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公认的闺阁绣花枕头。
性子绵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嫡母嫌我懦弱，丢了侯府门楣。
她急着将我推出去联姻。
「镇抚司那位权倾朝野，手段通天，合该配你这没嘴的葫芦。」
我遵命与他定亲半年。
后来我嫌裴铮杀伐气太重，便递了退婚书。
嫡母气急败坏，当场砸了茶盏：
「那是未来侯爷！你瞎了眼不成？究竟因何退婚？」
我绞着帕子弱声回：
「他养了外室。」
嫡母带上合府家丁，直奔北镇抚司要个说法。
她拍案怒斥：
「叫那狐媚子滚出来！」
裴铮缓缓合上宗卷，指尖擦过未出鞘的绣春刀，唇角微勾：
「夫人来的正好，裴某也正满京城设卡，抓拐走您女儿的那位小白脸呢。」
第 1 章
北镇抚司大堂里安静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嫡母举在半空的手僵住了。
「裴大人此话何意？什么小白脸？」
我缩在嫡母身后，头垂的极低。
眼前两眼一黑。
裴铮这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裴铮漫不经心的起身，玄色飞鱼服衬的他肩宽腰窄。
他一步步走下台阶，靴底踩在青砖上咔哒作响。
「沈清禾，不给你母亲介绍一下你的好情郎吗？」
嫡母猛的回头瞪我，眼珠子都要瞪出来。
「死丫头，你外头真有人了？」
我死死抠着手指，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母亲明鉴，女儿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怎会认识什么外男。」
我天生是个老实人，打死也不能认。
认了今天就要被浸猪笼。
裴铮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个物件扔在地上。
那是一枚绣着并蒂莲的香囊。
针脚歪歪扭扭，一看就是我绣的。
「昨夜在城南暗巷截获的，上头还熏着你最常用的鹅梨帐中香。」
裴铮居高临下的看着我，眼神凶狠的吓人。
「怎么，这香囊自己长腿跑去野男人腰上了？」
嫡母捡起香囊一看，脸都绿了。
「孽障！这确实是你的针线！」
她扬手就要扇我巴掌。
我缩着脖子往后退，哆嗦着小声辩解：
「前几日去庙里上香时丢了，许是被哪个登徒子捡去了。」
裴铮额角青筋暴跳，显然一个字都不信。
他按着绣春刀的刀柄，冷声下令：
「传令下去，即日起封锁京城四门，严查过往行人。」
副千户愣了一下。
「大人，用什么名义？」
裴铮死死盯着我发顶的绒毛，咬牙切齿：
「就说本官在缉拿偷心盗肺的妖人，凡面容白净的年轻男子，一律抓进诏狱审问！」
我倒吸一口凉气。
这疯子又要发疯了。
嫡母吓的两腿发软，哪还敢找什么外室的麻烦。
「裴大人息怒，定是有什么误会，我这就带这死丫头回去严加管教！」
嫡母拽着我的胳膊，连拖带拽的把我拉出了北镇抚司。
一回到侯府，祠堂的大门就被踹开了。
嫡母坐在太师椅上，气的胸口剧烈起伏。
「去把家法请来！今天不打死这个败坏门风的娼妇，我就不姓王！」
两个粗使婆子按住我的肩膀，强行逼我跪在蒲团上。
我顺从的跪下，膝盖借着裙摆遮掩，悄悄垫在了软垫边缘。
「母亲饶命，女儿真的没有私通外男。」
「还敢嘴硬！裴铮那活阎王都把证据甩我脸上了，你是想害死全家吗！」
粗重的荆条破空落下。
我算准角度微微侧身，荆条擦着后背的厚棉袄掠过，看着吓人，实则只伤了皮毛。
才挨了三下，我就两眼一翻，直挺挺的往地上倒去。
「哎呀！三姑娘晕过去了！」
婆子吓的停了手。
嫡母嫌恶的吐了口唾沫。
「真是个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关进柴房，不准给她送饭！」
我被扔进阴冷的柴房，门锁咔嚓一声落下。
见四下无人，我慢悠悠的睁开眼，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膝盖。
我从袖管暗袋里摸出半块吃剩的绿豆糕，塞进嘴里。
这事不能怪我急着退婚。
实在是裴铮这人太可怕了。
我还记得，半年前第一次在茶楼见他。
媒人夸他少年英才，我抬头看去，只见他正拧断一个刺客的脖子。
血溅了三尺高。
他擦着手坐到我对面，眉眼阴鸷：
「家里逼着来的，吃完这顿饭，你去回绝。」
我吓的大气不敢出，乖乖点头。
然后我便埋头苦吃。
一整盘酱板鸭，半只烧鹅，外加两碗鸡汤馄饨。
裴铮起初满脸不耐烦，后来竟盯着我的腮帮子看入神了。
吃完我去净手，顺便把账结了。
三两银子我掏了两两半。
毕竟那只烧鹅全进我肚子里了，老实人不能占别人便宜。
谁知第二天，北镇抚司的聘礼就抬进了侯府大门。
裴铮亲自找上门，将一块染血的麒麟玉佩塞进我手里。
我闻到血腥味害怕，下意识往后缩。
他却一把扣住我的后脑勺，将我死死按进他坚硬的胸膛里。
「嫌弃我？晚了，收了我的玉，死了也是裴家的鬼。」
从那以后，我就过上了水深火热的日子。
他查岗查的极严。
我院子里的洒扫小厮稍微长的眉清目秀一点，第二天就会被调去挑粪。
我不过是冲送菜的货郎笑了一下，当晚，他就把我抵在拔步床上凶狠索吻。
「沈清禾，你的眼睛只能看我，再敢看别的男人，我挖了他的眼。」
他实在太霸道了。
我性子软，说不过他，每次都被他训的掉眼泪。
久而久之，我就想逃。
直到上个月，我去城南百草堂抓安神药。
在药铺后院的暗室里，我认识了温辞。
他自称是药铺掌柜的远房表侄，从江南来投奔亲戚。
他又说，按侯府的远房亲戚关系算，他得叫我一声表姐。
柴房的透气窗突然被人轻轻敲了三下。
我连忙拍掉手上的糕点渣，凑到窗边。
月光下，温辞那张苍白清俊的脸露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洗的发白的青衫，眼尾泛红，见了我便剧烈的咳嗽起来。
「咳咳……表姐，你受苦了。」
他的帕子上赫然染着一抹鲜红。
我吓了一跳。
「你怎么咳血了？快把药吃上。」
温辞摇摇头，颤抖着手从窗缝里伸进来，轻轻拉住我的衣袖。
他的手指冰凉，眼泪接连不断的往下掉。
「我一个无依无靠的庶子，死了便死了，只是连累表姐为我受罚，我心里难受极了。」
他把脸贴在我的手背上，温热的眼泪烫的我手心发痒。
「都怪我没用，护不住表姐，还要害表姐被那锦衣卫折磨。」
我看着他微红的眼眶，心里一阵愧疚。
温辞脾气这么软，身子又弱，连大声说话都不会。
凭什么裴铮那么凶我还要忍着，温辞这么好却要受委屈。
我没有抽回手，小声安慰他：
「你别哭了，我皮厚，没被打伤的。」
第 2 章
温辞握着我的手不肯放，抽抽搭搭的把额头抵在窗棂上。
