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绝症报告，塞进了催债人的领口。
养母拍着桌子：“死也得先把债认了！”
我点头，拧断了兄弟指向我的手。
六百八十万，二十三年养育恩，从今天起，一笔一笔算。
可当我踹开赌场的门，那个被他们请来杀我的女人，先叫出了我的名字。
【第一章】
“陈安，你只剩三个月了，这房子留着干什么？”
养母把一份财产处置授权书拍在我膝盖上。
医院缴费大厅里，几十双眼睛转过来。
养父陈有福堵住轮椅，指尖按住签名处。
“签了。六百八十万的债，我们替你想办法。你总不能死了，还让活人替你受罪。”
我没接笔。
我把刚拿到的诊断报告翻到最后一页，递给面前的催债人。
“认识字吗？”
那人扫了一眼，嘴角咧开。
“癌症？正好。病人挨两下，也看不出来。”
站在他旁边的周成笑出了声。
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
那笔创业贷款，是我替他担保的。
他伸手拍我的脸。
“安子，别装了。你这条命不值钱，签个字，还能替叔婶尽一次孝。”
他的手落到一半，被我扣住。
我起身，转腕，把他整个人按在缴费台上。
一声脆响。
周成的叫声撞上玻璃。
笔滚到地上。养母张着嘴，手还保持着拍桌子的姿势。
我拿起印泥，压住周成完好的那只手，在授权书上按下一个指印。
“想还，你来还。”
催债人掀开外套，露出腰间的甩棍。
“敢动九哥的人？”
我扯住他的领口，把诊断报告塞进去。
“回去问贺九。”
“是钱难收，还是一个只能活百天的人难收。”
大厅保安跑过来。
周成抱着手，朝我吼：“抓他！他打人！”
我抬手指向头顶。
“监控从他拍我脸开始看。我不走，等警察。”
催债人的手停在腰间。
养父抢先抓住我的胳膊。
“报什么警！家里的事，还嫌丢人不够？”
“他刚才说病人挨打看不出来，你听见了吗？”
养父嘴唇动了一下。
“人家也是急着要钱。”
我看着他，把他的手一根根掰开。
许芸终于从人群后走出来。
她挽着周成，手指上戴着一枚钻戒。
上个月，她还跟我说，等债还清，我们就领证。
“陈安，闹够了没有？”她拿纸给周成擦汗，“一个快死的人，还要拖多少人下水？”
我伸手。
她往后退了一步。
“车钥匙。”
她捏紧手包：“什么？”
“你开来的车，登记在我名下。首付十二万，月供我在还。”
周成咬着牙：“送出去的东西还要往回拿，你算不算男人？”
“我送了吗？”
我打开手机，翻出许芸发来的消息，递到保安面前。
借两天，见完客户就还。
许芸想伸手抢，又被我挡住。
我拨了一个号码。
“宋铁，医院东门。拖我的车，证件在老地方。”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终于舍得要回来了？”
“从今天起，我的东西，一件都不送。”
警察赶到后，分别问话，调取监控，把人带回去处理。
验伤、笔录，直到天黑。
我为超过制止需要的那一下承担了责任，周成与催债人先动手、公开威胁的过程，也留进了记录。
出门时，周成吊着胳膊，朝地上吐了一口。
“你以为拿回一辆破车就赢了？”
“今晚十二点，九哥收债。你不给钱，就去收你爸的手。”
养父坐在台阶上，抬起两只发抖的手。
“安子，你不能不管我。”
我看着那双手。
刚才按着我签字的时候，它们可稳得很。
“地址。”
周成报出金岸会馆。
我转身走下台阶。
身后，养父的手机响了。
他捂得很快。
可我还是听见了听筒里那句话。
“授权没签？那就走第二套。”
【第二章】
宋铁把车钥匙放在我掌心。
车后座堆着婚纱袋，副驾驶脚垫下，还有一张酒店婚宴订金单。
新郎周成，新娘许芸。
日期在下个月。
宋铁攥住单子，指节顶白。
“你在外面拿命干活，他们拿你的车办婚礼？”
“拍照，原样封好。让她来取私人物品。”
“你去哪？”
“金岸。”
他拦住车门。
“你现在这身体，进去还能出来？”
我从座椅下面拿出旧工具包。
拉链卡住了。
我刚要扯开，腹部突然收紧，额头撞在车顶上。
宋铁托住我的胳膊。
“陈安！”
我抓着车门，等那阵绞动退下去，吞了医生开的药。
