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醒来的时候，我先看见天花板上的输液架。
不锈钢，擦得很亮，能照出半张脸。
鼻子里是消毒水的味道，混着一点来苏水。手背上贴着留置针，胶布边缘卷起来，蹭得皮肤发痒。
监护仪在左边响，滴，滴，滴，节奏比站里的电铃慢。
我开口说了第一句话："今晚哪条线路跳闸了？"
嗓子是哑的，像砂纸擦过。
床边的男人手停在半空，手里捏着一根棉签。
穿白大褂的人围过来，翻开我的眼皮照手电。有人问："知道自己叫什么吗？"
"云州变电站运维二班，林晚，工号0742。"
"出事之前在做什么？"
"10千伏云江线故障抢修。工作票编号记不清了，安措是我做的，验电，放电，挂接地线。后面没了。"
"今天几号？"
"七月十四，雷雨夜。"
"今天七月二十九。"白大褂说，"你昏迷了两天，又观察了十三天。"
我算了算，插进来一句："那班组这个月的操作票该归档了。"
没人接话。白大褂让开一步，捏棉签的男人站到床头。三十多岁，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下巴上一层青茬，衬衫领子洗得发软。
"那你看看，这是谁？"
我看了他三秒钟。
"不认识。"
棉签掉在了地上，滚到床底下，没声音。
门外有个老太太的声音，压着，压不住："装的。她就是不想辞职，装给谁看。"
男人低声说了句什么。老太太的声音更高了："选择性失忆？选择性你懂吗，就是挑着忘。忘什么不好，忘她丈夫。"
我按了床头的呼叫铃。
护士进来。我说："麻烦让门口两位家属安静一点，病房需要静养。另外请那位先生往旁边站半步，他挡住监护仪了，我看不见波形。"
护士愣了一下，出去传话。男人往旁边让了半步，鞋跟在地砖上蹭出一点响。
监护仪上，我的心率六十八，很稳。
那天下午站里来了两个人，安监科的，带着笔录本。他们问我记不记得怎么进柜的，记不记得谁先到的现场。
我说不记得。
他们对看一眼，合上本子，说让我好好养伤。走的时候，年纪大的那个回头看了我一眼，把病房的门轻轻带上了。
夜里睡不着，我就躺着听病房的声音。走廊推车的轮子，隔壁床的呼吸，窗外救护车由远到近，又由近到远。
我把这十五天当一次长值班。病人是我，设备也是我。巡视，记录，不带情绪。
二
醒来第三天，诊断写清楚了：电击伤后逆行性遗忘，选择性记忆提取障碍。
神经内科主任查房，后面跟着一群学生。他考我："110千伏母线停电，操作顺序？"
"先停线路侧，后停母线侧。断路器、线路侧隔离开关、母线侧隔离开关，依次拉开。验电，放电，挂接地线，装设遮栏，悬挂标示牌。"
"验电用什么？"
"相应电压等级的合格验电器。先在有电设备上验，确认验电器完好，再在检修设备上逐相验。"
"你结婚几年了？"
"我结婚了吗？"
学生们低下头记东西，笔尖沙沙响。主任合上病历夹。
"记忆没丢，是索引断了。专业的东西天天用，路修得宽。别的东西，断不断，看她愿不愿意捡。"
后来他们做记忆测试，拿来一摞照片。郑班长，我认出来了，还说出他爱喝浓茶。门卫老周，认出来了，他腰上挂一大串钥匙。站里的狗，大黄，我也认出来了。
翻到陈叙，我摇头。翻到一个烫卷发的老太太，我摇头。
测试的人在本子上写：人脸识别通过率，百分之八十七。未通过的两例，与患者存在四年以上共同生活关系。
我申请拿回手机。开机用了四十秒，工作群里九十多条未读。郑班长发了抢修小结，@所有人。我逐条看完，回了一条。
"收到。10千伏云江线开关柜SF6气压我记得偏低，上月抄表记过，0.42兆帕，建议检修核对补气。"
群里静了一分钟。郑班长回："你好好养病，这个我们查。"
半分钟后他私聊我："气压的事只有你和我知道，抄表记录本在我柜子里锁着，没给第三个人看过。"
我回："所以我是真的。"
