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我把素材机的微聊名改成了“文件传输助手”，图个方便省事。
改完第三分钟，高铭发来一个文档。
【冰糖葫芦，5元。】
【柠檬水，4元。】
【皮筋，0.5元。】
【红包，0.01元。】
【累计，687.56元。】
我数了两遍，一分钱，把手机扣在桌上又拿起来。
他连一分钱都记，记得比我俩谈恋爱还认真。
第二条紧跟着来了。
【修鞋，5元。】
【累计，692.56元。】
修鞋那次是我付的钱，他把这五块记在我头上。
我打了三个字，分手吧。
还没发出去，素材机又震了一下。
这回不是高铭。
是周砚。
素材机的聊天列表里，他的名字排在第三个，头像是一张黑底白字的“砚”。
我老板，周砚。
公司二百号人，他的微聊常年只发三种东西：文件、时间、句号。
【今天她又加班到十点。】
我盯着这行字，第一反应是他发错了。第二反应是，他说的“她”，会不会是苏蔓。
【我让厨房留了饭。她没吃。】
【她说减肥。她减什么肥。】
我把手机翻过来，又翻回去，心跳快得有点不讲道理。
我往上翻。记录从三个月前开始，一条一条，像谁把心里的话写在纸上，又懒得寄出去。
【她今天被苏蔓的粉丝骂了。骂得很难听。我让法务存了证。】
【她相亲了。对方什么条件。】
【她今天穿了那件灰毛衣。好看。】
【她桌上的糖炒栗子是我放的。她以为是谁落下的。】
【她今天在会上顶了陈立。我替她捏了把汗。】
【明天她生日。礼物放她抽屉里，别让她知道是我。】
我的耳朵一下子烧起来。
我抽屉里那条围巾，标签还在，我以为是公司发的。
一定是我看错了。也可能是他把我当素材库，随手记的。
可素材库不会记得她不吃香菜。
【外卖备注我写了“公司福利”。她要是知道是我点的，肯定又要说谢谢老板。】
【她每次说谢谢老板，我都想让她把后面两个字去掉。】
我坐在床沿上，脚底的地板有点凉。
原来这五年，公司福利是他。
这个念头冒出来，我赶紧按回去。
不能想，想多了明天上班没法看他。
上个月我痛经，趴在工位上，行政给全组点了红糖姜茶，说是公司福利。
去年年会，他抽中我，把一等奖换成了我随口说过的那条围巾。
我生日那天，他给我发了个红包，备注“加班费”。我加班到十一点，他就在隔壁办公室坐着，灯一直亮着。
五年前我来面试，公司穷得只剩他一个人。
他给我开的条件是六险一金。
我当时觉得这老板有病。
现在想想，有病的可能是我。
我把这些聊天记录一张一张截图，存进一个叫“证据”的相册。
这个相册里本来只有高铭的账本，现在多了我老板的日记。
我退出去，点开高铭的账本。
三个月，糖葫芦五块，柠檬水四块，皮筋五毛，红包一分，修鞋五块。
那个一分，是他追着让我收的。
他说，不收就是看不起他，收了才像一家人。
我收了，他还截图存了档。
我打开自己的账单。
门票六百八，午饭三百二，他那件衬衫一千二百八，他妈生日那只镯子四千六，零碎的打车和外卖加起来，二万八。
我给他花的，是他的四十倍。
我不是心疼钱。
我心疼我那三个月。
我给唐糖打电话。
“我可能要分手了。”
“终于。”
“你能不能别这么高兴。”
“我不能。我等这一天等了三个月。”
“他还记账。糖葫芦五块，皮筋五毛，红包一分。”
“一分？”
“一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爆出一串笑。
“姐妹，这不是男朋友，这是收费站。”
我有个小号叫“早八不早”，八万粉，平时专骂娱乐圈。那天我第一次想骂一个圈外人。
手机响了，高铭。
“你怎么不回我？”
“在忙。”
“我妈说周六一起吃个饭。她给你带了点东西，你到时候嘴甜点。”
“行。”
“对了，你们公司下周那个直播，能不能给我妈留两张票？她喜欢苏蔓。”
“我问问。”
他顿了顿：“你别多想啊，我记账不是防你。咱们以后过日子，得精打细算。”
“嗯。”
挂电话之前，他又补了一句：“那台平板，你看了吗？”
我说：“看了。”
其实我没看。
那台平板是他妈让他要的，他说他弟要上网课。
他哪来的弟，我一直没问。
素材机又亮了。
花开富贵。
【高府家规。】
我点开。
第一行写着：高府儿媳要牢记。
第一条，生不出儿子，不上桌。
第二条，晨昏定省，早晚请安。
第三条，午饭八菜两汤，一天菜钱十块。
我看到第七条，笑出了声。
第七条：儿媳的工资交婆婆保管，每月发六块六。
六块六。
我一天的通勤是十二块。
我往下翻，还有一百二十一条。
最后一条：本家规解释权归婆婆所有。
我笑得肚子疼。
笑完，我把手机扣在床上。
一百二十八条，这还没过门呢。
第二天上班，我把那一百二十八条打印了出来。
五号字，正反面，订书机订好，像一份投标文件。
同事路过，问我在看什么合同。
我说，家规。
她愣了半天，说，你们家还搞这个。
我说，不是我们家，是我差点嫁进去的那家。
唐糖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拿红笔在第七条旁边画圈。她问：“你干嘛呢？”
“批作业。”
“什么作业？”
“我未来婆婆给我留的。”
我把第七条念给她听：“儿媳的工资交婆婆保管，每月发六块六。”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她说：“六块六？她怎么不去抢。”
“抢犯法。”
“那她这是……”
“这是家规。”
我又念了几条。
“第四条，十公里以内步行，十到二十公里骑自行车，车钥匙在婆婆手里，一周只能申请一次。第五条，每天六点起床做早饭，早饭要有粥、有蛋、有咸菜，咸菜不能买现成的。”
“第十二条，过年必须在婆家过，初二才能回娘家，不能过夜。第六十六条，生孩子要生到儿子为止。”
唐糖在那头倒吸一口凉气：“姐妹，这不是家规，这是招聘启事。”
“招什么？”
“招一个自带工资的保姆。”
“还要求会做红烧肉。”我翻到第二十三条，“红烧肉要肥而不腻，瘦而不柴，咸了就是不用心。”
“她怎么不说要会飞。”
我笑得趴在桌上，红笔滚到地上。
下午，素材机又亮了。
还是花开富贵。
【婚前协议】。
我点开，从头往下数，一百条。
第一条，女方需带市中心两套房、八十八万嫁妆，否则男方有权不娶。
第二条，婚后与娘家断绝往来，违者男方有权休妻。
第三条，连生三个女儿，男方有权另娶。
我一条一条往下看，看到第九十九条，笑不出来了。
第九十九条，本协议最终解释权归男方母亲所有。
第一百条，以上各条，女方签字即视为自愿。
二百二十八条。
我活了二十七年，签过最长的东西是租房合同，八页。
晚上七点，高铭来了。
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上印着“样样两元”。
“给你的。”
我打开，是一支口红。
塑料壳，颜色叫“斩男色”，字印得歪歪扭扭。
“喜欢吗？”
“喜欢。”
他掏出手机，对着口红拍了一张：“我记一下。”
“记什么？”
“礼物啊，以后都是共同财产。”
我把口红放进抽屉，抽屉里还有他上次送的皮筋，一根一块钱，他说是“定情信物”。
他坐下来，搓了搓手：“早早，那个平板，你下单了吗？”
“还没。”
“我弟那边催得紧。”
“你弟？”
“就……我表弟。”
他眼神飘了一下。我说：“行，我看看有没有优惠券。”
“真的？”
“真的。”
他高兴得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两圈，差点撞到我的晾衣架。
我看着他那张脸，忽然觉得很累：“高铭。”
“嗯？”
“我们算了吧。”
他愣住：“什么算了？”
“分手。”
“为什么？”
“你妈的规矩太多。”
“我妈那是为咱们好。”
“一百二十八条，为我好？”
“那不是还没签嘛，可以改。”
“改到一百二十七条？”
“你这人怎么这么计较。”
我笑了：“对，我计较。我连一分钱都计较。”
他站起来，脸涨得通红：“姜早，你别给脸不要脸。我妈说了，像你这种家庭，能嫁进我们家，是你高攀。”
“那你找个不高的。”
他摔门走了。
门框震了一下，墙上的挂钩掉下来，砸在我脚边。
我蹲下去捡，捡了两次才捡起来。
电话响了。
花开富贵：“小姜啊，家规看了吧？”
“看了。”
“有什么不懂的，问我。”
“阿姨，我跟高铭分手了。”
那头静了三秒。她问：“分手？谁同意的？”
“我同意的。”
“你都二十七了，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那就不赶集了。”
她在那头提高了音量：“我告诉你，我们家高铭是国企的，有编制，想嫁他的姑娘排着队。”
“那让她们排吧，我不插队。”
我挂了电话，顺手把她拉黑。
唐糖的消息紧跟着进来。
【下班来半糖，庆祝你恢复单身。】
我回了她一句：宝宝，我下班了。
点发送的时候，电梯刚好开门。
我没看。
发完我就把手机塞进了口袋。
电梯到一楼，我拦了辆车，直奔半糖。
唐糖在吧台后面调酒，看见我，抬了抬下巴。
“分了？”
“分了。”
“恭喜。”
她推过来一杯，杯口插着一片柠檬。
我喝了一口，辣的，呛得直咳嗽。
“你脸色怎么这么白？”
“没睡好。”
“你从进门到现在，手机响了十七次。”
我掏出手机。
微聊上有 99+ 条未读，全在星野大群里。
我心里咯噔一下。
星野大群平时只有三种消息：通知、拍马屁、抢红包。
二百多个人的群，一天能安静二十三个小时。
今天不一样。
我往上翻，翻到我发的那条。
“宝宝，我下班了。”
收件人：星野一家人（236）。
我的血从脚底凉到头顶，又从头顶烧回脸上。
电梯门开的时候，我点的是最上面那个对话框。
最上面那个，是星野一家人。
我点撤回。
系统提示：发送已超过两分钟。
我又点了一次，还是那行字。
群里已经接上了。
【哟，宝宝下班啦？】
【宝宝到家了吗？】
【宝宝今天怎么舍得说话？】
【早早宝宝，明天早饭想吃什么？】
【@姜早 宝宝，你终于看手机了。】
【宝宝别害羞，出来聊两句。】
我想发一句“发错了”，手指一抖，先点出去一个脸红的表情。
群里安静了半秒。
然后炸了。
【宝宝害羞了！】
【宝宝别撤回，我们都看见了。】
【@姜早 明天给你带豆浆，不加糖。】
【豆浆不加糖怎么喝，宝宝要加糖。】
苏蔓冒出来一句：【姜早这是谈恋爱了吧，恭喜。】
她发完，底下跟着一排“恭喜”。
我盯着那排“恭喜”，忽然明白什么叫公开处刑。
周砚没说话。
群成员列表里，他那张黑底白字的头像停在最上面，一动不动，像一块镇纸。