“帮我做一件事。”
“说。”
“我进去后，把定位和今晚的威胁录音交给警方。你在公共区域拍，别进赌场，也别替我打架。”
宋铁盯着药盒。
“你以前替工程队处理持枪劫车，我知道。可那时候你能一口气跑十公里。”
“所以今晚不跑。”
我扣好衣领。
“让他们跑。”
金岸地下室的门开了一半。
守门人检查我的口袋，搜走手机，看见病历后吹了声口哨。
“九哥，医院那位来了。”
贺九坐在牌桌后，手里夹着半截雪茄。
我养父跪在桌边，左手被压在一块砧板上。
刀背抵着他的手腕。
“安子，救我！”
我站在门口，没动。
贺九把烟按进杯子。
“六百八十万。签字，房子归我，债一笔勾销。”
“什么房子？”
“你爸没跟你说？”
养父的哭声停了一瞬。
随后，他拿额头撞桌腿。
“祖上留下来的破院子！这些年修修补补，全是我花的钱！”
我向前走。
守门人抬棍砸过来。
我侧过肩，棍子擦着外套落下。我抓住他手腕，借着他前冲的劲，把他撞向桌角。
另一个人起身。
我抄起桌上的厚玻璃烟灰缸，砸碎在贺九脚边。
碎片跳上裤脚。
贺九的鞋往后缩了半寸。
我把剩下半截压在他的手背旁。
“人少的时候，别急着试。”
地下室安静了。
我肋下抽了一下，后背贴着衬衣，汗往腰间流。
贺九盯住我的手。
“练过？”
“账拿出来。”
“你什么身份，查我的账？”
“欠债人。”
我看向压在养父腕上的刀。
“先把刀翻过来。”
拿刀的人没动。
我抬起那半截玻璃。
刀终于翻了个面。
刀刃上，套着一层透明保护壳。
养父的膝盖挪了一下。
我蹲在他面前。
“道具挺全。”
“安子，我也是没办法……”
“你怕刀，我怕你死。所以你们用这套，逼我签了三年？”
他伸手抓我裤脚。
我退开。
贺九从抽屉里拿出账本，拍在桌面。
“白纸黑字，赖得掉？”
我翻到周成那笔贷款。
本金八十万。
后面密密麻麻记着费用，违约金、服务费、展期费。
最后一页，有一条被划掉的记录。
本金及约定利息结清。
日期，两年前。
我按住那一行。
“已经还清了。”
贺九伸手合账本。
我压住他的手。
“那我后来转给你的二百一十七万，算什么？”
门口响起高跟鞋声。
一个女人停在台阶上，黑色外套搭在手臂，右手虎口有一道旧伤。
贺九立刻站了起来。
“沈小姐，您来得正好。这人就是陈安。”
她没看贺九。
她盯着我的脸，拇指按住虎口那道伤。
“桥工？”
我抬头。
沈青把外套扔到椅子上。
“你们让我收拾的，是他？”
【第三章】
贺九的笑僵在脸上。
“您认识？”
沈青走到我面前，抬手碰了碰我右侧眉骨。
我偏开头。
“别碰。”
她收回手。
“那年在边境，你眉骨裂了，也这么说。”
贺九盯着我，手指从账本上挪开。
我把那本账翻到首页。
“手机还我。”
没人动。
沈青转头看向守门人。
手机被递了过来。
我先拍下完整账页，再把账本放回桌上。
“原件别动。警方找上门，你们解释。”
贺九看了一眼沈青。
“沈小姐，我们可是按您的规矩付了定金。”
“你付的是找人费。”
她打开自己的手机。
“找一个失联的境外工程安保人员。这是你给我的委托。哪条写着杀人？”
贺九咬住后槽牙。
“圈里谁不知道，您以前是做什么的。”
“那你也该知道，骗我报价，后果是什么。”
她把手机转向我。
委托照片是我。
附件里，是一份老院子的产权资料。
权利人那一栏，写着陈安。
我看向养父。
他还跪着，却不再喊救命。
“你告诉我，我亲生父母只留下了债。”
他低着头。
“我把你养大，总得有点补偿。”
“院子一直是我的？”
“谁替你看了二十三年！谁给你交税，谁替你修房顶！”
“房子租给谁了？”
养父猛地抬头。
贺九的手伸向桌上的水杯，指尖碰翻杯沿。
水流进账本封皮。
我看了一眼头顶的管道，又看向脚下。
“这间会馆，就是我的房子？”
沈青往旁边让了一步。
墙上挂着消防示意图。
地址，槐树巷十七号。
我小时候写在作业本上的家。
“前院改了门牌，后院接了会馆。”沈青说，“他们给我的资料里，故意删了旧地址。”
我走到墙边，掀开一幅装饰画。
下面留着半截铅笔刻痕。
九十九厘米。
旁边一个歪歪扭扭的安字。
养父爬起来，嗓门抬高。
“陈安！没有我们，你早饿死了！一间破房子，你还想跟父母算账？”
