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手术室门口
推床从电梯里出来，王海涛没让路。
床上躺着十岁的孩子，脸白得像墙，手背上扎着留置针。县医院三楼，走廊的灯坏了一半，剩下那半在闪。
“让开。”杨成说。管家四十来岁，走路带风，身后两个保镖，最后是护士徐婷婷举着输液瓶。
“这孩子今天不能进。”
“王海涛，你在陈家烧了十年饭，是不是把自己当人了？”
“我从来没把自己当人。”他把手里那张纸展开，“我把自己当监护人。”
床上的孩子睁开眼，看见他，叫了一声：“涛叔。”
“睡。”
保镖上来推他肩膀。他侧身让过，反手扣住那只手腕往下一压，那人跪下去，膝盖磕在水磨石上，响了一声。
“别在这儿动手。”杨成退了一步，掏出手机。
电梯口传来皮鞋声。陈文斌。五十六岁，深灰西装，头发一丝不乱，腕上一串沉香，身后跟着律师郑斌。
“海涛。”他叫得很亲，“孩子病着，这个时候闹，不好看。”
“我没闹。”王海涛把纸递过去，“二〇一六年的《寄养委托书》。委托人李秀梅，受托人王海涛。孩子满十八岁之前，监护权在我这儿。你们陈家只是代养。”
郑斌接过，看了三行，脸色变了。
陈文斌把纸揉成一团。“这张纸，十年前就该烧了。”
“烧不了。上头有派出所的章，章是徐国栋盖的。”
走廊尽头的门开了。徐国栋走进来，手里也捏着一张纸。
“徐所，你来得正好。这张委托书上的私章，是你的吧？”
徐国栋没说话。
“四月十九号，这份委托书在所里登记过。同一天，孩子的户口迁进陈家，监护人一栏写的是陈文斌。你手里攥着委托书，还给他办了监护。徐所，这叫什么？”
徐国栋的脸白了。
陈文斌笑出声：“你以为一张纸能拦住我？”
“拦不住。所以我带了第二样。”
他掏出塑料袋，袋里是枚小小的存储卡。“四月十七号夜里十一点，青溪大桥。你车里说了什么，这儿有。”
陈文斌的笑停在嘴角。“推进去。”
两个保镖扑上来。他把推床一推，轮子转了半圈卡在墙边，抄起走廊尽头那只灭火器，抡在第一个肩上；第二个从侧面抱他的腰，他用膝盖往上顶，正中对方小腹。
“涛叔！”孩子在床上喊。
“闭眼。”
陈文斌站着没动。“王海涛，你知道你在跟谁作对。”
“知道。”王海涛把灭火器放下，胸口起伏，“跟一个撞死我哥的人。”
走廊静下来。连那半盏闪着的灯，也灭了。
第二章 十年杂役
二〇一六年秋天，王海涛进的陈家。
不走正门。杨成领他到后院角门，指着一间厨房：“烧饭，扫地，喂狗。一个月一千二，管吃住。”
他点头。
那天夜里他蹲在院里刷一只铁锅。王丽娟从楼上下来，真丝睡衣，手里捏半支烟。
“这就是那个死了哥的？”她问杨成。
“是。”
“留他干什么。养条狗还知道摇尾巴。”
“陈总说的。”
王丽娟走过来，把烟头按在他手背上。
“烧饭的，”她说，“你哥被撞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蹲着？”
王海涛没抬头。烟头在手背烫出一个白点，慢慢变红。
“太太，”他说，“锅刷完了。”
王丽娟看了他两眼，转身上楼。
他留在院里，把那只手插进水桶。水面上浮起一小圈油花。
第二年冬天，孩子两岁，半夜发高烧，四十度。陈家没人管。他抱着孩子跑出后门，三公里，跑到县医院，鞋跑掉一只。
值班医生沈芳看了一眼孩子，说：“再晚半个钟头，脑子就烧坏了。”
王海涛坐在走廊地上，抱着孩子，脚底一层血泡。
从那天起，孩子认了他。会走路了，就跟在他后头，喊“涛叔”。他在灶台前切菜，孩子蹲在门槛上数他切了几刀。
第三年夏天，他端汤进书房，听见陈文斌在里面打电话。
“这条狗留着。”陈文斌说，“孩子认他，将来省事。”
“狗养熟了，杀的时候不叫。”
他退回去，把汤倒进泔水桶，重新烧了一锅。
王海涛攥着兜里那枚卡。
十年，就为了今天这一下。
第三章 私章
二〇一九年腊月，陈文斌在书房打电话，说“一年十二万，够他儿子念完大学”。王海涛从后窗爬进去，藏在书柜后头，只拍到抽屉里那几本蓝皮账的前十七页——后面的，陈文斌锁在保险柜里。那天夜里杨成用铁棍砸了他三下——他把手机塞进棉袄内衬，没露。
二〇二六年十一月，徐国栋把他拉进楼梯间。
楼梯间里一股消毒水味。徐国栋关上门，转过身，脸上一层汗。
“你疯了。”他说，“陈文斌是什么人，你不知道？”
“知道。”王海涛说，“他一年给所里捐三十万。”
徐国栋的手抖了一下。
“那份委托书，”他说，“是李秀梅自己签的，她自己送到所里的。我按规矩办。”
“按规矩办，为什么监护人写陈文斌？”
“孩子没爹，娘疯了——”
“娘没疯。”王海涛打断他，“娘是被你们送走的。”
徐国栋把嘴闭上了。
王海涛从兜里又抽出一张纸。复印件，A4，边角发黄。
“这是派出所存档的受理单。经办人签名，徐国栋。日期，二〇一六年四月十九号。备注栏写着：委托书已核，受托人王海涛，监护权暂不生效，由陈文斌代管。”
他把纸凑到徐国栋眼前。
“徐所，白纸黑字。‘暂不生效’四个字，是你写的。你明明知道监护权在我这里，你还是替陈文斌办了正式监护。这十年，你每年拿他十二万，替他把这四个字按住。”
徐国栋伸手来抢。
王海涛收回去，折好，塞进内兜。
“你要什么？”徐国栋的声音哑了。
“我要你今天别出警。”
“陈文斌已经报案了，说有人抢孩子。”
“那就撤。”
“我撤不了。”
“你撤得了。”王海涛看着他，“你要是不撤，明天早上，这张复印件会出现在市纪委的门缝里。你儿子在省城念书，学费一年八万，你自己算。”
楼梯间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小张探进半个身子，民警制服，帽子歪着：“徐所，楼下围了人了。”
徐国栋咽了口唾沫。
“撤。”他说。
三个人下到一楼。大厅里站了二十来号人，都是陈家的。陈文斌坐在候诊椅上，手里转着那串沉香。
“徐所，”他抬眼，“人呢？”
徐国栋走过去，弯下腰：“陈总，手续有点问题。这孩子……监护权确实有争议。今天先不能动。”
陈文斌转珠子的手停了。
那一眼，王海涛记了十年——第三年夏天，书房里那通电话，就是这个眼神。
“好。”陈文斌站起来，整了整袖口，“王海涛，这一回，你赢。”
他走过王海涛身边，停下。
“孩子你可以带走。”他压低声音，“但你哥的案子，你翻不了。十年了，证人死的死，疯的疯。你手里那点东西，不够。”
“够不够，明天见分晓。”王海涛说。
陈文斌笑了一下，带人走了。
大厅空下来。孩子被徐婷婷推回病房，睡着了。
王海涛站在医院门口，点了根烟，没抽，看着它烧。
十年里他没学会别的，只学会一件事：等。
现在，不等了。
第四章 桥上
夜里十一点，青溪大桥。
王海涛开着一辆三轮，车斗里坐着孩子，裹着一床被子。孩子醒了，扒着车斗边问：“涛叔，我们去哪儿？”
“回家。”
“哪个家？”
“你爹的家。”
三轮下了桥，前面一道横杆落下来。两辆黑色越野从两侧堵住，车灯打在他脸上。
杨成从车上下来，后面跟着吴晓峰。
吴晓峰，陈文斌的司机，三十九岁，个子不高，脖子粗。
“海涛，”杨成说，“陈总说了，孩子留下，你走。这十年工资，一次结清，二十万。”
“二十万。”王海涛把三轮熄了火，“我哥一条命，赔八万。我十年，二十万。陈家算账算得挺清楚。”
“你别给脸不要。”
吴晓峰往前一步，伸手去抱车斗里的孩子。
王海涛动得比他还快。
他从车斗底下抽出一根木楔——一尺长，硬榆木，他下午自己削的——捅进吴晓峰膝盖弯。
吴晓峰腿一软，跪在柏油路上。
王海涛把木楔横过来，压住他后颈，膝盖顶住他后背。
“吴师傅。”他贴着吴晓峰的耳朵，“二〇一六年四月十七号夜里，你在开车？”
吴晓峰身子一僵。
“你在开车。”王海涛说，“你撞的人，你想不想得起来？”
“我不知道你说什么——”
王海涛把木楔往下一压。吴晓峰的脸贴在路面上，嘴里全是土。
杨成在后面喊人。四个保镖围上来。
王海涛拽着吴晓峰的领子把他提起来，挡在身前，退到桥栏杆边。
“都别动。”他说。
孩子在车斗里站起来，喊：“涛叔！”
“蹲下。”王海涛说。
一个保镖从侧面扑。王海涛把吴晓峰往那边一推，两个人撞成一团，滚在地上。他转身跳上车斗，一脚把三轮的油门踩到底。
三轮冲出去，撞开横杆。
后面车灯追上来。王海涛一只手扶把，一只手按住孩子后脑，把他按在自己腿上。
“抱紧。”
孩子在怀里抖。抖了一会儿，抬头：“涛叔，我不姓陈，对不对？”
王海涛没答。
“学校里有人说过，”孩子小声说，“说我是捡来的。”
三轮冲进老村口，土路颠得人牙打架。
后面车灯拐弯追进来，晃了一下，猛地停住——一辆运煤的大卡车从岔路横出来，把路堵死了。
卡车司机探出头，骂了一句脏话，又缩回去。
王海涛把三轮拐进一条窄巷，熄火，抱着孩子跳下来，钻进墙根的狗洞。
孩子在他怀里喘。
“涛叔。”孩子说，“你为什么哭？”
王海涛摸了一把自己的脸。手背上全是湿的。
“没哭。”他说，“风大。”
第五章 一碗面
老屋在村东头，三间瓦房，院墙塌了半边。
王海涛推开门，一股霉味。他摸黑找到开关，灯没亮，停电。
他从灶台底下摸出半截蜡烛，点上。
孩子在堂屋站着，抱着那床被子，看墙上的照片。
照片是黑白的。一个男人，三十来岁，眉毛粗，笑得憨。
“这是谁？”孩子问。
“你爹。”
“我爹在陈家。”
“陈家那个，是养你的。”王海涛蹲下来，跟他平视，“你爹叫王海军。你叫王念。念想的念。”
孩子不说话。
过了很久，他说：“我不信。”
“不信就不信。”王海涛站起来，去灶房生火，“饿不饿？”
“……饿。”
灶膛里塞进一把干柴，火苗舔起来。他和面，揉，擀，切。锅里的水开了，面条下去，滚三滚。
他打了两个鸡蛋，卧在面上，撒一把葱花。
孩子坐在门槛上，看着。
“在陈家，我吃的是牛排。”孩子说。
“这儿没有牛排。”
面端上来。热气糊了孩子一脸。
孩子拿起筷子，吃了一口，停住。又吃一口，又停住。
“怎么了？”王海涛问。
“这个面，”孩子小声说，“我在梦里吃过。”
王海涛背过身去，把灶台上的碗摞在一起，摞得很响。
吃完，孩子困了。他把人抱到里屋，盖好被子。
孩子半睡半醒，抓住他的手指：“涛叔，你别走。”
“不走。”
“你要是走了，我就回陈家。”
“你要是回陈家，”王海涛说，“你这条命就没了。”
孩子睁开眼。
“他们不是要救那个哥哥吗？”
“他们是要抽你的骨头。”王海涛看着他，“抽完了，你还能活。可他们抽完一次，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你十岁，你的骨头长不过他们的病。”
孩子的手松了。
过了一会儿，他问：“那你怎么救我？”
“我不救你。”王海涛说，“我把你抢回来。”
窗外，一辆摩托熄了火，停在院门口。
王海涛站起来，把菜刀从案板上拿起来，背在身后，走到门边。
门被敲了三下。
“海涛。”外面的人说，“是我，胡岩。”
第六章 铁盒
胡岩进门时，裤腿上全是泥。
他是修车铺的老板，五十八岁，一只眼有点斜。十年前他给王海军修过车，也是那晚上的目击证人之一。
“你把孩子抢了？”他问。
“嗯。”
“陈文斌疯了，全县的路口都上了人。”胡岩往门外看了一眼，“你这儿待不住。”
王海涛从床底下拖出一只铁盒。
盒子是装饼干的，红漆掉了一半。他打开，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铺在桌上。
一张照片。
三段录音带的原件。
一摞A4纸，复印的转账单。
一枚存储卡。
还有一枚生了锈的螺丝钉。
“这是我哥车上掉的。”王海涛捏起那枚螺丝钉，“撞完人，车被拖走，我从拖车场的地上捡的。”
胡岩盯着桌上的东西，那只斜眼慢慢红了。
“十年。”他说，“你就攒了这些。”
“不够。”王海涛说，“我哥的案子，缺一样东西。”
“什么？”
“那天晚上，他车上有个行车记录仪。”
胡岩的手停住了。
“记录仪被换走了。”王海涛说，“陈文斌的人先到的现场，把卡抽了，换了一张空卡。交警队拿到的是空卡。”
“你错了。”胡岩说。
“哪儿错了？”
“陈文斌的人到的时候，卡已经被抽走了。”胡岩抬起眼，“是我抽的。”
“你哥那天上车前，把记录仪塞给我。”胡岩说，“他说，‘老胡，我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这卡你藏好，等我弟长大给他’。”
王海涛的手在桌上撑住。
“我藏了十年。”胡岩从怀里摸出一只油纸包，“藏在我那辆旧夏利的备胎里。轮胎没气了，十年没人碰。”