「这世上只有表姐怜惜我，若表姐嫁给裴铮，我就去护城河投水自尽。」
他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白皙的脖颈因为喘息而微微泛红。
我最看不得这种可怜兮兮的模样。
我心头一软，连声哄道：
「别说傻话，表姐答应你，一定跟裴铮退婚，以后护着你就是了。」
温辞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湿漉漉的睫毛一颤一颤的。
「表姐说的是真的？不骗阿辞？」
「我不骗人。」
我老实巴交的点头。
温辞破涕为笑，凑过来在我的指尖上轻轻亲了一下。
「我就知道表姐心最软了，明日我去大相国寺替表姐祈福，表姐一定要来见我。」
他刚走没多久，嫡母大概是怕我真死在柴房，不好向裴铮交代，便派人把我放回了自己的闺房。
我洗了个热水澡，刚准备吹灯睡觉。
窗户突然砰的一声巨响。
木屑纷飞中，一道高大的黑影带着满身寒气翻了进来。
我吓的钻进被子里，浑身发抖。
裴铮大步走到床边，一把掀开我的锦被。
浓重的血腥味瞬间填满了整个帐子。
他刚从诏狱审完犯人出来，玄衣下摆还滴着暗红的血珠。
「躲什么？我还能吃了你？」
裴铮冷着脸坐在床沿，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
打开一看，里头是几颗饱满的岭南荔枝。
这大冬天的，不知道他是动用了多少驿马才跑死的。
他手指上还沾着干涸的血迹，就那么慢条斯理的剥开荔枝壳，递到我嘴边。
「张嘴。」
我看着果肉上蹭到的一点红痕，胃里一阵翻涌。
「我……我不饿。」
裴铮眼神一暗，捏住我的下巴，强行将荔枝塞进我嘴里。
清甜的汁水在嘴里散开，带着一股若有似无的铁锈味。
「今日在镇抚司，给你母亲脸了，嗯？」
他用拇指摩挲着我的唇瓣，力道大的差点把我嘴皮搓破。
「退婚书我烧了，再敢提退婚两个字，我就把整个侯府男丁全发配去充军。」
我含着荔枝核，委屈的眼泪直打转。
正要说话，裴铮突然凑近我的脖颈，鼻翼微动。
他脸色骤然阴沉下来，一把掐住我的细腰，将我提了起来。
「你身上怎么有股苏合香的味道？」
我心里咯噔一下。
刚才在柴房，温辞靠在我手上哭，他身上常年熏着苏合香祛病气。
「没……没有啊，你闻错了吧。」
裴铮根本不听我解释，一脚踹翻了床头的熏香炉。
他彻底失了控，大步流星的在我的闺房里寸寸搜查。
衣柜被劈开，箱笼被掀翻，连床底都被他用绣春刀挑开了帘子。
「滚出来！藏头露尾的鼠辈，敢动本官的女人，我把你剁成肉泥！」
房间里一片狼藉，自然是没人。
裴铮提着刀转过身，双目赤红的盯着我。
「奸夫在哪？你刚才去见谁了？！」
我吓的六神无主，知道硬顶肯定没好果子吃。
情急之下，我连滚带爬的扑下床，一把抱住裴铮的大腿。
我把脸死死埋在他冰冷的护膝上，放声大哭：
「裴铮你欺人太甚！那是郎中给我开的安神药方，里头有一味苏合香。」
「我受了家法心悸睡不着才点了一点，你这般折辱我，不如一刀杀了我算了！」
我哭的浑身抽搐，眼泪鼻涕全往他裤腿上蹭。
裴铮身体猛的一僵。
他低头看着我单薄颤抖的脊背，眼底的暴戾一点点褪去，换上了一丝慌乱。
「受了家法？打哪了？」
他扔了刀，弯腰一把将我打横抱起，动作竟难得的有些轻柔。
我抽噎着往他怀里缩，装出害怕极了的样子。
裴铮叹了口气，大手笨拙的拍着我的后背。
「是我太急了，宝宝别哭，回头我把你嫡母的铺子全封了给你出气。」
他低头吻掉我的眼泪，顺势含住我的唇瓣。
这个吻起初还算温柔，越亲越凶，到最后简直是在啃咬。
他扣紧我的腰肢，将我死死按在凌乱的床榻间，呼吸粗重。
「沈清禾，你发誓，这辈子心里眼里只有我裴铮一人。」
我被他亲的喘不上气，敷衍的直点头：
「发誓发誓，只有你一个。」
裴铮这才满意的勾起唇角，咬了咬我的耳垂。
「乖，明日要去大相国寺上香是吧？我派人护送你。」
第二天一早，我看着侯府门外黑压压站着的两排锦衣卫，陷入了沉默。
整整八个带刀校尉，个个身高八尺，凶神恶煞。
他们就这么名为保护实为看守，一路跟着我到了大相国寺。
连我去净房，他们都守在三步之外。
我心里越发窒息，逃跑的念头疯长。
好不容易挨到去偏殿求签，我借口佛前不可见兵刃，让锦衣卫守在殿门外。
刚踏进幽暗的偏殿，一只微凉的手突然从佛幔后伸出。
他一把捂住我的嘴，将我拉进了重重帐幔之后。
熟悉的苏合香扑鼻而来。
温辞眼圈通红的将我抵在柱子上，声音都在发抖：
「表姐，裴铮疯了，他抓了城里好几个书生，严刑拷打逼问我的下落。」
我拍了拍他的背安抚。
「你别怕，我没供出你。」
温辞眼泪啪嗒掉下来，抓住我的手，按在他剧烈跳动的胸口上。
「我若落入他手定无全尸，表姐，趁现在没人，你亲亲我好不好？就算死我也甘心了。」
他仰着那张脆弱漂亮的脸，眼神痴迷又绝望。
殿门外突然传来锦衣卫统领沉重的脚步声。
「沈姑娘，可是求完签了？大人吩咐不能久留。」
脚步声越来越近，眼看就要绕过功德箱。
温辞非但没躲，反而心一横，猛的将我压在莲花宝座旁的暗影里。
他滚烫的唇急促的覆了上来，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疯劲。
我瞪大眼睛，吓的心脏都要跳出嗓子眼了。
一墙之隔，锦衣卫的手已经搭在了明黄色的佛幔上。
温辞狠狠咬了一下我的下唇，趁着佛幔被挑开的瞬间，身形极其敏捷的从后方暗窗翻了出去。
哗啦一声。
佛幔被掀开，统领狐疑的目光扫了进来。
我正端端正正的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闭着眼虔诚的念经。
只是我的唇瓣红肿，呼吸还有些乱。
「沈姑娘？」
我睁开眼，茫然无措的看着他。
「怎么了？我刚给裴大人求了平安符，正准备出去呢。」
第 3 章
统领没有立刻退出去。
他的视线越过我的肩膀，落在了莲花宝座下的砖缝里。
那里静静躺着一枚羊脂白玉扳指。
我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
刚才温辞拉扯我的时候，定是从他手上滑落的。
统领大步走过去，弯腰捡起扳指。
他摩挲着扳指内侧的云雷暗纹，眼神瞬间变的犀利无比。
「沈姑娘，这佛堂重地，怎会有男子的贴身之物？」
我强压下狂跳的心脏，面不改色的胡扯：
「许是前头哪位来上香的贵人落下的吧，统领既是捡到了，交给寺里的知客僧便是。」
统领深深看了我一眼，没有吭声，转身将扳指收进了怀里。
当天夜里，侯府的大门就被人一脚踹碎了。
裴铮提着一把滴血的绣春刀，满身煞气的闯进了正堂。
嫡母和父亲正在用晚膳，吓的筷子都掉在了地上。
「裴……裴大人，这是何意？」
裴铮看都没看他们一眼，反手一挥。
两名白日里跟去寺庙的侯府护卫被押了上来。
