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听见墙里有一部手机在充电。
凌晨两点十七分，河湾110千伏变电站。西侧新砌的围墙基础里，每隔四十一秒，传出一声很细的蜂鸣。
设备没有这种节奏。设备的声音我都认识。
我叫陈穗，高压试验班干了六年。我的名字第一次被全所记住，是三年前。2号主变绕组松动，厂家的售后在设备旁边转了两天，说听不出来。我说，声音从五十赫兹的哼鸣里分出来一个一百赫兹的分量，像一根绷紧的铁丝在嗡。吊罩拆开，绕组垫块松了三处，位置和我说的一致。
从那以后，所里的夜间熄灯巡视总排我。
我的脑子里有一份声音清单。变压器的哼鸣，五十赫兹打底，绕组松了，一百赫兹的分量就冒出来。GIS里的局部放电，是滋滋的，像油锅里落了水。电缆接头过热之前，绝缘层会噼啪作响，细得像耳语。断路器机构卡涩，储能的声音会拖长半拍。这份清单没有写在任何规程里，它写在我耳朵上。
熄灯巡视是规程里写着的项目。关掉站内照明，人在黑暗里走一圈，看电晕，看放电的蓝光，听声音。白天被环境噪声盖住的东西，夜里都浮上来。
那晚出门之前，班里按例开碰头会。马班长交代了三件事。测温在负荷低谷做，数据才干净。热像仪电池带两块，夜里低温掉电快。一个人巡视，每到一个点位给值班室报一次。
我都应下来。
我带的是红外热像仪和一只旧手电筒。入秋，后半夜凉，线路负荷低，正是听声音的好时候。
1号主变的哼鸣很稳。GIS室门口，我站了半分钟，没有滋滋的局放声。10千伏开关柜后面，电缆接头的位置，安静。
我沿着巡视路线往西侧走，每到一个点位，用对讲机报一次位置。
巡视路线是定死的。主变、GIS、开关柜、电容器组、围墙，一圈下来四十分钟。路线牌挂在主控室门口，走哪条路，停哪几个点，不是我喜欢怎么走就怎么走。这一晚头半圈，一切如常。
西侧围墙是二期扩建新砌的，八月份刚收方。墙根下还堆着没清走的砂石。
然后我听见了。
很细，很高，卡在耳鸣的频率附近。响半秒，停四十秒，再响半秒。
我先站在原地听了两分钟，确认不是风声，不是虫，不是自己耳鸣。然后我绕到围墙外侧，贴着地皮又听了一遍。
外侧听得更清楚。声音确实从基础里来，不在墙头，不在地面。
我蹲下来，把手掌贴在围墙基础的混凝土上。
混凝土把声音滤掉一层，剩下的顺着掌骨爬上来。四十一秒一次，准得像表。
我在脑子里过设备清单。这面墙附近没有任何带电设备。最近的10千伏电缆从东边走线，沟道在二十米开外。夜里没有风，没有虫。这个声音只有一个来源，墙里面。
我摘下手套，再贴上去。
蜂鸣还在。掌下有一块混凝土，温度比旁边高一点点。我的掌心分辨不出零点几度的差别，热像仪可以。
我把热像仪对准墙根。
屏幕上，基础中段有一块巴掌大的亮斑，中心温度比周围高两度三。热斑的边缘整齐，像有什么东西埋在下面，持续地、小功率地发热。
我蹲在原地，盯着那块亮斑看了很久。手电放在地上，光柱斜着照出去，照着空无一人的石子路。
然后我做了三件事。
先拍照。热像图和可见光照片各一张，时间水印开着。
再退后，退到巡视路线的石子路上，把我踩过的痕迹用脚抹平，把现场恢复原样。
最后拨110。
等警察的时候，我给值班室打电话，按缺陷流程报了一条"围墙基础异常温升"，请值长记录在案。
值长老韩在电话里打哈欠，说围墙也算设备缺陷吗。
我说先记上。记上不吃亏。
电话挂掉以后，围墙那边又响了一声。半秒。我在黑暗里数着，四十一。
02
警察两点五十到的。两辆警车，下来四个人。为首的是刑警队的周队，个子不高，眼睛很亮。
他问我，你怎么知道墙里有东西。
我说我听见的。