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张卡。
边上还沾着一点黑色的胶。
“为什么现在给？”王海涛问。
“因为今天下午，陈文斌的人到我铺子里，问我要一样东西。”胡岩把卡推过去，“他问的不是卡，是‘十年前那卷录像带’。”
“他知道了。”
“他知道了。”胡岩点头，“所以明天天亮之前，你得把这张卡里的东西，变成一万个人看见的东西。不然——卡在我这儿，人在他那儿。”
王海涛把卡捏在手心。塑料边缘硌着指腹。
他翻过那张照片，背面有一行铅笔字，是他哥的笔迹，歪歪扭扭：
“别信姓陈的。”
照片正面，他哥站在一辆货车前，笑。车头灯亮着。玻璃反光里，有一个模糊的影子，站在车门边。
王海涛把照片凑到蜡烛底下。
那个影子，脖子上有一道疤，个子不高。
王海涛认出来了。那是吴晓峰，陈文斌的司机。他没声张，把照片收进铁盒。
第七章 轮胎里的卡
天没亮，王海涛去了胡岩的铺子。
铺子在国道边，一间铁皮棚，门口堆着十几个废轮胎。胡岩蹲在地上，把一只旧夏利的备胎卸下来。
“就这个。”他说。
备胎瘪了十年，橡胶硬得像石头。胡岩用撬棍撬开胎圈，里面塞着一团旧报纸。
他把报纸扒开。
“空的。”胡岩说。
王海涛蹲下去，把手伸进胎腔，摸了一圈。指尖碰到一样东西，硬，冷的。
他掏出来。
一块铁片，巴掌大，焊在胎壁上。焊口很糙，是手工焊的。
“你哥焊的。”胡岩说，“他说轮胎里藏东西，贼不会翻。”
铁片撬开，卡在里面。
一张存储卡，边上贴了一小条白胶布，胶布上写着两个字：海涛。
王海涛把卡捏在手里，指头有点抖。
“胡叔。”他说，“我哥那天，还说了什么？”
胡岩坐在地上，喘了口气。
“他说，‘我这条命不值钱，我儿子值钱’。”胡岩抬起头，“他还说，‘要是我没了，别让我弟去告，告不赢’。”
“我没听。”王海涛说。
“我知道你没听。”胡岩笑了笑，那只斜眼湿了，“你要是听了，就不是你哥的弟了。”
外面传来刹车声。
三辆面包车停在铺子门口，下来十几个人，手里拎着钢管。
领头的是胖子，一米八，二百斤，陈家的打手头。
“王海涛。”胖子把钢管往肩上一扛，“陈总请你喝茶。”
王海涛把卡塞进鞋垫底下，站起来。
“喝茶不用带钢管。”
“那就去河里喝，管够。”胖子笑，“孩子呢？”
“不在。”
“不在也没事。”胖子往前一步，“陈总说了，今天把卡交出来，孩子的事一笔勾销。”
“要是不交呢？”
胖子把钢管从肩上放下来。
“那就先打断你的腿，再翻你的鞋。”
第八章 四个人
胖子动手的时候，王海涛还在弯腰。
钢管扫过来，砸在铁皮棚的门框上，铁皮“哐”一声凹进去一块。
王海涛顺着弯腰的势头往侧边滚，滚到一只轮胎后头。他从地上抄起撬棍。
第二个人扑上来。他撬棍横着推出去，顶在那人胸口，对方退了两步，撞翻一摞轮胎。
胖子一脚把轮胎踢开，抡钢管砸下来。
王海涛抬撬棍去挡。钢管砸在撬棍上，虎口一麻，撬棍差点脱手。他顺势往下卸力，撬棍的尖扎进胖子小腿。
胖子骂了一句，腿一软。
“胡叔！”王海涛喊，“千斤顶！”
胡岩从柜台底下拖出一只液压千斤顶，往门口一推。王海涛一脚踢开阀门，千斤顶的顶杆顶着门框往上撑，把半扇铁皮门顶得翘起来。
第一个冲进来的人被门砸在肩上，趴在地上。
王海涛踩着他的背，跨过去，撬棍捅在第二个人手腕上。
钢管掉了。
最后两个人一起上。一个抱腰，一个抡管。王海涛没躲，让抱腰的那个抱住。他把撬棍往身后一送，棍尾撞在那人鼻梁上。
血喷出来，抱他的手松了。
他转身，钢管正砸在他左肩。
眼前一黑。
他跪在地上，手还攥着撬棍。
“行了行了，娘的。”胖子捂着腿往后退，“陈总只说拿卡，没说要命。”
王海涛撑着地站起来。
“卡不在我身上。”他说。
“在哪儿？”
“我哥的坟里。”
胖子的脸抽了一下。
就在这时，门口有人说话。
“胖子。”
所有人都回头。
一个瘦子站在门口，三十来岁，手里拎着一只扳手，脸上有一道旧疤。
“你他妈还替他干活？”瘦子说，“你儿子在县医院住着，谁给你垫的医药费？”
“胡英。”他叫了一声。
胡岩的儿子，胡英。他在陈家车队开过三年车，被陈文斌打瘸了一条腿，回了家。
“王海涛。”胡英把扳手扔过来，“接着。”
王海涛接住，掂了掂。
“陈文斌的人，明天还会来。”胡英说，“你一个人挡不住。”
“所以我今天要去找一个人。”王海涛说，“一个能让他不敢来的人。”
“谁？”
“赵东升。”
胖子往后退了两步，靠在墙上。“我跟你去。”
王海涛看着他。
“我儿子在县医院躺着。”胖子说，“陈文斌欠我八个月工钱。手术费，我借的。借了七万，利滚利，滚到今天还没还完。”
“你去干什么？”
“赵东升家住哪儿，我知道。”胖子说，“他收陈家多少钱，我也知道。这行干久了，谁干净谁脏，一眼就看出来。”
第九章 录音
陈家饭桌上的规矩，他学了六年：站在桌边，不上桌。俊杰六岁那年要吃他做的面，王丽娟一巴掌打下去，陈文斌说“让他吃”，然后当着满桌人说：“他哥欠我八万。人死了，债不消。弟弟来还。”
十年后，赵东升家在县城东边的老小区，三楼，阳台上晾着两件警服。
开门的是他老婆张春燕，看见王海涛，脸就变了：“你来干什么？”
“找赵队。”
“他不在。”
“他在。客厅灯亮着，茶几上三根烟头。”
屋里有人说：“让他进来。”
赵东升坐在沙发上，四十六岁，事故中队中队长，穿件背心，肚子压在皮带上面。
“坐。”
王海涛没坐，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点开一段录音。
电流声，然后是发动机的声音。
“前面那个人，你认识？”
“认识，王海军。”
“撞。”
“……陈总。”
“我说撞。”
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砸在引擎盖上。然后是刹车，尖得刺耳。
录音停。
赵东升的烟烧到了手指。他抖了一下，把烟按进烟灰缸。
“这东西，你从哪儿弄的？”
“我哥车上。”
“不可能。那天的卡是我亲手——”
他停住。
“是你亲手收的。”王海涛替他说完，“你收了一张空卡，装进物证袋，封了口。你以为这案子就到此为止。”
“王海涛，你放完这一段，你侄子明天就没了。陈文斌今天下午给我打过电话，孩子要是出了陈家，他就让医院停药。那孩子要抽骨髓，停了药，抽不出来。”
“他停不了。”
“他停得了。县医院院长沈鹏，是他表弟。”
王海涛把手机收起来。“这段录音，我今天已经送出去三份。市局一份，检察院一份，我一个朋友手里一份。我今晚要是出事，明早六点，三份一起发。”
赵东升的脸一点点垮下去。“你要什么？”
“四月十七号那天的事故卷宗，全套复印件。”
“那是绝密。”
“一个撞死人的案子，绝密了十年。”
赵东升坐了半分钟，进了书房，抱出一只牛皮纸档案袋，封口盖着交警队的红章。
“复印件。原件在市局，我拿不出来。”
袋子里：事故认定书、现场照片、证人笔录、尸检报告。
翻到尸检报告，王海涛停住了。死者王海军，男，身高一七六厘米，体重六十八公斤。
他的手指压在“一七六”三个字上。他哥一米八二。他哥的棺是他抬的，他记得那棺材有多长。
“赵队，我哥多高？”
“一米八几吧。”
“这份报告写一七六。”
“撞得脸都认不出来了，量身高的人是谁？”
“……法医冯子健。”
王海涛把报告折好，放进怀里。“赵队，你收陈家多少钱？”
“一年十二万。”
“十年，一百二十万。”王海涛说，“你儿子在省城念大学，四年学费加生活费二十六万。剩下一百一十八万，你打算怎么花？”
赵东升没答。
王海涛转身出门，走到楼梯口，后面喊了一句：“王海涛！那具尸体——不是完整的！”
“什么意思？”
“拖车的时候，掉了一只鞋。那只鞋，不是他的号。”
第十章 只有他能救
县医院，血液科。
沈芳把一张报告推过来。
“配型结果出来了。”她说，“十个位点，全相合。”
“全相合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十万个人里也碰不到一个。”沈芳看着他，“这种匹配度，通常只出现在亲兄弟之间。”
王海涛盯着那张纸。
“陈俊杰十六岁。”他说。
“我知道。”沈芳说，“所以我做了两遍。”
“有没有可能是巧合？”
“有可能。”沈芳把笔搁下，“十万分之一的巧合。”
走廊外面，孙美玲推着一辆护理车过去。她是陈家的保姆，五十岁，在陈家干了十八年。
“王师傅。”她停下，“太太让你上去一趟。”
“哪个太太？”
“王丽娟。”
特需病房在六楼。王丽娟坐在窗边，手里捏着一杯没动的咖啡。她四十一岁，保养得好，眼角看不出一条纹。
“坐。”她说。
王海涛站在门口。
“我不坐。”
“随你。”王丽娟把咖啡放下，“孩子呢？”
“在我哥家里。”
“你哥家那个院子，墙塌了半边。”她笑了一下，“我小时候在那儿玩过。”
王海涛没接。
“王海涛。”她抬眼，“你要多少钱？”
“我不要钱。”
“那你要什么？”
“我要我哥的案子翻过来。”
王丽娟的手指在杯壁上敲了两下。
“翻不了。”她说，“人死了十年，证据烧了十年。你手里那点录音，法庭上叫‘来源不明’。”
“来源不明也能听。”
“听完了呢？”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陈文斌判三年，出来还是首富。你侄子呢？他十岁，他还有八十年要过。你拿什么给他过？”
王海涛看着她。
“王太太。”他说，“你儿子要抽我侄子的骨髓。你现在跟我讲八十年。”
王丽娟的脸白了一下。
“那是救命。”她说，“俊杰要是不抽，撑不过今年冬天。”
“我侄子撑得过？”王海涛往前一步，“一次抽两百毫升，抽完他三个月下不了床。抽三次，他的腿就废了。你儿子救命，我侄子送命，这买卖你算得挺公道。”
王丽娟退到窗边。
她背后是玻璃，玻璃外面是县城，密密麻麻的屋顶。
“王海涛。”她的声音低下去，“你知道俊杰是谁的孩子吗？”
王海涛的心跳了一下。
“你说什么？”
王丽娟把嘴闭上了。
她转过身，背对着他，肩膀在抖。
“出去。”她说，“你出去。”
第十一章 血型
陈文斌约在县城最好的酒店，三楼包间。八个菜，一壶茶。郑斌和孙霞在侧边。
“坐。”
王海涛坐下，没动筷子。
“孩子我送回去了。抽骨髓的事，先停。”
“停多久？”
“停到你想通。”
“你儿子的病，几个月？”
陈文斌的手停在壶把上。“医生跟我说，最多八个月。”
“我哥死的那天，我抱着他儿子在太平间站了一夜。我也当过他八个月的爹。”
郑斌咳嗽一声：“陈总的条件：骨髓抽一次，营养费和后续治疗我们负责；你哥的案子，陈总出面让市局重启；你十年工资，补五十万。”
“三次。”
“什么？”
“你儿子要做三次移植。第一次抽完指标掉，还得抽。你们算的是三次，说的一次。”
郑斌的脸僵了。
陈文斌笑了：“你打听得很清楚。”
“我在你家烧了十年饭。你家厨子，听得见饭桌上说什么。”
“那你说个数。”
“我不要钱。”王海涛把茶杯放下，“第一，案子重启，卷宗全部移交市局，我要看着移交。第二，骨髓科所有病历、配型报告，给我一份复印件。第三——我要见李秀梅。”
陈文斌端茶的手抬起来，又放下。“李秀梅死了。”
“死在哪儿？墓在哪儿？碑上刻的什么字？”
“火化了，撒了。”
“撒在哪儿？”
“河里。”
王海涛看着他。“我哥的尸检报告上，身高写着一七六。我哥一米八二。”
陈文斌的眼皮跳了一下。“报告是法医写的。我给你三天，三天后答复。”
他走出包间。郑斌走过王海涛身边，低声说：“王先生，孩子的事你还是答应吧。陈总这个人，你不让他如意，他会让你不如意。”
王海涛签了同意书。签之前他提了一个条件：进手术室，站在孩子床边。
“涛叔。”孩子小声说，“疼吗？”
“不疼。睡一觉就好。”
隔壁台是陈俊杰。十六岁，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白得透光。
沈芳翻病历的时候，一张单子掉在地上。王海涛弯腰捡起来。是一张输血申请单：患者陈俊杰，血型AB，需AB型红细胞两个单位。
“沈医生，AB型血，父母能是什么型？”
“父母一方AB，或者一方A一方B。总之父母里必须有一个带B。”
“父亲是O型，母亲是A型呢？”
沈芳的手停了。“不可能。O型和A型，只能生O型或者A型。”
“陈俊杰是AB型。陈文斌是O型——有一年俊杰要输血，他在饭桌上拍胸脯，说‘我是O型，万能血’。”