唐糖凑过来看，笑得直拍吧台。
“姐妹，你火了。”
“我想死。”
“死之前把这杯喝完。”
“你说他看见了吗？”
“谁？你老板？”
“嗯。”
“二百多个人的群，他能在里面装死，说明他看见了。”
我心里又是一沉。
唐糖把杯子往我面前推了推。
“你老板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他对我有意思，还不如说苏蔓对我有意思。”
“苏蔓对你有意思？”
“苏蔓想当我老板娘。”
唐糖笑得呛住，酒从鼻子里出来。
我掏出小号，打了一行字：今天在公司群里社死，有没有人比我更惨。
打到一半，删了。
我怕被人认出来。
手机又响，是高铭。
“周六的事，你别忘了。”
“高铭，我们分手了。”
“你别闹。”
“我没闹。”
“就因为我妈那几条规矩？你至于吗？”
“至于。”
他沉默了两秒，笑了一声，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
“行，姜早，你别后悔。”
他挂了电话。
我把手机扣在吧台上，扣得很重，杯子都跳了一下。
十一点半，我从半糖出来。
唐糖要送我，我说不用。
我住的地方离她的店两条街，走回去十分钟。
路上我一直在想，周砚为什么一句话都没说。
他要是骂我一句，我还能回一句“发错了”。
他什么都不说，我连解释都找不到门。
走到楼下，我看见单元门口的台阶上蹲着一个人。
一米八五，黑衬衫，领带松了。
周砚。
周砚抬起头，眼睛红得厉害，眼白上全是血丝，像一晚上没睡。
“你怎么在这儿？”
他没回答，扶着墙站起来，身子晃了一下。
我下意识去扶，他整个人就压了过来。
一米八五，比我重四十斤，酒味很冲，混着他身上那股淡淡的雪松味。
我的耳朵一下子就热了。
楼道的声控灯灭了，又亮，又灭。
“周砚，你喝了多少？”
“不多。”
他嘴上说不多，站都站不稳。
我把他往楼上拖，拖到二楼，他忽然停住。
“早早。”
“嗯？”
“他给你交六险一金吗？”
我愣住。
“什么？”
“他给你交六险一金吗？年底分红，他给吗？”
“你说谁？”
“那个男的。”
他低着头看我，眼睛里全是委屈。
“他……有我好看吗？”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这人是不是有病。
大半夜蹲在我家门口，问我男朋友有没有给我交六险一金。
我把他拖进屋，扔在沙发上。
沙发太短，他的腿伸在外面，皮鞋还穿着。
我蹲下去给他脱鞋，他忽然抓住我的手腕。
“别走。”
“我不走，我给你倒水。”
“别走。”
他只会说这两个字。
……
我倒了一杯温水，他接过去，没喝，放在茶几上。
然后他摸出手机，眯着眼睛点开微聊。
我想拦，没拦住。
【转账：5200】
【转账：1314】
【转账：8888】
我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个不停。
“老板，你别发了。”
“老板，真的别发了，能照顾喝醉的您是我的荣幸。”
他抬头看我，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傻。
“早早喜欢。”
我举起手机，对着他。
“你再说一遍。”
“早早喜欢。”
“喜欢什么？”
他想了想，很认真地说：“喜欢钱。”
我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好像被这一声笑鼓励了，又发了好几笔。
我一边拦，一边把转账一笔一笔记下来。
六万二。
够我半年工资。
发完，他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扣，人也往沙发上一倒。
“周砚？”
“嗯。”
“你为什么在我家门口？”
他没回答，呼吸慢慢沉下去。
我给他盖了条毯子，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
他的手机屏幕还亮着，停在微聊的聊天列表。
最上面那个，置顶的，是我。
备注是“早早”。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他什么时候改的备注，我不知道。
可能是五年前，可能是昨天。
我又想起素材机上的那些话。
他每天发，发给我，也发给那台素材机。
他大概以为，那台机器不会说话。
他睡着的时候，眉头还是皱着的。
我伸手，想给他抹平，手伸到一半，又收回来。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香味弄醒的。
他在厨房里煎蛋，衬衫皱巴巴的，头发乱着。
“醒了？”
“嗯。”
“昨天……”
“你喝多了。”
“我做了什么？”
“你发了六万二的红包。”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手机。
看了很久。
“还有呢？”
“你还问我男朋友有没有给我交六险一金。”
他的耳朵红了。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周砚的耳朵红。
“你男朋友……”
“分了。”
“什么时候？”
“昨天。”
他握着锅铲的手停在半空。
“为什么？”
“他家规矩太多。”
他没再问，把煎蛋盛到盘子里，推到我面前。
“吃。”
我低头吃蛋，蛋煎得有点老，边上是焦的。
他坐在对面，看着我吃，自己不动筷子。
“早早。”
“嗯？”
“昨天的话，你当我没说。”
我抬起头。
他已经站起来，拿起外套，走到门口。
门关上的时候，很轻。
第二天到公司，我成了动物园里的猴。
从电梯口到工位，二十七米，我走了三分钟。
每个人看见我都笑一下，笑得很有内容。
行政的小周给我塞了一盒酸奶，小声说：“姐，你昨天那条，我截图了。”
“删了。”
“删了，真的。”
她说完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
我把那一百二十八条家规从包里抽出来，塞进碎纸机。
碎纸机卡住了，卡在“六块六”那一行。
我拽了两下，没拽出来，索性把插头拔了。
苏蔓从化妆间出来，看见我，脚步慢下来。
“姜早，昨天群里的宝宝，是你啊？”
“发错了。”
“发错了啊。”她笑了一下，“我还以为你终于想通了，要找个靠山。”
“我找什么靠山，我自己就是山。”
她脸上的笑僵了一秒。
上午十点，周砚的助理来叫我。
“周总让你把南城那个项目的方案拿过去。”
我抱着电脑，站在他办公室门口，敲了三下。
“进。”
他坐在桌子后面，没抬头。
我把方案放在桌上，退了两步。
“站那么远做什么？过来。”
我往前挪了一步。
他抬头看我，眼神很平。
“昨天群里的事，你打算怎么处理？”
“我发错了，已经在群里道过歉了。”
“嗯。”
他翻了两页方案，又合上。
“姜早。”
“在。”
“我对你不够好吗？”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话什么意思。
是要开了我吗。
“周总对我很好，六险一金，年底分红，公司里没人比我待遇好。”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
“我的意思，你明白了吗？”
我站直了。
“明白。”
他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冷。
“出去吧。”
我回到工位，给唐糖发消息：他问我对他够不够好，还问我明不明白他的意思。
唐糖回得飞快：你怎么说的？
我：我说明白。
唐糖：你明白什么了？
我：他要开了我。
唐糖发来一串省略号。
下午，苏蔓来了。
她没敲门，直接推开周砚办公室的门。
“周砚，新剧下个月上，剧方希望我们炒一下 CP。”
“不炒。”
“为什么？”
“不为什么。”
“你是不是还在想那个事？”
周砚没说话。
苏蔓的声音软下来：“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你总不能一直……”
“苏蔓。”他打断她，“出去。”
她出来的时候，脸是白的。
经过我工位，她停了一下。
“姜早，你别得意。”
“我得意什么？”
“你心里清楚。”
她走了，香水味留在原地，呛得我打了个喷嚏。
快下班的时候，素材机又亮了。
花开富贵发来一份新的家规。
我点开，拉到最下面。
【第129条，每周六需带全府人员吃一次烧烤，价格控制在3元，多出来的费用由儿媳承担。】
我盯着那三块钱，笑了。
三块钱，五个人，一顿烧烤。
她怎么不写去火星吃。
高铭也发来一条：【我妈说，你要是肯认个错，周六还能来。】
我回：【替我谢谢阿姨，我不去了。】
他回：【姜早，你别把路走绝了。】
我没回。
下班的时候，我在电梯里碰到周砚。
只有我们两个人。
他站在我后面，我能闻到他身上的雪松味。
电梯到一楼，他没动。
“姜早。”
“嗯？”
“明天年会，你坐我旁边。”
电梯门开了。
他先走出去，没回头。
年会在城西的酒店，五星，办了三天两夜。
我穿的是唐糖的裙子，黑色的，领口有点低。
“你把这件穿上，保证你们老板一晚上不敢看你。”
“他本来就不看我。”
“那是以前。”
酒店大厅里摆了三十二桌，舞台上挂着星野五周年的牌子。
苏蔓穿了一条高定，裙摆拖地，走一步要两个人扶。
她从我身边过去，扫了一眼我的裙子。
“淘宝的？”
“半糖的。”
“什么？”
“我闺蜜的店，二手。”
她的脸抽了一下，走了。
抽奖在最后。
前面是优秀员工、最佳新人、五年贡献奖。
五年贡献奖念到我名字的时候，台下掌声稀稀拉拉。
我上台，周砚给我颁奖。
他把奖杯递过来，手指碰到我的手背，停了一下。
“谢谢周总。”
“嗯。”
他松开手，退后半步，像什么都没发生。
最后一个奖，主持人把声音拔高。
“今晚的特别大奖，和我们周总共进晚餐！”
大屏幕上的名字滚了三秒，停住。
姜早。
我正夹着一只螃蟹腿，愣在那里。
全场的目光刷地转过来。
苏蔓坐在第一桌，鼓了两下掌，慢慢的。
“恭喜啊。”她笑着说。
我坐下的时候，周砚已经在我旁边了。
他换了个位置，坐到了我这一桌。
“吃。”
“周总，这不合适吧。”
“哪儿不合适？”
“您是老板。”
“老板不能吃饭？”
我闭嘴了。
他给我倒了一杯酒，我摇头。
“我不喝。”
他没勉强，自己喝了。
一杯，两杯，三杯。
