原图在哪？”
苏禾从木箱里取出底图。
右下角有技术组的收图编号。
两张图并到一起。
改动的地方，一处不少。
值班员挤过来，看清后，嘴角绷得直抖。
“他也不怕出人命？”
我把袖子放下来。
“他怕的是，没法把出的人命算到我们头上。”
回去时，苏禾拽住我的右手。
掌心有两道被工具挤开的口子。
她看了半晌，低头给我缠布。
“以后这种活，不准拿自己硬扛。”
“今天没硬扛。你一喊，我就松了。”
她打好结，又把布边塞进去。
“记住你这句话。”
天亮前，周有财被带走。
许桂枝来通知我们时，还带来一只铁皮箱。
“从他家查到的。里面有你爹那份清偿约定，还有一沓当年的材料单。”
她把箱盖掀开。
最上面放着一张照片。
照片背后，是我爹写给我的字。
【第九章】
我先拿起那张照片。
是我小时候站在门口，骑在我爹肩上拍的。
背后只有两行。
家生十岁。
往后长结实些，莫怕事。
纸边被折得发白。
我把照片放进口袋，才去看下面的材料单。
供货金额，实际入库件数，退换差价。
有的单子盖着章，有的只有签字。
其中一张收款条上，写着周有财。
苏禾拿出当年的停机申请。
两张纸上的日期，只差一天。
前一天，他签收了停用要求。
后一天，他收了低价零件的差价。
我将纸压平。
“这个交过了吗？”
许桂枝点头。
“都清点、登记了。让你们来辨认哪些是家里的东西，认完还得带回去。照片可以先拿回去。”
我把口袋按住。
“别的，一件不漏地交给办案的人。”
许桂枝合上箱盖。
“还有个事。周有财要见你，说只跟你一个人讲。”
“那就不用讲。”
“他说，房子的事还有内情。”
我看着铁皮箱上的锁孔。
“请办案的人问。他手里扣着我家的东西，每拿出一样就想换条退路。这回不换。”
苏禾站在我身边，把那张停机申请递回去。
“我们的东西，我们认。他的条件，我们不听。”
第三天，厂里通知核最后一笔账。
会议室坐满了人。
没有茶水。
桌上摆着账本、领款凭据，还有从周有财家查出的私账。
我坐下时，老马已经在里面。
他两只手夹在膝盖中间，看见我，把头低下去。
厂长先把清偿清单递给各家。
工钱、材料款、借款，分项列明。
轮到我，纸上是六千七百三十六元。
我从头看到尾。
又拿出父亲留下的那份约定，逐笔对照。
“没问题。”
厂长把笔推过来。
“厂里先付一部分，剩下的分两次结清，日期写在这里。抵押解除，也得等全部付完。”
我没立刻签。
“逾期呢？”
屋里的人看向我。
厂长停了一下。
“你说。”
“剩余欠款不能因为换人、换账本就不认。每次付款，各自留凭证。还清之前，抵押物不能另卖。”
苏禾把我没说完的地方补上。
“各家工钱也一样。别只给我们写。”
厂长重新拿了张纸。
“加上。”
许桂枝站在桌边，一项一项念给几位不识字的家属听。
听完，大家才按手印。
那位等了五年八十四块的婶子，接过钱，数了三次。
数到第三次，她突然从兜里掏出一张磨破的纸。
“这是当年周有财让我写的。”
纸上写着家属自愿放弃追索。
她的拇指印压在最底下。
“他说长顺家里没钱，让我别逼孤儿寡母。我还骂过家生他娘。”
她把纸递过来，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家生，我……”
我没接。
“交给办案的人。你那八十四块不是我爹拿的，这话以后碰见人，你替他说清楚。”
她点头，眼泪砸在钱上。
“我说。谁问我，我都说。”
门外响起脚步声。
周有财被带进来辨认几份凭据。
才几天，他的下巴便冒出一层灰白胡茬。
衣领歪着，原先总扣到最上面的扣子，少了一颗。
他看见桌上的钱，脚步顿住。
“家生。”
我没应。
“钱拿到了？”
负责核查的人让他坐下。
他没坐，先冲我挤出一点笑。
“拿到就好。叔这些年替你保管，也是怕你年纪小，让人骗了。”
我把领款单折好。
“那六百八十块呢？”
“也会给你。”
“我爹的工具呢？”
“都还你。”
“你要我媳妇跟别人，也是替我保管？”
他的嘴角不动了。
门边有人低下头，有人把凳子往外挪。
我从衣袋里拿出那张合影，扣在桌面上。
“我爹死的时候，我十五岁。我娘带我去问过你，厂里有没有说法。”
“她身子不好，记岔了。”
“她跪在你家门口借二十块买药，你说我爹给厂里惹了祸，没找我们赔钱就是照顾。”
周有财伸手去摸口袋。
里面没有烟。