沈芳接过单子看了很久，出了手术室。十分钟后回来，脸色不对。
“陈文斌三份体检报告都是O型。王丽娟是A型。”
“所以呢？”
“所以陈俊杰，不可能是陈文斌的儿子。”
“涛叔，”孩子说，“我困了。”
“睡吧。”
走廊上，陈文斌正站在窗边打电话，看见他出来，把电话挂了。
“陈总，你儿子是AB型。”
陈文斌的脸，一寸一寸白下去。
“你老婆是A型，你是O型。”王海涛把那张单子拍在他胸口，“你养了十六年的儿子，不是你的。”
陈文斌低头看那张单子，看了很久。抬起头，笑了一下。那个笑，比哭难看。
“我早就知道。”他说。
第十二章 病历
“我早就知道。”陈文斌又说了一遍。
他把单子折好，塞进口袋里。
“二〇一五年，我做了一次亲子鉴定。”他说，“报告在我保险柜里，锁了十一年。”
“十一年。”王海涛重复。
“十一年。”
走廊里有护士推着车过去。轮子在地上滚，声音单调。
“你知道不是你的，还养他十六年？”
“我养的不是他。”陈文斌说，“我养的是陈家的脸。”
他转过身，看向窗外。
“我三十九岁娶的王丽娟。她进门第二年就怀了。我那时候高兴得整夜睡不着，给全厂工人发了三个月奖金。”
“后来呢？”
“后来孩子三岁，肺炎住院，验血。医生多看了一眼，跟我说，这孩子的血型对不上。”
陈文斌的手指在窗台上敲。
“我把那个医生调走了。又给自己做了三次鉴定，三次都是一个结果。”
“你为什么不去问她？”
“问什么？”他转过头，“问她跟谁生的？她要是说了，我就得跟她离婚。离婚，家产分一半，公司上市的事就黄了。我那时候正准备上市。”
王海涛看着他。
“所以你选择了装傻。”
“我选择了算账。”陈文斌说，“一个不是我亲生的儿子，换公司上市。这笔账，我认。”
“那你为什么恨我哥？”
陈文斌没答。
“你查到了。”王海涛说，“你查到我哥身上。”
“我不用查。”陈文斌笑了一声，“王丽娟自己说的。她喝多了，抱着我哭，说对不起我，说她这辈子就错过一次，就是那年厂里停电，在仓库里。”
走廊尽头，沈芳站在那儿，手里捏着一沓病历。
“王师傅。”她走过来，“病历我复印了。陈俊杰的配型报告，从一开始就有问题。”
“什么问题？”
“他十年前做过一次配型。”沈芳把一张纸递给他，“那时候他六岁，医院给他找过一次骨髓。数据库里有一个匹配者，编号是QX-2016-0517，登记时间是二〇一六年五月。”
王海涛接过纸。
编号后面，登记人一栏，写着三个字：王海军。
第十三章 她认了
陈家老宅的地下车库。王丽娟下来拿车，看见王海涛站在柱子边，手里的钥匙掉在地上。
“你怎么进来的？”
“后门。我在你家烧了十年饭，哪个门锁着我清楚。”
“二〇一六年五月，骨髓库登记了一个匹配者，名字叫王海军。”王海涛把配型报告递过去，“那时候我哥已经死了四十天。死人不能登记。谁拿着他的身份证去登记的？”
车库的灯管嗡嗡响。王丽娟靠在柱子上，闭上眼睛。
“二〇〇八年，我在木器厂当会计。你哥往厂里送木料，卸完货帮我扫院子。那年冬天厂里停电，我在仓库盘货，他进来躲风。”
“就那一次？”
“就那一次。之后他再没找过我，我找他两次，他都躲。第二年我嫁了陈文斌，第三年生俊杰。”
“陈文斌不育？”
“他没查过。他一直以为孩子是自己的。直到俊杰三岁验血。”她睁开眼，“他知道以后一个字没提，只是开始查你哥。查了三年。”
“二〇一六年，他查到了什么？”
“查到你哥在举报他。你哥把陈家埋在河滩底下的废料，拍了照，写了材料，准备往市里递。”
她坐到台阶上，两只手抱着膝盖。
“那年我二十三，厂里一个月给我八百块。我爸病了，家里欠着钱。陈文斌来厂里看账，说跟着他，一年能挣八万。我答应了，可我提了一个条件——他别管我。”
“所以你跟我哥……”
“我就是想有一个人跟我说说话。”她抬起头，“你哥嘴笨。他跟我说，他媳妇怀孕了，他要多跑几趟车，攒钱给孩子买个小床。他说他手艺好，等攒够了，自己打个床。”
“他打了。”王海涛说，“榆木的，我上的漆。”
王丽娟的眼圈红了。
“那年冬天我跟他讲我的事。他听完，说了一句‘你也不容易’。”她擦了把脸，“就这一句。我这辈子就听过这一句。”
“后来呢？”
“我嫁了人，他去跑车，十年没见。二〇一六年春天他突然来找我，拎着一个纸袋，里面是厚厚一沓材料，让我帮他打一份举报材料。他说他字丑，写不清。”她顿了顿，“我打了三个晚上。他把材料拿走，说要去市里。然后他就死了。”
“那份材料，你留底了吗？”
她站起来，走到一辆车边，拉开后备箱，掀开垫子。底下是一个塑料文件袋。
“原件他拿走了。”她把袋子递过来，“复印件，我留了一份。”
第十四章 他早就知道
文件袋里有三十七页。
王海涛在胡岩的铺子里摊开，一页一页看。
第一页是照片。河滩，夜里，一辆卡车在卸货。车斗里是灰白色的桶，桶身上印着黑色的三角标。
第二页是一份化验单。取样地点：青溪县南河滩三号点位。检测结果：苯系物超标四十七倍。
第三页是一份名录。陈氏建材名下七家厂，地址、产能、排污口位置，一条一条列着。
第七页，是王海军自己写的说明，字丑，歪歪扭扭：
“我拉了三年这货。他们说是石粉，我闻到味儿不对。我拉回去一袋，找人验了，是废料。这玩意儿埋在河底下，十年二十年不漏，漏了就完了。我儿子要喝水。”
胡岩蹲在旁边，看完，把烟在地上按灭。
“你哥是为了这个死的。”他说。
“不是。”王海涛说，“为了这个，他才被人盯上。”
“一个意思。”
“不一样。”王海涛把材料收好，“为了举报死，那是英雄。被算计死，那是冤。我哥死得冤。”
他把材料锁进铁盒。
“胡叔，我要去市里。”
“去市里干什么？”
“找一个人。孙明远。”
胡岩皱眉：“那个记者？”
“他五年前写过陈家的排污，稿子被压了。”王海涛说，“他的电话我存了七年。”
“你联系上了？”
“联系上了。”王海涛说，“他明天来。”
门外，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国道边。
车窗降下来，露出陈文斌的脸。
“王海涛。”他坐在车里，声音很平，“上车，聊两句。”
王海涛走过去，站在车门外。
“孩子我送回去了，骨髓也停了，你要的三样，我给了两样。”陈文斌说，“今天我来，是给你最后一样。”
“什么？”
“李秀梅的地址。”
王海涛的手指扣在车窗框上。
“她在城西的康宁疗养院。”陈文斌说，“住了十年。你要见她，我明天可以带你去。”
“你会有这么好心？”
“我不做好心。”陈文斌抬头看他，“我做买卖。你见她一面，材料烧了，案子结了，孩子抽一次骨髓。这买卖，你干不干？”
“我要是不干？”
陈文斌把车窗升上去一半。
“那你就见不着她了。”他说，“我明天一早，就让人把她转到别的地方去。这一次，你十年也找不到。”
第十五章 王念的学校
王念七岁那年，王海涛把他从陈家后院搬回了老宅。
三间土房，他收拾出一间给孩子住，买了一张床、一张书桌、一盏台灯。
白天他还在陈家干活，夜里骑车回村，二十里路，一辆旧自行车，骑了三年。
孩子那屋托给周海霞看着。学校有事，先打周海霞的电话。
三年后的十月，比孩子进手术室早一个月。陈静把电话打到了王海涛手机上。
“王念被人打了。”
王海涛赶到村小学的时候，孩子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鼻子下面一片血。
“谁打的？”
“五年级的。”陈静说，“四个。”
“为什么打？”
“因为他说他爸没死。”
办公室门口站着一个女人，四十来岁，烫着卷发。
“你就是那个做饭的？”她说，“我儿子被你侄子推了一跤。”
“我侄子推人？”
“推了。”
“他为什么推？”
“他说我儿子骂他。”
王海涛看了王念一眼。
孩子低着头。
“王念。”他说，“你推人了吗？”
“推了。”
“为什么？”
“他说我爸是杀人犯。”
那个女人往前走了一步。
“我说错了吗？”她说，“他妈都签了谅解书，还拿钱——”
王海涛转过身。
“你再说一遍。”
“我说他妈——”
王海涛往前走了一步。
那个女人往后退了两步。
“你干什么？”她喊，“你敢打人？”
“我不打女人。”王海涛说，“我讲道理。”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
“二〇一六年四月十七号，事故认定书。”他说，“上面写着‘行人横穿’。这是我哥的案子。”
“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男人在陈家的车队开车。”王海涛说，“那天晚上，他出车了吗？”
女人的脸变了。
“你胡说。”
“我没胡说。”王海涛把纸收起来，“你回去问他，二〇一六年四月十八号早上，他从青溪大桥回来，车上有没有血。”
女人张着嘴，一句话说不出。
“行了。”她说，“这事到这儿。孩子打人不对，骂人也不对。都回去。”
出了办公室，王念拉着他的衣角。
“涛叔。”
“嗯。”
“我爸不是杀人犯。”
“不是。”
“那他是什么？”
王海涛蹲下来。
“他是个好人。”他说，“他死的时候，身上带着三十七页纸。”
“什么纸？”
“写着他要保护的东西。”
那天晚上，王念在作业本背面画了一张画。
画的底下写了四个字：我爸爸。
二〇二六年十月，陈家派人来，说是接孩子做骨髓复查。王海涛那天在陈家后院，没能把孩子拦下来。
第十六章 吴小燕
吴小燕在陈家当保姆，干了八年，今年二十八岁。
她哥吴晓峰是陈文斌的司机。
王海涛约她在县城一家面馆。老板娘姓赵，叫赵娟，四十来岁，会做人，把他们安排在角落。
“我哥不让我说。”吴小燕把筷子捏得紧紧的，“他说我要是说了，我们一家都完了。”
“你哥开车撞死人。”王海涛说，“死人叫王海军，是我哥。”
吴小燕低着头。
“我知道。”
“你知道？”
“他那天夜里回来，洗车洗到凌晨四点。”她说，“水龙头开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他把那双鞋扔了，扔在垃圾站。我捡回来了。”
“鞋还在？”
“在。”吴小燕说，“我藏在床底下的纸箱里，十年。”
“你为什么要藏？”
她抬起眼，眼睛红着。
“因为我哥那十天，每天夜里说梦话。”她说，“他说‘我不是故意的’，说‘陈总让我撞的’。”
王海涛把筷子放下。
“小燕。”他说，“你敢不敢上法庭？”
吴小燕的手抖了一下。
“我哥会打死我。”
“你哥现在在哪儿？”
“在陈家。”她说，“陈文斌让他住在后院那间平房里，一天二十四小时有人看着。”
“那你呢？”
“我每个月拿四千。”她笑了一下，“我侄子今年六岁，我哥的儿子。陈文斌说，我要是敢走，孩子就送人。”
王海涛从包里取出一张纸，推过去。
“这是什么？”
“县妇联的电话。”他说，“王芳，妇联主席。你带着孩子去她那儿，她能给你安排临时住所。”
“陈文斌会找过来。”
“他会找。”王海涛说，“可妇联是官面上的，他一脚踹不开。”
吴小燕盯着那张纸。
“王师傅，”她说，“你为什么不去告？你有录音，有材料，你直接告啊。”
“我告了。”王海涛说，“二〇一七年我告过一次。法院不受理，说我证据不足。二〇一八年我又告了一次，材料递上去第二天，我住的那间屋就被人砸了。”
“那现在呢？”
“现在我手里有三十七页材料，有三段录音，有一只鞋。”王海涛看着她，“还缺一个活人，站在法庭上，说‘我看见了’。”
吴小燕把那张纸折起来，塞进袖子里。
“我干。”她说。
面馆门口，赵娟端着一碗面出来，看了看两个人的脸。
“吃面。”她说，“面凉了就不好吃了。”
第十七章 火烧修车铺
第二天夜里两点，胡岩的铺子着火。
王海涛是被电话吵醒的。胡英在电话里吼：“我爸的铺子烧了！”
他骑车赶到国道边。铁皮棚烧塌了一半，消防车的水还没干。空气里全是橡胶烧焦的味。
胡岩被抬出来的时候，身上盖着一条麻袋。
胡英跪在旁边，一句话不说。
法医冯子健蹲在地上，翻胡岩的手。
“手指头上有油。”他说，“他自己泼的。”
“什么？”
“汽油。”冯子健站起来，“他从柜台底下泼了汽油，点了火。”
王海涛蹲下去，看胡岩的脸。
老人的一只眼还睁着，斜的那只。
“他为什么自己点火？”
“因为有人来。”冯子健指了指门口，“门口有四组脚印，三个人。他们来的时候，胡岩已经把火点了。”
王海涛站起来，往铺子里走。
消防员拦住他：“不能进。”
“我进去取一样东西。”
“里面全塌了。”
“那我扒。”
他扒了半个钟头。铁皮、烧焦的轮胎、熔了的工具。手指头磨出血。