我摸过那道刻痕。
灰蹭在指腹上。
“破房子，为什么请她来找我？”
沈青抽出最后一张附件。
旧城商业改造意向收购价。
两千六百八十万元。
我接过纸，折好。
“钱不能现在拿，对吗？”
“产权人不到场，正规收购走不下去。产权还有租赁争议，也需要处理。”
养父扑过来抢纸。
我侧身，他撞上桌角。
“那是我们养老的钱！”
“我的钱呢？”
他喘着气瞪我。
“你那些钱，都是孝敬我们的！”
我把手机录音界面翻给他看。
“从现在起，没有了。”
门外传来脚步。
宋铁的声音隔着台阶响起来。
“警察同志，定位就在下面！”
贺九刚要开口，养父口袋里的手机先响了。
他慌着往外掏，手一滑，手机摔到桌面。
来电是周成。
沈青按下免提。
周成的声音涌出来。
“叔，字签了没有？九哥说人不能留到拆迁谈完。病死要等三个月，今晚处理，尾款就能提前给你。”
养父的嘴唇抖了两下。
我拿起手机。
“多少尾款？”
那头没声音了。
我盯着养父。
“你们卖我这条命，谈了多少钱？”
【第四章】
养父伸手就抢手机。
“他喝多了！胡说八道！”
我把手机交给走下台阶的警察。
“刚才的通话，在场的人都听见了。”
贺九把双手摊开。
“误会。我们谈的是生意，处理是处理债务。谁敢杀人？”
警察看向地上的碎玻璃，又看向角落里的赌桌。
“都别动。证件拿出来。”
养父凑到我身边，压低声音。
“安子，你妈还在外面。你真要让我们一家散了？”
“刚才卖我的时候，你记得我们是一家吗？”
他的下巴绷紧。
“你少说两句，我把房子还你。”
“本来就是我的东西，你拿来跟我谈条件？”
他抓住我的袖子。
我抬手，把那截布从他掌心抽出来。
当夜，地下室被查封。
账本、赌具、会馆电脑，都装进了取证袋。
我坐在询问室里，胃里翻上来一股苦味。
纸杯捏在手里，杯口已经塌了。
警察问我为什么动手。
我把医院和会馆的经过，从头讲了一遍。
没删掉我砸烟灰缸的部分，也没把自己说成没碰过别人。
“他嘴里说处理人，还不够直接认定谋杀。我们会查资金、通讯和现场。”
“我知道。”
“近期不要独自接触他们，有威胁立刻报警。”
我点头。
走出门，沈青靠在走廊尽头。
她递给我一袋热粥。
“先吃。”
“找人费多少？”
“你想替他付？”
“我不想欠你。”
她把袋子挂在我手腕上。
“七年前，我卡在翻倒的车里。你把车门撬开，自己挨了一枪。你当时也没给我账单。”
“那是工作。”
“这顿粥也是。”
她看了一眼我攥着的药。
“配合证人活久一点的工作。”
宋铁蹲在门口，手机屏幕亮着。
“坏了，他们先发了。”
视频里，养母站在医院门前，手里举着我的照片。
字幕写着，养子为夺拆迁款，殴打养父，勾结外人陷害全家。
许芸坐在她旁边哭。
“我陪他那么多年，他生病后就变了。他说反正自己活不长，要我们全都不得好死。”
周成吊着胳膊，举起医院单据。
“我们只想让他安心治病。”
镜头晃了一下。
养母直接跪下。
“陈安，妈求你，别再害人了！”
宋铁想骂，又把脏话咽了回去。
“我把地下室视频发出去？”
“涉案部分先交警方。你拍到的公共场所画面，别剪，先备份。”
我拨通养母的电话。
她接得很快。
“看见了？你爸还在里面！你不撤案，我就让所有人知道你是什么东西！”
“明天上午，槐树巷十七号。”
“干什么？”
“你不是要算养育恩吗？”
我看着墙上的时钟。
“把亲戚叫齐。账，当众算。”
挂断后，我请宋铁帮我联系律师，整理这些年的银行流水。
沈青把一张照片推过来。
照片是会馆档案室里的一份租赁收据。
承租方贺九，收款人陈有福。
一年租金四十八万。
她翻到下一张。
收款，已经连续十二年。
【第五章】
第二天，养母带来十几个人。
她在院门口铺开一张红布，把一双旧童鞋、一只搪瓷碗摆在上面。
许芸举着手机。
“大家看看，这是叔叔阿姨当年省吃俭用，把他养大的证据。”
周成站在她身边，胳膊缠着绷带。
“陈安，人不能没良心。”
我搬来一张桌子。
桌上只有一个文件袋。
宋铁架好手机，镜头对准桌面，不拍路人的脸。
养母指着那双鞋。
“你小时候发烧，我背你走了十几里！你忘了？”
“没忘。”
她胸口一挺。
“你还知道！”