桌上的菜很好，龙虾、鲍鱼、和牛，我吃得很专心。
他吃得很少，一直在喝。
“姜早。”
“嗯？”
“你跟他，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我差点被龙虾呛到。
“什么？”
“你男朋友。”
“周总，您是不是喝多了？”
“我问你话。”
“我没打算结婚。”
他盯着我看，眼睛慢慢亮了一下。
“真的？”
“真的。”
他没再问，又喝了一杯。
散场的时候，他站起来，晃了一下。
我扶了他一把，他推开我的手。
“我没事。”
他走得很快，背挺得很直。
我回到桌上，看着满桌的菜，心疼。
我叫住服务员。
“这些，能打包吗？”
服务员愣了一下。
“可以的，女士。”
“那帮我打包，谢谢。”
我提着六个打包盒回房间，在电梯里碰到同事。
“早早，你这是……”
“明天当早饭。”
她笑得直不起腰。
电梯到八楼，我出来，看见走廊尽头蹲着一个人。
周砚。
他坐在地毯上，背靠着墙，领带扯到一边。
“周总？”
他抬头，眼睛红得厉害。
“你不是回房间了吗？”
“我住这层。”
“哦。”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停住。
“姜早。”
“嗯。”
“离开那个男人，要什么条件？”
我手里的打包盒差点掉了。
“什么？”
“你开个价。”
“周总，你喝醉了。”
“我没醉。”
他伸手，撑在我身后的墙上，把我困在他和门之间。
“你不是答应我了吗？”
“我答应你什么了？”
“你说明白。”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那天在办公室，他说“我的意思，你明白了吗”，我说明白。
原来是这个意思。
“周总，我……”
“你骗我。”
他的声音闷闷的，眼圈一下子红了。
“你说你明白，我高兴了一晚上。”
“我……”
“结果你还是要跟他结婚。”
“我没要跟他结婚。”
“那你为什么不理我。”
他低下头，额头抵在我的肩膀上。
酒味、雪松味、还有一点点委屈的味道。
我的耳朵烧起来，烧到脖子。
“周总。”
“叫名字。”
“周砚。”
他抬起头，看着我。
走廊的灯是暖的，他的眼睛里全是光。
“你叫我名字的时候，我就想……”
他没说完，人就往下倒。
我赶紧抱住他。
一米八五，又重，我俩一起坐到了地毯上。
他靠在我怀里，睡着了。
我坐在酒店走廊的地毯上，抱着我的老板，脚边是六个打包盒。
唐糖的语音在口袋里震了六十秒。
我没接。
过了很久，我给她回了一条：他好像喜欢我。
她秒回：【不然呢？你以为他图你打包的剩菜？】
第二天早上七点，有人敲门。
我顶着鸡窝头去开，门外是周砚。
他洗过澡，换了件干净衬衫，手里拎着两杯豆浆：“醒了？”
“嗯。”
“昨天……”
“你喝多了。”
“我记得。”
我把门让开，他进来，把豆浆放在桌上。
酒店的房间不大，他站在窗边，显得屋子更小。他叫我：“姜早。”
“嗯？”
“我要跟你男朋友公平竞争。”
我看着他，忽然想笑。我说：“我没有男朋友。”
他愣住：“你说什么？”
“我分手了，在他喝醉之前。”
“那……那个宝宝？”
“唐糖。”
“那个每天跟你发消息的？”
“唐糖。”
他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然后他笑了。
我认识他五年，第一次见他这样笑，眼睛弯起来，牙都露出来。
“你笑什么？”
“我高兴。”
他掏出手机，点开微聊。
【转账：5200】
【转账：1314】
“你干嘛？”
“我高兴。”
“你别发了。”
“我高兴。”
他又发了两笔。
我伸手去抢他的手机，他举高，我够不着：“周砚，你再发我报警了。”
“报。”
我气得笑了。
他收起手机，忽然认真起来：“姜早，我不是一时兴起。”
“我知道。”
“你不知道。”
他往前走了一步，我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到桌沿。他说：“我喜欢你很久了。”
“多久？”
“九年。”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九年。
我认识他九年。
我暗恋他九年。他接着说：“九年前你高考完，我去你家吃饭，你妈说你考得不错。”
“我记得。”
“那天我想跟你说句话，没敢说。”
“什么话？”
“等你长大。”
我低下头，眼睛有点热。他还在说：“后来我去拍戏，一走就是四年，回来的时候你已经上班了。”
“你回来开公司，招了我。”
“嗯。”
“你招我，是因为……”
“因为我想看着你。”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我和他同时转头。
门没关严，行政的小周站在门口，手机举在半空，屏幕上是视频通话。
她看看我，又看看周砚，脸一下子白了：“姐，我不是故意的……”
周砚把衬衫下摆理了理，走出去：“看够了？”
“看、看够了。”
“回去上班。”
“好。”
她跑了，跑得比兔子还快。
我靠在桌边，觉得天塌了。
一个小时后，全公司都知道了。
苏蔓在茶水间摔了一个杯子。
快中午的时候，周砚把我叫进办公室：“中午一起吃饭。”
“周总，不合适。”
“哪儿不合适？”
“全公司都在传。”
“让他们传。”
“你是老板。”
“老板不能追人？”
我看着他，忽然有点想逃：“我请了年假。”
“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
他的脸沉下来：“姜早。”
“周总，我想回家待几天。”
他看了我很久，最后点了点头：“几天？”
“一个星期。”
“好。”
我收拾东西的时候，他站在办公室门口，没说话。
高铁三个小时，我到家的时候，我妈正在客厅里摆照片。
茶几上摊了一排，像扑克牌。我妈说：“回来得正好，明天下午，这个，银行的。”
“妈，我分手了。”
“我知道，你唐糖阿姨都跟我说了。”
“唐糖什么时候成我阿姨了？”
“她说的，你老板对你有意思。”
我差点被水呛到：“妈，你别听她瞎说。”
“我不管，明天这个必须去，人家条件好。”
“我不去。”
“你都二十七了。”
又是这句话。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累：“行，我去。”
后来我才知道，他给我妈打了电话，说，老师，我想相个亲。
第二天下午，我按地址去了餐厅。
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男人，背对着我，肩膀很宽。
我走过去，拉开椅子：“你好，我是姜早。”
他转过头。
周砚。
苏蔓的生日直播，定在晚上八点。
地点是公司三号演播厅，舞台做成花园的样子，到处都是假花。
我是场控，负责提词、切镜头、盯弹幕。
开播前半小时，苏蔓的助理来找我。
“蔓姐说，今晚的镜头多给她左边，她右边脸不上镜。”
“知道了。”
“还有，季燃来了以后，让他在台上多站一会儿，CP 粉爱看。”
“季燃不是不来吗？”
“临时加的，蔓姐的面子。”
我点点头，把流程单又看了一遍。
八点整，直播开始。
在线人数从十万涨到八十万，弹幕刷得看不清字。
苏蔓穿着白裙子，在镜头前切蛋糕，笑得像朵花。
季燃是九点到的。
他戴着墨镜，身后跟着两个助理，进门的时候连招呼都没打。
主持人把他请上台，他唱了一首新歌。
我坐在导播间，听得清清楚楚。
垫音开得比他人声还大，副歌部分干脆没张嘴。
我低头，在素材机上敲了一行字。
【季燃今天又假唱了，垫音开得比他本人还大声。】
敲完，我切回直播画面。
九点四十，苏蔓要连麦粉丝。
技术那边说，投屏有点问题，让我把素材机接上去当备用弹幕屏。
我把线插上，屏幕亮了。
素材机上登着我的小号，平时用来盯舆情。
就在这时，微聊弹出一条消息。
唐糖：【姐妹，你老板今天看你的眼神，能拉丝。】
我伸手去点，想把它划掉。
手指一滑，点进了小号。
大屏幕上，我的小号主页弹了出来。
头像是我自己画的，一只翻白眼的猫。
第一条：【季燃今天又假唱了，垫音开得比他本人还大声。】
第二条：【苏蔓抢 C 位的样子，像早高峰抢座。】
第三条：【周砚的领带只有三条，轮着戴。星野是不是要倒闭了。】
第四条：【我好像喜欢他九年了。】
第五条：【他今天给我点了外卖，备注写“公司福利”。公司福利会记得我不吃香菜吗。】
直播间安静了半秒。
然后弹幕疯了。
【？？？？？】
【这是能播的吗？】
【星野员工在线爆料？】
【第三条笑死我了，领带只有三条。】
【第四条什么意思？喜欢谁？】
【有没有人截图！】
我站在导播间，手还停在屏幕上。
脑子里只有两个字：完了。
苏蔓在台上，脸上的笑一点点裂开。
季燃站在她旁边，墨镜摘了，盯着大屏幕。
“这是什么？”
他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出来，全场都听见了。
“谁写的？”
没人说话。
他转过头，看见导播间的我。
“是你？”
我攥着麦克风，没往后退。
“你出来。”
他走过来，一把推开导播间的门。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假唱。”
我的声音通过他身上的麦克风，传遍了整个直播间。
“垫音开到最大，副歌不张嘴，你管这叫唱歌？”
“你——”
“你什么你。你粉丝吹你是华语乐坛之光，你自己信吗？”
后台的人都围过来，没人敢拉。
季燃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你一个破场控，凭什么骂我？”
“凭我买了你三场演唱会的前排，每一场你都没唱。”
他愣住了。
“你……”
“我什么我。你假唱还有理了？”
我抄起桌上的麦克风，对着镜头。
“各位观众，星野娱乐员工姜早，实名认证，季燃假唱。”
“以上。”
直播间的人数从八十万跳到三百万。
弹幕已经看不见了，全是问号和感叹号。
苏蔓在台上哭了。
她的助理冲过来，指着我。
“你疯了！这是蔓姐的生日！”
“对不起。”
“对不起有用吗！”
“没用。”
我把麦克风放下，手在抖。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把一件外套披在我肩上。
黑色的，带着雪松味。
周砚。
他没看任何人，只看着我。
“关播。”
技术那边手忙脚乱，画面黑了。