在原来放备胎的墙角，他摸到一只铁盒。盒子烧黑了，边角变形，里面的东西还在。
一块焊过的铁片。
一张卡。
卡的表面烧糊了一半，边上那条白胶布还在，上面两个字烧成了一个“海”。
王海涛把卡捏在手里，跪在灰里。
“胡叔。”他说。
胡英走过来，蹲在他旁边。
“我爸昨天晚上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他说‘卡我给海涛了，还有一张，我藏在别的地方’。”
王海涛抬起头。
“藏在哪儿？”
“他没说。”胡英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他写在纸上了，压在枕头底下。”
纸上只有一行字，歪着：
“旧夏利，后座，坐垫下面。”
王海涛把那行字看了三遍。
“胡叔为什么要点火？”
“我想了一夜。”胡英说，“想明白了。那三个人是来拿卡的。我爸把卡给了你，就把铺子点了。”
“他看见人来了，能跑。”
“跑了，他们就会追到你家。”胡英说，“他烧的不是铺子，是那三个人的念想。”
第十八章 透析单
老周住在城北的棚户区，一间半地下室。
他是十年前的第二个目击者。环卫工，那天凌晨扫街，看见了那辆车。
王海涛第一次找他，是二〇一七年。老周说：“我什么都没看见。”
第二次是二〇一九年。老周说：“我眼睛不好。”
这一次，王海涛带了一张单子。
他把单子放在桌上。
老周看了一眼，手就抖了。
“你怎么弄到的？”
“县医院的缴费记录。”王海涛说，“你尿毒症，一周透析三次。一次四百八。你儿子在广东打工，一个月寄两千。”
老周不说话。
“上个月你欠了医院三千二。”王海涛说，“医院停了你的透析，你自己在家用盐水对付。”
老周把脸埋进手里。
“老周。”王海涛说，“我不是来逼你的。”
“那你来干什么？”
“我来告诉你，陈文斌每个月给你八百块。”王海涛说，“八百块，买你十年闭嘴。你一周透析三次，一次四百八，一个月五千七。八百块连零头都不够。”
老周的肩膀在抖。
“二〇一六年四月十七号夜里。”王海涛说，“你在青溪大桥扫街，你看见了什么？”
老周抬起头。他的眼睛浑浊，眼白上一层黄。
“我看见一辆黑色的车。”他说，“撞了一个人。撞完没停，往前开，又倒回来，从那个人身上压了一遍。”
“车牌呢？”
“青A·7X309。”
王海涛把这个号记在心里。
“还有呢？”
“还有……”老周咽了口唾沫，“还有一个人，从车上下来，把一个东西塞进路边的垃圾桶。”
“什么东西？”
“不知道。黑的，像个小盒子。”
“哪个垃圾桶？”
“桥东头，第三个。”
王海涛站起来。
“老周。”他说，“你愿不愿意去法庭上说这句话？”
“我去。”他说，“我这条命也就这样了。我儿子要是知道我拿了八百块闭嘴十年，他这辈子抬不起头。”
第十九章 起诉
县法院的立案庭在一楼，窗口后面坐着书记员陈晓红。
王海涛把材料递进去。
陈晓红一页一页翻，翻到第三页，抬头看他。
“你要告陈文斌？”
“故意杀人。”
“这是刑事案。刑事案你要报公安，不是来法院。”
“报了。”王海涛说，“二〇一七年报过一次，二〇一九年报过一次。两次都给了‘不予立案通知书’。”
“那你现在应该去检察院。”
“我去了。”王海涛说，“他接了材料，压了两年，最后签了一张不起诉决定书。”
陈晓红合上材料，站起来。
“你等一下。”
她进了里间。二十分钟后出来，身后跟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县法院院长张伟民。
张伟民把材料拿过去，看了十分钟。
“王海涛。”他抬起头，“你这些材料，有几样是真的？”
“全部。”
“录音的来源？”
“我哥的行车记录仪。”
“原件在哪儿？”
“在我手里。”
张伟民把材料合上。
“我受理。”他说，“但我得跟你讲清楚——你这是公诉转自诉，不是普通自诉。”
“我知道。”
“三样东西：两份不予立案通知书，一份检察院的不起诉决定书。”张伟民把笔搁下，“少一样，庭都开不了。”
王海涛从包里取出三张纸，一张一张铺在桌上。
张伟民一张一张看，看完，抬头看了他很久。
“这份不起诉决定书，是何平签的。”
“签了两年。”王海涛说。
“他签完，你没闹？”
“我在等一个能闹的地方。”
张伟民把三张纸收进卷宗。
“这案子十年了，证人老的老、死的死。你要打赢，得有个律师。”
“我没有律师。”
“我给你介绍一个。”张伟民说，“周立新，全县打刑事案最好的。他欠我一个人情。”
周立新的律所在县城最贵的写字楼，十九楼。
他四十六岁，西装，金丝眼镜，说话慢。
“材料我看了。”他把材料推回来，“能打。”
“能赢吗？”
“不能。”周立新说，“但能打。”
“不能赢，打什么？”
周立新笑了笑。
“王先生，你这案子，赢的不是判决，是过程。”他说，“你把证据一样一样摆到庭上，让全县的人听见陈家是怎么撞死人的。判决输赢，是第二步。”
“那第一步呢？”
“第一步，”周立新站起来，走到窗边，“你得活着走到法庭。”
第二十章 当庭
开庭在九月。
县法院第三法庭，旁听席坐满了。来了记者孙明远，来了妇联王芳，来了陈家的律师郑斌。陈文斌本人没来。
审判长是张伟民。
周立新站起来，开始念起诉意见。
念到第三段，他停了。
“审判长。”他说，“我申请撤回起诉。”
全场哗然。
王海涛坐在原告席上，手指扣在桌沿。
“周律师。”张伟民皱眉，“你说什么？”
“我申请撤回起诉。”周立新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理由是，本案证据不足，证人证言存在重大瑕疵。”
旁听席上有人站起来。
“周立新！”孙明远喊，“你收了他多少钱？”
法警上前维持秩序。
周立新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把文件递上去，转过身，看向王海涛。
“王先生，”他说，“我劝你一句——认了吧。”
王海涛站起来。
“审判长。”他说，“原告本人，申请自行辩护。”
张伟民看着他：“你懂程序吗？”
“不懂。”王海涛说，“但我懂我哥是怎么死的。”
他走到法庭中央，把手里的U盘交给书记员。
“第一段录音。”
法庭里响起发动机的声音。
“前面那个人，你认识？”
“认识，王海军。”
“撞。”
“……陈总。”
“我说撞。”
一声闷响。
旁听席上有人捂住了嘴。
郑斌站起来：“审判长！录音来源不明，不具备证据效力！”
“来源明确。”王海涛说，“来源是我哥的行车记录仪。原件我已经提交给法庭。”
他把一只透明的证物袋举起来。
“第二样。”他说，“一只鞋。”
法警把袋子递上去。
“这是二〇一六年四月十八号早上，扔在城东垃圾站的一只鞋。鞋码四十三。”王海涛说，“我哥穿四十三。可尸检报告上，死者穿四十二。”
“第三样。”他从怀里取出一张纸，“二〇一六年四月十七日的事故尸检报告，死者身高一七六。我哥一米八二。”
张伟民把材料翻了一遍，抬起头。
“被告代理人。”他说，“你有什么要说的？”
郑斌站起来，脸已经白了。
“审判长，我需要时间核实——”
“我给你三天。”张伟民说，“三天后继续开庭。”
他敲下法槌。
王海涛走出法庭。
台阶下面，周立新站在那儿，抽着烟。
“王先生。”他叫了一声。
王海涛停下。
“对不起。”周立新说，“陈文斌给了我八十万。我儿子在国外念书，一年五十万。”
“我知道。”
“你知道？”
“你念起诉意见的时候，手在抖。”王海涛说，“一个打了二十年官司的人，手不会抖。除非他心里有鬼。”
周立新把烟扔掉，踩灭。
“我给你一样东西。”他说，“陈文斌给我的转账记录，我截图了。”
“为什么？”
“因为我儿子明年毕业。”周立新说，“他要是知道他爸靠这个挣钱，他这辈子抬不起头。”
第二十一章 车里的女人
刘敏在市局技术科，做声纹鉴定。三十四岁，短发，说话不爱抬头。
“你这段录音，有剪辑痕迹。但不是恶意的，是设备本身的问题——行车记录仪的麦克风在震动中会丢帧。”
“能复原吗？”
“能。要三天。”
三天后，她把报告推过来。“复原之后，里面有三个人声。第一个，男，四十岁上下，是说‘撞’的那个。第二个，男，三十岁上下，是司机。”
“第三个呢？”
刘敏点了一下播放键。
录音里，一个女人的声音，很轻，被引擎声盖着：
“别撞。”
“别撞，我求你了。”
然后是男人的声音：“把她的嘴捂住。”
“这段音轨被物理覆盖过。原始数据里，它排在最前面。”
“也就是说，这个女人在撞人之前就在车上。”
“对。”
“能查出是谁吗？”
“声纹比对要样本。你有这个女人的其他录音吗？”
“有。我哥手机里，有一段视频。”
一部翻盖机，电池鼓了。他换了块电池，开机。时间停在二〇一六年四月十七日晚上十点零四分。
视频只有十七秒。画面晃，是在货车驾驶室里。王海军举着手机自拍，笑得露出牙：“给我儿子看看他爹的车。”
镜头转过去，副驾驶上坐着一个人。
李秀梅。红棉袄，头发扎着，笑着摆手：“别拍了别拍了，丑。”
王海涛倒回去看了四遍。货车仪表台上放着一个红色的小布袋，是李秀梅给他缝的平安符。布袋旁边压着一张对折的单子。
他把画面放大。单子上写着：孕三十二周。
再过八周，孩子就该生了。那辆车那天夜里出过门。车斗里一车木料；驾驶室里的人，穿的是他哥的外套。
刘敏把视频的音轨提取出来，跟录音里那个女人比对。
“同一个人。置信度百分之九十七。”
王海涛站起来，走到窗边。
“四月十七号夜里，我嫂子在车上。”
“对。”
“她为什么会在车上？”
“这我不知道。”
“我知道。”王海涛说，“她去找陈文斌求情。我哥要举报他，我嫂子知道这举报出去要出人命。她一个人去跪着求他。”
“然后呢？”
“然后陈文斌让她上了车。他要她亲眼看着。”
刘敏把报告合上。“王先生，你嫂子可能还活着。”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因为陈文斌昨天跟我说，她在城西康宁疗养院。他拿这个跟我做交易。”
“你答应了？”
“没有。”王海涛拿起报告，“我要是答应了，她这辈子就出不来。”
刘敏把硬盘递过来。“原始文件我只读，没动过。你拿回去自己存。”
“为什么给我？”
“因为放在我这儿，明天就可能被人以‘调证’的名义提走。我这科里，有人跟陈家喝过酒。”
“你不怕？”
“怕。”刘敏说，“怕就存三份。”
第二十二章 一瓶药
康宁疗养院在城西二十里，一片竹林后头，白墙，铁门。
王海涛没走正门。他从后墙翻进去，贴着墙根走到第二排第三间，从窗缝往里看。
床上坐着一个人，背对着窗，头发灰白，垂到腰。
“秀梅。”他叫了一声。
那人没动。
他从窗缝里挤进去，走到床边。她抬起头。三十四岁的人，脸瘦得像五十岁，眼睛很大，亮得像不认识人。
“你是谁？”
“我是海涛。王海涛。”
“海涛。”她重复了一遍，“海涛是谁？”
门外有脚步声。他退到门后。一个穿白大褂的护工端着药盘进来。
“李阿姨，吃药了。”
她把药放在桌上，转身看见门后的王海涛，嘴张开了。
“别喊。”王海涛捂住她的嘴。
护工往后退了一步：“你是她家里人？”
“她男人是我哥。”
护工的眼睛红了。“我叫马琴，在这儿干了三年。她这三年，每天都说一句话。”
她把药瓶塞进围裙口袋，蹲在墙根，用指甲抠标签。撕下来，底下还有一层。
“杨成贴了两层。”
第一层写着“营养液”。第二层，字很小：氟哌啶醇片。
第二天，他把药瓶和标签送到县医院。
沈芳戴上眼镜：“这药治精神分裂。正常剂量一天两片。”
“杨成一次送一盒，一盒三十片，半个月送一次。”马琴说，“一天两片，怎么会吃三十片？”
“超量会怎样？”
“手抖，走路不稳，反应迟钝，记忆混乱。”沈芳说，“长期超量，人会变傻。”
“她打了十年。”
沈芳站起来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这药要有处方，处方上是谁签的字？”
“不知道。”
“查。处方在医院有存档。”
三天后她打来电话：“杨成拿着陈文斌的关系，从便民门诊开的。签字医生是沈鹏。”
“院长？”
“他签了十年。”
“王师傅。”她说，“我明天给她换药，换维生素。她得先把这十年的东西代谢掉。”
“她会不会出事？”
“会。停药头一个月，她会抽，会吐，会认不出人。你得看着。”
第二十三章 针眼
屋里只有一盏灯，灯泡瓦数很低，光照不亮墙。
王海涛把她的袖子撸上去。
胳膊上全是针眼，密密麻麻，从手腕排到肘弯。有的结了痂，有的还青着。