“所以这些年，你说缺钱，我就打钱。你说我爸胃出血，我在工地借钱。你说房子漏雨，我把年终奖全给了你。”
我拆开文件袋。
“胃出血那次，三万八。修屋顶那次，六万。养老钱，每月八千。周成借钱不还，你说兄弟之间不能计较，我又补了二十万。”
养母伸手推文件。
“养你不要钱？”
“要。”
我拿出律师整理的另一份资料。
“我亲生父母留下的房租，你们收了十二年。仅目前能核实的，就是五百七十六万。前面的还在查。”
围着她的一个亲戚松开了搀扶的手。
许芸把镜头往上抬。
宋铁开口：“拍表啊。刚才不是说要大家看清楚？”
养母抄起那只搪瓷碗，摔在桌上。
“钱钱钱！你眼里除了钱，还有什么！”
碗沿裂开一道口子。
我捡起那双童鞋，放回红布。
“还有你当着人，叫他们打一个癌症病人的时候。”
她的手停住。
我打开医院那段经核实可以公开的录音。
死也得先把债认了。
声音从小音箱里出来。
围观的人往前挤了半步。
养母扑过来，被宋铁挡在桌外。
“删掉！谁许你录我的！”
“你说的时候，没怕人听。”
周成突然拍桌。
“房租是叔叔阿姨管房子的报酬！你拿什么证明不是？还有贷款，你签了担保，别想抵赖！”
我抽出账本照片，旁边放上两张转账凭证。
“你两年前已经归还本金和利息。原始债务结清，之后凭什么继续让我还？”
“那是别的款！”
“转账附言写着，创业借款结清。”
“附言能证明什么！”
我看向许芸。
“那你发给我的催款表，能证明什么？”
她举手机的手抖了一下。
我把催款表投到宋铁带来的便携屏上。
每一笔金额，每一次延期理由，都有她的名字。
“你说你在帮我核账。”
“我只是转发！”
“转发一次，周成给你两千，还是五千？”
她看向周成。
周成一把扯住她的手腕。
“别听他诈你！”
这一下，许芸的手机摔到地上。
屏幕还亮着。
一条消息弹出来。
九哥的人：她要敢乱说，把她收分成的流水也放出去。
宋铁的镜头，正对着桌脚。
周成弯腰去捡，我先踩住手机旁的背带。
“别急。”
我看着许芸。
“他说你只是转发。你觉得，他会替你认账吗？”
她的嘴唇动了动。
周成猛地扬起完好的那只手。
“许芸，你敢！”
沈青握住他的手腕，向下一压。
周成膝盖撞上桌沿，叫声变了调。
许芸向后缩，鞋跟踩进砖缝。
她扶住桌子，盯着周成。
“你跟我说，出了事，都算陈安的。”
周成的脸绷住。
她伸手，从手包里摸出另一部手机。
“那现在，这些钱算谁的？”
【第六章】
周成猛地撞开椅子。
“给我！”
沈青把他挡在桌外。
许芸抱着手机，退到我身后。
“安子，我可以解释。”
“去跟警察解释。”
“我都是被他骗的！”
我看着她的手。
那枚钻戒硌着手机壳，发出细碎的响声。
“医院里，你扶着他，让我别拖人下水。那时候，也有人逼你？”
她张了张嘴。
没说出来。
周成指着她，冲人群喊：“这女的两头吃！她跟陈安拿钱，跟我也拿钱！谁知道手机里是什么！”
许芸把戒指摘下来，砸向他的脸。
“你说娶我！你让我把催款表发给他，说等院子过户，就带我走！”
“你不贪钱，我能逼你？”
她抬起手机。
“那你说，让他死在工程事故里，是谁逼你的？”
院子里，连椅子拖动的声音都停了。
我伸手，没碰她的手机。
“保存原件。现在报警。”
许芸望着我。
“你陪我去，好不好？”
“宋铁会把现场资料交过去。我跟你，没有以后了。”
她的手从我衣角上滑下来。
养母拦在门口。
“谁也不许走！一家人有什么不能关门说！”
我把桌上的文件收好。
“从医院开始，你们就没把我当家人。”
“你要断绝关系？”
“法律上该承担的义务，交给法律判断。钱账，该追的追。私下，不再见。”
她抄起童鞋砸我。
鞋底碰到肩膀，落在脚边。
“早知道你这样，当年就该把你扔了！”
我弯腰捡起鞋。
鞋里面还缝着一块布条，是我亲生母亲留下的名字。
我把它放进文件袋。
“这句话，我也录下了。”
她想再骂，旁边的亲戚已经往后退。
周成趁人群松动，转身往外走。
院门被推开。
接警赶来的警察站在门口。
“谁报的警？”
许芸举起手机。
“我。”
周成看着她，腮边的肉抽了一下。
“你等着。”
她把手机递出去。
“这句也请记上。”
做完补充笔录，我被送进医院。
不是沈青坚持，也不是宋铁多管闲事。