他看了我两秒，没说话，转头让人联系施工单位带工具过来。
天亮之前，围墙基础被凿开一块。
混凝土下面四十公分，有一个用塑料布裹着的人形。
我在主控室里坐着，隔着玻璃看外面的人影来来去去。
凿墙的声音透过玻璃传进来，一下，又一下。电镐的声音我熟，频率杂乱，没有周期。挖到第三十分钟，外面的声音停了。那种停法，不是歇口气的停法。
有人进来给我倒了杯热水，我没喝，捧着。杯子从烫手放到温，我一口没动。
周队进来，在我对面坐下。
死者男性，四十岁上下，埋进去不超过二十天。他说，你刚才讲，你听见的是手机。
我说，每隔四十一秒响一次的那个声音。手机在没信号的地方会反复搜网，功放满负荷工作，电池和功放都会发热。四十一秒这个节奏，是搜网周期。
周队盯着我看了很久。
死者兜里有一部手机，电量还剩百分之十几。他说，这些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个声音不属于设备。
他点点头，在本子上写字，写了很久。
死者身份三天后确认。龚顺，四十一岁，河湾站二期围墙工程的分包小工头。八月底家属报过失踪，派出所按劳务纠纷方向查的。
他被砌进自己带队砌的墙里。
周队给我看过一张照片。龚顺蹲在刚砌好的墙前面，手里夹着烟，冲着镜头笑。身后那面墙，后来成了埋他的地方。
我把照片还回去的时候，问了周队一个问题。那部手机，为什么二十天了还有电。
周队说，水泥底下温度低，电池耗电慢。这是勘验那边的说法。他顿了顿，往后的，是你的行当。
我说，手机没信号，就一直搜网。搜网的功放最耗电，也最发热，烧出来的热把周围的混凝土烘热。我听见的就是搜网那一下的电流声。
我说，所以他每天都在那里响。四十一秒一次，响了二十天，等我路过。
周队没接这句话。他把照片收进档案袋，封口，签字。
我做了三次笔录。每一次，我都把当晚的巡视记录、红外图谱原图、缺陷登记复印件交一份。时间戳都在，一秒不差。
从河湾回来的那晚起，我多了一个习惯。每天的巡视记录，我多抄一份，锁进宿舍的抽屉。当时说不清为什么。后来证明，这个习惯派上了用场。
第三次笔录结束，周队送我到门口，忽然问，你这个耳朵，是天生的。
我说我爸是老电工，我在变电站家属院长大的。别的孩子听故事睡觉，我听着五十赫兹睡觉。医院测过听力，我的听觉阈值比常人低一些，高频段尤其明显。这不是超能力，是耳朵加年头。
周队说，好耳朵。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眼睛看的不是我的耳朵，是我的脑子。
我当时没读懂那个眼神。后来我懂了。
他在想，凶手迟早也会知道这只耳朵的存在。
03
所里的日子照常过。
上午做试验，下午写报告。绝缘电阻、介质损耗、直流耐压，数据一条条往系统里录。秋天是检修季，工作票一张接一张。
工作票是电力系统的命根子。干什么活，停哪条线，谁许可，谁监护，几点几分验电，几点几分挂接地线，全部落在纸上，一个萝卜一个坑。
我喜欢这个东西。纸面上每一步都有人签字，签字的人就得对那一步负责。
那天上午我们做一台主变的介损试验。仪器接好，升压，读数。小于负责记录，笔尖在纸上戳得哒哒响。他问我，穗姐，你说人身上会不会也有介损。
我说有，你熬夜熬多了，损耗就大。
他嘿嘿笑。年轻人，案子就发生在两公里外，他睡得着。
升压到十千伏，介损值稳定在零点四，合格。我盯着表头，耳朵里同时听着套管。套管正常，只有环境风。干这行久了，眼睛看表，耳朵值班，分工明确。
变化是从对讲机开始的。