“一天几针？”他问。
马琴站在门口，替他们看着外面。
“两针。”她说，“早一针，晚一针。”
“什么药？”
“不知道。”马琴压低声音，“药瓶上的标签都撕了。杨成每半个月送一次药来，锁在护士站的柜子里。”
王海涛走到桌边，翻开药盘。
盘子里剩半支针管，针管上贴着一张手写的纸条：李，晚。
药液是淡黄色的。
“这药叫什么？”
“我问过。”马琴说，“杨成说是营养针。”
王海涛把针管放下。
“营养针不会让人认不出自己的弟弟。”
门外走道上有脚步声，很轻。
马琴把手指按在嘴上。
三个人屏住气。脚步声从门口过去，走远了。
“杨成每天晚上十点来查一次。”马琴说，“他查完就回县城。”
王海涛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九点四十。
“马琴。”他说，“我要带她走。”
马琴愣了一下。
“带不走的。”她说，“铁门有锁，后墙有电网，杨成还养了两条狗。”
“狗在哪儿？”
“前面院里，拴着。”
“锁呢？”
“钥匙在杨成身上。”
王海涛从腰后摸出一小卷铁丝。
“锁我来开。”他说，“狗你管。”
“我怎么管？”
“厨房里有肉吗？”
马琴点头。
“那就喂狗。”王海涛说，“喂完把狗绳解开。”
“解开？”
“解开。”他说，“狗认得你，不咬你。它们会往门口跑。杨成来了，先应付狗。”
李秀梅坐在床上，一直没说话。
王海涛转过身，蹲下来。
“嫂子。”他说，“我带你回家。”
她看着他，眼睛眨了眨。
“家。”她说。
“对。”
“家里有人吗？”
“有个孩子。”王海涛说，“十岁，叫王念。是你生的。”
她的手指动了一下。
“我生的。”
“你生的。”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记得他哭。”她说，“生下来的时候，他哭得特别响。护士说，这孩子肺好。”
第二十四章 抱出去
九点五十五，王海涛把铁丝插进锁孔。锁是老式挂锁，锁芯锈了。
“咔。”
院子里空着。马琴从厨房那边跑过来，手里还攥着一块肉。
“狗喂了，往大门那边跑了。”
他把李秀梅扶起来。她站不稳，走了两步就往下坠。他弯下腰，把她背起来。很轻，轻得像一捆柴。
“嫂子，搂着我脖子。”
她的手搭上来，冰的。
三个人贴着墙根往后墙走。路过第二排第一间，屋里有人敲窗户。
“李姐？你去哪儿？”
“睡觉。”马琴回了一句，“阿姨，睡觉。”
后墙三米高，墙头拉着铁丝网。马琴踩着他的肩翻过去，落地时“咚”一声。
“外面有辆卡车，正好停着。”
王海涛把李秀梅抱起来。“我送你上去，你别怕。”
“我不怕。”她说。
她的声音忽然清楚了。
“海涛。孩子还活着吗？”
“活着。”
“多大了？”
“十岁。”
“长得像谁？”
“像他爹。”
她的眼泪掉下来，砸在他手背上。“我就问这一句。我问了十年。”
院门口传来狗叫，然后是杨成的声音：“怎么回事！狗怎么跑出来了！”
他把她往上一送，马琴在墙头接住，两个人一起拽。他跳起来抓住墙头，翻过去，膝盖磕在砖头上。
墙那边，杨成的声音拔高了：“李秀梅跑了！把大门关上！”
卡车停在墙外的土路上，车头朝着县城。驾驶室里坐着张彪。四十六岁，货车司机，十年前那个凌晨路过大桥的第三个目击者。
“上车。”他从里面推开车门。
卡车拐进一条田埂小路。后面传来引擎声，两辆车追上来。
“坐稳。”
张彪打方向盘，卡车冲进一片芦苇荡。车底盘刮过泥地，颠得人牙齿打架。
她的头发结成一团，他用温水一点点捂开。孩子在里屋睡着，门没关，留了一条缝。
“他叫什么？”
“王念。”
“谁起的？”
“我。你生他的时候，我在产房外面。护士抱出来，问我叫什么。我说叫念。”
“念什么？”
“念他爹。”
李秀梅低下头。“他爹呢？”
“四月十七号，他被人撞了。”
“我知道。”她说。
“你知道？”
“我在车上。我看着他们撞的。”
灶膛里的火“啪”地响了一下。
“那天下午，你哥回家，拿了一个纸袋，说要去市里递材料。我说你别去，那些人不会让你递。他说他得去，孩子要喝水。”李秀梅说，“然后我自己去了陈家。我想着我一个女人，跪下来求他，他总得给个面子。”
“他给了吗？”
“他让我上车。他说，‘你跟我去一趟，我让你亲眼看看你男人是什么下场’。”
第二十五章 别撞
“车是黑色的，很大。”李秀梅说，“我坐在后排中间，两边各坐一个男的。”
“陈文斌坐在前面？”
“他坐在前面。”她说，“司机是个矮个子，脖子粗。”
“吴晓峰。”
“我不知道他叫什么。”李秀梅摇头，“他一句话没说。”
“车开到哪儿？”
“开到青溪大桥东头。停在桥边的岔路上，关了灯。”
她停了一下。
“过了很久，前面来了一辆货车。你哥的车。车灯照过来，我看见驾驶室里坐着一个人。”
“谁？”
“不是你哥。”
王海涛的手握紧了。
“我看了很久。”李秀梅说，“驾驶室里的那个人，穿的是你哥的外套，戴的是你哥的帽子。可不是你哥。”
“为什么不是？”
“因为他左手一直扶着方向盘。”她说，“你哥左手有旧伤，握不住方向盘，他都是右手开。”
“然后呢？”
“然后陈文斌说，‘撞’。”李秀梅说，“司机说，‘陈总’。陈文斌又说了一遍，‘我说撞’。”
“你喊了。”
“我喊了。”她说，“我喊‘别撞’。我扑过去抓前面那人的肩膀，两边的人把我按住了。”
她抬起手，手指在空中抓了一下。
“撞的时候，声音很闷。”她说，“像一袋米从车上掉下来。”
“撞完呢？”
“撞完车没停，往前开了几十米。然后陈文斌说，‘倒回去，再过一遍’。”
“他们倒回去了。”
“倒回去了。”
李秀梅闭上眼睛。
“我看见那个人的脸。”她说，“撞第二遍的时候，脸就没了。”
“你看见脸的时候，认出来了吗？”
她摇头。
“认不出来。”她说，“可我知道那不是你哥。他的鞋不是那个号。”
第二十六章 一百三十七封
“第二天早上，陈文斌到我家里来，坐在堂屋喝茶，说‘你男人死了，赔你八万’。”
“你签了？”
“我签了。”
王海涛站起来，走到门口，又走回来。“嫂子，你知道我恨了你十年吗？”
“我知道。你那天在太平间外面，眼睛看着我，一句话没说。”
“我不该恨你。”
“你该恨。我签了那张纸，认了那个尸。”李秀梅说，“因为我肚子里有孩子，八个月。我要是闹，他们连孩子一起弄死。”
““我签完第三天，陈文斌又来了，带了一个姓杨的管家。他说孩子生下来他们养，让我跟他们走一趟。我不走，孩子就活不了。我走之前写了一样东西，托所里的徐国栋办，给他磕了三个头。””
“徐国栋收了陈家的钱。”
“我知道。可那天他收了，把委托书登了记，还跟我说‘这纸你收好，等孩子大了’。”
“你为什么被关十年？”
“因为我知道两件事。”李秀梅说，“第一件，撞死的不是你哥。第二件，俊杰的爹是谁。”
“你知道俊杰的爹是谁？”
“我知道。王丽娟喝醉了，在我家门口哭过一夜。她说她对不起你哥，说她生了个儿子，是你哥的。”
“所以陈文斌把我关起来。他不敢杀我，杀了我，你哥就真的没人管了；也不敢放我，放了我，这两件事就传出去。”
“一天两针。”她笑了笑，“打到最后，我自己都记不清我是谁。”
“王师傅，这个给你。”
布袋很沉。打开，里面是信，一沓一沓用橡皮筋捆着，每一沓上面写着年份。
“十年，一百三十七封。”马琴说。
“前七年是郑雪梅帮着寄的。郑姐被杨成发现以后调到砖厂去了。后三年是我。”
“寄到哪儿？”
“县城东街，一家面馆。收信人叫赵娟。”马琴说，“李阿姨说那是你哥常去吃的面馆。她说要是寄不出去，就让面馆老板替她收着。”
“为什么不直接寄给我？”
“寄过。头两年寄了三封，都退回来了，说查无此人。你的名字被陈文斌从户籍上抹过一次。”
王海涛没说话。布袋里还有一块布，巴掌大，红底，绣着两个字：平安。
“她缝了十年，拆了缝，缝了拆。她说她手抖，缝不直。”马琴说，“她说这是给你哥的。你哥那年出门，她缝了一个，缝歪了，你哥还是挂在车上。”
“车上那个，我见过。”
他拆开最上面一封。字很小，写得很密：
“海涛，我是秀梅。你要是能看到这封信，说明你还没死。你哥还活着。那天撞的不是他，是个拾荒的。他被关在南山的砖厂，老板姓马。别一个人去，那边有十几个人。孩子要是生下来了，替我抱一抱。”
王海涛把信折好，放进怀里。
“面馆我去过。赵娟给我端过三碗面。”
“她没告诉你？”
“她一个字没提。”王海涛站起来，“她是在等我先开口。”
第二十七章 他还没死
县城东街，赵记面馆。
早上七点，店里刚开门。赵娟在案板上擀面，看见王海涛进来，手上没停。
“一碗？”
“两碗。”
“一个人吃两碗？”
“一碗给人。”王海涛在靠墙的桌子坐下，“给一个十年没吃上面的人。”
赵娟的手停了。
她慢慢把擀面杖放下，擦了擦手，走到他对面坐下。
“你知道了。”
“我知道了。”
“什么时候知道的？”
“今天早上。”
赵娟低下头，两只手在围裙上擦。
“二〇一七年，第一封信送到我这儿。”她说，“我拆开看了。看完整个人抖了一夜。”
“为什么不给我？”
“信上写着‘别告诉他’。”赵娟说，“她说，陈文斌的人盯着你，你要是知道了，活不过三天。”
“你存了十年。”
“我存了十年。”她站起来，走到后厨，搬开一只米缸。
米缸底下是空的，垫着三层油纸。油纸下面是一捆一捆的信。
一百三十七封，一封不少。
“她每一封都写着日期。”赵娟说，“我按顺序摆的。有些写了一半就断了，可能是药劲儿上来了。”
王海涛蹲下来，一封一封看。
看到第三十一封，他停住。
那封只有一句话：
“砖厂在南山的第三个岔路，路两边种着杨树。晚上七点换班，换班的时候大门开半扇。”
“赵姐。”他站起来，“南山砖厂，你知道吗？”
“知道。”赵娟说，“那厂子原来是村集体的，八年前转给一个姓马的。”
“马三彪。”
“你认识？”
“不认识。”王海涛说，“但我知道他手里有十几个人，还有两条狗。”
赵娟把信捆好，塞进他怀里。
“海涛。”她说，“你要去？”
“去。”
“你一个人去，回不来。”
“我不一个人去。”王海涛说，“我哥在那里面等了十年，我总得带点人去。”
第二十八章 顶替的人
出发前，王海涛去了县医院。
沈芳在办公室等他。
“李秀梅的血检结果出来了。”她把报告推过来，“长期注射氟哌啶醇，剂量是正常人的三倍。这药治精神病，超量会让人记忆混乱、反应迟钝。”
“能恢复吗？”
“能。”沈芳说，“停药三到六个月，大部分能恢复。但她被打了十年，可能要一年。”
“会不会有后遗症？”
“会。”沈芳说，“她的手会一直抖。”
王海涛把报告折好。
“沈医生。”他说，“还有一件事。”
“你说。”
“二〇一六年四月十七号，太平间送来一具尸体，登记名王海军。”他说，“那个死者，身高一七六，穿四十二的鞋。我哥一米八二，穿四十三。”
沈芳抬起头。
“你想问我，那具尸体是谁？”
“我想问，一个人被撞烂了脸，法医怎么确定他是谁？”
“靠衣物、随身物品、家属辨认。”沈芳说，“这三样里，最靠不住的是家属辨认。”
“为什么？”
“因为家属看见脸的时候，已经先相信那是他。”沈芳说，“人一旦先相信，眼睛就不敢不信了。”
王海涛沉默了一会儿。
“沈医生。”他说，“如果一具尸体，身高不对、鞋码不对、左手没有旧伤，法医会怎么写报告？”
“会写在备注里。”沈芳说，“但备注不影响结论。”
“冯子健写了。”
“他写了什么？”
“我看了报告。”王海涛说，“最后一页，附注栏有一行小字：‘死者左手腕未见陈旧性骨折痕迹，与家属陈述不符’。”
沈芳把笔放下。
“那这案子，”她说，“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从一开始就是错的。”王海涛站起来，“所以我哥还活着。”
他走到门口，回头。
“沈医生，我要去南山。要是我回不来，这些材料，麻烦你交给孙明远。”
沈芳站起来。
“王师傅。”
“嗯。”
“你侄子今天出院。”她说，“他问我，涛叔去哪儿了。”
“你怎么说？”
“我说，他去接你爹了。”
第二十九章 黑砖厂
去南山之前，张鹏在镇上打听砖厂的路，被两个穿迷彩服的堵在巷子里打了一顿。当天晚上，村支书李建国带了十二个井水不能喝的村民来，刘志强把木器厂的货车开来了，车斗里铺了草。刘玉兰从广东打来电话：“你要是接不回来，你别回来见我。”
南山砖厂在县城南边二十里，三面是坡，一面是河。
下午五点，一辆面包车停在第三个岔路口，路两边种着杨树，叶子开始黄了。
车里坐五个人。
李建国，村支书，六十岁，把烟掐了：“我不进去。我在外面等，你们要是半个钟头不出来，我就打派出所。”