我在走廊上扶住墙，手指已经使不上劲。
医生掀开我的衣服，按了按腹部。
“这两天吃了几次饭？”
我没回答。
“药不是让你吃完继续跟人打架的。你的身体承受不了。”
沈青站在床尾。
“还能做治疗吗？”
“能做评估，控制症状，争取时间。预计三个月是根据现在情况作的判断，不是倒数到某一天就结束。但他得配合。”
我伸手去拿手机。
沈青按住床边的线。
“先输液。”
“贺九还在外面。”
“他不是靠你盯着才会被查。”
她把警方联系人的号码放到枕边。
“通话录音还需要和其他证据印证。警方正在找那处工程点，也在查资金。你现在能做的，是把知道的讲完整。”
我看着滴管里落下来的药液。
过了几秒，松开手机。
沈青拉过椅子，坐下。
“这次听话了？”
“留点力气。”
“给谁？”
“给没进来的那个。”
傍晚，律师带来不动产登记查询结果。
院子确实在我名下。
可附页上，还夹着一份刚提交的材料复印件。
申请人请求确认我无民事行为能力。
申请人，刘秀兰。
我养母。
【第七章】
养母第二天就带人来了。
她站在病床前，抹着眼角。
“他受不了病情，开始胡说八道，还打人。我们是父母，总不能不管。”
跟她来的男人放下一份委托书。
“我们希望先了解陈先生的精神状态。”
医生把病历合上。
“晚期肿瘤不等于丧失认知能力。你们拿到法院的鉴定委托了吗？”
男人没回答。
养母抢着说：“我儿子疯没疯，我还不知道？”
我按响床头呼叫铃。
“请记录，患者拒绝向无授权人员披露医疗信息。”
她擦眼睛的手停住。
我转向那个男人。
“委托书是谁签的？”
“你母亲。”
“我是成年人。你替她办事，先把法律关系弄清楚。”
他伸手想收走纸。
律师从门口走进来。
“留下复印件。法院通知我们已经收到，会提交答辩。你们还提供了一份所谓精神异常记录，请说明来源。”
养母的脸一下绷紧。
“我听不懂！”
律师把那张记录摆到她面前。
“署名医生不存在，医院印章格式也不对。你愿意现在说明，还是让有关部门核查？”
她看向身边的男人。
男人已经把椅子向外推了半尺。
“我只是帮着递材料，附件都是她提供的。”
养母伸手扯他的袖子。
“钱你收了，现在不认？”
我拿起手机。
“你们继续。”
她扑过来，被病床护栏挡住。
输液架晃了一下，金属钩碰在一起。
沈青伸手扶稳架子，把她推离床边。
“别碰他的药。”
养母张嘴要哭。
我把手机屏幕转向她。
上面是法院联络页面和律师发来的告知。
“监护申请，不是你递张纸就能接管我的财产。你想借这个替我签字，办不到。”
她抓着护栏，指甲刮过漆面。
“你爸出不来了，你真要看着他坐牢？”
“他先要我进水泥。”
“他养你二十三年！”
“房租五百多万，我给你们的钱另算。你们要的不是儿子，是一个不会查账的人。”
她抬手指我，手臂抖得压不下来。
“就该让你死在外面！”
病房门外有人吸了口气。
她转过头，看见宋铁的镜头。
宋铁把手机放低。
“刚才院方已经提醒，不准扰乱病房。你还要不要继续？”
养母冲出去推他。
保安赶到，把人带离楼层。
走廊里，她的哭喊一声盖过一声。
律师等脚步远了，才把另一份文件交给我。
“关于房租和你持续支付的钱，已申请财产保全。法院审查后作了裁定，能查到的部分账户已被冻结。不是全部追回，但他们不能再随意转走。”
我靠回枕头。
“院子呢？”
“权属核对完毕。改造收购方已经收到你的律师函，暂停与无权代理人谈判。任何人拿你母亲的签字，都不能代替你。”
沈青拧开水杯，递到我唇边。
“听见了？先喝水。”
杯口还没碰到嘴，手机震了起来。
是贺九。
我看向律师，开启录音，接通。
“陈安，院子你拿回去了，钱我也可以退一部分。”
“然后？”
“沈青把我的资料带走，你让她交回来。大家各退一步。”
“什么资料？”
他笑了两声。
“你问她。问问你那位救命恩人，到底替谁来找你。”
我抬眼。
沈青拿着水杯，没躲开我的视线。
“我正要告诉你。”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旧照片。
照片背面，写着我出院前被安排去的地方。
东郊三号搅拌站。
【第八章】
“这张照片，是贺九给你的？”