我们所的对讲机用一个常规频点，不加密。理论上，半个县城里任何一只对讲机拧到这个频率，都能听见我们说话。老师傅们都知道，频道里从不说要紧事。要紧事打电话，或者当面说。频道里只有报点位、问饭、骂天气。这是十几年的默契。
那天下午，频道里进来一个陌生声音。
"河湾那晚，是谁先发现围墙有问题的？"
频道里静了几秒。
小于的手比我快。他按下发射键，"我们试验班的陈穗。穗姐的耳朵，全公司有名。"
我伸手把他的发射键按掉了。
小于还笑，"夸你呢。"
我说，以后频道里，别提我的名字。
他愣了一下，"一个频道而已，至于吗。"
我没解释。我走到窗边，看见所门口的马路上停着一辆灰色面包车，车牌的位置糊着一块泥。
它停了大约一支烟的工夫，开走了。
第二天上班，所长在会上重申了频道纪律。没点名，只说以后频道里不谈案件，不谈人员，谁违反谁写检查。
小于散会后蹭过来，挠着头说，穗姐，昨天是我嘴快。
我说，记着就行。频道这东西，你永远不知道另一头坐着谁。
他问，另一头能坐着谁啊。
我看了他一眼，没答。他还年轻，有些答案，最好一辈子用不上。
晚上我把这件事讲给周队听。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周队说，龚顺的案子，方向变了。我们查了他手上的账。河湾站围墙的混凝土，报的是C30，实际浇的是C25，差价进了私人口袋。这还算小的。他还经手过农网改造的电缆采购，有几批铜芯电缆，检测报告写的是铜，实物是铝芯镀铜。
以铝充铜。一吨差价两万多。几批下来，七位数。
周队说，龚顺留了个心眼，自己取样送检过一次，报告没交上去。我们怀疑他要举报，还没来得及。
我问，那些假电缆现在在哪儿。
周队说，敷设了。三条10千伏线路，两个乡镇。运行档案里，全是合格。
我握着电话，手心出汗。
铝芯电缆的接头，电阻比铜大。负荷一上来，接头发热。热到一定程度，绝缘层会发出极细的爆裂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嗑瓜子。
那种声音，整个县公司，可能只有我能在巡视时听出来。
周队在电话那头说，陈穗，你现在明白他们为什么要打听你了吗。
04
那天下班，面包车跟了我三个路口。
我没回家，把车骑到人多的商场，从地下车库穿出去，换了两次公交。
到家是晚上九点。门锁没有撬痕，屋里的东西乍一看都在原位。
我的巡检记录本，顺序变了。
我有个习惯，记录本按日期码在书架第二层，书脊朝里，错开半公分。现在它们是齐的。
有人翻过，又尽量摆了回去。
我坐在地板上，背顶着床沿，坐了很久。
然后我把屋里所有的抽屉拉开又合上，挨个检查。没少东西。他们不要东西。他们要知道的是，我知道多少。
屋子里很静。冰箱压缩机启动的声音，水管里水流的声音，楼下谁家电视的声音。一样一样，我都认得。没有一样属于陌生人。
陌生人留下的东西是听不见的。比如码齐了的书脊。
第二天我去找了马班长，请假。
马班长五十多岁，干了一辈子高压。右手缺两根手指，年轻时候被电弧咬的。他听完，半天没说话。
他说，穗子，我劝你一句。警察办警察的案，你上你的班。有些事，掺和进去就出不来。
我说，班长，他们翻了我的家。
马班长把桌上的工作票理了理，一张一张对齐。
他说，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说，我不知道。所以来问你。
他抬起头。那双眼睛在变压器旁边眯了三十年，看东西总眯着。
他说，规程第一条是什么。
我说，安全第一。
他说，不全对。规程的第一条是，任何作业，都要有人知道你在哪、在干什么。从今晚起，你的行踪报给我，一天三次。见了什么人，去了什么地方，发微信给我。