刘志强，木器厂老板，王海涛的师兄，四十二岁。“车我开，门口那条路我熟。”
张鹏，王海涛的徒弟，二十五岁，在后座攥着一根撬棍，手心里全是汗。
胖子坐在最后一排，腿上缠着绷带。
“马三彪手下十四个。”胖子说，“晚上七点换班。一换班，里头剩六个。”
“六个。”王海涛重复。
“六个里有三个是本地人，都是混口饭的，不会真动手。”胖子说，“剩下三个是马三彪从外面带回来的，一个是褚永康，管事，一个是外号叫二刀的，还有一个是他侄子。”
王海涛点头。
“张鹏。”他说，“你在门口守着，车不熄火。”
“师父，我跟你进去。”
“你守着。”王海涛看着他，“我要是没出来，你把车开走，把人带走。”
张鹏咬着牙，没说话。
六点五十，砖厂的大门开了半扇。
一辆三轮车从里面出来，车斗里堆着废砖。开车的是个瘦子，跟门口的人说了两句，走了。
“换班了。”胖子把烟屁股扔在地上踩灭，“走。”
王海涛下车。
他没走大门。他沿着砖垛的阴影绕到东边，那里有一道塌了半截的围墙。
翻过去，落在砖窑后头。
砖窑里火还烧着。热浪滚出来，脸上像贴了一块热毛巾。
一个女人在窑口添煤，四十来岁，围着一条脏围裙。
她抬头看见王海涛，嘴张开了。
“别喊。”王海涛说，“我不打人。我只找一个人。”
女人把煤铲往地上一放。
“找谁？”
“十年前来的。不说话的。”
女人的脸色变了。她往窑里看了一眼，压低声音：“你们是他家里人？”
“他是我哥。”
女人的眼睛红了。
“郑雪梅。”她说了自己的名字，“我在这儿做饭做了八年。”
“他在哪儿？”
“三号窑后面，有个铁棚。”她说，“白天干活，晚上锁着。”
“他还活着？”
“活着。”郑雪梅说，“就是……不打人了，也不说话。马老板说他是傻子。”
王海涛往三号窑走。
后面传来一声吆喝：“谁在那儿！”
褚永康，四十来岁，手里拎着一根铁钎。
王海涛没停步。
“褚管事。”胖子从砖垛后面走出来，“别喊。”
褚永康看见胖子，愣了一下：“胖子？你他妈——”
胖子一拐一拐地走过去。
“褚永康。”他说，“你儿子今年上初中，学费谁给的？”
“马老板给的。”
“马老板给的是你替他打人挣的。”胖子说，“王海涛手里有材料，能把这厂子拆了。你想想。”
“三号窑后面。”他说，“钥匙在我这儿。”
第三十章 哑巴
铁棚三米见方，顶上盖着石棉瓦，门上一把锁。
褚永康开锁。
门推开，一股味冲出来——汗、尿、烂草，还有铁锈。
里面黑。
王海涛站在门口，没进去。
“哥。”他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他往里走了两步，眼睛适应了黑。
角落里蹲着一个人。赤脚，身上是一件看不出颜色的褂子，头发长到肩膀，脸上全是灰。
那人抬起头。
王海涛的呼吸停了。
不是脸。脸他已经认不出来了。是眉毛。那两道眉毛很粗，左边那道缺了一块，是二十年前被木头砸的。
“哥。”王海涛往前走。
那人往后缩，缩到墙角，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海军。”王海涛蹲下来，“我是海涛。”
那人往后退，手指抠着地。
王海涛把手伸出去，掌心朝上。
“你看我。”他说，“我是海涛。你弟弟。”
然后他低下头，去抓王海涛的手。
抓得很轻，像怕碰坏了。
“八万。”他说。
王海涛愣住。
“八万。”那人又说了一遍，声音发涩，像铁片刮铁片，“赔八万。”
王海涛的眼泪掉在手背上。
“对。”他说，“赔八万。”
那人松开手，往后坐回去，抱着膝盖，又不动了。
“他每天就说这一句。”她说，“早上说，晚上说，做梦也说。”
“他被关了十年。”
“整整十年。”郑雪梅说，“我来的时候他已经在这儿了。马老板说他是欠债的。”
“他欠什么债？”
“不知道。”
王海涛站起来，走到那人面前，蹲下去，把他的左手拿起来。
手腕内侧，一道很长的旧疤，横着，像一条虫子。
王海涛的手指按在那道疤上。
二〇一四年冬天，王海军在木器厂搬木料，被一根滑下来的方木割了手腕。王海涛背着他跑了二里地去卫生所，用自己的一条鞋带给他扎的止血带。
疤是他亲手按着缝的。
“哥。”他说，“你手腕上这道疤，是我给你扎的。”
那人又抬起眼。
他的眼睛动了一下。
很轻，可动了。
第三十一章 两只手
马三彪来得很快，带了七个人，堵在铁棚门口。五十来岁，秃顶，脖子上一条粗链子。
“王海涛，你胆子不小。”
“马老板，这人我要带走。”
“我花了八万块买的。你带走，这八万找谁要？”
“跟陈文斌要。”
“陈文斌早就不管这厂子了。”马三彪往前一步，“这厂子现在是我的，人也是我的。”
他抬手，四个人扑上来。
王海涛抄起铁棚边一根撬棍。第一个人的钢管扫过来，他往侧面让，撬棍横着打在那人手肘上；第二个人抱他腰，他被压得贴到墙上，撬棍往身后一送，棍尾撞在那人鼻梁上。
“打死他！打死算我的！”马三彪在后面骂。
他右肩挨了一棍，眼前一黑，跪下去，撬棍还攥在手里。
“哥，趴下！”
那人没趴，坐在墙角，看着。
第三个人的钢管落下来。他翻手，撬棍尖往上顶，顶在那人手腕上。钢管脱手，掉在他脚边。他抓住钢管，站起来，横扫。三个人退了两步。
“行了！”马三彪往后退。
王海涛喘着，额头上全是血。
“你买一个人八万块，让他给你干了十年活，一分钱没给。”
“他愿意干。”
“他不愿意。他跑过，你打断了他的腿，你看他走路。”王海涛往前走一步，“你打断他一条腿，让他跑不了，然后告诉陈文斌‘人老实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陈文斌说漏了嘴。他跟我说，‘我养的是陈家的脸’。他养脸，就得有人替他关人。”
门外传来警笛。李建国站在大门口，身后跟着小张和两个民警。
“王海涛！你敢动我，陈总不会放过你！”马三彪喊。
“陈文斌现在自身难保。他儿子的血型对不上，他老婆昨天在法院作证，他厂子里的排污，市里今天下午封了。”
“别碰。”王海涛说，“让他自己上车。”
他蹲在车门边，把手伸出去。“哥，上车。”
那人看了看他的手，看了很久，把手放上去。
车上，他一直看着窗外。杨树一棵一棵往后倒。
到县城的时候天黑了。刘志强把车停在县医院门口。
“先查身体。”
王海军不肯下车。王海涛把他背下来。他很轻，比李秀梅还轻。
急诊室里，沈鹏亲自来。他看着王海军，看了三秒。
“这人是……”
“我哥。二〇一六年四月十七号，你们这儿登记过一具尸体，叫王海军。”
沈鹏的脸白了。
检查做了两个钟头。沈鹏拿着报告出来，摘下眼镜擦了擦。
“长期营养不良，双侧膝关节陈旧性损伤，左小腿胫骨骨折后畸形愈合，没有接。”他停了一下，“还有两只手。”
“手怎么了？”
“十根手指的指骨都断过。断的时候没处理，骨头长歪了。”
王海涛接过片子，对着灯看。十根手指，每一根都有一处弯折，弯的方向还不一样。
“他做木工的。”王海涛说，“他的手是我教出来的。”
“他还能做吗？”
“不能。他现在连筷子都捏不住。”
“谁打的？”
“看不出。只能看出打了不止一次。”
王海涛站在走廊里，看着急诊室的门。门里面，那个人坐在床上，两只手摊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第三十二章 你有一个爹活着
哥哥在医院住了七天。
七天里，他说的唯一一句话是“八万”。有时候一天说十遍，有时候一遍不说。
第八天，王海涛把他接回老屋。
李秀梅在院子里晒被子。她看见王海军进门，被子掉在地上。
她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
“海军。”她叫。
王海军没抬头。
“海军。”她又叫了一声。
他抬起头，看着她。
“秀梅。”他说。
王海军往前走两步，蹲下去，伸手去拉她。手伸到一半，缩回来，看着自己的手指。
“手坏了。”他说。
“没坏。”李秀梅抓住他的手，“没坏。”
王海涛站在门口，转过身，走到院外，蹲在墙根。
张鹏跟出来。
“师父。”
“嗯。”
“我师伯他……”
“他会好。”王海涛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记得秀梅的名字。”王海涛说，“他记得秀梅，就记得从前。”
他做的是榆钱面。他哥最爱吃的。
面端进去，王海军坐在桌边，看着碗。
“吃。”王海涛说。
他拿起筷子。手指捏不住，筷子掉在桌上。
他捡起来，又掉。
第三次，他把筷子攥在拳头里，往嘴里送。
面汤洒了一身。
“哥。”王海涛说，“我喂你。”
“我自己吃。”他说，“我自己吃。”
他吃了半个钟头，吃了小半碗。
吃完，他抬起头。
“八万。”他说。
“什么八万？”
“赔了八万。”王海军说，“我儿子，一年学费三千。八万，能上二十六年。”
陈静老师送到村口。她二十六岁，教四年级语文。
“王念这半个月没来上课。”她说，“作业我都给他留着。”
“谢谢。”
“他爸爸的事……”陈静犹豫了一下，“班上同学在传。”
“传什么？”
“传他家出事，传他爸是杀人犯。”
王海涛把书包接过来。
“陈老师。”他说，“他爸不是杀人犯。他爸是被人害的。”
“我知道。”她说，“我一直在压着。可孩子嘴碎，压不住。”
王念进了院子，看见堂屋里坐着一个陌生人，站住了。
“涛叔。”他小声说，“那是谁？”
王海涛蹲下来。
“王念。”他说，“那是你爹。”
王念往后退了一步。
“我爹在陈家。”
“陈家那个是养你的。”王海涛说，“这个人，是你亲爹。”
那个人也看着他。
“他怎么这样？”王念问。
“他被人关了十年。”
“为什么关他？”
“因为有人不想让他说话。”
王念不说话了。
他往堂屋走了两步，又停下。
“他为什么不过来？”
“他腿不好，手也不好。”王海涛说，“他走过来要很久。”
王念站在门槛外面。
那个人站起来，往前迈了一步，膝盖一软，跪在地上。
他没爬起来，就那样跪着，抬头看着门口的孩子。
“儿子。”他说。
王念往后退。
王海涛从后面扶住他。
“别怕。”他说，“他不会伤你。”
“他为什么跪？”
“因为他觉得对不起你。”
王念站了一会儿，跑过去。
他跑到那个人面前，蹲下来，伸手去摸他的脸。
“你哭了。”他说。
那个人把脸埋在孩子的手心里。
第三十三章 王念的选择
王海涛说完那句话，院子里静了。
“抽一次。”他说，“三个月以后。”
李秀梅把碗放在桌上。
“不行。”
“嫂子。”
“我说不行。”李秀梅站起来，“他才十岁。你知道抽骨髓是什么吗？从腰上扎进去，扎到骨头里。他会疼得叫不出声。”
“医生说能打麻药。”
“麻药过了呢？”李秀梅说，“疼一个月。他还要念书，还要长个子。”
王海涛蹲下去，跟她平视。
“嫂子，我先跟你说一件事。”
“你说。”
“那个孩子，是你男人的儿子。”
李秀梅的手停在半空。
“你说什么？”
“俊杰的爹，是我哥。”王海涛说，“王丽娟自己认的。”
院子里静了。风把晾着的被单吹起来，又落下。
李秀梅慢慢坐回凳子上。
“那个孩子要死了。”
“我儿子也差点死。”李秀梅说，“十年前，他在我肚子里，我签了那张谅解书，就是为了让他活。”
“我不欠陈家的。”
王海涛没说话。
“海军。”李秀梅说，“你说句话。”
王海军抬起头。
“念。”他叫。
王念从里屋出来。
“爹。”
“你自己说。”王海军说，“你愿意不愿意。”
王念站在门口，两只手攥着衣角。
“我……”
“你别看他。”王海军指了指王海涛，“你看我。”
王念抬起头。
“我愿意。”
李秀梅的手抖了一下。
“为什么？”她问。
“因为他快死了。”王念说。
“他死了跟你有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王念说，“可我要是不救，我以后每年过年，都会想起来。”
“王念。”李秀梅蹲下来，“你跟妈说实话，你是自己想救，还是怕你爹失望？”
王念低着头。
“两个都有。”
“哪个多一点？”
孩子想了很久。
“自己想多一点。”
李秀梅的手在他背上停了一下。
“你爹当年也这样。”她说，“他要举报陈家，我问他怕不怕，他说怕。我说怕就别去。他说，‘怕也得去’。”
李秀梅看着儿子。
她走过去，蹲下来，把孩子抱在怀里。
“你要是疼，”她说，“你就哭。”
“我不哭。”
“为什么？”
“因为我是我爹的儿子。”
第三十四章 三个条件
陈文斌是第二天来的。一个人，没带律师，没带保镖，站在院门口。
王海涛在院外劈柴。
“你来了。”他没抬头。