「看护主母不力，留着也是废物。」
刀光一闪。
两颗人头滚落在地，鲜血直接溅到了嫡母的裙摆上。
嫡母尖叫一声，白眼一翻直接瘫软在椅子底下，裤裆里瞬间漫出一股骚臭味。
我站在屏风后，手脚冰凉，指甲死死掐进掌心里。
裴铮踩着血泊走到我面前，一把拽住我的手腕，将我拖进内室。
房门被他反脚踹上。
他将那枚白玉扳指狠狠砸在桌案上，桌角瞬间崩裂。
「东宫的规制，沈清禾，你胆子真是大破天了，连那边的人都敢招惹？！」
他掐着我的脖子，将我抵在墙上，呼吸里全是血腥气。
「说！白日在佛堂，你到底让谁碰了？！」
窒息感阵阵袭来，我看着他疯狂的眉眼，心底的恐惧终于化作了满腔的委屈。
我不再顺从，拼命挣扎着去掰他的手指，眼泪汹涌而出。
「你杀了我吧！反正我在你眼里就是个下贱胚子，是个需要八个人盯着的重刑犯！」
我哭的嗓子劈叉，一口咬在他虎口上。
「裴铮我恨你！你整日疑神疑鬼，动辄打杀。」
「我就算真跳进护城河淹死，也绝不嫁给你这个疯子！」
咸涩的眼泪混合着他虎口的血，顺着我的下巴滴落。
裴铮愣住了。
他看着我通红的眼眶和因为缺氧而发紫的唇瓣，眼底的猩红一点点退去。
掐着我脖子的手猛的松开，往后缩了一下。
我顺着墙壁滑坐在地上，捂着脖子剧烈咳嗽。
裴铮高大的身躯僵在原地，半晌，他竟咚的一声单膝跪在了我面前。
这位在北镇抚司说一不二的活阎王，此刻慌乱的用袖子去擦我脸上的泪。
「别哭了，是我不好，是我混账。」
他声音沙哑的厉害，将我的手按在他自己脸上。
「你打我，你拿刀捅我，就是别说死，更别提嫁给别人。」
他突然放低姿态讨好起来，可我心里半点波澜都没有，只觉得全身发冷。
「那你放我走，我们退婚。」
裴铮擦泪的动作一顿，眼神瞬间又变的偏执阴暗。
他起身走到外间，拍了拍手。
几个锦衣卫抬着一口描金樟木箱走了进来。
箱盖打开，里头赫然是一套用金线绣满鸾凤和鸣的凤冠霞帔。
嫁衣红的刺眼，看着就让人想起刚才堂屋里的血。
「退婚？你做梦。」
裴铮拿起那件沉重的嫁衣，不由分说的披在我身上，将我死死裹在里头。
「下月十六就是黄道吉日，哪怕是绑，我也要把你绑上花轿，我看谁敢来抢亲！」
嫁衣压的我喘不过气。
我知道，不能再拖了。
等他走后，我连夜用米汤在宣纸上写了密信，塞进买药的空盒子里，让人送去百草堂。
三日后便是乞巧节。
那是唯一能逃出京城的机会。
到了乞巧节当晚，裴铮果然来接我游玄武湖。
为了哄我开心，他包下了湖面上最大的一座双层画舫，四周连一只闲杂船只都不准靠近。
夜空中，上千盏孔明灯缓缓升起，上头全是用朱砂写着我的名字。
「清禾，好看吗？」
裴铮从身后抱住我，下巴抵在我肩头，难得没有带刀。
「好看。」
我温顺的笑笑，转身端起桌上早就温好的合卺酒，递到他唇边。
「前几日是我任性，惹大人不快了，这杯酒算我向大人赔罪。」
酒里下了温辞给我的千日醉，无色无味，寻常人喝了能睡上三天。
裴铮低头看着酒杯，又抬眼看了看我。
他的目光深沉的可怕，直直看进我眼底。
我端着酒杯的手指微微发紧，心跳过速。
「怎么，怕我下毒害你呀？」
我强颜欢笑的催促。
裴铮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涩的笑。
他接过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酒液顺着他滚动的喉结滑落，他扔掉酒杯，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嗓音沙哑的厉害：
「沈清禾，这半年，你可曾有一刻真心待过我？」
我避开他灼热的视线，低声道：
「大人喝醉了。」
话音刚落，裴铮高大的身躯晃了晃。
但他并未倒下，而是咬破舌尖，用剧痛强撑着意识，踉跄着扶住桌沿。
「你当我是傻子……锦衣卫常年审讯用刑，百毒不侵……这点药量……」
他话还没说完，终于支撑不住，重重的砸在了软榻上，彻底失去了意识。
我长舒一口气，毫不犹豫的抽出手，转身冲出船舱。
画舫后方的芦苇荡里，一叶扁舟早已等候多时。
温辞站在船头，朝我伸出手，声音急促：
「表姐快跳下来！」
我提起裙摆，纵身一跃跳上小舟。
温辞稳稳接住我，激动的将我搂进怀里：
「太好了，我们终于自由了，我这就带表姐远走高飞！」
船夫拼命摇橹，小舟飞快的滑入漆黑的芦苇荡深处。
眼看就要驶入通往城外的水道。
四周的芦苇丛里突然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铁甲摩擦声。
紧接着，无数支火把骤然亮起，将整片玄武湖照的通明透亮！
岸边，北镇抚司的玄甲铁骑踏碎夜色，将水道围的水泄不通。
画舫之上，原本应该昏死过去的裴铮，正缓步走到船头。
他手里提着出鞘的绣春刀，嘴角还挂着一丝因为强行逼出毒酒而呕出的鲜血。
夜风吹起他的玄色大氅，他居高临下的看着我们，声音冰冷刺骨，听着让人发寒：
「跑啊，怎么不继续跑了？我的好夫人。」
第 4 章
我浑身一僵，手脚瞬间冰凉。
他竟然强撑着没晕！
「放箭！留活口！」
裴铮一声令下，岸边数百名弓箭手同时拉满弓弦。
咻咻咻！
密集的箭雨擦着小舟的船舷钉入水中，船夫当场被射穿大腿，惨叫着跌进湖里。
小舟失去控制，在湖心剧烈打转。
温辞吓的脸色惨白，刚才的深情款款荡然无存。
他尖叫一声，竟然一把将我推到前头挡箭，自己死死蜷缩在我身后发抖。
「别杀我！别杀我！」
我被他推的撞在船梆上，腰间磕出一片青紫，难以置信的回头看他。
这就是我一门心思想要护着的柔弱表弟？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一道黑影破空而至。
裴铮借着浮木踏浪而来，沉重的长靴轰然踏在小舟上，船身猛的往下一沉。
他双目赤红，浑身上下透着骇人的杀气。
「就是你这废物，也配跟本官抢女人？！」
绣春刀裹挟着雷霆之势劈下。
噗嗤一声！
刀刃精准的避开我，直接贯穿了温辞的右肩胛骨，将他死死钉在了船板上！
「啊——！」
温辞发出凄厉刺耳的惨叫，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的青衫。
裴铮一脚踩在温辞的胸口上，用力碾压，逼的温辞大口吐血。
他转头看向我，眼神癫狂而残忍：
「看清楚了吗？沈清禾，你千挑万选的野男人，连我一刀都接不住！」
我看着温辞凄惨的模样，哪怕对他刚才的推搡寒了心，此刻也怕真的闹出人命。
我扑过去抓住裴铮的刀柄，哭着求情：
「别杀了，裴铮我求你，他身子弱，经不起你这一刀的！」
我的维护彻底激怒了裴铮，让他心头的怒火越烧越旺。
他气的浑身发抖，反手一巴掌扇在船篷上，木屑飞溅。
「到了这个时候你还护着他！」
「我裴铮权倾朝野，要风得风，到底哪一点不如这个下三滥的软脚虾？！」