他没再回这句。
那个自称我丈夫的男人叫陈叙。结婚证上写着，登记日期四年前的五月。照片上我穿着白衬衫，笑得很用力，嘴角扯到不自然的位置。
他每天来。缴费，打开水，把苹果切成小方块，用牙签扎好，码在一次性餐盒里，推到我手边。
我没动。
"你不吃苹果？"
"不明来源的食品，我不接触。职业习惯。"
他坐在那里，把牙签一根一根拔出来，拔了十一根，码在餐盒盖上，摆成一排。
有天他削苹果，刀口一滑，指腹破了。他捏着手指去洗手间，水声开了很久。回来的时候创可贴贴歪了，血从边缘渗出来一点。
我递给他一张无菌敷贴，护士站发的。
"胶布面朝下，按压十秒。"我说，"这是操作规程。"
他接过去，按了不止十秒。
夜里婆婆来了，在走廊打电话，门没关严。
"装的，医生都说了选择性，就是挑着忘。"
"她就是不想辞那个破工作，倒班倒成那样，家都不顾。"
"你看着，一出院，一回家，全想起来了，戏就演完了。"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把她的声音送进来，又送出去。
我听着。心率还是六十八。
陈叙从外面进来，把门带上。他在门边站了很久，说："我妈就那样，你别往心里去。"
"你是哪位？"
他张了张嘴。
"哦，"我说，"证件上那位。"
三
住院两周，我从护士、郑班长和陈叙嘴里，把"林晚这四年"拼出了一个大概。
我在云州变电站上班，五班三倒。早班八点到十六点，中班十六点到零点，夜班零点到八点，倒一圈休两天。
结婚四年，我倒了四年。
护士翻着登记本告诉我："你爱人对你挺好。你昏迷那两天他睡走廊椅子，缴费单都是他跑，跑了七趟。"
我说谢谢。
郑班长来送慰问金，牛皮纸信封，上面用圆珠笔写着我的名字。
他坐下先跟我对班组的事：谁接了我的班，谁的安规证下月到期该复审，站门口那段围墙被雨泡斜了，报了基建没批。
聊完正事他站起来，搓了搓手。
"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你家里那些事，全站都知道。你不记得了，也好。"
"什么事？"
"你婆婆去站里找过主任，让把你调成常白班，说要抱孙子。"郑班长看着窗外，"主任说倒班是生产需要。她说，生产需要，女人家就不用了？"
窗外是住院部的小花园，有人推着轮椅慢慢走。
"去年除夕你值的夜班。年夜饭是食堂送的饺子，你拍了照片发群里，配了四个字，设备正常。"
我不记得了。我打开手机相册往前翻，翻到那天的照片。
一塑料盒饺子，背景是主控室的模拟屏，时间零点十七分。下面一条朋友圈，陈叙发的，一桌子菜，九个人，配文：团圆。
两张照片隔了四十秒。
我又往前翻。相册里没什么自拍，全是设备。刀闸的，瓷瓶的，抄表数据的。
中间夹着几张别的：一张调休单的照片，备注栏写着替陈叙参加表妹婚礼。
还有一张Excel截图，城南所的线损台账，制表人林晚，保存时间凌晨一点半。
我自己的事，一件没拍。他的事，全留底了。
这不像夫妻。这像他外包的一个班组。
郑班长说得对。不是记忆回来了，是推理回来了。证据都在，在楼下的信箱盖上。
他临走又说了一句："你以前总替人顶班，谁家有急事都找你。你那本笔记最后一页写着四个字，与人为善。"
"现在呢？"
"现在那页撕了。"
我没撕。是以前的林晚自己撕的。撕得好。
出院那天陈叙接我回家。老小区，六层，没电梯。单元门口的信箱盖上全是烟头摁出来的黄点，一圈压着一圈，新的压着旧的，边缘发黑的压着还泛白的。
我数了数，十七个。
"这是什么？"
陈叙的手电光晃了一下。楼道声控灯坏了，他跺脚，没亮。
"烟灰。邻居抽的。"
"红塔山，经典1956。摁灭是同一个方向，顺时针半圈，同一个人，十七次以上。邻居不挑一个信箱盖摁。"
他不说话。
"你抽的？抽完才上楼？"
楼道里很黑。他嗯了一声。
"为什么不上来抽？"