“俊杰昨天进了重症。医生说三个月。我请了三个医生，三个人说的都是三个月。”
“然后呢？”
“然后我来求你。我跪下来求你。”
他真的跪了。五十六岁的人，西装裤膝盖压在土里。
“陈总，你跪的不是我。”
“我知道。我跪的是你哥。”
王海涛往堂屋看了一眼。门开着，王海军坐在里面，看着院子。
“他看不见你。他眼睛不行了。”
“我知道。”
“你知道他这十年怎么过的吗？”
“知道。”
“你知道你还跪？”
“我跪，是因为我没别的办法。我这辈子做错过很多事。我撞死你哥，我关了你嫂子，我买了个拾荒的去顶他。这些我认。”陈文斌抬起头，“可我儿子是无辜的。”
“我侄子也是无辜的。”
“陈文斌，你要我侄子抽骨髓，我要三样。”
“你说。”
“第一，南山砖厂彻底交出来，所有被关的人一个一个放，一个一个赔。”
“行。”
“第二，河滩底下那批废料，你自己挖出来，自己运走。挖完了，你在县电视台播三天，说清楚是你埋的。”
陈文斌的脸抽了一下。
“第三。”
“第三是什么？”
王海涛蹲下来，跟他平视。“第三，你去我哥面前，跪一次。不是跪给我看，是跪给他看。”
“他认不出我。”
“他认得出。他昨天晚上，叫出了他老婆的名字。”
第二个钟头，王海军从椅子上站起来，扶着门框，看着院子里跪着的人。
“陈文斌。”他说。
院子里的人都愣了。这是七天来，他说的第一句完整的人名。
陈文斌抬起头。
“你赔了八万。”王海军说，“我儿子上到四年级，学费一共一万二。剩下的六万八，我媳妇拿去买了药。”
“我知道。”
“你知道你为什么还撞我？”
陈文斌张了张嘴。
“因为你要我的脸。”王海军说，“你要我的脸，就不要我的人。”
他说完，转身回屋。
陈文斌跪在地上，脸埋在手里。
“陈总，你听见了。”
“听见了。”
“那你现在可以起来了。”
陈文斌撑着地站起来，膝盖上全是土。
“王海涛。”他说，“我们算笔账。”
“骨髓的事——”
“我答应你。但不是现在。等他身体养三个月，等医生说能抽，抽一次。”
“一次不够。”
“一次。第二次，你拿命来换。”
陈文斌站在那儿看了他很久。“你为什么答应？”
“因为我侄子昨天说了一句话。他说，‘涛叔，那个哥哥快死了，我能不能救他’。”
陈文斌的眼睛红了。
“我儿子。”
“不是你的儿子。”王海涛说，“可他是他的哥哥。”
第三十五章 账本
王丽娟约在县城一家茶馆，二楼，靠窗。
她瘦了很多，眼窝陷进去。
“俊杰住进重症第三天。”她说，“医生说，他的肝也坏了。”
王海涛给她倒茶。
“你要什么？”
“我要他活。”王丽娟说，“不管用什么法子。”
“骨髓我答应了。一次。”
“一次不够。”
“一次。”王海涛说，“我跟陈文斌说过了。”
王丽娟低下头，两只手在茶杯上转。
“王海涛。”她抬起头，“我给你一样东西。”
她从包里取出一个蓝色文件夹，推过来。
“这是陈文斌的账。”
王海涛打开。
第一页是流水。密密麻麻，每一行都有日期、金额、收款人。
“这十年，他给出去的钱，一共两千三百万。”王丽娟说，“收钱的人，三十七个。”
“你为什么给我？”
“因为我不给，我儿子就得死。”她说，“你以为他真会拿钱去治俊杰？他早就不想治了。”
“为什么？”
“因为俊杰不是他的。”王丽娟说，“一个不是亲生的儿子，花两百万治，他舍不得。”
茶馆里放着评弹，唱得很轻。
“他跟我说，‘治到年底，治不好就算了’。”王丽娟笑了一下，“他说这话的时候，俊杰就在隔壁病房。”
王海涛把文件夹合上。他手机里那十七页照片，日期正好接在这本账的前头——剩下的，全在这儿。
“王太太。”他说，“你儿子十六岁。他这十六年，你给他做过几顿饭？”
“一顿没有。”
“那你现在为什么急？”
“因为我这十六年，只有他一个人叫我妈。”王丽娟说，“陈文斌叫我王总，杨成叫我太太，陈家上下叫我老板娘。只有俊杰，叫我妈。”
她把茶喝完，站起来。
“账我给你了。骨髓你自己看着办。”
走到楼梯口，她回过头。
“王海涛。”她说，“你哥当年跟我说‘你也不容易’。这句话，我记了十八年。”
第三十六章 自首
账本在胡岩的旧铺子摊开。
胡英帮着抄，赵娟送面来，孙明远拿着相机一张一张拍。
“这一页。”孙明远指着第三行，“二〇一六年四月二十号，十二万，收款人赵东升。”
“事故后第三天。”
“对。”孙明远往下翻，“二〇一六年五月，三十万，收款人徐国栋。”
“办监护之后。”
“这一笔有意思。”孙明远指着中间一行，“二〇一七年三月，八十万，收款人周立新。”
“开庭前半年。”
“他提前半年就买好了人。”孙明远抬起头，“王海涛，你这十年，一直在跟一张网打。”
王海涛往下翻。
翻到最后一页，他停住。
“这一笔。”
孙明远凑过来。
“二〇一六年六月，五万，收款人冯子健。”
“冯子健。”胡英说，“法医。”
“出尸检报告的那个。”
王海涛把这一页撕下来，折好，放进内兜。
“孙记者。”他说，“这些能发吗？”
“能发。”孙明远说，“但我得说一句实话——发出去，只能让他丢脸，不能让他坐牢。”
“那要什么才能让他坐牢？”
“要检察院立案。”孙明远说，“要一个不是他的人的检察长。”
孙明远翻到中间一页，用笔圈住一行。
“这一笔你注意。”他说，“二〇一九年，三十七万，收款人何俊杰。”
“何俊杰是谁？”
“环保局监察科科长。”孙明远说，“陈家埋的东西，他查得到，可他三年没查。”
“为什么护着？”
“因为他的小舅子开了个技术服务部，专门给陈家出‘达标’报告。”孙明远把这一行抄下来，“要撬这根钉子，得从这个小舅子身上撬。”
“何平？”
“何平是检察长。”孙明远说，“他接你的材料，接了两年，一直没动。你要问他为什么。”
他给市局打了电话，说自己十年间收受贿赂一百二十万，包庇一起故意杀人案。
市局来人的时候，他把制服叠好，放在桌上。
“赵队。”小张站在门口，“你这是……”
“我儿子昨天从省城回来了。”赵东升说，“他问我，爸，那个撞死人的案子，网上说的是真的吗。”
小张没说话。
“我说是真的。”赵东升说，“他说，爸，你要是去自首，我不怪你。你要是不去，我这辈子不叫你爸。”
赵东升被带走那天，徐国栋在家收拾行李。
他提着箱子下楼，楼下停着一辆黑色的车。
王海涛靠在车门上。
“徐所。”他说，“去哪儿？”
徐国栋的手一松，箱子掉在地上，拉链崩开，里面的衣服洒了一地。
“王海涛。”他说，“我儿子在省城。”
“我知道。”王海涛说，“你儿子昨天给市局打了电话。”
徐国栋站在那儿，没去捡箱子。
“他说，他爸这十年，每年给他八万学费，他不知道钱是怎么来的。”王海涛说，“他说，他现在知道了。”
徐国栋蹲在地上，把衣服一件一件往箱子里塞。
塞到一半，他不动了。
“王海涛。”他说，“二〇一六年四月十九号，我给你办那张委托书的时候，我知道那是错的。”
“你知道你还办。”
“我办了。”徐国栋抬起头，“因为我老婆那年查出来癌症。手术费十二万。陈文斌先给了我十二万。”
第三十七章 十万转发
陈家建材厂在河滩北边，三座高炉，一条传送带。
早上七点，厂门口聚了一百多人。
都是南河滩几个村的，李建国带的头。
“陈文斌埋的东西，就在你们脚底下。”李建国举着一沓化验单，“苯超标四十七倍。你们喝的井水，就是从河滩渗下去的。”
人群往前挤。
厂门里出来二十来个保安，手里拎着橡胶棍。
“退后！”保安队长喊，“这是私人厂区！”
两边对峙。
八点半，环保局的车来了。
下来三个人，领头的是何俊杰，环保局监察科科长，四十出头，头发抹得油亮。
“谁组织的？”他问。
“我。”李建国说。
何俊杰看了一眼人群，又看了一眼化验单。
“化验单是私人送的，不算数。”他说，“要检测，得我们局里取样。”
“你们局里取过三次。”李建国说，“三次都说达标。”
“那就是达标。”
人群里有人喊：“达标个屁！我家的井水点着能烧！”
何俊杰脸不变色。
“聚众闹事，扰乱生产秩序。”他回头对身后的民警说，“带回去几个。”
小张站在民警队里，脸色难看。
“何科长。”他说，“这些人都是村民，不是闹事的。”
“我说是就是。”
人被带走了七个。
李建国被两个保安架着往外拖。
“何俊杰！”他喊，“你收了陈家多少钱！”
何俊杰的脸抽了一下。
他转过身，压低声音：“李建国，你再喊一句，我让你孙子明天上不了学。”
标题是：《一个县城首富的十年，和一条河的死亡》。
孙明远写的，唐芹配的图和视频。
第一个钟头，阅读三千。
第二个钟头，一万。
到半夜，十万。
第二天早上，转发三十七万。
评论里全是“南河滩”“陈家建材”“苯超标”。
县城的人一夜之间都知道了。
陈静第二天早上在班里放了这篇稿子。她念了一段，念到“孩子们的井水”那一段，停下来。
“同学们。”她说，“你们家喝的水，从哪儿来？”
四十几个孩子举手。
“今天这节课，我们不上语文。”她说，“我们上科学。”
同一天，郭红在县农商行的柜台后面，接待了一个客户。
客户是陈氏建材的会计，来取现金。
郭红把凭证打出来，看了一眼余额。
“这个账户，”她小声跟旁边的同事说，“昨天被法院冻结了。”
“冻结了？”
“你看这个案号。”郭红把屏幕转过去，“民事诉讼，原告王海涛。”
县电视台的记者下午来过铺子。
“我们是官媒。”来人说，“这事我们不能报。”
“为什么？”
“上面打过招呼了。”
他说完就走，车开出去，扬起一片灰。
孙明远站在门口看着。
“打招呼的人，比我们想的多。”他说。
王海涛把手机递过去。
“那就绕过去。”
当天中午，陈氏建材的三座高炉，停了一座。
第三十八章 她在我手上
下午四点，王海涛接到一个电话。
陌生的号。
“王海涛。”对面的人说，“你认识一个叫马琴的姑娘吗？”
王海涛的手收紧。
“你是谁？”
“你不用管我是谁。”那人说，“她在我们手上。你要她活，今天晚上十二点，你把那张卡送到城西砂石场。”
“卡？”
“行车记录仪的原卡。”那人说，“别拿假货。我们验得出来。”
电话挂了。
王海涛给马琴的手机打过去。
关机。
他给疗养院打。
门卫老张接的：“马琴今天下午请假了，说是家里有事。”
“她一个人走的？”
“一个人。”老张说，“出门上了一辆黑车。我还纳闷呢。”
张鹏跑进来：“师父，怎么了？”
“马琴被绑了。”
“谁绑的？”
“陈文斌。”
“他疯了吗？他都快完了——”
“他要那张卡。”王海涛说，“那是唯一能证明车里有第三个人的东西。没有那个女人，他就能说‘我只是一时冲动’。有了那个女人，他就是‘预谋’。”
“那卡在哪儿？”
“在刘敏手里。”王海涛说，“市局技术科，保险柜。”
张鹏把车钥匙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师父，报警吧。”
“不能报。”
“为什么？”
“因为陈文斌在派出所里也有人。”王海涛说，“上次徐国栋压了案子，这次小张只是一个民警。”
“那我们怎么办？”
“我进去。”王海涛说，“你在外面等，二十分钟不见我出来，你就打这个号。”
他把一张纸条塞进张鹏口袋。纸上写着一个名字：孙明远。
“那就给他！”
“给他，马琴就回不来。”王海涛说，“他要的不是卡，他要我死。”
第三十九章 假卡
晚上八点，王海涛在铺子里做了一张假卡。
他从胡岩留下的旧卡堆里翻出一张同型号的存储卡，用砂纸磨掉表面，做了几道划痕。
“这能用吗？”张鹏问。
“用一个钟头。”王海涛说，“一个钟头之后，他就知道是假的。”
“那一个钟头够干什么？”
“够我把人带出来。”
九点，他给刘敏打了电话。
“刘敏，真卡在保险柜里？”
“在。”
“你听我说。”王海涛说，“今天夜里，要是有任何人去提这张卡，你都不给。”
“谁回来提？”
“陈文斌的人会拿着检察院的手续去提。”王海涛说，“那手续是假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真手续在我这儿。”王海涛说，“我已经让何平签好了，明天上午八点才能生效。”
刘敏沉默了一会儿。
“王先生。”她说，“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知道。”
“你在拿一张假卡，换一条命。”
“我在拿一张假卡，换两条命。”王海涛说，“马琴，还有我。”
十一点半，他把假卡装进一只信封，塞进内兜。
胖子在门口等着，腿上的伤还没好，拄着一根拐。
“我跟你去。”
“你腿不行。”
“我这条腿不行，路我熟。”胖子说，“城西砂石场，老子在那儿待过三年。几个坑，哪个能藏人，闭着眼都摸得着。”
“好。”
张鹏开车，三个人往城西走。