“他的介绍人给的。”沈青说，“我来安浦之前，先收到了这张图。他说你侵吞了工程款，准备逃走，需要找人把你带回去。”
“所以你接了。”
“我接了找人的委托。见到你之前，我查到他在这边放贷、开赌场，委托内容对不上，已经准备退单。”
她把一份存储介质放到桌上。
“照片、委托原始邮件、对方发来的行程安排，都在里面。原始设备我也会交。”
我没接。
“为什么现在才给？”
她把杯子放下。
“因为里面有我和境外介绍人的往来。我想过只交有利于你的部分。”
病房里只剩输液泵的提示声。
她抬起右手，拇指擦过虎口旧伤。
“你说不想欠我。我也不该一边说护你，一边留着自己的退路，让你替我承担缺口。”
我指向门口。
“律师在外面。你先跟他说明，再正式提交。别拿删过的东西来救我。”
沈青看了我两秒。
“好。”
她走出去，没有把存储介质收回包里。
下午，办案人员来到医院。
我亲眼看着她交出手机、电脑和委托资料，逐页签字。
涉及她自身的事项，她另行配合核查，没有靠一句救过人就免掉程序。
那张搅拌站照片被装进证物袋。
警察问我，是否去过那里。
“没有。”
“周成曾以工作名义给你发过定位吗？”
我翻出一个多月前的聊天。
他让我去看一份工地看守的活，包住，工资日结。
那时我正等复查结果，没去。
对方核对定位，把手机交还给我。
“和我们查到的是同一处。”
我按住被角。
“他们在我确诊前，就安排了？”
“目前材料显示，计划早于你的诊断时间。确诊后，他们改变过联系内容。具体还在核实。”
门口传来椅子被撞开的声音。
宋铁站在那里，手里的饭盒倾到一边。
“这帮东西，连三个月都不是等不及。他们根本没准备让你活到拿报告。”
油从盒角滴下来。
我抽出纸，接住那滴油。
“别洒。还得吃。”
宋铁盯着我，半天没说出话。
我打开饭盒，拿起勺子。
手抖，米粒掉了两颗。
我重新舀起一勺，送进嘴里。
当天夜里，贺九名下几处经营场所被检查。
我收到的通知很简短：涉案人员正在控制，要求我继续留院，避免单独外出。
我没有去看热闹。
把需要补充的账目交完后，我接受了第一阶段治疗。
药进到身体里，嘴里泛起铁锈味。
沈青在旁边削苹果，刀尖停了几次。
我看着她。
“你不会？”
“会拆别的。”
“苹果没得罪你。”
她把削得坑坑洼洼的苹果递过来。
“吃一口，少一句。”
我咬了一口，没咽下去就被咳嗽打断。
她放下刀，拿来纸巾，等我缓过气，才把半个苹果收走。
“剩下的，明天。”
凌晨，宋铁的手机打了进来。
背景里有铁门撞击的声音。
“陈安，别来……”
他的声音被截断。
周成接过电话，喘得很急。
“九哥让我带的东西，在你那院子旧库房里。宋铁先来了，坏了我的事。”
我的手停在床栏上。
“你要什么？”
“拿那本原始收租账来换。还有你的撤回说明。半小时，自己来。”
他停了一下，话筒里响起一声闷响。
“这回不是你爸演给你看的。”
【第九章】
我没挂电话，先按下了床头呼叫铃。
沈青抬头看我。
我把手机上的定位消息给她看，用另一部手机联系办案人员。
不是东郊。
是槐树巷后院的旧料棚。
警方封存的会馆与它之间隔着一堵墙，租赁范围不一样，那边当时没有经营。
宋铁替律师送房屋测绘资料，撞见了从后门潜入的周成。
电话里，周成不停催。
“十分钟！”
我握紧手机。
“从医院到那里，十分钟不够。你绑着人，至少让我听见他还能说话。”
话筒被挪开。
宋铁咳了两声。
“我没事。你别……”
周成又夺回手机。
“听见了？快点！”
我看向赶到病房的警察。
对方接过我递出的纸，上面写着旧料棚的出入口。
我小时候在那里捉过迷藏。
他们确认路线和现场情况，明确让我服从指挥，不得自行冲入。
我点头。
“他要听见我的声音，我可以拖住他。”
赶到附近时，我身上还贴着留置针敷料。
沈青把外套披到我肩上，没有塞刀，也没有给枪。
她扣住我的肩。
“活着出来。”
“你也是。”
我停在院门外，按要求拨通周成的电话。
“到了。人先给我看。”
旧料棚的门缝开了。
宋铁坐在里面，双手被绑，额角破了一道口子。
周成躲在他身后，手里一把射钉器，顶着他的侧颈。
“东西呢？”
我举起文件袋。
“先放人。”
“你进来！”