被钉在船板上的温辞痛的冷汗直流，听到这话，求生的本能让他彻底露出了自私贪生的真面目。
他拼命用没受伤的左手去扯怀里的衣襟，掏出一沓信件和一张地形图扔在裴铮脚下。
「裴大人饶命！不关我的事啊，都是沈清禾这个贱人勾引我的！」
温辞涕泪横流，指着我破口大骂：
「是她嫌弃大人身上血腥气重，主动去药铺堵我，非要往我怀里钻！」
「这出逃的路线图也是她画的，那千日醉也是她逼我配的，我是被她逼迫的啊！」
我呆呆的看着地上那些信件。
那是他平日里哄着我写下的片语只言，如今全被他剪裁拼接，成了我水性杨花的铁证。
岸边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哭喊声。
锦衣卫押着侯府众人赶到了岸头。
嫡母一看清湖心的情况，怕被连累抄家，当即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骂：
「我怎么养出你这么个不知廉耻的荡妇！」
「裴大人，这孽障败坏门风，您快一刀劈了她，或是将她当场杖毙，我们侯府绝无二话！」
父亲也痛心疾首的背过身去：
「沈家没有这样的女儿，请裴大人清理门户！」
至亲背叛，情郎反水。
漫天的火光映照着我苍白的脸，四周全是喊打喊杀的恶意。
我成了京城最大的笑话。
裴铮一脚踢开温辞，拔出带血的绣春刀，一步步朝我逼近。
我退无可退，后背抵在了冰冷的船尾木桩上。
刀尖抬起，冰冷的锋芒直直抵在了我的心口处。
只要他手腕微微一送，我就会当场毙命。
裴铮死死盯着我的眼睛，眼尾竟滑落一滴滚烫的血泪。
他声音破碎不堪，一字一顿的质问：
「沈清禾，裴某把心掏出来捧到你面前，你当真半点不稀罕，连看都觉得恶心吗？」
狂风吹乱了我的发丝。
我看着眼前这个爱我爱到发狂，却也把我逼入绝境的男人。
我又看了看脚边还在苦苦求饶的温辞，以及岸上恨不得我立刻去死的父母。
心底最后一丝伪装出来的怯懦，在此时彻底消失不见。
我缓缓抬起头。
素来盈满泪水、懦弱木讷的眼底，此刻平静的没有一丝波澜，冷到了极点。
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淡、极讽刺的冷笑。
「裴铮，你的心太脏，我确实看不上。」
裴铮瞳孔骤然一缩。
不等他反应，我迎着那柄锋利的绣春刀，毫不犹豫的挺身撞了上去！
噗嗤！
刀刃入肉三分，剧痛瞬间席卷全身，温热的鲜血顺着刀槽喷涌而出，染红了我的白裙。
「清禾——！」
裴铮发出撕心裂肺的咆哮，吓的魂飞魄散，当场弃刀，慌乱无比的伸手将我揽进怀里。
他颤抖着手去捂我胸口的血洞，整个人都在剧烈发抖：
「传军医！快传军医！谁敢让她死，我拿你们全族陪葬！」
就在北镇抚司众人乱作一团的瞬间。
平静的玄武湖尽头，突然炸响一声震耳欲聋的惊雷号角！
轰隆隆的水声中，数十艘插着皇家龙旗的巨型战船破浪而来。
船头上，上千名身披金甲的御林军手持强弩，眨眼间便将岸边的锦衣卫反向包围的水泄不通！
裴铮猛的抬头，满脸惊愕。
我靠在他怀里，任由嘴角溢出鲜血，慢条斯理的从怀中摸出一块玄铁铸就的太后金令。
我将金令高高举起。
我一改往日的绵软哭腔，声音清冷威严，响彻整片夜空：
「锦衣卫指挥使裴铮接旨！」
「裴大人，你满京城抓的小白脸，本宫已经替太后娘娘审完了。」
第 5 章
太后玄金令一出，在场无人敢不从。
岸边上千名御林军齐刷刷单膝跪地，铁甲碰撞之声震彻云霄：
「恭迎嘉宁郡主回宫！」
北镇抚司的锦衣卫们面面相觑，吓的纷纷丢下兵器跪倒一片。
原本还在岸边跳脚咒骂我的嫡母，此刻张大了嘴巴，眼珠子差点凸出来，啪嗒一声磕破了头。
船板上，捂着肩膀苟延残喘的温辞彻底傻了眼。
他死死盯着我手中的金令，脸色灰败，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半个字。
我推开浑身僵硬不动的裴铮，自己撕下一截裙摆，动作利落的草草包扎住胸口的伤。
那刀是我自己撞上去的，分寸拿捏的极准，偏了心脉两寸，死不了人。
我这么做，只是为了做戏做全套，彻底断了和这群人的牵扯罢了。
我居高临下的睨着血泊里的温辞，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温公子，或者我该叫你一声，前朝余孽安插在京城的暗桩？」
温辞浑身剧烈一颤，不可置信的抬头看我。
「你……你早就知道？！」
「你以为自己伪装的天衣无缝？可惜腰间佩戴的却是东宫太子的玉扳指。」
我慢悠悠的理了理凌乱的鬓发，语气平淡的没有半点起伏。
「你在佛堂故意掉落扳指，不就是想借裴铮的手，挑起北镇抚司与东宫的争斗吗？」
「你打的算盘，无非是好趁乱盗取侯府祠堂底下的京防布兵图罢了。」
我低头看着他，微微一笑：
「只可惜，你那点绿茶哭包的伎俩，本宫在宫里见多了，实在倒胃口的很。」
我不装成个懦弱无脑、极易被哄骗的绣花枕头，怎么能引得这个狡猾阴险的暗桩主动上钩？
我又怎么能借裴铮的势，把这群藏在暗处的逆党一网打尽？
温辞彻底瘫软在地，呕出一大口黑血。
「毒妇……你竟拿自己的名节做局！」
「名节？」
我嗤笑一声，转头看向还跪在船板上、满手是血的裴铮。
「沈家三姑娘的名节，关我嘉宁郡主何事？」
裴铮呆呆的仰头看着我。
他引以为傲的权势、他这半年来发了疯似的吃醋抓奸、他刚才差点为我碎裂的心肝。
在这一刻，全成了彻头彻尾的笑话。
原来我从头到尾都没爱过温辞。
可我也从头到尾，只把他裴铮当成了一个顺手好用的工具。
「清禾……」
裴铮嘴唇颤抖，伸手想要抓我的裙角，眼底满是哀求与恐慌。
「你是太后当年流落民间的义女？你接近我，与我定亲，全是为了查案？」
我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他染血的指尖。
「不然呢？裴大人不会真以为，有人喜欢每天被人拿刀架在脖子上盘问吧？」
御林军统领驾着皇家画舫靠拢过来，恭敬的搭上踏板：
「郡主，太后娘娘还在宫中等您复命，您伤势要紧，请速速登船。」
我点点头，提着染血的裙摆踏上画舫。
自始至终，我没有再低头看小舟上的两个男人一眼。
「把前朝暗桩温辞押入天牢，严加审讯。」
我顿了顿，目光冷漠的扫过岸边浑身发抖的侯府众人。
「至于永昌侯府窝藏钦犯，嫡母王氏更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要置本宫于死地。」
「依本宫看，他们定是与逆党有所勾结。」
嫡母吓的魂飞魄散，连滚带爬的冲到水边冲我磕头：
「清禾！不，郡主饶命啊，我是你养母啊！」
「我也是被猪油蒙了心，求你看在养育之恩的份上饶过侯府吧！」
我站在高高的画舫船头，冷冷的看着她在泥水里挣扎。
「养育之恩？是指让我住漏雨的偏院，还是指动辄用荆条抽打本宫？」
我挥了挥手，语气没有半分起伏：