"你闻不了烟味。"
"为什么不在所里抽完再回？"
他没答。我替他答了："因为到了楼下，还不想上来。一根烟四分半钟，十七根，一个多小时。这还没算扔掉的烟头。"
声控灯这时候亮了。他站在那儿，影子贴在墙上，比人矮半头。
我说："这些话是以前的林晚该问的。她可能在无数个夜班回来的早上数过这些黄点，数完去给你们做早饭。我不问。我只是核对物证。"
上楼的时候，他伸手想扶我。我把手插进了口袋。
"肢体接触需要提前说明。这也是规程。"
四
回到家，我站在门口看了一圈。
两室一厅，客厅的婚纱照占了半面墙。我的东西不多。衣柜里几套藏蓝色工装不见了，问，婆婆说收进阳台储物箱了。
"家里要有家的样子。"她说，"天天挂那些劳保服，晦气。"
我把工装拿回来。布料有太阳晒过的味道，混着樟脑丸。
口袋里有一本安规口袋书，翻烂了，页脚卷着，第37页折了角。那页写着：雷雨天气，禁止进行室外高压设备操作，抢修除外，但须两人同行。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工装洗了一遍，晾在阳台最外面的杆子上。水珠滴在瓷砖上，一滴，一滴，很有节奏。婆婆坐在沙发上看着，没吭声。
书桌抽屉里有一个U盘，贴着城南所的标签。我插进电脑看了看。
里面四十七个文件，PPT，汇报稿，台账模板，创建时间清一色在深夜。最晚的一个，凌晨三点零八分。
我把U盘拔下来，放在玄关的钥匙盘里。物归原主。
第二天我买了标签机。
冰箱贴换成白板，写本周菜单和轮班表，格式按操作票：项目，时间，执行人，勾选栏。
陈叙的牙刷杯贴蓝标签，我的贴绿标签。毛巾、拖鞋、水杯，全部分置，间隔十五厘米。电视柜上贴了四个字：定置管理。
陈叙下班回来，站在客厅中间，看了很久。
"晚晚，你不用这样。"
"哪样？"
"把家弄得像变电站。"
"变电站挺好。变电站不出错。"
他去阳台打电话，压着嗓子："她真不记得了。结婚照给她看，她说照片曝光过度。"
结婚照在卧室床头挂着，确实曝光过度，影楼修的，人脸白得发青。我当一次设备照片看的，拍完归档，谁也不会再看第二眼。
饭桌上，婆婆给我夹菜，夹了一筷子鱼。
"晚晚，多吃点，补补。"
"谢谢阿姨，我自己来。"
她的筷子停在盘子上方。
"你还记不记得，"她说，"去年我腰闪了，你下夜班回来给我擦了一个星期的药？"
"不记得。"
"你记不记得你说，妈，等我调了白班，天天给你做饭？"
"不记得。"
她把筷子放下了。
"青丫头前几天还问起你。"她说，"人家一个外人都惦记你。那姑娘多懂事，逢年过节给我发消息，一口一个阿姨。"
"青丫头是谁？"
客厅里静了两秒。陈叙的筷子碰在碗沿上，响了一声。
"所里新来的大学生。"婆婆说，"陈叙带的徒弟。"
陈叙跟着补了一句："就一带的徒弟，能有什么事。"他说完，把手机从桌面扣了过去，屏幕朝下。
我没问第二句。他自己又说："平时也就问点业务。"
"哦。"我扒了一口饭，"徒弟惦记师母，记在哪个科目？慰问要走流程吗？"
婆婆没接话。那顿饭后面没人说话，只有碗碟的声音。
周末她又上门，拎着一兜土鸡蛋，进门就喊："晚晚！妈来看你了！"
我从厨房出来，拿一次性纸杯倒了温水，放在茶几角上，杯口朝她那边转了半圈。
"阿姨，您坐。"
她脸上的笑停在那儿。
"你叫我什么？"
"阿姨。亲属关系我不记得了，称呼按最稳妥的来。"
她手里的鸡蛋放下也不是，拎着也不是，往桌上一放，进了卧室。
隔着门，她跟陈叙哭："她叫我阿姨……她以前妈长妈短的，给我洗了三年的碗，冬天手都裂了口子……"
我在客厅把鸡蛋逐个擦干净，放进冰箱，白板上记：土鸡蛋二十枚，来源阿姨，用途待定。
卧室门开了。婆婆站在门口，眼睛红的。
"林晚，妈以前有对不住你的地方。"
"阿姨言重了。没有记录的事，我不追认。"