“你把门打开，我才看得见脚下。你要账，还是要我摔死在门口？”
周成踢开门边的板子。
门后露出一条窄道。
窄道下方，是白天施工留下的低处浇筑槽。湿水泥没过几段钢筋，气味直冲鼻腔。
我站住。
“带人出来，账给你。”
周成忽然笑了。
“你还真把自己当这院子的主人了？”
他推着宋铁往前挪。
“小时候你爸妈有房，有车。你什么都有。我呢？我只能捡你不要的鞋。”
“所以我替你担保，你骗我三年。”
“你愿意！你每次给钱都那么痛快，我不拿，别人也会拿！”
我把文件袋放到门口的台子上。
“钱在这里，人放开。”
“我要的是账！”
“那就自己过来看。”
他的视线落到文件袋上。
宋铁趁他松劲，肩膀向旁边撞了一下。
周成抬起射钉器。
我抓住宋铁的衣领，把他向外拖。
一声炸响撞进耳朵。
门框迸出碎屑，我半边脸被擦得发麻。
周成踢翻台子，扑过来，手里的东西再次对准我。
我撞进他怀里，扣住他的手腕。
腹部一阵抽搐。
手指差点松开。
他贴着我的脸，牙缝里全是气声。
“你都快死了，为什么不肯把钱给我！”
“我的。”
我抬起膝盖，顶住他往前逼的腿。
“就是烧了，也轮不到你。”
他又扣了一下，没响。
下一秒，我们脚下的板子翻了。
周成向后栽，手还死死扯着我的衣领。
我肩膀撞上立柱，布料从领口撕开。
他跌进槽里。
水泥溅到墙上，湿灰埋住他的腰，双腿卡在下面。
他张嘴喊，声音变了形。
“拉我！陈安，拉我！”
我扶住立柱，喘不过气。
他仍想把手里的射钉器抬起来。
我抄起旁边的木板，将他的手和那件东西隔开。
“松手。”
他盯着我，眼珠来回晃。
身后响起警察的喝令。
他终于松开。
射钉器掉到木板旁。
我把木板扔开，退向门口，举起双手。
“武器在槽边。人还活着。”
警察迅速控制现场，消防和急救人员随后进入。
周成被固定在救援带上，仍朝我伸手。
“安子！我们是兄弟！你小时候掉进河里，我喊人救过你！”
“所以你第一次借钱，我没问用途。”
“我知道错了！我把钱都给你，许芸也还你！”
宋铁靠在墙边，抬脚踢翻了空桶。
“人也是你能拿来还的？”
周成的嘴张着，喉咙里挤出细声。
救援人员清理他身边的水泥，他的手指拼命抓住安全绳。
“别丢下我……我不想死……”
我没再看他。
转身时，后院铁门被推开。
贺九双手受控，被人从另一条通道带出来。
他看见周成，先骂了一句。
“没用的东西！”
周成突然挣扎起来。
“是他！他让我干的！账烧了，他就给我钱出境！”
贺九的脚步停住。
周成哭得嘴角抽搐，声音一层层拔高。
“搅拌站也是他安排的！陈有福收了定金！录音在我手机隐藏文件里，密码是许芸生日！”
贺九转身想扑过去，被按住肩膀。
我靠着院墙，沈青托住我的手肘。
她低声问：“站得住吗？”
“站得住。”
旧库房里，一名警察提着证物袋走出来。
里面是周成还没来得及销毁的原始账册。
封皮被撕开，露出夹在里面的另一份纸。
上面不止有我的名字。
还有一长列被他们逼着还债的人。
【第十章】
医院的灯照在眼皮上，我抬手挡了一下。
沈青把水杯递过来。
“先别坐。医生说你这次再乱来，就把我们都赶出去。”
宋铁坐在另一边，额头缠着纱布。
他把一份补充笔录放到床头。
“都说清楚了。监控、现场勘查，还有我看见的，一件没少。”
“你去那里干什么？”
“律师约了测绘，我提前送资料。”
他低头搓了一下手。
“没想到那混账躲在里面。”
“以后别一个人去。”
“这话你先写十遍。”
我看了他一会儿，点头。
警方后来再次询问了我在料棚里的每一个动作。
我照实回答。
我想活，也不想用病历替自己开脱。
现场证据显示，周成持械挟持宋铁，连续攻击；他坠入浇筑槽后，我没有继续伤害，也没有阻碍救援。
我针对当时侵害实施的防卫行为，最终得到依法认定。
周成被救出来，转到看守病区。
他没有死。
他得活着，把那些账一笔笔说清。
我开始按时吃药，按时接受治疗。
第三次输液那天，养母申请见我。
律师先问我的意见。
我让他留下，开着门，叫她进来。
她手里提着保温桶，站在门口没动。
“给你炖了汤。”
“有事说事。”
她把桶放到椅子上。
盖子没拧紧，汤水顺着边沿滴下来。
“你爸说，只要你愿意出谅解书，他以后什么都听你的。房子不要了，钱也不要了。”