「永昌侯府满门，即刻打入诏狱，交由三司会审，若有半点包庇，唯裴大人是问。」
把审讯养母全家的差事交给裴铮，是我送给他的最后一份大礼。
皇家画舫缓缓驶离玄武湖。
我隐约看到，裴铮独自一人站在那叶飘摇的小舟上，失魂落魄的僵在原地，任由湖水打湿了全身。
回宫之后，太后心疼我受了刀伤，赏了无数珍宝。
太后还在东华门外，赐了我一座占地极广的郡主府。
温辞在天牢里没熬过三天，就把前朝余孽的据点全招了。
我让人给他灌了哑药，挑断手脚筋，直接发配去了极北苦寒之地挖矿。
他这辈子，都别想再靠那张嘴骗人。
侯府因为治家不严加上贪墨旧案被翻出，爵位被削，嫡母在狱中疯疯癫癫，每天都在挨牢头的鞭子。
而裴铮因为办案不利、惊扰皇家，被陛下罚俸一年，闭门思过。
但他根本没在自己府里待着。
我的伤养了半个月，他就在我郡主府的大门外跪了半个月。
这日京城下起了瓢泼大雨。
管家进来汇报的时候，我正在剪花枝。
「郡主，裴大人还在外头跪着呢，伤口感染高烧不退，人已经快要厥过去了。」
「他手里还死死抱着那套凤冠霞帔，您看……」
咔嚓一声。
我将一朵开败的牡丹剪落在地。
「他爱跪是他的事，本宫府门前的青石板脏了，正好拿他的膝盖洗洗。」
我扔下剪刀，拿帕子擦了擦手。
「去收拾行李，明日一早，本宫奉太后懿旨南下江南督查军粮。」
「这京城的脏空气，我是一刻也不想多闻了。」
第 6 章
第二天清晨，雨过天晴。
我乘着马车，从郡主府后门悄然离开，直奔通州码头。
等裴铮得到消息，拖着两条伤腿发疯般冲进郡主府时，那里早已人去楼空。
运河之上，官船顺流南下。
没了嫡母的苛责，没了裴铮的监视，我更不用再对着温辞演戏。
我每天在甲板上晒太阳、吃江南进贡的蟹粉酥，小日子过的惬意极了。
直到船行至淮安境内的芦苇水道。
原本平静的河面突然拉起数道碗口粗的铁索，将官船生生逼停！
紧接着，数十名蒙面黑衣人脚踏飞抓，从两岸的密林中飞掠而上，见人就砍。
「保护郡主！」
随行的护卫立刻拔刀迎敌，但这群匪徒招招致命，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死士。
温辞的同党，果然在半路截杀我了。
两名黑衣人突破防线，举着鬼头刀直扑我面门而来。
「沈清禾，拿命来！」
护卫统领想要回援已经来不及，急的眼眶欲裂。
我坐在太师椅上，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就在刀锋距离我鼻尖只有三寸时，我猛的一拍扶手，整个人轻巧迅速的跃起。
我反手抽出座椅后暗藏的软剑。
寒光一闪！
那两名黑衣人甚至没看清我的动作，咽喉处便同时飙出一道血线，捂着脖子轰然倒地。
我挽了个剑花，甩掉剑尖上的血珠，一脚踹飞另一个偷袭的刺客。
装了三年的绣花枕头，筋骨都快生锈了。
当年太后将我送去江南隐世宗门学艺十年，可不是让我学怎么绣并蒂莲的。
刺客头目见我身手狠辣，当即吹响骨哨，十几名死士同时结阵，撒出漫天毒网朝我罩来！
甲板空间狭小，我刚挑断左侧的刀芒，头顶的毒网已然压下。
千钧一发之际，岸边突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战马嘶鸣！
咻——！
一柄通体乌黑的玄铁重枪破空而至，带着凌厉的破风声，直接将那张大网连同三名死士一起钉穿在了船桅杆上！
船身剧烈晃动。
我抬起头，逆着刺眼的阳光看去。
只见一名身穿银白轻甲、外披猩红战袍的少年将军，正踩着马镫借力，纵身踏浪而来。
他稳稳落在甲板中央，单手握住还在嗡嗡作响的枪尾，用力一拔。
高束的马尾在江风中肆意飞扬，露出一张俊美桀骜、充满蓬勃朝气的脸庞。
他眉骨锋利，眼尾微挑，既有少年人的张扬热烈，又带着久居高位的沉稳杀伐气。
来人赫然是手握江南十万重兵的定南小王爷，萧北珩。
萧北珩反手一枪横扫，将剩下的刺客全数震飞进河里。
他收枪而立，转过身，那双亮得出奇的桃花眼上下打量了我一番，落在我手中的软剑上。
他唇角勾起一抹戏谑的弧度：
「京城传闻嘉宁郡主是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病秧子。」
「如今一见，这杀人不见血的剑法，可比本王的斥候营还要利索。」
我面不改色的将软剑收回腰间，福了一礼：
「小王爷谬赞了，被逼急了总得自保，多谢小王爷出手相救。」
萧北珩被我这话逗笑了，胸膛微微震动。
他大步走到我面前，高大的身影稳稳挡在我身前，让人格外安心，却又很有分寸的停在三步之外。
「前朝余孽在江南水路布了不少钉子，本王奉太后懿旨暗中护送郡主南下。」
「正好顺路回驻地，不如本王继续护送郡主一程？」
我这才明白，原来太后早有安排。
我看了看他身后迅速列队、军纪严明的定南军水师。
老实人从不拒绝送上门的免费保镖。
「那便有劳小王爷了。」
接下来的五天水路，萧北珩直接搬到了我的官船上。
我原本以为这位名震天下的少年王爷是个不好相处的跋扈性子。
没想到相处下来，他简直把体贴刻进了骨子里。
他不会阴沉着脸查我的岗，更不会哭哭啼啼要我哄。
白日里，他会坐在甲板上陪我剥莲子，讲江南的风土人情，逗的我直乐。
一旦遇到水匪或是地方官员刁难，他根本不用我出面。
他只需冷着脸甩出定南王府的令牌，三言两语就能把事情办的滴水不漏。
他身上兼具了少年人的清爽鲜活，和上位者的稳重可靠。
我托着腮帮子看他擦拭长枪的侧脸，心里忍不住感叹。
这才是正常女人会喜欢的理想型啊。
抵达苏州驿馆的那天傍晚，江南下起了蒙蒙细雨。
萧北珩怕我胸口的旧伤受寒，特意去后厨盯人熬了红枣姜汤。
我刚准备撑伞去前厅用膳，驿馆的大门突然被人撞开了。
一匹跑的口吐白沫的千里马轰然倒在雨地里，当场毙命。
马背上滚落下一道狼狈不堪的玄色身影。
裴铮违抗皇命，一路星夜兼程，硬生生跑死了三匹马追到了江南。
他满身泥泞，胡茬青黑，左腿因为长途奔袭而渗出大片血迹，一瘸一拐的堵在了我的房门外。
雨水顺着他凌乱的发丝往下淌，他双眼赤红的死死盯着我：
「清禾……跟我回京，我不查你了，你想见谁都行，只要你留在我身边！」
我握着伞柄的手微微一顿，眉头不悦的蹙起。
还没等我开口赶人，一道挺拔的身影已经从回廊另一头走了过来。
萧北珩端着姜汤，顺手将碗递给身后的亲卫，缓步挡在了我身前。
裴铮看清萧北珩的脸，再看到他身上只穿了一件随意的常服，嫉妒瞬间让他失去了理智。
锵的一声！
裴铮拔出绣春刀，刀尖直指萧北珩的咽喉，声音嘶哑暴戾：
「萧北珩！她是本官明媒正娶的未婚妻，你定南王府也敢觊觎人妇？！」
萧北珩连眼皮都没抬，长腿一勾，直接将靠在廊柱上的玄铁重枪踢入手中。
铛——！
重枪横挡，只一下，便将裴铮的绣春刀震的寸寸断裂！
萧北珩居高临下的看着被震退数步、虎口崩裂的裴铮，冷笑一声：
「裴指挥使在诏狱待久了，连圣旨都不看了吗？」