她站在那儿看了我很久，像看一台贴了退出运行标牌的旧设备，确认它真的不再响了，才走的。
她走后，陈叙从卧室出来，说："你何必这样对她。"
"我对她怎样了？"
"你以前不这样。"
"以前的林晚，"我说，"死了百分之九十，剩下百分之十在给她儿子做饭。"
五
转折是郑班长带来的。
他第二次来，拎一袋水果，还有一个文件袋。水果放下，文件袋捏在手里，半天没递过来。
"工伤认定，卡住了。"
"原因？"
"那晚的票，是后补的。"
我看着他。
他把那晚的事按时间顺序摆了一遍，像念事故通报，每说一条，在沙发扶手上点一下。
七月十四号，雷雨。二十三点四十一分，10千伏云江线故障跳闸，重合闸动作，不成功。
云江线是城南供电所的线，线上有一家工业园，还有两家医院的备用电源。停电过五个小时，跨零点，可靠性指标扣完，投诉跟上，所长约谈，一串。
故障点很快锁定：站内开关柜电缆头放电。要处理，得开工作票，做安措，进柜作业。夜里检修班只有两个人在市区，赶过来要半个多小时。
那条线的设备主人，巡线定责那一栏，签的是陈叙的名字。
"他给你打的电话。你那天中班，零点刚到家，澡都没洗。你一点十二分进的站，门卫登记的，字是你签的，写得很急。"
"调度电话全程录音。"我说。
"对。"他把文件袋递过来，"我托人把录音整理成了文字。你自己看。"
二十三通电话记录。陈叙的声音在最前面：
"晚晚，帮我想想办法，这条线今晚必须送上去。"
"检修还要半个多小时，你先做安措行不行？你熟，你做过。"
"票我让人后补，流程我担着。"
中间是调度员的声音，一遍一遍："云州变，云江线具备抢修条件没有？"
再往后，没了。最后一条是急救电话，一点四十九分，打的人说话带着哭腔，接线员问了三遍地址。
"门卫老周记得那晚。"郑班长说，"雨砸在铁棚上，人说话得喊。你进站的时候雨衣都没顾上穿利索，手里拎着验电器。"
"老周喊你等检修。你说等不及了，线路上有医院。"
"电缆头残余电荷。"我说，"规程写的是充分放电，逐相验电。"
"你做没做到位，你不记得了，记录上没写。我只知道结果。你倒下去的时候，线路在两点前送上了电。"
"考核结果呢？"
"定性设备异常，处理及时，未扩大。"郑班长说，"城南所三季度评了先进，奖金人均八百。陈叙个人，嘉奖，通报里写他指挥果断。"
"我的工伤？"
"后补票说不清。安监问起来，没人敢认那句票我让人后补。票面上签发人那一栏，是打印的名字。"
他把纸收回去，塞回文件袋，又抽出来，放在茶几上，推到我面前。
"原件在调度中心，调取要什么程序你比我清楚。这份是复印件，我复印了三份。"
"给我干什么？"
"你继保出身。"郑班长站起来，扣上外套扣子，"证据链三个字，你比我懂。"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
"还有件事。那晚你进站之前，在班组群里问过一句，云江线柜内有没有遗留检修电源。没人回你。大家都睡了。"
门关上了。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第二天我给调度中心打电话，按程序申请调取录音。对方核对我的工号，问用途。
我说："工伤认定，证据保全。"
他说："林工，这个要单位开介绍信。"
我说："好，我明天去开。"
流程一步一步走，我不急。在柜子底下压了一个夏天的真相，不差这一趟流程。
我坐在沙发上，把那几页纸又看了一遍。窗外有人放音乐，放了两句就关了。
看到第三遍，有些东西自己回来了。没有顺序，也没有声音开关。
雨砸在开关室的铁棚顶上，密得没有缝。安全帽的帽檐往下淌水，我一只手扶着柜门，另一只手里是验电器。金属杆，一斤二两，握久了冰手。柜里黑着，电缆头黑着，空气里全是散不尽的臭氧味，吸一口，喉咙发紧，舌根是苦的。
我抬起验电器。蓝白色的弧光先跳出来，比蜂鸣快了一步。眼睛白了一下，耳朵也跟着白了，雨声退得很远。