他补了一句，别嫌烦。嫌烦的人，都没活到我这个岁数。
我鼻子一酸。我把这口气咽下去了。
那之后的日子，我真的每天三次发微信。早上到所里一条，中午一条，晚上到家一条。马班长回得很快，从来只有一个字，好。
有一回我加班到晚，忘了发。夜里十一点，他打来电话，响一声就挂，等我回过去。我回过去，他还是那个字，好。然后说，下次别忘。
我说好。
他把电话挂了。我知道他不是怕打扰我，他是让通话记录里留下时间。他这人，担心人都按规程担心。
走出班长办公室，我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楼下院子里，检修车进进出出，喇叭声、指挥声、开关柜手车推进去的咔哒声，全都在正常的位置上。我对自己说，正常就是胜利。
下午，周队来了所里，便衣，名义是了解案情。我们在会议室摊开了说。马班长在，所长也在。
周队的意思是，团伙有恃无恐，因为证据链缺关键一环。假电缆敷设时的原始记录、龚顺那份没交上去的检测报告，都没找到。龚顺的手机里很干净，卡是新换的。
"他会把东西藏在哪儿。"周队说，"他死在河湾站，生前最后一批活儿也在河湾站。"
我说，电缆沟。
所有人都看我。
二期围墙收尾那段时间，龚顺的队伍还兼着站外电缆沟的清淤。沟道几百米，支架上千个。藏一张内存卡，一卷检测报告，比藏在家里安全。家里会被搜，变电站的电缆沟，闲人进不去。
周队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他们也在找。"他说，"尸体挖出来以后，他们丢了龚顺这个人，也丢了龚顺可能留下的东西。三条线路的假电缆还在运行，那些东西就是定时炸弹。"
"他们要进站。"所长皱眉，"站内二十四小时有人值班，围墙有视频。"
"正常运行的时候进不去。"我说，"停电检修的时候，能进去。"
会议室安静下来。
停电检修，站内要办工作票。施工队伍凭票进站，安措做完，沟里随便下人。检修窗口，是变电站唯一大门敞开的时候。
马班长慢慢地说，三条假电缆线路，都在河湾站的出线间隔上。
我看着周队，"他们迟早要借一次检修窗口进来。要么找东西，要么换电缆。"
我问，窗口怎么递，他们才肯接。
"不递。"周队说，"让它自己漏出去。县公司的月度检修平衡会月底开，各所报下月计划，会上人多嘴杂，会议记录还挂内网。河湾站下月全停年检，这个消息从会上自然流出去，一点不显眼。真的安排，是另一张票，另一个时间。"
"只走这一个口子。"他说，"谁会凑上来听，谁就是该记名字的人。"
他端起杯子，没喝，又放下。
"所以我们把窗口递给他们。"
会开到这里，本来可以散了。我多留了一步。
我说，那三条线路，我想去测一遍。
所长第一个反对。说那两条乡镇线路不归我们所直管，跨区作业，手续麻烦。
我说，秋季红外普测，本来就有交叉互查的安排。我按互查申请，走正常流程。测出来有问题，就是运行缺陷，记录在案，谁也挑不出毛病。
周队看着我，"你是想去听。"
我说，对。假电缆的接头会发热，发热就有声音。我想知道它们在哪儿，有多少处。你们查案要证据，线路上的接头温升，就是摆在明处的证据。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马班长开口了，"让她去。我带队，按互查流程走，人多，安全。"
所长在申请上签了字。
散会，人都走了，周队在楼梯口叫住我。
"互查报告要挂内网，抄送生技部。"他说，"你测出几处超温，他们数得出来。报告挂上去那天，你的名字在他们那儿，就不只是频道里的一句话了。"
我说，我知道。