他揽着我的肩，把我从人群里带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我们两个人的脚步声。
“周砚。”
“嗯。”
“我闯祸了。”
“我知道。”
“你会开除我吗？”
他停下来，转头看我。
“不会。”
“为什么？”
“因为我早就想骂他了。”
我愣了一下，笑出来，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
他伸手，用拇指给我擦了一下。
“别哭。”
“我没哭。”
“你脸上都是。”
“那是汗。”
他没拆穿我，把外套往我肩上拢了拢。
我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个不停。
唐糖、苏蔓的助理、行政、还有几十个不认识的号码。
我一个都没接。
后来手机没电了，自动关了机。
我靠在走廊的墙上，看着周砚。
“热搜第一是什么？”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星野员工暗恋老板九年。”
我闭上眼睛。
“完了。”
“嗯。”
“彻底完了。”
早上七点，唐糖来砸我的门。
她拎着豆浆和油条，进门第一件事是找充电器：“你手机呢？”
“没电了。”
“充上。”
我把手机插上，屏幕亮起来的一瞬间，差点被弹出来的消息埋了。
九百多条未读。
唐糖把油条塞进我手里：“先吃，吃完再看。”
“我吃不下。”
“吃。”
我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不下去。
她把我的手机拿过去，划了两下，递回来。
热搜第一：#星野员工暗恋老板九年#
热搜第二：#季燃 假唱#
热搜第三：#周砚的领带只有三条#
热搜第四：#692.56#
我看着第四个，愣住了：“692.56 是什么？”
“你男朋友的账本。”
“谁发的？”
“他妈。”
唐糖把另一个手机递给我。
花开富贵的微聊截图，发在一个叫“南城婆媳交流群”的地方，配文：
【现在的女孩子，吃我儿子的喝我儿子的，一分钱不出，还嫌我们家规矩多。大家评评理。】
底下有人问，什么规矩。
她就把一百二十八条家规贴了上去。
于是热搜第四变成了：#高府家规#
第五：#儿媳工资交婆婆每月六块六#
我盯着那一排词条，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掉在油条上：“唐糖。”
“嗯。”
“我是不是在做梦。”
“不是。”
“那你掐我一下。”
她掐了我胳膊一下，很用力。我说：“疼。”
“疼就对了。”
手机响了，高铭：“姜早，你行啊。”
“我怎么了？”
“你上热搜了，你不知道？”
“知道。”
“你那个老板，是不是早就跟你有事？”
“高铭，我们分手了。”
“分手？你他妈分手分得这么急，是不是早就找好下家了？”
“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
我挂了电话，把他拉黑。
拉黑之前，我给他转了一笔钱。
六百九十二块五毛六。
备注：还你。
唐糖看着我的操作，挑了下眉：“爽了？”
“爽了。”
“还有更爽的。”
她把手机递过来。
苏蔓的团队发了一篇通稿，标题是：
【星野一姐被员工插足？知情人：某 Z 姓老板与助理关系暧昧多年】
配图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我坐在公司的保姆车里，苏蔓站在车门外，眼睛红红的。
车里有一个模糊的侧影，是周砚。
拍摄角度很刁钻，看起来就像我把她关在了门外。唐糖说：“这张照片是剧宣那天拍的。”
“我知道。”
“我有原始素材。”
“什么？”
“那天我在现场，全程录像。”
我看着她：“你录那个干嘛？”
“职业习惯。”
她笑了一下，把豆浆喝完：“姐妹，这回咱们打回去。”
上午十点，公司开会。
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人，陈立坐在最前面：“姜早，你先停职。”
“停多久？”
“等风头过去。”
“风头什么时候过去？”
“这不是你该问的。”
周砚推门进来：“她不停职。”
陈立转头看他：“周砚，你知不知道现在什么情况？”
“知道。”
“品牌方打了六个电话，两个代言要撤，苏蔓那边——”
“苏蔓那边我来处理。”
“你怎么处理？你跟她把 CP 一炒，这事就过去了。”
周砚没说话。
陈立把一份文件推到桌子中间：“还有，你个人的对赌，别忘了。”
周砚看了一眼那份文件，没拿：“我知道。”
散会以后，他把我叫进办公室。
门关上，他没坐下，站在窗边：“你都看到了？”
我知道他问的是什么。我说：“看到了。”
“什么时候？”
“改名那天晚上。”
他沉默了很久：“那些话，本来是想等一个合适的时候。”
“什么时候算合适？”
“等我确定你不会走。”
我看着他，鼻子有点酸：“周砚，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怕你为难。”
“我现在就不为难吗？”
他没回答。
窗外有人在搬东西，纸箱拖在地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我问：“陈立给你多久？”
“明天中午之前。”
“否则呢？”
“否则对赌提前到期。”
“多少钱？”
“三千万。”
我吸了一口气。
三千万。
我卡里正好有。
外公留下的，一分没动。我叫他：“周砚。”
“嗯？”
“如果我说，我有呢？”
那天晚上，周砚没接我的话。
过了很久，他说：“先别动那笔钱。”
“为什么？”
“我想先试试，不靠钱能不能赢。”
第二天，我穿了唐糖的西装。
她说，打仗要穿战袍。
我把头发扎起来，化了妆，把证据装进一个文件袋。
苏蔓买水军的转账截图，季燃的假唱音轨，王丽华的一百二十八条家规，高铭的账本。
还有一段录音，是苏蔓的助理在后台打电话，说“蔓姐说了，把那个小三的通稿铺满”。
唐糖在楼下等我，递给我一杯冰美式：“紧张吗？”
“不紧张。”
“你手在抖。”
“那是冷的。”
她没拆穿我，拉开车门。
陈立的办公室在二十三楼，落地窗，能看到半个南城。
他坐在桌子后面，法务坐在旁边：“坐。”
我坐下，把文件袋放在桌上。陈立说：“姜早，公司对你不错。”
“嗯。”
“这次的事，影响很坏。品牌方要撤，苏蔓的代言也悬了。”
“所以呢？”
“所以公司决定，跟你和平解约。三个月工资，保密协议，你签了，这事就过去了。”
他把两份文件推过来。
我没看，把文件袋打开：“陈总，我先给你听个东西。”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按下播放。
苏蔓助理的声音：“蔓姐说了，把那个小三的通稿铺满，钱从宣发走。”
陈立的脸色变了一下：“这能说明什么？”
“说明苏蔓在拿公司的钱，买我的人头。”
“你有证据？”
我把转账截图一张一张摆出来：“这是水军公司的账户，这是苏蔓助理的私人账户，这是三月到五月的流水，一共四十七万。”
法务伸手去拿，我按住了：“还有这个。”
我点开另一段音轨。
季燃的假唱，原声和垫音分轨，清清楚楚。我说：“这是直播当晚的原始音轨。陈总，你说，要是这个流出去，季燃的代言还能剩几个？”
陈立靠在椅背上，看了我很久：“姜早，你这是在威胁公司。”
“我是在跟你谈条件。”
“什么条件？”
“第一，保密协议我不签。第二，我的解约书我自己写，不要公司一分钱。第三，周砚的对赌，延期一个月。”
“你凭什么？”
“凭这些东西，我随时可以发给营销号。到时候星野的股价，可不止三千万。”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法务看了陈立一眼。
陈立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他看了一眼法务，法务把第二份文件收了回去。
那一瞬间，我知道我赢了。
可我没有一点赢的感觉。陈立说：“行。解约书你写，对赌延期一个月。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苏蔓的料，你不能放。”
“她买水军弄我，我还得替她兜着？”
“她背后有人，你动她，就是动整个盘。”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很没意思：“陈总，我不放她的料，但我也不替她背锅。她再动我一次，我就放。”
“成交。”
我把笔拿起来，笔尖在纸上停了两秒。
签下去，我就不是星野的人了。
我签了字，一式两份。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我的手还在抖。
电梯里有一面镜子，我看见自己的脸，白得像纸。
电梯门开，周砚站在里面。
他看见我手里的解约书，脸沉下来：“谁让你签的？”
“我自己。”
“姜早。”
“周砚，我不想你替我扛。”
“谁让你替我做决定了？”
他的声音不大，可我听得出他在生气。
电梯往下走，数字一层一层跳。他说：“你知不知道，你签了字，就等于告诉他们，你认了？”
“我没认。”
“你签了。”
“我签的是解约书，不是认罪书。”
他盯着我，眼睛里的火慢慢灭下去。
电梯到一楼，门开了。
他没动：“姜早。”
“嗯？”
“下一次，先跟我商量。”
“好。”
他走出去，走了两步，又回头：“解约书给我。”
“干嘛？”
“我看看你有没有吃亏。”
楼下，唐糖靠在车边等我：“怎么样？”
“赢了。”
“那你怎么像输了？”
“因为我发现，我好像真的挺喜欢他。”
唐糖看了我三秒：“姐妹，你才发现？”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我躺在床上，把这五年想了一遍。
他给我开的六险一金，他替我挡的酒，他放在我桌上的栗子，他写在本子上的那些话。
我以前总以为，是我在陪他创业。
现在才知道，是他在陪我长大。
那天晚上，我在半糖。
唐糖把一杯热牛奶推到我面前：“今天不给你酒。”
“为什么？”
“你明天还要打仗。”
我捧着牛奶，看她在吧台后面擦杯子。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又一下，没完没了：“你老板发微博了。”