他又把手放下。
“那会儿我也难。”
“你拿了六百八十块，难在哪？”
他嘴唇一抖。
“家生，过去的事……”
“过去的是我娘的命。不是你的账。”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纸页翻动。
我把照片翻过来，推到他面前。
“看着我爹。”
他没看。
办案的人把另一张纸摆过去。
是那份停机申请。
“这是不是你的签名？”
周有财盯着纸角。
“签过。”
“你收到以后，交给谁了？”
“当时忙，忘了。”
苏禾抓住桌沿。
我把手放在她手背上。
办案的人又摆出差价收款条。
“这笔钱，你记不记得？”
周有财忽然抬头。
“收钱不代表我知道会死人！零件是厂里用的，机器是他们开的，凭什么全怪我！”
他越说越快。
“我说再试一分钟，谁知道那么巧！他自己伸手去拉那丫头，他要是不管——”
椅子被他带倒。
一声闷响。
苏禾站了起来。
“你知道护罩会飞？”
周有财闭住嘴。
办案的人看着他。
“继续说。谁告诉你还能再试一分钟？”
“没人。”
“为什么收到停机申请，还要求继续试？”
“我没要求！”
老马抬起头。
“你要求了。”
周有财猛地转过去。
老马的两只手握在一起，指节发白。
“我就在旁边。长顺说声音不对，你说停下来就得退整批货。采购已经结了，谁承担损失。”
“你放屁！”
“你还说，试完这一轮，有问题再换。”
周有财扑向他。
旁边的人当即扣住他的胳膊，把他压回椅子。
他挣了两下，没挣开，忽然冲我喊。
“周家生！我是你亲叔！你爹就我一个弟弟！”
我把照片收回来。
“所以他才把材料交给你买。”
他张着嘴，气从喉咙里一下一下往外冲。
我站起来。
“所以我娘才信你，说厂里没钱，就是没钱。”
苏禾把手从桌沿上松开。
指甲压出的白印，过了好一会儿才褪。
“所以我当年找你问零件，你才敢说，让我记着是谁救了我的命，不要再给周家添事。”
周有财的眼睛在我们之间转。
他想站起来，腿却撑不住。
膝盖磕到桌底，整个人滑坐下去。
“我还钱。”
他抬头看我。
“家生，钱都给你。房子也给你。你去说一句，说咱们家不追究了。”
“你欠的钱，原本就要还。”
“那你还要什么！”
我指向桌上的停机申请。
“查清楚。该担什么，担什么。”
他盯着我的手指，忽然哭出声。
先是挤出两声干咳，随后涕泪顺着嘴角往下淌。
“你爹都没了……家生，你爹回不来了……”
我攥紧照片。
纸角抵进掌心。
“这句话，你留着每天说给自己听。”
办案的人把他带出去。
到门口时，他又扭过头。
“建设不知道！他就是替我跑腿！你跟他们说，他还是个孩子！”
我看着他。
“我十五岁那年，你说我已经是大人了。”
周有财的脚拖过门槛。
他还在念叨钱、房子、亲叔。
门关上，那些声音才断了。
老马坐了很久，最后站起来，走到办案的人面前。
“我还有没说完的。”
他指了指自己的签名。
“当年的出库，我知道单子和货对不上。我没收差价，可我怕丢工作，没拦。”
他嗓子发哑。
“该记我身上的，记。”
我没有过去。
许桂枝把账单递给我。
“家生，签好了，收着。”
我接过来，和苏禾一起走出会议室。
院里有人喊她苏师傅。
她脚步停了一瞬，回头应了。
那人拿着几张图追出来。
“组里让我问，你那套防护罩改法，下午能不能再讲一遍？”
“能。”
“那我们等你。”
他跑回车间。
苏禾看着手里的图，抬手压平了被周有财踩破的纸角。
我说：“去吧。”
“你呢？”
“去把我娘的缝纫机认回来。”
她抬起头。
我晃了晃刚领到的物品清单。
“查封清点的时候找到了。机脚上有我爹补的焊口，编号也对得上。”
她把图纸往怀里一收。
“先一起去。”
我们在临时存放物品的仓房里找到那台机器。
踏板生了锈。
抽屉里面还留着一小团蓝线。
我拉开抽屉，手停住。
苏禾没有催。
她蹲下来，转了转皮带轮。
轮子卡了半圈。
“能修。”
我点头。
“我知道。”
“送回家，我晚上拆。”
“我跟你一起。”
我俩把机器抬上借来的板车。
走到村口，许桂枝正拿着核查后的情况说明，站在广播室窗前。
喇叭响了。
先念抚恤款，再念当年未结清的工钱。
最后念到我爹。
“周长顺同志不存在侵占工友工钱的情况。此前有关传言不实……”
板车轮子陷进坑里。
我停下来，扶着车把。
苏禾也没往前走。
广播里念完了那张说明。