倒下去之前，我看见的最后一样东西，是柜门上那块设备标牌。10千伏云江线，304开关。标牌右下角有一小块锈，形状像半个没擦净的指印。
白纸黑字。没有一处写我的名字。每一页都是我的名字。
那晚我给陈叙盛了饭，两荤一素，摆在桌上。他回来的时候，看见桌上的饭，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晚晚，你想起来……"
"饭在锅里。汤在保温桶。我吃了，这是你的份。"
我顿了顿。
"检修班到场要半个多小时，你等不了。所以你这顿饭，成本是一个人的命。吃吧，别浪费。"
他没动筷子。我回了房间，关门，反锁。
六
从那天起，陈叙开始做饭。
他买了一台一样的标签机，学着我的格式写冰箱白板，字很丑，勾选栏画得歪歪扭扭。
下班回来先在楼下站着，不抽烟，站五分钟，上来。信箱盖换了新的，不锈钢的，照得见人影。家里的烟灰缸不见了，垃圾桶里躺着半条没拆的红塔山。
有一次我下白班，看见他在厨房切菜，案板上一堆土豆，丝切得粗细不一。抽油烟机开着，他还是被呛得咳了两声。
"我妈说，"他背对着我，"你以前每周给她送一次自己做的酱菜。"
"以后没有了。"
"我知道。"他把土豆丝拨进锅里，油花溅到手背上，他缩了一下，没躲，"我学着做。她说你做的酱黄瓜最好。"
锅里的菜糊了一半。他盛出来，自己吃完了，没让我动筷子。
他还往站里送过一次饭。保温桶，三层，门卫老周按流程给他登记，打电话进来问我见不见。
我说："与工作无关，不见。物品按外来物品管理，退回。"
老周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又憋回去，说收到。
那天傍晚我下班，看见他拎着原样的保温桶，站在站门外的马路对面。路灯亮起来的时候，他走了。水泥地上留下一小片影子，很快就没有了。
夏青来过一次。
我在楼下倒垃圾，她站在垃圾桶旁边，二十五六岁，拎着一兜红富士，码得整整齐齐，上面还放了一束花。
"嫂子。"
"请叫我林工。"
她愣了一下。"林工。"
"有事？"
"我申请调去县公司了，下周走。走之前想跟你道个歉。以前有些事，我年轻，不懂事。"
"什么事？"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那我替你核对几笔账。去年冬天，师母夜班，你给师傅送过几次宵夜？"
她的脸白了一层。
"所里的值班室监控保存九十天。我问这个，不是兴师问罪，是告诉你，没有具体事项的道歉，我不签收。"
我把垃圾桶盖子合上。
"苹果带走，不明来源食品我不收。花也带走，过敏原不明。"
我拎着空垃圾袋上楼。她在楼下站了一会儿，那兜苹果和那束花，都没敢放在新信箱上。
陈叙的变化是全方面的。他整理阳台储物箱，把我的工装一件件叠好送回衣柜，叠法不对，袖口没收进去，我没说。
最底下那件口袋里有一张纸条，我夜班前写的，字迹被压得有点花：
周六陈叙竞聘答辩，衬衫已熨，定值单在包内侧袋，答辩数据见U盘第三个文件夹。早饭在锅里，鸡蛋别煎老了，他不吃溏心。
他拿着那张纸条进了书房，一晚上没出来。夜里我起来喝水，看见书房门缝里透着光，里面没有声音。
第二天早上我看见他坐在餐桌前，桌上摊着一摞东西。
他这些年的安规考试卷，错题旁边全是我的笔迹。
他的竞聘PPT打印稿，数据来源页，我做的表，表头还有我们站的编号。
一沓饭盒标签，我留饭时贴的。饭在锅里，汤在保温桶，微波炉高火两分钟。每张右下角都有日期，最早的一张是四年前的六月。
他一张一张地看，手在抖。
"林晚。"
"嗯。"
"那晚检修班到场还要半个多小时。我等不了。考核，约谈，先进，我等不了。我给你打了那个电话。"
"录音的文字稿我看了。"
"你进站之前给我发了条微信。我一直不敢删。"