“他什么时候有微博？”
“刚注册的。”
她把手机转过来。
一张照片。
照片上，我十八岁，穿着校服，手里捧着一束花，笑得有点傻。
旁边站着周砚，二十四岁，白衬衫，手搭在我肩上。
背景是我家楼下那棵老槐树。
拍照的是我妈。
这张照片我见过。她洗了两张，一张给了我，一张她说丢了。
原来没丢。
配文只有三行：
【她不是小三。】
【她是我没追上的青梅。】
【九年前没敢说的话，现在我追。】
我盯着那三行字，牛奶洒了一点在手上：“唐糖。”
“嗯。”
“他疯了。”
“他是疯了。”
“他这么发，公司怎么办？”
“他都快没公司了，还在乎这个？”
评论区已经炸了。
【影帝为爱发疯？】
【所以那个小三通稿是假的？】
【九年前没敢说，现在追，这是什么神仙剧本。】
【苏蔓的粉丝出来走两步？】
【等等，这个姐姐不是那个暗恋老板九年的吗？双向暗恋？】
【我嗑到了，我真的嗑到了。】
【所以那个小三照片是怎么回事，苏蔓不出来走两步？】
【星野的公关现在应该在开会吧。】
【我突然想起来，姜早的小号还骂过季燃假唱。】
苏蔓的团队反应很快，发了一张新图。
图里是我从周砚的车上下来，苏蔓站在旁边，眼睛红红的。
配文：【某些人，别把抢说得那么好听。】
我想起十八岁那天，我妈在楼下喊我回家吃饭，他站在树下等我，手里拿着一根冰棍。
冰棍化了，滴在他鞋上，他没动。
唐糖看了一眼，笑了：“这张图，我有原片。”
“什么时候放？”
“等她再蹦跶两下。”
手机响了，周砚：“看手机。”
“看了。”
“怕吗？”
“怕。”
“下来。”
我走到门口，他站在路灯下面。
黑衬衫，领带没打，手里拿着车钥匙。我问：“你怎么来了？”
“怕你跑了。”
“我能跑哪儿去？”
“不知道。所以来了。”
我们沿着街走，谁都没说话。
走到路口，他停下来：“九年前，你高考完那天，我去你家吃饭。”
“我记得。”
“你跟我说，你要去跟一个人表白。”
“嗯。”
“我以为你有喜欢的人。”
我看着他：“我以为你要去拍戏，不会回来了。”
“我那天晚上给你打电话了。”
“什么时候？”
“十一点。打了七个。”
我愣住：“我手机掉水里了。”
“我知道。我第二天打给你妈，你妈说你哭了一晚上。”
“我没哭。”
“你妈说的。”
我低下头，眼睛有点热：“周砚。”
“嗯。”
“那天我要表白的人，是你。”
他站在路灯下，看着我，很久没说话。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能把我整个人盖住。
然后他伸手，把我拉进怀里。
抱得很紧，紧到我听见他的心跳。
“姜早。”
“嗯。”
“你知不知道，我这九年，最后悔的是什么？”
“什么？”
“那天我没等你把话说完。”
我把脸埋在他胸口，闻到他身上的雪松味。
“现在说，也不晚。”
他松开我，低头看我。
“不晚？”
“不晚。”
他笑了一下，眼睛里有灯。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公司行政。
“姜姐，明天早上，高铭他妈来了，在大堂坐着，说要见你。”
我闭上眼睛。
“知道了。”
周砚看着我。
“明天我陪你。”
他的手机响了，是陈立。
他看了一眼，按掉。
“不接？”
“明天再说。”
“周砚。”
“嗯？”
“你为了我，把公司都搭进去了。”
“公司没了可以再开。”
“那我要是没了呢？”
他停下脚步，转头看我。
“所以我不会让你没。”
唐糖的消息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热搜第一了。】
我回：【知道了。】
她又发来一条：【你俩真能憋。】
走到我家楼下，他停住。
“上去吧。”
“你呢？”
“我在这儿站会儿。”
“站着干嘛？”
“看看你家的灯。”
我上楼，开灯，从窗户往下看。
他还站在那儿，仰着头。
我给他发消息：【看到了吗？】
他回：【看到了。】
【好看吗？】
【好看。】
第二天早上，我下楼，他还在。
车停在路边，他靠在车门上，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你没走？”
“走了。”他说，“又回来了。”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周砚。”
“嗯。”
“你那条微博，公司知道吗？”
“不知道。”
“陈立会疯的。”
“让他疯。”
他伸手，把我被风吹乱的头发拢到耳后。
“姜早。”
“嗯。”
“明天公司那边，不管谁说什么，你都别怕。”
“我不怕。”
“那就好。”
他低头，在我额头上碰了一下。
很轻，像怕碰碎。
早上九点，公司大堂。
王丽华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个计算器、一个保温杯、一沓打印纸。
高铭站在她旁边，脸色发白。
他身边还站着一个男孩，八九岁，穿着校服，背着书包。
前台的小姑娘给我发消息：姜姐，他们来了半个小时了。
大堂那棵圣诞树还没撤，红红绿绿的，衬得这场面很滑稽。
我下楼的时候，周砚跟在我后面：“你别说话。”
“为什么？”
“我来。”
王丽华看见我，站起来，把计算器往茶几上一拍：“姜早，你可算来了。”
“阿姨，有事说事。”
“有事？你把我儿子害成这样，还问我有事？”
她把那沓纸摔在茶几上：“这是小铭写的，你自己看。”
我拿起来，是打印的微博长文。
标题：【一个普通男人的自白：我被一个捞女骗了三个月】
里面写我如何主动、如何花他的钱、如何嫌他家规矩多、如何攀上老板就把他一脚踹开。
写得很委屈，很可怜，很会装。她问：“看完了？”
“看完了。”
“那你打算怎么赔？”
“赔什么？”
“名誉损失费，三十万。”
她把计算器推过来，上面按着 300000：“三十万，一分不能少。”
“还有，你在网上发的那些东西，全部删掉，公开道歉。”
“我要是不呢？”
“不？”她冷笑了一声，“不我就去法院告你。”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好笑：“阿姨，你儿子写小作文的时候，怎么不问问我有没有证据？”
“你有什么证据？”
我把账本从包里拿出来。
“三个月，糖葫芦五块，柠檬水四块，皮筋五毛，红包一分，修鞋五块。一共六百九十二块五毛六。”
“我给他花的，二万八。”
“阿姨，你算算，谁赔谁？”
大堂里有人笑了一声。
王丽华的脸涨红了：“你胡说！我儿子说了，都是他花的钱！”
“那你让他把转账记录拿出来。”
高铭站在旁边，一句话不说。
就在这时，那个男孩拽了拽他的袖子：“爸爸，我渴。”
大堂安静了。
所有人都听见了。
王丽华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东东！胡叫什么！”
“可是爸爸说，在外面要叫哥哥。”
男孩仰着头，很认真：“爸爸说，叫爸爸会让人误会。”
我看到前台的小姑娘捂住了嘴。
苏蔓站在楼梯上，手里的咖啡停在半空。
高铭的脸白得像纸。我看着他：“高铭，这是你弟弟，还是你儿子？”
“我……”
“你说啊。”
“是我儿子。”
他低下头，声音很小：“八岁了。”
“你瞒了我三个月。”
“我本来想，等结了婚再告诉你。”
“等结了婚？”
“我妈说，先结婚，后说孩子，女人才不会跑。”
大堂里响起一片吸气声。
王丽华冲过来，想捂他的嘴：“你闭嘴！你疯了！”
“妈，都到这份上了。”
高铭抬起头，眼睛红了：“我三十四了，带个孩子，谁愿意跟我？我不瞒着，我连相亲都去不了。”
“所以你就瞒我？”
“我本来想，等结了婚再告诉你。”
“等结了婚？”
我笑了：“高铭，你妈写了一百二十八条家规，你写了一个八岁的儿子，你们家可真会打算。”
王丽华扑过来，扬手要打我。
周砚一步跨过来，挡在我前面。
他的手抓住王丽华的手腕，没用力，可王丽华动不了：“阿姨。”
他的声音很平：“这里是公司。”
“你算什么东西！”
“我是她老板。”
“老板了不起啊！”
“了不起。”
他松开手，往前站了半步：“还有，你儿子那本账，我建议你回去看看。六百九十二块五毛六，记得挺细。”
王丽华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周砚说：“保安。”
两个保安走过来。其中一个说：“请这两位出去。”
“你们敢！”
王丽华被保安架着往外走，一边走一边骂：“姜早，你等着！我让你在南城待不下去！”
高铭跟在后面，走两步，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恨，只有灰。
那个叫东东的男孩，走到门口，也回头看了我一眼。
他背着书包，书包上挂着一个旧挂件，磨得发白。
我忽然有点难受。
不是为高铭，是为那个孩子。
“东东。”
他回过头。
“你书包上的挂件，挺好看。”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小声说：“我妈妈买的。”
王丽华在外面喊：“东东！走！”
他跑了。
高铭没回头。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转过身，朝我鞠了一躬。
很深的躬，头都快碰到膝盖。
大堂里没人说话。
他直起身，走了。
我站在前台旁边，脚底下像踩着棉花。
周砚的手一直扶在我背后，没松开。
前台的小姑娘给我倒了杯水。
“姜姐，你没事吧？”
“没事。”
“刚才那个小孩……”
“别提了。”
她闭上嘴。
周砚站在我旁边，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姜早。”
“嗯。”
“你刚才那句，说得挺好。”
“哪句？”
“你们家可真会打算。”
唐糖的录像，当天中午就上了热搜。
她拍得很稳，从王丽华按计算器，到高小树喊爸爸，一帧没剪。
标题是她起的：【三十万名誉损失费，和一个八岁的儿子】。
播放量两个小时破了千万。
网友的算术比我好。
【男的花了 692.56，女的花了 28000，谁赔谁？】
【0.01 的红包也记账，这是人干的事？】
【两元口红换平板，这哥们是懂投资的。】
【128 条家规，我数到第七条就笑不动了。】
【最绝的是那个孩子，八岁，藏了八年。】
【姜早这波叫：本来想忍，结果对方非要送。】
【我算了一下，692.56 除以 90 天，一天七块六。】