他说，车牌糊泥的那辆面包车，我们跟丢过两次。他们不笨。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我没跺脚，摸黑走下最后半层。
05
计划是我、周队、马班长三个人定的。知道全部细节的，加上所长，不超过五个人。
定计那晚，还在那间会议室，灯只开了半截。
马班长先把风险摆在桌上。他说，基线要人去做，做基线的人每周三次夜里进站。真出了事，第一个到沟里的，是她。
我说，熄灯巡视本来就是我的排班，加密到每周三次，所里批得下来。每一次电缆沟段的红外测温我做满全程，环境温度、湿度、负荷，逐项记在报告表头，图谱存档，时间精确到秒。
马班长说，规矩我懂。测温避开日照，等负荷稳定，和历史数据比对，同一条沟道同一个点位，基线摆在那里，谁动过，温度替你看得清楚。规矩不用你讲。我问的是人，人出了事怎么办。
周队接过去。他说，人不进沟，让设备替我们看。河湾站有故障录波器，本来是给故障分析准备的，电压电流一有异常波动，自动录波，时间戳毫秒级。电缆沟的照明回路平时是断开的，有人下沟干活，总得开灯。灯一合，回路的电流曲线上多一个台阶，那个台阶，录波器看得见。
录波器不分白天黑夜，不挑人，只认波形。整个计划里，我最信的就是它。
我说，他们只要进沟，人体、工具、撬开的盖板，全是热源。热像仪不认识人脸，它只认识温度。温度没法抵赖。
马班长听完，说了一句话。
"这一套下来，证据链比检察院想要的还全。"
周队补了一句，"前提是他们咬钩。"
咬钩的前提是，鱼得相信水里没有网。
河西线的普测排在周五。
那条线路穿过两个乡镇，十二公里，四十多基杆塔，电缆段集中在镇子外面的工业园。我们三个人一组，马班长开车，小于背仪器，我拿热像仪。
白天的工业园很吵，冲压车间、注塑机、大货车的气刹。耳朵在白天派不上用场，白天靠眼睛和仪器。
第一处电缆接头井，热像仪显示温升正常。
第二处，正常。
第三处，井盖掀开的时候，我先听见的。
极细的爆裂声，断断续续，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嗑瓜子。负荷一上来，它就密一点。我从仪器箱旁边直起腰，没说话。
马班长看我的表情，问，有了。
我把热像仪对准接头。屏幕上，接头中心温度七十一度，相邻相五十二度。温差十九度。规程里写得明白，同类接头温差超过十度，列为重大缺陷。
小于在旁边读数，声音发紧，"穗姐，这要是再热下去。"
我说，先记录。测距、定位、环境温湿度，一样一样来。
那天我们测出五处超温接头，全在河西线和另一条清江线上。每一处，我都做了完整记录，热像图、可见光照片、杆塔编号、时间。报告按缺陷流程上报，抄送县公司生技部。
报告的扫描件，周队拿走一份。
他说，这五处超温，就是撬开案子的五根撬棍。运行数据在这摆着，谁批的采购，谁签的验收，顺着往上查，一个都跑不掉。
我问他，那伙人会知道吗。
周队说，报告上了内网，他们一定会知道。你等于把他们埋的雷一颗颗挖出来摆在了太阳底下。他们会急。
我说，急了好。急了才会咬钩。
话是这么说。那天晚上回家，我把门锁了两道，椅子顶在门后。躺下以后，听了很久楼道的动静。
楼道里只有风声。
接下来半个月，我照常上下班。频道里关于我的话题，我让小于照原样接话，大大咧咧，毫无防备。面包车再出现在所门口，我低头走过，不看。
演戏最难的部分，是演一个没发觉自己在演戏的人。
有一回频道里又有人问检修的事。我按和周队对好的口径，大大咧咧地抱怨，说河湾年检清淤的活儿多，所里人手不够，到时候怕是得连轴转。说完我盯着对讲机看了很久。鱼在听。我知道鱼在听。
线索在一个周二浮上来。