「太后娘娘早在半月前便下旨废除了婚约，本王未婚，郡主未嫁，何来觊觎人妇一说？」
裴铮吐出一口鲜血，绕过萧北珩，疯了一般想往我身边扑：
「我不信！那玉佩还在你手里，你说过死也是我裴家的鬼！」
我看着他癫狂的模样，只觉得厌烦透顶。
我推开房门，缓步走到台阶之上，从袖中摸出那块当年被他强行塞进手里的麒麟玉佩。
裴铮眼睛一亮，眼底重新燃起一丝希望。
下一秒，我手指微松。
啪嗒！
上好的血玉砸在坚硬的青石台阶上，瞬间摔的四分五裂，碎了一地。
「裴铮，那是为了查案收下的脏东西，如今案子结了，自然该扔了。」
我居高临下的看着他瞬间灰败下去的脸，声音冷漠的没有一丝温度：
「从今往后，你我恩断义绝，你若再敢踏进本宫视线半步，我连你北镇抚司一起端了。」
裴铮死死盯着地上碎裂的玉石，整个人瞬间脱了力，再也支撑不住。
他猛的剧烈咳嗽起来，大口大口的鲜血喷洒在泥水里，高大的身躯轰然跪倒在地。
我连多余的一个眼神都吝啬给予，转身自然的挽住了萧北珩的手臂。
「外头风大，小王爷，我们进去喝汤吧。」
萧北珩紧绷的下颌线瞬间柔和下来，反手稳稳托住我的手肘，顺手一脚将房门踢上。
这一下，彻底隔绝了门外那个男人的绝望哭嚎。
内室里炭火烧的正旺。
萧北珩乖巧的坐在桌边，亲自拿汤匙撇去姜汤上的浮沫。
他又借着宽大袖袍的遮掩，极其自然的往碗里滴入了两滴定南王府独门的护心圣药。
其实我的小动作他全看在眼里，我也看见了他藏在指间的药瓶。
但我没有拆穿。
他将温热的瓷碗捧到我面前，仰起那张帅气逼人的脸，眼神清澈又带着点勾人的野性。
他忽然凑近我的耳畔，温热的呼吸拂过我的耳垂，嗓音低沉而愉悦：
「姐姐若想在身边留个听话顺手的人，不妨考虑考虑我？」
他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勾了勾我的小指，笑的张扬又乖顺：
「毕竟本王可比那没用的锦衣卫能打多了，更会疼人。」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甜丝丝的姜汤，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江南烟雨。
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我迎上他灼热的目光，弯唇一笑。
「那小王爷可得好好表现，本宫的规矩，可是很多的。」
第 7 章
萧北珩眼睛瞬间亮的惊人。
他顺势握住我敲桌面的手指，放在掌心里轻轻捏了捏。
「姐姐尽管立规矩，别说十条八条，就是百八十条，我也全盘照收。」
他掌心滚烫，带着常年握枪磨出的薄茧，蹭的我手背有些发痒。
我抽回手，慢条斯理的把一碗姜汤喝完。
门外雨声渐急，隐约还能听见护卫驱赶裴铮的呵斥声。
「裴大人，请自重！再往前一步，休怪卑职刀剑无眼！」
紧接着是重物跌入泥水的闷响。
裴铮大概是真没力气了，竟没拔刀砍人。
不过我并不关心。
迟来的深情最不值钱，他当初拿刀抵着我心口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会有今天。
我放下空碗，起身走到窗边。
苏州城内的粮仓账册已经送到了桌案上，厚厚一摞。
萧北珩极有眼色的走过来，拿起最上头的一本翻开，替我研好墨。
「江南盐运使王德发与苏州知府是姻亲，这两年虚报火耗，暗中倒卖军粮不下十万石。」
他一边说，一边用朱笔在账册的几处破绽上圈了出来。
字迹铁画银钩，锋芒毕露。
我有些惊讶的挑眉看他。
「小王爷连户部的烂账都看的懂？」
外头都传定南小王爷只会带兵打仗，是个不学无术的莽夫。
萧北珩耳根微微一红，难得露出几分少年人的羞赧。
他轻咳一声，把朱笔塞进我手里。
「定南军十万将士的吃穿用度全系于我一身。」
「若连账本都算不明白，早被朝中那群老油条算计的骨头都不剩了。」
他微微俯身，从身后虚虚环住我，握着我的手在账册上落下一行批注。
温热的胸膛贴着我的后背，带着一股清爽的松木香。
他身上完全没有裴铮那种洗不掉的血腥气，也没有温辞那种令人作呕的脂粉药味。
「姐姐这次南下，明面上是查粮。」
「实则是太后想借你的手，把江南这群贪官污吏连根拔起吧？」
他呼吸打在我耳侧，痒丝丝的。
我没躲，任由他握着我的手写字。
「小王爷既然看破了，怕不怕被我连累？」
萧北珩低笑一声，空着的那只手自然的揽住我的细腰，将下巴搁在我肩窝里蹭了蹭。
他这副模样，瞧着格外粘人讨喜。
「荣幸之至，姐姐指哪，我定南军的铁骑就踏平哪。」
我们在房里看了一下午的账册，气氛融洽的不得了。
直到傍晚时分，外头的雨越下越大，夹杂着电闪雷鸣。
驿馆的管事战战兢兢的跑进来回话：
「郡主，小王爷，外头那位裴大人还跪在泥水里没走。」
「这会儿他高烧抽搐，嘴里一直吐血沫子，怕是要不行了。」
我翻看账册的手指连停都没停一下。
「不行了就找张草席卷了扔去乱葬岗，别死在驿馆门口晦气。」
管事吓的一哆嗦，不敢多言。
就在这时，房门突然被人从外头猛的撞开。
满身泥污、狼狈不堪的裴铮，竟然趁着护卫换岗的间隙，硬生生拖着一条断腿爬了进来！
他怀里死死护着一个锦盒，爬过门槛时，整个人重重摔在地板上，地板瞬间被他身上的血水染红。
「清禾……」
他抬起头，那张曾经俊美阴鸷的脸此刻毫无血色，眼窝深陷，哪里还有半点北镇抚司指挥使的威风。
萧北珩脸色一沉，长腿一迈挡在我身前，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佩剑上。
「找死！」
裴铮却看都不看萧北珩，只是用尽全身力气打开怀里的锦盒。
里头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盘还冒着微弱热气的酱板鸭，和一双洗的干干净净的竹筷。
那是城南老字号的招牌，他竟冒着大雨去买来了。
「清禾，你最爱吃的酱板鸭……我给你买来了，这次不用你掏银子，我全付清了……」
他小心翼翼的将锦盒往前推了推，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讨好笑容。
「我们在茶楼第一次见面时，你就爱吃这个，我们从头再来好不好？」
「你还做你的老实姑娘，我不凶你了，我把刀扔了，我给你当牛做马……」
我从萧北珩身后探出半个身子，冷冷的看着那盘被雨水泡的发胀的鸭肉。
我心里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
「裴铮，你是不是忘了当初在茶楼的事？」
「我吃了一整盘鸭子，是因为看你杀人太恶心，想压一压胃里的酸水。」
裴铮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举着锦盒的手僵在半空。