【七块六能干啥？买两串糖葫芦都不够。】
【最惨的是他还觉得自己大方。】
高铭的小作文被顶到热搜第五，评论区全是“爸爸，我渴”。
他的单位发了通报：暂停工作，配合调查。
他的小作文底下，最高赞的评论是：【建议你先把你妈那一百二十八条背熟。】
第二条是：【兄弟，一分钱的红包也记账，你不累吗。】
他把评论关了。
王丽华的婆媳群把她踢了，群主还发了一条公告：【本群不欢迎骗婚家庭。】
苏蔓那边，唐糖把原始素材放了出去。
视频里，苏蔓站在车门外，是自己不肯上车，还回头对助理说：“拍，拍到我哭为止。”
小三通稿彻底翻车。
她的两个代言当天撤了，新剧的宣传也把她从海报上换了下来。
季燃更惨。
我把音轨交给了一个做音乐的朋友，他做了个对比视频，原声和垫音一左一右，像两个人打架。
视频发出去三个小时，季燃的工作室发了声明，说是“设备故障”。
网友不买账。
【设备故障能故障一整首副歌？】
【退票！】
【假唱还开演唱会，脸呢？】
季燃的演唱会退了三场，品牌方解约，粉丝脱粉。
我小号的粉丝从八万涨到五十万。
唐糖坐在我旁边，一边刷评论一边笑。
“姐妹，你知道最搞笑的是什么吗？”
“什么？”
“高铭他妈那个婆媳群，群主把她踢了，还发了个公告。”
“什么公告？”
“本群不欢迎骗婚家庭。”
她笑得直拍桌子。
最新一条私信是：【姐姐，你是不是那个文件传输助手？】
我没回。
晚上，唐糖来我家，带了两瓶酒。
“今天高兴，喝。”
“我明天还要上班。”
“你都被解约了，上什么班？”
“交接。”
她给我倒了一杯。
“姐妹，你现在是全网最惨也最爽的女人。”
“我不想当最惨的。”
“那就当最爽的。”
我喝了一口，辣的。
“唐糖。”
“嗯。”
“你说，他妈会不会还有后手？”
“肯定会。”
“什么后手？”
“你想想，她最恨你什么？”
“我让她儿子丢了人。”
“还有呢？”
“我比他们家有钱。”
唐糖一拍大腿。
“对。她要是查出来你有两间铺子，你猜她会怎么说？”
我看着她。
“她会说我装穷，骗婚。”
“答对了。”
“那怎么办？”
“她发她的，我发我的。”
“你发什么？”
“发我外公的铺子，发我的工资条，发我这五年交的房租。”
“然后呢？”
“然后让网友自己算，我到底图谁的钱。”
唐糖看着我，笑了。
“姐妹，你现在这个样子，特别像你老板。”
“哪儿像？”
“都不吃亏。”
话音刚落，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是王丽华。
“姜早，你行啊，藏得够深的。”
“阿姨，有事？”
“两间铺子，一个月六万租金，你跟我儿子哭穷？”
“我什么时候哭穷了？”
“你天天挤地铁，穿淘宝货，不是装穷是什么？”
“我乐意。”
“你等着，我让你在网上再火一把。”
她挂了电话。
我看着唐糖。
“你说中了。”
“那怎么办？”
我想了想，打开电脑。
“她不是要发吗？我帮她发。”
唐糖凑过来看我的屏幕。
“你要发什么？”
“发我的家底。”
“想好了？”
“想好了。”
“那我就等着看戏了。”
她给我倒了第二杯酒。
王丽华的发帖比我预想的快。
晚上十点，一个叫“南城身边事”的账号发了一篇长文。
标题：【相亲女装穷骗婚，名下两间铺子月入六万】
里面贴了我的房产信息、租金流水、还有我骑小电驴的照片。
配文说：一边装穷让男方花钱，一边收着六万租金，其心可诛。
评论区吵成两派。
一派骂我：【有钱还让男人花钱，恶心。】
一派骂她：【人家有钱关你什么事，你儿子记账记到一分钱。】
我看了十分钟，关掉。
唐糖问我要不要公关。
我说不用。
我打开电脑，把这几年攒的东西整理成一个文件夹。
房产证，两间。
租金流水，五年。
外公的遗嘱，一份。
还有一张照片，是我和外公在铺子门口拍的，他坐着，我蹲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根冰棍。
我给唐糖发消息：帮我发。
她回：想好了？
我：想好了。
第二天中午，我的长文发出去了。
标题：【我有两间铺子，但我没花过他一分钱】
正文很短。
【铺子是我外公留的。他走的时候说，这钱是给我撑腰的，不是给我显摆的。】
【我上班，一个月八千，交房租，挤地铁，是因为我想看看，不靠那两间铺子，我能不能活。】
【我跟高铭在一起三个月，花了二万八。他花了六百九十二块五毛六。这笔账，他记的，我认。】
【他妈说我装穷骗婚。我想问一句：我要是真图钱，我看得上他家那本账吗？】
最后一张图，是我爸的律师函。
上海那家律所的名字一出来，评论区安静了半个小时。
然后风向彻底变了。
【等等，她爸是那个律所的？】
【两间铺子月租六万，还天天上班被老板骂，这是什么精神。】
【姐姐，我不想努力了，你看我行吗。】
【高铭他妈现在什么心情，在线等。】
【我宣布，这是今年最爽的反转。】
王丽华删了帖。
删之前，她在评论区留了一句：【有钱了不起啊。】
网友替她回答了：【有钱是没什么了不起，但你儿子那本账，挺了不起的。】
【所以高铭到底哪来的脸要三十万。】
【人家姑娘两间铺子，陪他挤了三个月地铁。】
【这叫什么？这叫体验生活。】
下午，周砚把我叫进办公室。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上是我那篇长文。
“两间铺子。”
“嗯。”
“月租六万。”
“嗯。”
“你每个月收六万租，还跟我哭穷？”
“我什么时候哭穷了？”
“你上个月说，房租太贵，想搬家。”
“那是真的贵。”
“你工资八千，收租六万，你跟我说贵？”
“那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我想了想。
“工资是我挣的，租金是我外公给的。”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
“姜早。”
“嗯。”
“你怕我图你的钱？”
“不是。”
“那是什么？”
我低下头，手指在桌子边缘蹭了两下。
“我怕你觉得，我什么都有了，就不需要你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姜早。”
“嗯。”
“我图你的人。”
我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砚。”
“嗯。”
“你这个人，真的很不会说话。”
“怎么了？”
“你刚才那句，应该留到求婚的时候说。”
他愣了一下，耳朵红了。
我抬起头。
他站得很近，近到我能看清他眼睛里的自己。
我忽然想起九年前，他站在我家的槐树下，也是这么近，却什么都没说。
九年过去了，他还是不会说话，可我听懂了。
“周砚。”
“嗯。”
“我要是真图你的钱呢？”
“那我更高兴。”
“为什么？”
“说明我还有钱给你图。”
我忍不住笑了。
他伸手，把我耳边的一缕头发别到后面。
手指碰到耳垂，凉的。
我缩了一下。
“别动。”
“你手凉。”
“那你给我捂捂。”
“钱我自己会挣。”他说，“你这个人，我图了九年。”
楼下的车按了一声喇叭，又一声。
我的耳朵烧起来。
“周总。”
“叫名字。”
“周砚。”
“嗯。”
“陈立那边，还有几天？”
他的表情沉了一下。
“三天之后，我要么把钱补上，要么把股份让出去。”
“没有第三条路？”
“陈立说没有。”
“那我说有。”
他看着我。
“你外公的钱，不能动。”
“周砚。”
“这件事，听我的。”
我没说话。
他伸手，把我手里的笔拿走，放在桌上。
“你信我一次。”
“三天。”
陈立给了三天。
第一天，周砚卖车。
那辆车他开了四年，副驾驶的椅背上还贴着我贴的一张卡通贴纸。
买家来开走的时候，他站在路边，看了很久。
第二天，周砚卖房。
房子在城东，一百四十平，他住了三年。
中介带来一对小夫妻，女的很喜欢那个阳台，说可以种花。
他站在门口，说，阳台的灯是暖光的，别换。
第三天早上，我在他办公室门外，听见他在打电话：“股份我可以让，价格按你说的，但有一个条件，员工一个都不能裁。”
“对，包括宣传组。”
“她？她不在交易里。”
我站在门外，手放在门把上，没推开。
他挂了电话。我敲了敲门，里面说：“进。”
他坐在桌子后面，眼下一片青。我问：“你把股份卖了？”
“嗯。”
“卖了以后呢？”
“以后我还是老板，只是小一点。”
“小多少？”
“从百分之五十一，到百分之十八。”
“周砚。”
“嗯。”
“我卡里有三千万。”
他抬起头。我说：“外公留给我的，一分没动。你先拿去用。”
“不用。”
“为什么？”
“那是你外公留给你的。”
“他留给我，就是让我用的。”
“姜早。”
“我在。”
“我等你九年，不是为了让你给我钱。”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可每个字都砸在我心上。
我想起他给我点的外卖，备注“公司福利”。
想起那条围巾，标签还在。
想起他在办公室门口站着，灯亮到十一点。
这个人，好像一直都在用他的方式，把我往里护。
我看着他，忽然有点生气：“那你等我是为了什么？”
“为了让你过得好。”
“我现在过得不好。”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逞强？”
“这不是逞强。”
“那是什么？”
“是我不想让你觉得，你跟我在一起，是你在养我。”
我愣住了。
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我二十四岁拿影帝，二十六岁退圈，二十八岁开公司。外面的人都说我风光。”
“可我妈透析那几年，我一天打三份工，最穷的时候，卡里剩八十三块。”
“我不怕穷。”
“我怕的是，你跟我在一起，还得倒贴。”
我走到他面前，蹲下来：“周砚。”
“嗯。”
“你听我说。”
“你说。”
“我外公以前跟我说，钱是给人撑腰的，不是给人看的。”
“他要是知道你为了三千万，把公司卖了，把车卖了，把房卖了，他会骂我。”
“骂你什么？”
“骂我眼瞎，看上了一个傻子。”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姜早。”
“嗯。”
“你给我一点时间。”
“多久？”
“一个月。”
“一个月以后呢？”
“一个月以后，我把公司拿回来，再来娶你。”
我看着他，眼睛有点酸：“你说的。”
“我说的。”
“骗人是小狗。”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好。”