“那些本来就不是他的。”
她捏着桶把，指节挤成一团。
“我不知道他们要弄死你。”
“你知道债结清了吗？”
她低头。
“你知道院子在我名下吗？”
她把桶往桌子里面推了推。
“你知道那份精神异常记录是假的，还是不知道？”
她的手停在桶盖上。
病床旁的机器滴了一声。
她抬起脸，眼泪落进嘴角。
“我怕钱拿不到。你爸说，养你一场，总不能最后什么都落不着。”
“你拿到了二十三年。”
我把律师准备的权利告知书推到桌边。
“房租返还、转账追索，还有伪造材料的事，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我不会私下撤回真实陈述。”
她双腿弯下去，扶着椅背坐到地上。
“安子，你真不要妈了？”
我按住输液管，朝门口叫了护士。
“麻烦扶她出去。”
她抓住床尾，哭声一下拔高。
“你就不能看在我给你做过那么多顿饭的份上！”
我看着她。
“你把我的命卖掉的时候，算过多少顿饭吗？”
她松开手。
保温桶留在椅子上。
我请护士把它一起交还。
后来，许芸通过律师递来一封信，附着她主动退赔的凭证。
我看了凭证，没拆信。
“她提供的证据，由办案机关依法评价。该退的钱，继续退。别替我回复别的话。”
律师点头，把信收回去。
到了第七十九天，我通过视频参加了借款纠纷的庭审。
对方提交的所谓六百八十万债权，被原始清偿凭证、银行流水和查获账册逐项拆开。
我没有靠一句绝症，免掉真正存在的义务。
是他们主张的那笔债，本来就不存在。
法官核对最后一项证据时，我扶着桌沿坐正。
镜头里，养父瘦了些。
他张了几次嘴，最后只说了一句。
“我不识字，都是别人让我弄的。”
律师展示了他亲自发送的收款信息，以及指示周成修改金额的语音。
他的嘴合不上了。
判决结果送达那天，宋铁拿着文件，站在病房门口念了两遍。
“不承担他们主张的这笔债务。”
他念完，指着最后几行。
“看清楚，是不存在，不是饶了你。”
我接过纸。
手指压在陈安两个字上，纸面被压出一道折痕。
沈青把折痕抚平，装进透明袋。
“这个不能揉。”
“留着做什么？”
“以后谁再来催，你让他先读。”
我笑了一下，胸口牵得发疼，又把气收了回去。
贺九的几处场所被依法查处，涉案账户与资产进入追缴程序。那本夹着受害人名单的账册，牵出更多报案人。
具体涉及谁，承担什么罪责，仍由后续程序认定。
我没有再跟着每条消息跑。
有一天律师把材料放下，问我要不要继续听庭前进展。
我看着输液袋里剩下的半袋药。
“先等我吃完饭。”
宋铁把饭盒打开，手上停了停。
随后，他往我的碗里又放了一勺米饭。
第一百天，我回了槐树巷。
那天不是医生宣布我痊愈的日子。
检查单还在沈青包里，下一轮治疗的预约也在。
医生只准我出来两个小时。
院子里的赌桌早已搬空。租赁、收租与侵占款项的诉讼还在走，属于我的权利，已经不再由他们代签。
宋铁把旧门锁拆下来，放到地上。
锁砸在砖面，响了一声。
“新钥匙。”
他摊开掌心。
我拿了一把，又把另一把递给沈青。
她没立刻接。
“什么意思？”
“下次送苹果，不用让宋铁来开门。”
她看了看钥匙，又看我的脸。
“只送苹果？”
我把钥匙放进她手里。
“还可以送饭。收费，别让我欠着。”
她攥住钥匙，金属齿压进掌心。
“行。按天算。”
院墙上，那道九十九厘米的刻痕还在。
我站过去，背贴着墙，伸手在头顶比了一下。
宋铁拿着铅笔走过来，停在我面前。
“真画？”
“画。”
铅笔擦过砖缝，落下一道新线。
他在旁边写下陈安，停了停，又问我日期。
沈青掏出手机，报了今天的年月日。
我低头，摸了摸下面那个歪斜的小字。
门外有人经过，探头问了一句。
“这院子以后谁管事？”
宋铁朝我指。
沈青往旁边让开。
我扶着墙，站直了些。
“我。”
手机响起来，是提醒吃药的铃声。
沈青把水递到我手边，掌心里摊着药片。
我接过，吞下去。
然后转身，亲手把院门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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