我居高临下的看着他，语气平淡：
「我从来不爱吃什么酱板鸭，更不喜欢你这种动辄打杀的疯子。」
「我装老实，是因为太后交代的任务不能暴露。」
我顿了顿，一字一句的打碎他最后的幻想：
「你以为的初见钟情，不过是我演给傻子看的戏码。」
「裴大人，戏早就散场了，你还没醒吗？」
哐当一声。
锦盒从裴铮脱力的手中滑落，油腻的鸭肉滚了一地，沾满了灰尘。
裴铮呆呆的看着地上的狼藉，眼泪混合着泥水汹涌而出。
「戏码……全都是戏码……」
他喃喃自语，忽然猛的呕出一大口鲜血，两眼一翻，彻底昏死在了门边。
萧北珩嫌恶的皱了皱眉，冲门外喊道：
「来人，把这脏东西拖出去扔回京城的官船上！」
「再敢放他进来污了郡主的眼，你们自己去军法处领三十军棍！」
亲卫们立刻冲进来，架起昏死过去的裴铮直接拖了出去。
连带着地上那盘鸭肉，也被扫进了垃圾桶。
世界终于彻底清静了。
第 8 章
裴铮被扔上北归的货船后，苏州城的清洗行动正式开始。
江南盐运使王德发自觉有朝中大员撑腰，又有苏州知府官官相护，根本没把我和萧北珩放在眼里。
第三日清晨，我带着账册去盐运司衙门查账。
王德发穿着一身员外袍，挺着个大肚子，坐在公堂上慢悠悠的剔牙。
他连官服都懒得换。
「哟，这就是京城来的嘉宁郡主啊？」
「听说前阵子还在玄武湖上跟野男人私奔被抓了现行，京城待不下去了，跑咱们江南来撒野？」
堂下几个胥吏跟着哄堂大笑，眼神下流的往我身上瞟。
这老东西是个官场老油条，仗着天高皇帝远，满脑子男尊女卑的念头，以为我是个靠太后裙带关系上位的无能宗室女。
我坐在客座上，端起茶盏闻了闻，陈年的劣质茶叶，一股霉味。
我手腕一翻，直接将整杯热茶泼在了地上。
「王大人的嘴这么臭，是早上出门吃多了夜香？」
「还是家里祖坟被人刨了，急着在这给自己哭丧呢？」
王德发脸色骤变，猛的一拍惊堂木：
「放肆！本官乃朝廷正四品命官，你一个毫无实权的宗室女，也敢在本官面前叫嚣！」
他站起身，指着我的鼻子唾沫横飞：
「什么狗屁督查军粮，进了苏州城，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
「来人，把这假传懿旨的娼妇给本官轰出去！」
十几名手持水火棍的衙役立刻围了上来，一个个摩拳擦掌，不怀好意。
「我看谁敢动她一下！」
一道冰冷刺骨的怒喝从衙门外传来。
紧接着，轰隆一声巨响！
盐运司那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竟被人用攻城锤直接从外头撞的粉碎！
烟尘弥漫中，萧北珩一身银白战甲，手持玄铁重枪，带着数百名全副武装的定南军铁骑，直接纵马踏进了大堂！
战马嘶鸣，铁蹄踩碎了公堂上的青砖。
那些刚才还嚣张跋扈的衙役吓的魂飞魄散，尖叫着抱头鼠窜，当场被战马撞翻了好几个。
王德发吓的一屁股跌坐在太师椅上，肥肉乱颤：
「萧……萧小王爷？您不在军营待着，带兵闯我盐运司干什么？这可是谋反的大罪！」
萧北珩勒住缰绳，战马前蹄高高扬起，又重重落下，离王德发的脚尖只有一寸距离。
他居高临下的睨着王德发，枪尖一挑，直接将头顶那块写着明镜高悬的牌匾劈成了两半！
牌匾轰然砸在王德发脚边。
「本王今日不仅要闯你的衙门，还要摘你的脑袋！」
萧北珩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叠画押的供词，狠狠甩在王德发脸上。
纸张边缘锋利，直接在他肥腻的脸颊上割出几道血痕。
「苏州知府昨夜已经去本王大营自首了，你截杀钦差、倒卖军粮十万石的罪证确凿。」
「王大人，你是自己走去诏狱，还是本王用马拖你去？」
王德发看着地上盖满红手印的供词，脸色瞬间灰败下来，裤裆一热，当场吓尿了。
原来这几天萧北珩早出晚归，不仅帮我理清了账目，还暗中派斥候把苏州知府的老底全抄了，逼的对方连夜反水。
我站起身，慢条斯理的拍了拍裙摆，走到瘫软在地的王德发面前。
「王大人，现在看清楚我是龙还是虎了吗？」
王德发连滚带爬的扑过来想抱我的腿求饶：
「郡主饶命！下官有眼不识泰山！」
「下官愿意把家产全捐出来充作军饷，求郡主饶我一命啊！」
还没等他脏手碰到我的绣鞋，萧北珩手腕一抖。
砰的一声闷响！
枪杆重重抽在王德发的肩膀上，直接将他抽飞出去三丈远，撞断了三根栏杆，吐血不止。
萧北珩收回长枪，拿帕子仔细擦了擦枪杆，嫌弃刚才碰到了不干净的东西。
「什么阿猫阿狗，也配碰本王的人？」
他转头看向我，原本暴戾冷酷的眉眼瞬间柔和下来，声音又软又乖：
「姐姐，这老东西太脏，别污了你的手，剩下的抄家审问交给我去办。」
「中午想吃松鼠桂鱼还是蟹黄汤包？我让醉仙楼的大厨现做。」
满堂的定南军将士眼观鼻鼻观心，显然已经习惯了自家主帅在我面前的变脸绝技。
我忍俊不禁，点头道：
「都要，再加一盅酒酿圆子。」
「得令！」
萧北珩挽了个枪花，利落的翻身下马，亲自替我牵过一匹温顺的小白马，扶着我的腰将我送上马背。
不到三日，江南盐运司连同底下十几个贪官污吏被连根拔起，抄没白银八百万两，追回军粮十五万石。
消息传回京城，朝野震动。
太后大喜过望，直接下旨晋封我为固伦嘉宁长公主，享亲王俸禄，赐尚方宝剑，总揽江南军政大权。
而我与萧北珩联手办案、形影不离的消息，也随着八百里加急的捷报，一并传回了京城。
这消息，也传进了北镇抚司那间阴暗死寂的牢房里。
第 9 章
江南的差事办的差不多了，正值三月春暖花开，我便留在苏州行宫小住。
萧北珩每天雷打不动的来行宫报到。
有时候他是带我去太湖泛舟，有时候是搜罗各种稀奇古怪的江南玩意儿逗我开心。
这日午后，我正在院子里指挥宫女扎风筝。
萧北珩穿着一身清爽的月白骑射服翻墙进来，手里还拎着两只肥硕的野兔。
「放着正门不走，小王爷怎么总爱翻墙？」
我拿着画笔，好笑的看着他。
这习惯怎么跟当初的裴铮一样，不过萧北珩翻墙是在青天白日，带着满身阳光的味道，让人看着就心生欢喜。
萧北珩把野兔交给下人去烤，凑到我身边，自然的接过我手里的画笔，替风筝上的燕子点睛。
他垂着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声音有些闷闷的：
「正门外头来了两个讨人嫌的家伙，怕坏了姐姐的兴致。」
「我让人把门堵死了，自己翻墙进来的。」
我愣了一下。
「什么人？」
话音刚落，行宫正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凄厉的哭喊声和撞门声。
「清禾！清禾你出来见见我！」
是裴铮的声音，只是嘶哑干瘪的厉害，听着苍老无比。
除了他，竟然还有一道略显耳熟的呜咽声。
我挑了挑眉，放下风筝走了出去。
萧北珩怕我吃亏，寸步不离的跟在我身侧，手按在剑柄上。
打开行宫侧门一看，外头的景象差点让我笑出声来。