有人从院里探出头，看见我们车上的缝纫机，又把目光移到我脸上。
“家生，回来了？”
我握紧车把。
“回来了。”
我和苏禾一前一后，把车抬出坑。
我爹的工具在车上。
我娘的缝纫机在车上。
我媳妇走在车旁，伸手护住了颠起来的抽屉。
【第十章】
修缝纫机那晚，我和苏禾先吵了一架。
起因是买肉。
我买了半斤，她把钱一算，说我多付了两毛。
“摊主给你搭的那块骨头，也按肉算了。”
“他切完才说。”
“你就照给？”
“我想着能炖汤。”
她拿起菜刀，把肉和骨头分开。
“下回我去。”
我坐在工作台前笑。
她转头看我。
“笑什么？”
“头一回有人管我怎么买肉。”
她的刀停了一下。
随即把骨头丢进锅里。
“以后都得管。”
缝纫机拆开，里面不少零件已经干涩。
苏禾清油泥，我校正针杆。
我娘留下的蓝线，被她卷在一只新线轴上，收进抽屉。
机器重新走起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半夜。
哒哒哒。
她踩了几脚，针在旧布上留下一排直线。
我站在旁边，听了半晌。
苏禾把布拿起来。
“成了。”
我伸手按住机台。
“成了。”
征兵调查的人来家里时，周建设那封检举信也一并核完了。
工具归属清楚。
所谓欠债，没有依据。
所谓殴打长辈，证人证言和现场情况都已核实。
许桂枝在情况说明上签字，摁了手印。
我去复查身体。
回来后，每天清晨跑步，白天修机器，晚上帮苏禾磨零件。
第一天，跑到村外石桥，我就扶着桥栏喘。
腿还没缓过来，肩膀又开始发酸。
苏禾骑着借来的自行车过来，把水递给我。
“还跑吗？”
“走回去，明早再来。”
她看了看我的脸，没有挖苦。
“上车。”
“车架吃得消？”
“那你推，我坐。”
我接过车把。
她坐到后座，怀里抱着装饭的铝盒。
走了几步，她掀开盒盖，递给我一个鸡蛋。
“别只喝水。你现在这身板，修大机器都得换人。”
我剥开蛋壳。
“记着呢。”
往后的清晨，我从石桥跑到砖窑，再从砖窑跑到公路口。
苏禾不再跟着送水。
她早上要进厂。
她的改进图通过了第一次试制，防护罩多了联锁结构，拆开护罩，机器就不能直接启动。
她回来比我还迟。
有一晚，她推门进来，先把一个信封拍在桌上。
我打开。
里面装着奖金和一张厂里的聘用通知。
她通过了考核，正式留在技术组。
“这钱买什么？”我问。
“量具。”
“全买量具？”
她从信封里抽出两张。
“这两张买布。给你做件里面穿的。”
我拿过那张通知。
苏禾两个字印在中间。
我看了两遍，把纸放进新买的木夹里。
她从背后碰了碰我的肩。
“还没看够？”
“没有。”
她没再催。
去法院那天，她请了半天假。
我把父母的照片带在衣袋里。
庭上核到当年的停机申请时，周有财又改了一次口。
他说自己看不懂技术内容。
紧接着，材料采购记录、退货交涉记录和证人证言逐项出示。
记录里有他追问退货会不会追回差价的话。
他说不出下一句。
审到改图和指使殴打老马的事，周建设开始抢着说。
“都是我爹让我干的！我说过别弄了，他说只要苏禾再出一次错，前面的事就能推给她！”
周有财扭头骂他。
“我为了谁！不是你急着转正，要结婚，要新房！”
周建设抻着脖子。
“钱又不是我拿的！你自己怕查！”
旁边的人制止了他们。
父子俩分开站着。
一个咬住嘴唇，一个低头盯着鞋尖。
我握着苏禾的手，掌心贴着掌心。
判决宣读时，周有财一直看着我们这边。
罪责、刑期、追缴，每一项都念得清楚。
他听到十年，膝盖一弯，被旁边的人扶住。
周建设也被判了刑。
老马隐瞒和参与的那部分，另有处理，厂里的工作没有保住。
他在门口等我们。
这回没有跪，也没提儿子。
“家生，我明天去外县干装卸。以后要我作证，我回来。”
我点了一下头。
他站着没走。
苏禾开口。
“以后见着机器不对，喊停。”
老马抬手擦了一把眼睛。
“喊。”
走下台阶，我从口袋里拿出父母的照片。
纸面被体温焐热了。
苏禾站到我旁边，用手挡住风。
我看着照片上我爹肩头的孩子。
“账清了。”
说完，我把照片放回去。
那天回家，我们没摆酒。
苏禾做了面。
我把两只碗端到桌上，桌腿碰着地，稳稳当当。
下面那根新横撑上，还留着她第一次量尺寸时划的线。
我用脚碰了碰。
“这桌子能用挺久。”
“你别再砸就行。”
“以后不砸了。”
她抬眼。
“说准了？”