我伸出手：“拉钩。”
他看着我伸出去的小拇指，愣了一下。
然后他伸出手，勾住：“拉钩。”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办公室的地板上吃外卖。
他吃得很慢，我吃得很快。我叫他：“周砚。”
“嗯。”
“你妈走的时候，你多大？”
“二十七。”
“那时候你在拍戏？”
“在。拍到一半，医院打电话。”
“你回去了吗？”
“回去了。”
“见到了吗？”
“见到了。她等了我三个小时。”
他没再说话。
我把最后一只虾夹到他碗里：“吃。”
“你吃。”
“我吃饱了。”
他低头，把虾吃了。
吃完，他把外卖盒收好，拎到门口。
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条毯子：“睡吧。”
“你呢？”
“我在沙发上。”
“办公室的沙发那么短。”
“够。”
第二天下午，陈立打来电话：“周砚，明天中午十二点，最后期限。”
“知道了。”
“股份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
“我考虑好了。”
“多少？”
“一分不让。”
陈立在那头笑了：“你拿什么不让？”
“拿我自己。”
他挂了电话。
周砚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我：“姜早。”
“嗯。”
“明天不管发生什么，你都别出面。”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让他们觉得，我是靠你。”
“你不是靠我。”
“我知道。”
“那你怕什么？”
“怕你后悔。”
手机响了，是我爸：“早早。”
“爸。”
“你那点事，我在网上看到了。”
“嗯。”
“律师明天到南城。”
“不用吧，我自己能处理。”
“你能处理什么？你连人家对赌里埋了几个坑都不知道。”
我沉默了。我爸说：“明天上午十点，让他到星野楼下等我。”
“爸……”
“叫叔叔。”
“叔叔。”
“嗯。早点睡。”
他挂了。
周砚看着我：“你爸？”
“嗯。”
“你爸是律师？”
“嗯。”
“哪家？”
“上海那家。”
他握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
第二天上午十点，星野楼下。
一辆黑色的车停下，下来三个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我爸，姜远，五十五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西装是深灰色的。
他看见我，第一句话是：“瘦了。”
“爸。”
“叫叔叔。”
“叔叔。”
他满意地点点头，转头看周砚：“你就是周砚？”
“叔叔好。”
“嗯。”
我爸看了他三秒，没再说话，往楼里走。
两个律师跟在后面，一人拎一个公文包。
会议室里，陈立已经在了。
他看见我爸，站起来，笑了一下：“姜律师，久仰。”
“陈总。”我爸坐下，把公文包打开，“我们对赌协议有点疑问，想请教一下。”
“什么疑问？”
“触发条件。”
我爸把一份文件推过去：“协议里写，品牌价值受损，对赌提前到期。请问，品牌价值受损，由谁认定？”
“这……”
“有第三方评估吗？”
“没有。”
“那这个触发条件，就是虚的。”
陈立的额头出了汗：“我们内部……”
“内部认定，能作为触发条件吗？”
陈立的脸色变了：“姜律师，这是行业惯例。”
“行业惯例不是法律。”
我爸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
“陈总，我看了你们三年的报表。品牌价值这一项，从来没有第三方评估。真上了法庭，这份对赌，站不住。”我爸的声音很平，“另外，协议里还有一条，创始人因个人原因离职，对赌到期。请问，周砚离职了吗？”
“他准备离。”
“准备，不等于离。”
我爸合上文件：“陈总，我建议，这份协议，重新谈。”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
陈立看着我爸，又看了看周砚：“姜律师，你这是要跟我打官司？”
“我不打官司。”我爸笑了一下，“我只是提醒你，真打起来，你未必赢。”
“你——”
“还有。”我爸从公文包里拿出另一份文件，“这是我当事人的名誉损失清单。苏蔓团队购买水军、捏造事实、引导网暴，证据链完整。陈总，你要不要看看？”
陈立没接。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行。”
“行什么？”
“对赌作废。周砚的股份，不动。”
我爸站起来，扣上西装扣子：“那就好。”
走出会议室，周砚跟在我爸后面，像个做错事的学生：“叔叔。”
“嗯。”
“谢谢。”
“不用谢我。”我爸停下脚步，看着他，“我不是帮你，我是帮我女儿。”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我爸转头看我：“早早，晚上回家吃饭。”
“好。”
“带上他。”
周砚愣了一下：“我？”
“你不来，谁买单？”
我爸走了，走得很快，两个律师小跑着跟上。
周砚站在走廊里，半天没动。他叫我：“姜早。”
“嗯。”
“你爸是不是不喜欢我？”
“他要是讨厌你，就不会让你买单。”
“那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认了。”
周砚松了一口气，靠在墙上：“我宁愿再打一次对赌。”
我笑了。
晚上，我爸在酒店楼下的小馆子请我们吃饭。
他点了四个菜，一瓶啤酒，给我和周砚倒了茶。然后他开口：“周砚。”
“叔叔。”
“你那个公司，一年挣多少？”
“去年挣了八百多万。”
“今年呢？”
“今年亏。”
“亏多少？”
“三百多万。”
我爸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还行。”
“还行？”
“亏了钱还敢娶我女儿，说明你有底气。”
周砚愣了一下：“叔叔，我……”
“别急着表态。”我爸放下筷子，“我就一句话，你要是让她哭，我有一百种办法让你哭得比她惨。”
“爸。”
“叫叔叔。”
“叔叔。”
周砚坐得笔直，像个挨训的学生。
我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
他看了我一眼，没懂。
第二天，星野发了公告。
苏蔓解约，季燃解约，陈立退出董事会。
唐糖在群里发了一串鞭炮。
【姐妹们，赢了！】
我回她：【还没完。】
她回：【先赢这一把。】
公司元气大伤，但没有倒。
周砚把股份收了回来，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他叫我：“姜早。”
“嗯。”
“我不想待了。”
“去哪儿？”
“不知道。”
他转过头，看着我：“跟我干吗？”
“干什么？”
“开个新公司。”
“给六险一金吗？”
“给。”
“年底分红呢？”
“给。”
“老板帅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帅。”
新公司在创意园最里面，一间一百二十平的办公室，带一个小阳台。
租金是周砚付的，押一付三。
我问他钱够不够。
他说，够。
我说，不够我这儿有。
他说，知道。
牌匾是我妈写的。“早晚”两个字，她写了三遍，最后一遍最好，笔锋收得很利落。
周砚把它挂在门口，退后两步看：“老师的字，比我好。”
“你也会写？”
“学过一点。”
“写一个我看看。”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两个字。
姜早。
写得很好看，比“早晚”还好看。
我看了半天：“你什么时候练的？”
“九年。”
工作室第一单生意，是唐糖给的。
她把高府家规改成了短剧，十二集，每集三分钟。
名字叫《我婆婆有一百二十八条家规》。
我当顾问，周砚当监制。
开机那天，唐糖拉着我合影：“姐妹，咱们这算不算把仇人变现了？”
“算。”
“爽吗？”
“爽。”
短剧上线三天，播放量破亿。
评论里有人问：这编剧是不是被婆婆虐过？
唐糖回：不是被虐过，是被气过。
评论区全是“第六条笑死”“第七条我奶奶也有”。
王丽华气得发了律师函，说侵犯名誉。
唐糖把律师函裱起来，挂在办公室墙上：“这是我的军功章。”
高铭来找过我一次。
那天下午，他站在工作室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水果。
身后跟着高小树。高铭叫我：“早早。”
“别这么叫。”
“姜早。”
“有事？”
“我想跟你道个歉。”
“道吧。”
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来。
高小树躲在他身后，偷偷看我。高铭说：“我那时候，是怕。”
“怕什么？”
“怕你知道了，就不要我了。”
“所以你就瞒着？”
“我……”
“高铭，你不是怕我不要你，你是怕没人帮你带孩子。”
他的脸白了。我说：“你走吧。”
“姜早——”
“你不配。”
他还想说什么，周砚从里面走出来。
手里拿着两个刚洗好的苹果：“吃苹果吗？”
他问的是高小树。
高小树看了看他爸，又看了看苹果，点了点头。
周砚蹲下来，把苹果递给他：“慢慢吃。”
高铭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幕，忽然低下头：“对不起。”
他拉着孩子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周砚。”
“嗯。”
“你干嘛给他苹果？”
“孩子没做错事。”
我没说话。
唐糖来探班，带了一箱橘子。
她坐在阳台上，看着周砚在厨房里忙：“姐妹，你老板以前可是影帝，现在给你洗手作羹汤。”
“他乐意。”
“他盐放多了。”
“我知道。”
“那你还吃？”
“他第一次做。”
唐糖摇了摇头：“完了，你没救了。”
周砚端着一盘西红柿炒蛋出来，颜色很好看。
我夹了一筷子。
咸。
“怎么样？”
“好吃。”
“真的？”
“真的。”
他笑了，坐下来，自己也夹了一筷子。
然后他的表情僵住：“咸了。”