只见裴铮穿着一身脏兮兮的囚服，脚上还带着沉重的铁镣，整个人瘦的脱了相，正死死扒着门框往里看。
而在他脚边，竟然用铁链死死拴着一个浑身溃烂、没有舌头的乞丐！
那乞丐听到动静抬起头，露出一张被烙铁烫毁了一半的脸。
这人赫然是被发配极北的温辞！
裴铮见我出来，浑浊的眼睛里瞬间露出了狂喜的神色。
他猛的一拽铁链，将温辞狠狠掼在台阶上，拔出匕首毫不犹豫的捅进温辞的大腿里！
「啊啊啊！」
温辞发出哑巴独有的凄厉惨叫，在地上疯狂打滚。
裴铮满脸是血，仰头冲我露出一个讨好又癫狂的笑：
「清禾你看！我把这骗你的畜生从极北抓回来了！」
「他在那边偷懒没死成，我替你抓回来千刀万剐给你出气！」
他一边说，一边又是一刀扎在温辞的手背上。
「当初在船上我没杀他，惹你不快了。」
「我现在就把他的皮剥下来给你做踏脚垫，你原谅我好不好？」
温辞痛的涕泪横流，拼命朝我磕头，嘴里发出嗬嗬的求饶声，再也没有了当初在药铺和佛堂里的清高绿茶样。
我站在高高的台阶上，冷眼看着这两人互相撕咬的一幕。
原来裴铮被押送回京的半路上，竟自断一指挣脱了枷锁，一路杀去极北之地。
他硬生生把温辞从矿山里拖了出来，又一步步走到了江南。
疯子行事，果然不能以常理度之。
「裴铮，你觉得我需要你替我出气吗？」
我声音冷淡，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嫌恶。
「温辞活着受罪，是本宫下的旨，你私自将钦犯带离流放地，是抗旨不尊，罪加一等。」
裴铮手里的匕首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跪在血泊里，视线越过我，落在了正体贴替我挡风的萧北珩身上。
看着我发间簪着的那支定南王府家传的赤金步摇，裴铮彻底崩溃了。
他拼命拿头撞击着坚硬的青石台阶，一下又一下，额头瞬间血肉模糊。
「我错了……清禾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不该逼你，不该怀疑你，更不该拿刀指着你……」
他哭的撕心裂肺，伸手在自己胸口乱抓，撕开破烂的囚服，露出胸膛上那道触目惊心的刀疤。
「我回京后往自己心口捅了三刀，把你在玄武湖受的罪全还给你了。」
「你看看我，你哪怕骂我一句、再拿刀捅我一次也行啊！」
又是苦肉计。
当初在侯府他跪下擦眼泪的时候我就没心软，如今更是只觉得厌烦。
「裴铮，收起你这套深情戏码吧，太恶心了。」
我往后退了半步，靠在萧北珩坚实的胸膛上，居高临下的宣判：
「你爱的从来不是我，你只是咽不下被我算计、被我抛弃的那口气。」
「你所谓的深情，不过是得不到的执念罢了。」
我抬手挥了挥：
「来人，钦犯裴铮越狱抗旨，携同党温辞冲击行宫，意图行刺本宫！」
「将二人当场格杀，首级送回京城，悬于北镇抚司门前示众！」
裴铮猛的抬起头，满脸血污的看着我，眼神彻底绝望。
他没想到，我连让他活着赎罪的机会都不给。
十几名定南军弓弩手同时上前，冰冷的铁箭对准了地上的两人。
温辞吓的拼命往后爬，却被裴铮一把死死抱住。
裴铮惨笑一声，最后看了我一眼，眼角滑下一滴血泪：
「好……好一个嘉宁长公主，裴某……认栽了。」
咻咻咻！
乱箭齐发。
曾经权倾朝野的锦衣卫指挥使，和机关算尽的前朝暗桩，就这么双双毙命于江南的春雨之中。
他们至死，都没能再碰到我的一片衣角。
第 10 章
处理完门外的人，行宫的地面被宫人们用皂角水刷洗了三遍。
院门外半点血腥味都没留下。
后院的凉亭里，烤兔子的香气四溢。
萧北珩熟练的用匕首片下最嫩的兔腿肉，撒上孜然和辣椒面，吹凉了递到我嘴边。
「姐姐别为了不相干的人坏了胃口，尝尝我的手艺，当年在塞外打仗时练出来的。」
我张嘴咬了一口，外焦里嫩，香的我眯起了眼睛。
「好吃！比御膳房做的还有味道。」
我是个实诚人，好吃就是好吃，绝不吝啬夸奖。
萧北珩被我夸的高兴极了，笑的露出一口白牙，又接连片了好几块喂我。
吃完烤肉，他又端来温水替我净手，从头到尾伺候的无微不至。
我看着他低头认真替我擦拭指尖的模样，忽然用另一只手捏住了他的下巴。
我强迫他抬起头来。
「萧北珩。」
「嗯？姐姐有何吩咐？」
他眨了眨那双漂亮的桃花眼，乖巧的任由我捏着，甚至还主动往我掌心里蹭了蹭。
「裴铮死了，温辞也死了，这江南的贪官也杀的差不多了，本宫过几日就要回京复命了。」
我漫不经心的摩挲着他紧致的下颌线。
萧北珩眼神微微一暗，握住我手腕的力道瞬间收紧了几分，却又怕弄疼我，克制着没有用力。
「姐姐这是用完我，准备跟踹开裴铮那样，把我一个人扔在江南了？」
他语气里带着点委屈，眼尾微微下垂，瞧着可怜巴巴的，生怕自己被我抛弃。
偏偏他身形高大威猛，做出这副表情来，反差感简直拉满。
我被他逗乐了，故意板着脸吓唬他：
「怎么，小王爷也要学人家搞强制爱，把本宫绑在定南王府里不准走？」
萧北珩低低的笑了起来，胸腔震动。
他猛的一拉我的手腕，将我整个人拽进了他怀里，稳稳的坐在他结实的大腿上。
他一手揽住我的腰，一手从怀里掏出一卷明黄色的圣旨，塞进我手里。
「我哪敢绑姐姐，要绑，也是让姐姐绑我。」
我疑惑的展开圣旨一看，顿时愣住了。
这竟是一道太后和皇帝联名下达的赐婚圣旨！
上头写的明明白白，定南小王爷萧北珩自请交出半数兵权，入赘长公主府为驸马，择日完婚！
「你……你什么时候去求的旨？还入赘？！」
我彻底惊呆了。
定南王府世代忠良，萧北珩更是独苗，手握重兵，多少京城贵女哭着喊着想嫁给他做正妃，他居然自请入赘？！
萧北珩把脑袋埋在我颈窝里，深深吸了一口我身上的鹅梨帐中香，声音闷闷的，却带着十足的认真：
「姐姐在侯府受了那么多委屈，又被疯子吓怕了，肯定不想再嫁去别人家里看人脸色。」
他抬起头，灼热的吻轻轻落在我唇角，眼神明亮灼热，直直看着我：
「所以我不娶你，我嫁给你，我的兵权、王府和这条命，全都双手奉上给姐姐做聘礼。」
「以后在公主府里，姐姐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让我洗脚我绝不擦地。」
他抵着我的额头，呼吸微喘，带着少年人独有的热烈与赤诚：
「嘉宁长公主，这个规矩，你满意吗？」
春风拂过凉亭，吹落满树桃花。
我看着眼前这个集齐了少年感与爹系稳重、权倾一方却甘愿为我俯首称臣的男人。
我心里顿时涌上一股暖意，整个人都跟着心软的一塌糊涂。
我天生是个老实人。
人家连江山兵权都塞我手里了，这我怎么好意思拒绝呢？
我伸出双臂，主动勾住萧北珩宽阔的脖颈，迎着他惊喜的目光，重重的吻了上去。
「看在你这么懂事的份上，本宫就勉为其难，收下你这个听话的驸马吧。」
萧北珩眸色骤深，反客为主的扣紧我的后脑勺，将我彻底拥入江南温软的春光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