他把手机递过来。聊天记录，七月十四号一点零九分，我发的：
"进站了。别慌，按流程来，线能送上去。你的考核不会出事。"
他回的："好。注意安措。"
一点四十七分，他发的："人呢？"
一点四十九分，他发的："接电话。"
凌晨三点十七分，他发的："手术中。医生说命保住了。晚晚，你醒来骂我，打我，都行。"
中间隔了无数个未接通的语音通话，红色的一排，从上到下，占了两屏。
"林晚，我这几年对你做的事，说的话，我妈说的那些话，夏青……"
"陈叙。"
他抬起头。
"你说了四分钟。我两点约了复查，现在出门刚好。"
我换鞋的时候，他在身后说："录音的事，你要交上去，我认。该处分处分，该下放下放。"
我系鞋带的动作没停。
"那是你的流程。我的流程是离婚。"
门关上前，我听见碗摔在地上的声音。就一声，后面没有第二声。
七
离婚是我自己走的程序。
我列了一张清单，按工作票格式。项目名称：解除婚姻关系。危险点分析：财产分割，证据保全。
安全措施：录音复印件三份，工资流水，房产证复印件。执行人：林晚。监护人：无。
律师四十多岁，女的，看完材料，摘下眼镜擦了擦。
"你想要什么？"
"两清。"
"房子婚后财产，你有份。他有过错线索，你可以多主张。"
"首付他家出的，贷款一起还。按流水算，我拿走我还的那部分，加利息，其余不要。"
"你不争取一下？"
"我一年三百天在单位。要一套装满别人东西的房子干什么。"
她看了我几秒，低头在材料上做标记。
"我办了二十年离婚案。哭着进来的我见过，砸东西的也见过。拿着工作票来的，你是第一个。"
"工作票好。每一步都有人签字，出了错查得回来。"
协议递到陈叙手里那天，他看了很久。财产部分他没纠缠，在最后一页签了字，笔尖把纸划破了一道，墨水洇开一小片。
"晚晚，等你好了……"
"我不会好了。"
他抬起头。
"医生说得很委婉，说看我愿不愿意捡。我这段时间想明白了。那些记忆不是回不来，是我不想接。"
我把笔帽扣上。
"一个天天倒班的女人，在婆家洗了三年碗，替丈夫写了四年材料，临了在雷雨夜里替他的考核去送命。"
"这份记忆接回来，等于再值一个四年的夜班。我不接了。"
他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声音。窗外有小孩在喊什么，喊了两遍，没人应。
"那录音……"
"录音我交了。按程序，向安监实名反映，附工伤认定补充材料。处分是你的事，工伤是我的事，两笔账，各走各的流程。"
他点点头，又摇摇头，什么动作都没有了。
婆婆来找过我一次，在办手续之前。
她没上楼，在楼下等，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看见我，她把保温桶递过来，桶身还是温的。
"晚晚，妈给你炖了汤。"
"阿姨。"
"妈知道你怨。"她说，"妈给你赔不是。你跟陈叙别离，啊？"
她把保温桶又往前递了递。
"他这几天瘦了一圈，回家就坐着，不说话。你们好好的，妈以后再也不说你工作的事了。你倒班，妈给你送饭。"
我看着她。她头发白了一半，当然，我根本没有关于她的记忆，这个白，是推理出来的。
"阿姨，我问您一个问题。七月十四号那晚，您儿子给谁打的电话？"
她愣住了。
"他没给您打，没给他领导打。他打给了一个刚下中班、澡都没洗的女人，让她雷雨夜进开关柜替他顶雷。您现在来劝我别离开他。"
保温桶在她手里晃了一下。
"汤您带回去。不明来源食品，我不收。"
搬家那天我自己叫的车。我的东西装了四个纸箱：工装，安规书，饭盒，一本继电保护规程。
四年婚姻，四个箱子，一辆面包车没装满。
司机搭手把箱子搬上车，嘟囔了一句："人家搬家都是一车一车拉，你这是出差。"
我说："嗯，出差四年，回来办个交接。"