“说准了。留着吃饭。”
入伍通知送来时，厂里最后一笔清偿款也到账了。
我先把房顶修好，欠邻居的粮钱还清。
剩下的钱，和苏禾一起存了。
存单放在她的木箱里。
结婚证、聘用通知、我爹的照片，各占一层。
临走前，我把院门的合页换新。
又在工作台下面装了个抽屉，把她常用的量具按大小放好。
她站在门边看了很久。
“你这是怕我找不着？”
“怕你嫌我碍事，等我回来连放工具的地方都没了。”
她走过来，拿出一把扳手，摆在最里头。
是刻着我爹名字的那把。
“这个位置给你留着。”
我低头，看了看那把扳手。
“好。”
去县城集合那天，我背着行李，跟她走到村口。
周有财家院门锁着。
原先挂在门边、炫耀他采购员身份的那块牌子，已经摘了。
墙上剩下两枚生锈的钉子。
我从门前走过，没有停。
苏禾把饭盒塞进我的包。
“路上吃。”
“装了什么？”
“饺子。”
“不是说早上不折腾？”
“我乐意。”
她把包带又收紧一格。
手指碰到我的衣领，停了停。
我站着没动，让她把领子翻正。
远处有人吹哨，催集合。
她先松了手。
“周家生。”
“在。”
“到部队别逞能。有本事就练出来，别拿命赌。”
我点头。
“你也一样。机器不对就停，谁催都别听。”
她抬手，推了我肩膀一下。
“走吧。”
我走了两步，回身。
她还站在原地。
我伸手抱住她。
怀里的木箱硌着胸口，她也没放下。
“等我休假。”
她把额头贴在我衣领上。
“回来前写信。我把活排开。”
进新兵连后，我没有立即成什么兵王。
第一回负重训练，我的成绩排在中间。
拆装器械，我手快，跑完山路却抬不起腿。
班长把记录本往我面前一摆。
“会修东西是本事，体能跟不上，也得练。”
“是。”
我把那张成绩记下来，夹进信纸。
给苏禾写信，不吹牛。
跑了多少，差了多少，手上的伤结没结痂，一件一件写。
她回信也不客气。
先说厂里的新试制件过了。
再说修机器攒的钱够添一台台钻。
最后才问我，有没有照着食堂分量把饭吃完。
信纸最下面，夹着一小块布。
上面是缝纫机踩出的两行针脚。
我摸了摸，放进内袋。
连里第一次装备保障考核，我跟着班长进场。
一台设备无法启动。
旁边有人急着换件，我按住工具箱。
“先查。”
班长看我一眼。
“你报判断。”
我把检查顺序说清，动手排查。
故障找到，处理结束，设备重新运转。
计时的人报了数。
班长在记录上画了一笔。
“周家生，这项第一。”
我挺直腰。
“报告，负重我还差。”
他抬头看我，笑了一声。
“知道就接着练。”
那晚，我把第一张考核表抄进信里。
没有写自己多厉害。
只在最后加了一句。
我在往前走，你那边别等着。
苏禾的回信，比上一封厚。
里面有一张照片。
她穿着工作服，站在新装好的防护罩旁边，手里拿着图纸。
背后是她的字。
没等你。我也往前走着。
我把照片收好，第二天起床号响前，先穿上了鞋。
第一次休假批下来，我背着行李回到村里。
还没进院，就听见缝纫机的声音。
哒哒哒。
院门推开，苏禾从工作台后抬头。
她手里还捏着半截粉笔。
我放下包。
“苏师傅，我的位置还在吗？”
她望着我，粉笔从指间掉到地上。
过了片刻，她拉开工作台最里面的抽屉。
那把扳手还在。
擦得干干净净。
她想说话，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朝我伸出手。
我走过去，把人抱住。
她攥住我的后背，先摸肩膀，再捏胳膊。
“长结实了。”
“吃得多，练得也多。”
“伤呢？”
“没有新的。”
她松开一点，抬头看我。
“这回能待几天？”
我把假条拿给她。
她看完，折好，放进木箱。
“先吃饭。”
八仙桌还在原来的地方。
桌上两只碗，一盘切好的肉。
我坐下，苏禾把饭盛满，推过来。
我端起碗，桌子轻轻响了一声。
她立刻看我。
“没坏。”
我笑着伸脚，碰了碰下面那根横撑。
“知道。”
她在对面坐下，把菜夹进我碗里。
我拿起筷子，又停住。
从衣袋里掏出一张考核表，铺到她手边。
综合第一。
苏禾看完，抬眼。
我把碗往前递了递。
“媳妇，再添点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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