那天频道里有人闲聊，说河湾线下个月年检，施工队的名额有没有熟人想跟。报名字的声音有点耳熟。周队后来放录音给我听，我认出来了。就是上次问"谁发现围墙有问题"的那个人。
同一把嗓子，压着不同的调。
周队那边同时有了进展。假电缆案的上家浮出水面，一个挂靠在建材公司名下的中间商，外号老鬼。龚顺那份检测报告的复印件，老鬼的人出过价，五万，没买到。
五万买不到的，他们愿意用别的方式拿。
检修平衡会开过之后第四天，所里收到正式进站申请。一家劳务公司报名参与河湾站年检的电缆沟清淤，资质齐全，报价最低。
所长把申请推给我。我翻到人员名单那一页。
七个名字。其中一个，身份证号的前主人，三年前就死了。
我把那一页抽出来，拍照发给周队。
钩子下水了。鱼围过来了。
06
年检定在十一号，周四。
前一天晚上，频道里值班员按惯例播了安措安排。哪几条线停，哪几个间隔做措施，几点许可开工。每一个字都是真的。只有一件事频道里没播，施工队的名单里，混着七个警察。
我站在主控室里，听那段播音，听自己的心跳。
心跳也是一种声音。平时听不见。夜里贴着枕头的时候，它比变压器响。
十一号那天，年检按票面流程走。
早上七点，施工队进站，门卫核对名单，登记，发安全帽。七点二十，工作许可人带着工作负责人验电，验电笔先在带电设备上试响，再在停电设备上验，挂了六组接地线。七点四十，工作票许可，签字，开工。
每一步都和平常一样。只有签字的人知道，今天不一样。
我那天的工作岗位在主控室，名义是年检期间的运行监视。热像仪架在我手边，镜头对着电缆沟方向。
白天一整天，沟道安静。施工队清淤，装土，运土。周队的人混在里面，干活比真工人还卖力。
中午开饭，劳务公司那七个人蹲在墙根吃盒饭。其中一个抬头，看了一眼主控室的窗户。我坐在窗后面，没躲。他看了一会儿，低下头去。
那一眼让我明白，他们也在数人头。数站里有几个人，数哪扇门通哪儿。大家心里都有一本账，都在等天黑。
真正的戏在夜里。
三点五十，我例行给值班室报点位。声音放平，语速放平。报完我坐在主控室的椅子上，盯着热像仪的屏幕。屏幕是黑白的，温度越高越白。那一夜之前，屏幕上的白点只有设备。
十一号凌晨四点，天最黑的那段时间，热像仪的屏幕里，电缆沟中段出现了热源。
不是施工队的位置。施工队在西段。他们在东段。两个人形热源，弯腰，前移，停在沟道支架区。
同一时刻，故障录波器启动了一次。东段沟道照明回路，电流曲线跳起一个台阶。时间戳，四点零六分十九秒。
我用值班电话打给周队，只说了一句话，"灯亮了。"
沟盖板一块一块被撬开。两个人下沟，头灯的光在沟壁上晃。他们沿着支架摸，一寸一寸地摸。
他们在找龚顺藏的东西。
龚顺藏的东西，警方三天前就取走了。内存卡用绝缘胶布贴在第七十七号支架背面，旁边有龚顺自己刻的记号。检测报告复印件、三段录音、一张手写的批次对照表，全在里面。
取东西那天我也在场。我认得那个记号，围墙收方的时候，龚顺在墙根也刻过一个一样的。他这人，干一行留一行的记号，最后连藏证据都藏得像个电工。
录音里有老鬼的声音。有讨价还价。有"让龚顺闭嘴"五个字。
剩下的，就是把人留在沟里。
出口的沟盖板被从外面合上。不是锁，锁会惊动他们。是三个人，站在了盖板上。
沟里的人生平第一次体会一件事。规程里写的"有限空间作业必须有人在外监护"，反过来用，是什么样。
六点二十，天蒙蒙亮，收网。
七个人。沟里两个，围墙外接应的面包车里三个，县界路口拦下老鬼本人。一个都没少。
我在主控室里听完全程。对讲机里警察的呼号，脚步声，有人喊"蹲下"，然后是安静。
安静里，我听见自己的呼吸。还有1号主变，隔着一栋楼，嗡嗡地，一直没停。