车开出小区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信箱盖。新的，不锈钢的，照得见天。
十七个黄点没有了。换新很容易，擦掉重来也容易。难的是有人宁可在楼下站四年，也不肯早点上楼。
民政局出来那天，天气很好。天蓝得很干净，台阶晒得发烫。他站在台阶下面问："以后还能联系吗？"
"可以。外来人员进站，提前一天登记，说明事由，经批准后方可进入。"
八
工伤认定批下来是三个月后。认定书上写：工作期间，工作原因，电击伤。
处分的通报也下来了，全系统发文。
城南供电所陈某，抢修组织违规，工作票后补，记过，免去副所长职务，调离管理岗位。文件末尾有一个括号，括号里写着：当事人配合调查，如实陈述。
郑班长把文件转发给我，附了四个字：流程走完了。
我回：收到。
复岗鉴定一次通过。笔试有一道案例分析：夜间单人抢修，电缆头残余电荷，问安措要点。
我写了满满一页，末尾加了一句：任何情况下，安措不简化，流程不后补，这是用命换的条款。
阅卷的安规老师在这句话下面画了一条横线。
我调去带新值班员了，工牌上多了两个字，值长。第一天给新人讲课，我讲五防，讲两票三制，讲调度电话为什么全程录音。
"因为电话里说的每一句话，将来都可能成为证据。所以接电话的人要复诵，发令的人要想清楚再开口。规程不保护谁，规程只保护守规程的人。"
台下一个小姑娘举手："林工，要是家里人打来的电话呢？"
"一样复诵。公私不分，是事故的开头。"
下课后有新人围着我问那晚的事，站里都传遍了。我只说了一句："案例三，你们讲义第七页，自己看。看完写八百字心得，下周交。"
心得交上来，那个小姑娘写的是：以前我以为规程是束缚，现在我明白了，规程是有人替我们趟过雷之后，画出来的安全区。她拿了个优。
郑班长后来告诉我，陈叙调去了最远的乡镇供电所，管抄表和催费，一天走两万步。
夏青在县公司，听说业务不错，评了先进生产者。婆婆病了两次，都是陈叙妹妹在照顾。陈叙周末坐车回去，周一早上再坐车回来，车票攒了一沓。
这些信息我听完，登记在脑子里一个叫无关信息的文件夹里，关了。
冬至前，站里收到一个纸箱，寄件人陈叙，备注：衣物。门卫老周打电话进来问。
"开箱验视了吗？"
"验了，几件新毛衣，还有一双绝缘棉鞋。"
"按流程。与工作无关的个人物品，登记，退回，邮费到付。"
老周说收到。挂电话前他补了一句："退得好。"
冬至那天食堂送饺子，韭菜鸡蛋馅。我给老周端了一碗，他就着蒜吃完，说今年的饺子比去年香。
"去年你不在。"
"我在医院躺着。"
"对。"他擦了擦嘴，"所以今年香。"
冬至那天夜里我值班。零点交接班，巡检，抄表，手电扫过一排排刀闸，瓷瓶上有薄薄的霜。主控室的暖气管咔哒响了一声，又安静下来。
调度电话响，我接起来。
"云州变，林晚，请讲。"
是例行查岗。复诵，确认，挂断。我在值班记录本上写：零点十五分，调度查岗，应答正常。设备正常，负荷正常。
窗外下小雪，站里的照明把雪照成斜斜的线。
设备区很亮，隔离开关的瓷瓶一排一排立着，像站得笔直的哨兵。
暖气把窗户烘出一层雾，我伸手擦开一块，看见围墙外面的路。路上没有人，雪落下来就化了。
听说陈叙还在等。等我哪天想起来了，等我哪天原谅了，或者等我哪天需要什么了。
他不会等到。
规程里有个词，叫退出运行。设备退出运行，不是坏了，是这个系统不再需要它了。
它停在那里，外壳还是温的，但电流已经不从它身上过了。
我退出了这场三人局。
天亮之前还有四个小时。炉子上的水壶响了，我给自己泡了一杯茶，茶叶在杯子里一根一根竖起来。
我把记录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上日期，写下第一行：
设备正常。我也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