“嗯。”
“你怎么不说？”
“你第一次做。”
他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晚上，我们在工作室吃火锅。
周砚买的菜，洗得干干净净，摆了一桌子。
他给我涮毛肚，涮了七上八下，夹到我碗里：“尝尝。”
我吃了。我说：“老了。”
“再来。”
他又涮了一片：“这次呢？”
“刚好。”
他笑了一下，很高兴。
吃到一半，他忽然站起来：“姜早。”
“嗯？”
“你等我一下。”
他走到阳台上，背对着我，不知道在干什么。
过了两分钟，他回来，手里拿着一个小盒子。我问：“什么？”
“你打开看看。”
我打开。
里面是一枚戒指，很细，很素，中间嵌着一颗小石头。我叫他：“周砚。”
“嗯。”
“你这是……”
“不是求婚。”他说，“先占个位置。”
“占什么位置？”
“你男朋友的位置。”
我看着他，忽然想笑：“你不是早就占了吗？”
“没有。”他很认真，“我名不正。”
“那现在呢？”
“现在也名不正。”
“那你还送？”
“先送。”他说，“等你哪天想给我名分了，再告诉我。”
我把戒指拿出来，戴在手上。
大小刚好。
“周砚。”
“嗯。”
“你怎么知道我的尺寸？”
“你睡着的时候，用线量的。”
“什么时候？”
“年会那天晚上。”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真是又笨又聪明。
“周砚。”
“嗯。”
“你以后别量了。”
“为什么？”
“你想知道什么，直接问我。”
他想了想，点了点头。
“那你喜欢什么花？”
“向日葵。”
“为什么？”
“因为它一直看着太阳。”
他看着我，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说：“那我当太阳。”
“你当不了。”
“为什么？”
“你太爱哭了。”
“我没哭。”
“你眼圈红了。”
“那是灯。”
小作文是我自己写的。
写了三个小时，删了四遍。
最后发出去的那一版，是这样：
【我叫姜早，二十七岁，星野娱乐前员工，工号 001。】
【三个月前，我把公司的素材机改名成“文件传输助手”，本来只是为了收文件。】
【结果我收到了一本账本，一百二十八条家规，还有我老板九年的日记。】
【账本是我前男友的，家规是他妈的，日记是我老板的。】
【我老板叫周砚，你们可能在热搜上见过他。】
【他喜欢我九年，没说过。我喜欢他九年，也没说过。】
【我们俩就像两个傻子，隔着一层“老板和员工”的玻璃，互相看了九年。】
【后来玻璃碎了。碎得很难看。】
【我被网暴，被造谣，被叫小三，被叫捞女。我老板卖了车，卖了房，准备卖公司。】
【我没让他卖成。因为我外公给我留了两间铺子，我说，用我的。】
【他不用。他说，他等我九年，不是为了让我给他钱。】
【那天我才知道，原来一个人喜欢你，是可以喜欢到不要你的钱的。】
【现在，我们开了一间小工作室，叫“早晚”。】
【我二十七岁，他三十三岁。】
【我们错过了九年，不想再错过了。】
【我知道很多人会说我图他的钱。】
【可图钱的人，不会等九年。】
【以上。】
发出去十分钟，评论破万。
【哭了，这是什么双向暗恋天花板。】
【九年啊，我追个剧都追不了九年。】
【所以那个日记是真的？老板每天写？】
【“公司福利会记得我不吃香菜吗”这句我记到现在。】
【姜早，你要幸福。】
周砚转发了。
他只写了两个字：
【追到了。】
配图是一张照片。
工作室的阳台上，我戴着那枚戒指，手里拿着一本账本。
账本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是他写的字：
【娶姜早，预算：全部。】
评论区有人问：【所以那个“文件传输助手”的梗是真的？】
周砚回：【真的。】
又问：【老板，你那本日记还写吗？】
他回：【不写了。以后当面说。】
评论区彻底疯了。
【全部？全部是多少？】
【这哥们是真会。】
【所以那本 692.56 的账本，最后成了求婚道具？】
【我宣布，这是年度最佳反转。】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周砚从背后抱住我，下巴搁在我肩上，跟我一起看评论。
“他们说你图我的钱。”
“我图你的人。”
唐糖在评论区发了一条：【伴娘预定。】
苏蔓没说话。
季燃没说话。
高铭的账号注销了。
那天晚上，工作室楼下围了一群记者。
周砚把窗帘拉上，回头看我。
“怕吗？”
“不怕。”
“真不怕？”
“有你在，不怕。”
他走过来，把我抱住。
“姜早。”
“嗯。”
“明天去领证？”
“这么快？”
“我等了九年。”
“那也不差这几天。”
“差。”
我笑了。
“行。”
他松开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转账：0.01】
“干嘛？”
“彩礼。”
“一分钱？”
“你不是说，我连一分钱都记吗？”
“那是高铭。”
“我知道。”他笑了一下，“我记性不好，只记得你。”
我打了他一下。
他抓住我的手，放在唇边碰了一下。
“姜早。”
“嗯。”
“以后，别改名字了。”
“为什么？”
“我怕找不到你。”
我看着他，眼睛有点热。
“好。”
热搜挂了三天。
记者在工作室楼下蹲了两天，周砚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唐糖说，这叫“顶流待遇”。
我说，我不要顶流，我要睡觉。
第三天，热搜自己下去了。
娱乐圈一天八十个瓜，没人有耐心等我们。
周砚松了口气。
“终于消停了。”
“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发那条微博。”
“不后悔。”
“公司那边……”
“公司没了可以再开。”他说，“你没了，我上哪儿找第二个姜早。”
领证那天，是个星期三。
我们起得很早，排在第三对。
前面那对在吵架，女的嫌男的没带户口本。
周砚站在我旁边，手里攥着两个红本子的材料袋。
“紧张吗？”
“不紧张。”
“你手心出汗了。”
“那是热的。”
他笑了一下，握住我的手。
轮到我们的时候，工作人员问：“自愿的？”
“自愿。”他说。
“自愿。”我说。
盖章的声音很轻，啪的一下。
他接过红本子，看了很久。
“姜早。”
“嗯。”
“我现在名正言顺了。”
“什么名正言顺？”
“你男朋友。”
“你现在是老公。”
他愣了一下，笑了。
出了民政局，他站在台阶上，把红本子举起来，对着太阳看。
“别晒，晒褪色了。”
“不会。”
“会。”
他赶紧收起来，放进内兜，还拍了拍。
第二天，我把微聊名从“文件传输助手”改回了“姜早”。
改完，他的消息就进来了。
【老婆，我下班了。】
我回：【收到。】
一年后，早晚工作室搬到了创意园的第二栋。
办公室大了三倍，阳台上摆了两把躺椅。
账本被裱起来，挂在会议室墙上。
旁边还挂着一张纸条，是周砚写的：
【此账本仅用于纪念，不作家庭财务依据。】
每个新来的员工都要问一句：这是什么？
周砚就答：历史文物。
家规短剧拍了第二季，唐糖的公司估值翻了十倍。
她请我吃饭，喝多了，抱着我哭。
“姐妹，我当初要是没录那个音，你现在还在给高铭还账呢。”
“你当初要是不录，我可能还在他家上桌吃饭。”
“上桌？你连桌都上不了。”
我们俩笑成一团。
苏蔓转去了幕后，听说混得一般。
有一次在电梯里碰到她，她瘦了很多，没化妆。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
电梯到一楼，她先出去，走了两步，回头。
“姜早。”
“嗯？”
“你运气好。”
“嗯。”
“运气也是本事。”
季燃退了圈，偶尔在小平台上直播，弹幕里还有人刷“假唱”。
高铭带着孩子去了外地，换了号码。
王丽华的账号被封了，最后一次出现，是在一个卖保健品的直播间里骂主播。
我妈每个月来一次，带着她做的酱牛肉。
周砚每次都喊“老师”。
我妈放下牛肉，看了他一眼。
“叫妈。”
周砚张了张嘴，没叫出来。
我妈也不催，坐下吃饭。
吃完饭，周砚去洗碗。
我妈看着他的背影，小声跟我说：“这孩子，哪儿都好，就是嘴笨。”
“他嘴不笨。”
“那怎么不叫妈？”
“他紧张。”
“紧张什么？我又不吃人。”
“他怕你不喜欢他。”
我妈哼了一声。
“我要是不喜欢，能让他进门？”
“他要是欺负你，你就回家。”
“他不会。”
“我说万一。”
“万一也没有。”
我妈看了我一眼，笑了。
工作室的墙上，还挂着那张九年前的合照。
周砚把它洗得很大，挂在会议室。
新来的实习生问：“这是谁？”
“老板娘。”
“那男的是谁？”
“老板。”
“他们那时候就在一起了？”
“没有。”
“那是什么？”
“是暗恋。”
实习生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有一天我问他：“你那时候为什么不说话？”
“怕。”
“你现在怎么不怕了？”
“现在有你。”
那天晚上，我收拾旧东西，从抽屉里翻出那台素材机。
充上电，屏幕亮了。
微聊里，那个叫“文件传输助手”的账号还在。
聊天列表最上面，是周砚。
我点开。
最后一条消息，停在一年前。
【今天她答应我了。】
【我是不是在做梦。】
我看着那两行字，坐在床边，笑了很久。
我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
【不是做梦。】
【以后别写了，直接跟我说。】
发送。
隔壁书房里，周砚的手机响了一声。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屏幕。
然后他抬起头，隔着门看我。
我冲他晃了晃手里的旧手机。
他笑了。
他把手机放下，走过来。
我靠在他怀里，听见他的心跳。
一下，一下，很稳。
“周砚。”
“嗯。”
“你说，我们要是早九年说开，现在会是什么样？”
“不知道。”
“会不会孩子都有了？”
他低头看我。
“现在也不晚。”
“谁要跟你生孩子。”
“你。”
“不要脸。”
他笑了。
窗外有人放烟花，很响，一朵一朵炸开。
“姜早。”
“嗯。”
“你偷看我日记。”
“我光明正大看的。”
“看了多少？”
“全部。”
他收紧了手臂。
“周太太。”
“嗯。”
“我下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