安静了很久之后，周队的声音进来，"陈穗，收工了。"
我放下对讲机，发现手一直在抖。
不是怕。抖就是抖，身体比人诚实。马班长递给我一杯水，这次我喝了，一整杯。
那天上午，我在收网记录上签了字。故障录波器的那份录波文件，我从系统里导出来，时间戳四点零六分十九秒，和红外图谱、值班记录、频道录音，装进了同一个档案袋。
周队来取档案袋的时候说，检察院的人看了材料，问这东西谁整理的，太齐了。
我说，一个高压试验工。
周队笑了。他说是，一个高压试验工。
窗外的天一点点亮起来。沟道那边，警员在拍照取证，手电的光柱在晨雾里晃。
07
案子后来上了省报的内页。铝芯冒充铜芯，三条线路全部停电更换，一路挖上去，抓了十一个。报道里没有我的名字，只有一句"供电公司员工提供关键线索"。
我喜欢这个写法。名字不上报，规程上的签字还在。
所里给我报了先进个人。小于嚷嚷着让我请客。马班长在班会上只说了一句，都记着点，穗子这次，是按规程办的。他说这话的时候，右手剩下的三根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河湾站的围墙重新浇了。这次用的真是C30。
十月底，周队打来一个电话。他说老鬼全招了。砌墙那晚，龚顺的手机一直在兜里响，他们没敢接，没敢关机带走，就那么连人带手机浇进了混凝土。
周队在电话里说，干这行二十年，头一回见埋人把手机埋成证人的。
案子结了那个周末，我回了趟家属院。我爸在阳台上侍弄他的花。我把案子从头到尾讲了一遍，没提面包车，没提被翻过的记录本。他听完，半天没说话，给一盆吊兰浇了水。
然后他说，你做得对。守规矩的人，晚上睡得着。
那天晚饭他多炒了一个菜。我们爷俩没再提案子，说了一晚上变压器。他退休六年了，说起哪个站的哪台主变，还是一口一个它们的名字。临走他送我到院门口，说，穗子，声音这东西骗不了人。人也一样，干过的活儿，都在那儿摆着。
十一月的一个夜班，我又去熄灯巡视。
照明关掉以后，站里黑得很干净。1号主变的哼鸣，五十赫兹打底，一百赫兹的分量安分地待在该待的位置。GIS室门口没有滋滋声。电缆接头安安静静。
我站在西侧围墙下面，站了一分钟。
墙里没有声音。混凝土的温度均匀。四十一秒一次的蜂鸣没有了。它本来也不该有。
我忽然想起父亲。
他退休前最后一次带我巡站，我十七岁，嫌吵。他说，你听久了就知道，电网这东西，正常运行的时候，声音是有呼吸的。一吸一呼，很稳。人守着它，就是守着这个呼吸。
那晚回家，我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县城的灯往后退。远处铁塔上的线路在夜里看不见，我知道它在那儿，横在头顶，嗡嗡地，给整个县城送电。
到家，洗漱，关灯。
躺在黑暗里，我听见冰箱，听见水管，听见楼下晚归的车。一样一样，各就各位。
这半年来我第一次，没有把任何一样声音听成威胁。
周队后来问过我，后怕吗。
我说后怕。他说那你当初为什么还敢。
我当时答不上来。现在我答得上来。
敢，不是因为我有一双好耳朵。耳朵只能告诉我墙里有什么。让我活下来的，是每一张签了字的工作票，每一条留着时间戳的记录，是"任何作业都要有人知道你在哪"这一条一条写出来的字。
耳朵听见的是墙里的手机。
规程听见的是墙外的我。
第二天早上，闹钟响之前我醒了。窗外天刚亮，楼下早点铺开火，油下锅，滋啦一声。
我躺着，把那声音听完。
然后起床，上班。今天还有三张工作票，等着我签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