路过县医院的时候，王海涛看了一眼六楼。
他摸了摸内兜里的信封。
第四十章 一个坑
城西砂石场，一片黑。
废弃的采砂坑像几张嘴，坑底积着水。
十二点整，一辆面包车开进场地，车灯照着中间那块空地。
马琴被推下来。嘴被胶带封着，手反绑。
“卡。”车上的人说。
王海涛站在空地另一头。
“先放人。”
“先给卡。”
王海涛把信封举起来。
“我数三下。”
“你数。”
“一。”
“二。”
面包车里下来五个人，手里都是钢管。
领头的是二刀，三十来岁，脸上一道疤，从眉骨划到下巴。
“王海涛。”二刀笑着，“陈总说了，卡到手，人你可以带走。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得躺着走。”
钢管抡起来。
王海涛往旁边一闪，钢管砸在砂堆上，扬起一片沙。
胖子从侧面的坑沿上冲下来，拐杖横着一抡，砸在一个人背上。
张鹏在后面按响车喇叭，车灯打到最亮，直射那五个人的眼睛。
五个人抬手遮光。
王海涛冲上去，肩膀撞在二刀胸口，把他撞进砂堆里。
他从腰后抽出木楔，压在二刀手腕上。
“二刀。”他贴着他耳朵说，“你妈在城里租房子住，一个月三百块，谁给的？”
二刀的身子僵了。
“陈文斌给的。”王海涛说，“他给你妈三百块，让你替他卖命。你替他坐了两年牢，出来还是三百块。”
二刀的手松了。
“人我带走。”王海涛站起来，“你要是不服，明天来铺子找我。”
主刀的是沈鹏。他做了四个钟头。
王海涛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手上一层干掉的血。
马琴坐在旁边，抱着膝盖，一直没说话。
“马琴。”王海涛说，“他们打你了没有？”
“打了两个耳光。”
“还疼吗？”
“不疼了。”
走廊那头进来一个老太太。六十来岁，头发乱，脚上一双塑料拖鞋。
“我儿子呢？”她问，“我儿子叫二刀。”
护士指了指手术室。
老太太往前走了两步，腿一软，坐在了地上。
“我说过别干这个。”她说，“我说过别干这个。”
王海涛走过去，扶她起来。
“婶。”他说，“你儿子在外面。”
“他伤着了？”
“伤了点皮。”
老太太抓住他的手。
“你是谁？”
“我是被他打过的人。”
老太太的手僵了。
“他打你？”
“打过。”王海涛说，“今天他没打我，他放我走了。”
老太太看着他，眼泪流下来。
“他从小就这样。”她说，“他心不坏，就是跟错了人。”
麻醉还没过，脸白得像纸。
王海涛站起来。
“怎么样？”
沈鹏摘了口罩。
“命保住了。”他说，“肠子切了三十公分。”
“以后能干重活吗？”
“不能了。”
王海涛站在推床边上，看着胖子。
“胖子。”他说。
胖子睁开一条缝。
“王师傅。”
“你以后在我铺子里看店。”
“我不识数。”
“我教你。”
第四十一章 谁替我挡
胖子扑上来的时候，刀已经到王海涛背后了。
二百斤的人，撞在他身上，两个人一起滚到砂堆下面。
刀扎进胖子后腰，扎得很深。他没喊，反手抱住那个人的腿，死死不放。
王海涛从砂堆里爬起来，一脚踹在那人脸上。
刀拔出来，血喷在沙上，红的。
“胖子！”
“没事。”胖子趴在沙里，喘着，“扎着肉了，没扎着骨头。”
张鹏跑过来，用车上的旧T恤按住伤口。
“去医院！”
“先走。”胖子咬着牙，“他们还有人。”
王海涛把马琴抱上车，又回来拖胖子。
“你他妈轻点。”胖子骂，“我这腰以后还得干活。”
面包车冲出砂石场。
后面两辆车追出来。张鹏一脚油门踩到底。
“师父，往哪儿走？”
“往县医院。”
“他们跟着就麻烦了。”
“往派出所。”王海涛说，“小张今天值夜。”
面包车拐进县城主路，直接开到派出所门口，车头撞上台阶。
小张从值班室里冲出来。
“王海涛！你干什么！”
“救人。”王海涛把胖子拖下车，“他中刀了。后面有车追。”
小张看了一眼胖子的腰，回头吼：“叫救护车！把大门关上！”
小张把铁门拉上，“哐”一声。
“王海涛，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差点撞死人？”
“知道。”
“你把警车撞了，我得写检查。”
“写。”王海涛说，“写清楚，车斗里躺着一个被刀捅了的证人。”
小张看了他一眼，掏出笔。
追来的两辆车在门口刹住，看了两秒，掉头走了。
第四十二章 底牌
第二天中午，郑斌来了铺子。
他一个人，把公文包放在桌上。
“王先生。”他说，“陈总让我带句话。”
“说。”
“明天上午十点，县文化广场，他要开一个记者会。”
“记者会？”
“对。”郑斌说，“他要公开一件事。”
“什么事？”
“你哥和王丽娟的事。”
王海涛把手里的刨子放下。
“他要公开？”
“他要说，是王海军勾引了他的妻子，他撞人是一时激愤。”郑斌说，“这样一来，案子就从‘预谋杀人’变成‘激情杀人’。激情杀人，判不了几年。”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我完了，王海军也别想干净’。”
公文包没合上。
里面压着一张纸，打印的，抬头四个字：《情况说明》。
王海涛抽出来看。第一行：王海军，青溪县南河滩村人，二〇〇八年与陈文斌之妻王丽娟有不正当关系。第二行：陈文斌系激愤之下实施撞击，非预谋。
落款是郑斌的律所。
“这纸，”王海涛把纸放回桌上，“印了多少份？”
“两百。”
“明天广场上人手一张？”
“是。”
王海涛把纸对折，再对折，塞回公文包。
“带回去。”他说，“明天，我这边也印两百份。”
王海涛站起来，走到郑斌面前。
“郑律师。”他说，“你儿子今年几岁？”
郑斌愣了一下。
“八岁。”
“你替他辩护，收陈家多少钱？”
“王先生——”
“你收的钱，将来你儿子会知道。”王海涛说，“他会知道他爸替一个杀人犯做伪证。”
“明天广场上。”王海涛说，“你站在他旁边？”
“我是他的律师。”
“那你站。”王海涛说，“站完了，你这辈子别再进这个县城的法庭。”
郑斌把公文包提起来。
“我是律师。”他说，“我只对委托人负责。”
“那你走吧。”
郑斌走到门口，停下。
“王先生。”他回过头，“有句话我私下说——陈总现在什么都干得出来。你小心点。”
第四十三章 广场前夜
夜里，铺子里灯火通明。
刘志强把木器厂的旧机器腾出来，腾出一间屋子。
孙明远、唐芹、张鹏、胡英、赵娟，还有李建国，都在。
桌上摊着三十七页材料、账本复印件、录音转录稿、尸检报告、寄养委托书。
“明天他十点开记者会。”孙明远说，“我们九点半开。”
“九点半？”
“比他早半个钟头。”孙明远说，“他请了二十家媒体，我请了四十家。”
“你请得来？”
“我请了。”孙明远说，“我把稿子先发给他们了。他们现在比我还急。”
王海涛在桌子最里面坐着，没说话。
“海涛。”赵娟端来一碗面，“吃点。”
“吃不下。”
“吃。”赵娟把碗放在他面前，“明天你要站一天。”
他拿起筷子。
吃到一半，他抬起头。
“孙记者。”他说，“明天我要说一件事。”
“什么事？”
“我要说，我哥还活着。”
“你要公开？”孙明远说，“现在公开，陈文斌会狗急跳墙。”
“他已经跳了。”王海涛说，“他绑了马琴。他明天要在广场上毁我哥的名声。我要是不说，明天全县的人都以为我哥是个勾引别人老婆的人。”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那好。”孙明远站起来，“我给你加一条。明天，你哥到场。”
“他不行。”
“行。”门口有人说话。
李秀梅扶着门框。
她这半个月胖了一点，脸上有了血色。
“我带他去。”她说，“他认得广场。他以前在那儿卖过木器。”
半夜，刘志强把木器厂那台旧复印机推到院子里。
一页一页印，印到凌晨三点，两百份。
纸是仓底翻出来的旧货，发黄，边角卷。
张鹏一张一张叠好，摞成四摞，用麻绳捆了。
第四十四章 一千人
第二天，九点半。
县文化广场上站了一千多人。
有记者，有村民，有厂里的工人，有来看热闹的。
台子是用脚手架搭的，铺了一块红布。
王海涛站在台子边上，手里捏着一沓纸。
九点四十，陈文斌的车到了。
他带了二十多个人，郑斌、孙霞，还有四个保镖。
他看见台子上的人，脸沉了一下，笑了。
“王海涛。”他走过来，“你抢我前头。”
“陈总。”王海涛说，“你先坐。”
“我不坐。”
“那你站着听。”
台子前面第一排，站着十一个人。
有男有女，手里都举着一张照片，A4 大小，黑白的。照片上是十一个人的脸，年纪不等，背景都是同一堵红砖墙。
他们昨天夜里坐一辆中巴来的，凌晨四点进的县城。
领头的是郑雪梅。她把照片举到胸口，一句话不说。
陈文斌的保镖往那边迈了一步。张鹏横过去，挡在中间。
“站着。”张鹏说，“不许动。”
保镖看了看他手里那根木楔，退了回去。
张鹏把四摞纸搬上台子，摆在话筒旁边。
九点五十，孙明远上台。
“各位。”他说，“今天这个会，是我请的。我叫孙明远，做记者十九年。”
“二〇一六年四月十七号夜里十一点，青溪大桥。一辆货车被一辆轿车撞击。死者登记名王海军。”
他举起一张照片。
“这是那个人的尸检报告。身高一七六，鞋码四十二，左手腕无陈旧骨折。”
“这是我今天请来的一个人。”孙明远往台侧一指，“王海军。”
台侧，李秀梅扶着一个人走过来。
那人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膝盖打弯。
一千多双眼睛看着。
那人走到台中央，抬起头。
台下一片死寂。
前排有个老太太哭出声：“海军？海军你不是死了吗？”
王海军的嘴唇动了动。
“婶。”他说。
台下炸了。
第四十五章 还清了
陈文斌的脸，白得像纸。
“假的！”他喊，“这是假的！找个像的人来演！”
王海涛把话筒拿过来。
“陈总。”他说，“你说他是假的，那你告诉我，二〇一六年四月十七号，你撞死的那个人是谁？”
陈文斌张着嘴。
“说不出？”王海涛从怀里取出一张纸，“那我替你说。那是一个拾荒的，五十五岁，无名无姓。你让人给他换上我哥的衣服，把他放在路上。”
“你胡说！”
“我胡说？”王海涛举起另一张纸，“这是二〇一六年六月，你给法医冯子健的五万块转账记录。户名、账号、日期，一样不少。”
陈文斌往后退了一步。
“你还想知道一件事吗？”王海涛往前一步，“我侄子为什么能和俊杰配上？因为他们是同父兄弟。俊杰的爹，是我哥。”
台下轰了。
“王丽娟！”王海涛喊，“你自己上来说。”
王丽娟从人群里走出来。
她穿着一身黑，脸白，走到台前。她袖子里攥着一把刀，是陈家厨房那把剔骨刀。
“俊杰的爹，是王海军。”她说，“我嫁陈文斌的第二年生的他。我骗了陈文斌十六年。”
她闷了一声，抽出刀，抱住陈文斌的腰，两个人一起倒在台子上。
台下一片尖叫。
王海涛冲上去，抓住陈文斌的手腕，把刀夺下来。
“救护车！”孙明远吼，“叫救护车！”
王丽娟躺在地上，手按着肚子，血从指缝里往外冒。
陈文斌跪在旁边，看着她。
“你干什么？”他说，“你干什么？”
王丽娟睁着眼。
“陈文斌。”她说，“我欠你的，今天还清了。”
“你不欠我——”
“我欠。”她说，“我骗了你十六年。我用你的钱，养别人的儿子。我在你的床上，想着别人。”
陈文斌的脸扭曲着。
“你恨我。”她说，“你恨了十一年。你恨得去撞死一个人，关一个人十年，绑一个姑娘。”
“我恨——”
“你别恨了。”王丽娟说，“我这条命给你。你以后别再害人了。”
她的眼睛转向台子边上。
王海涛蹲下来。
“王太太。”
“王海涛。”她的声音小下去，“俊杰……你跟他说，他妈不是个好人，可他妈爱他。”
“你自己跟他说。”
“我说不了了。”
救护车来了。
医护抬担架上台，把王丽娟抬走。
陈文斌被人按在地上，脸贴着红布。
王海涛蹲下来，看着他的脸。
“陈文斌。”
陈文斌抬起眼。
“你恨了十一年。”王海涛说，“今天这一刀，是她替你挡的。”
“我知道。”
“你要是还有一点人心，明天就把话说干净。”
他一直在说一句话：
“我恨了十一年。”
第四十六章 他不要
县医院六楼，重症监护室。
陈俊杰醒着。
他身上插着三根管子，脸上没有血色，眼睛却很亮。
王丽娟躺在对面那间病房里，手术做了六个钟头，命保住了，但脾摘了。
王海涛站在陈俊杰床边。
“你妈还活着。”
陈俊杰的眼睛动了一下。
“她让我跟你说一句话。”王海涛说，“她说，她不是个好人，可她爱你。”
陈俊杰闭上眼睛。
“王念呢？”
“在家。”
“他会来抽骨髓吗？”
“会。”王海涛说，“他跟我说，那个哥哥快死了，他能不能救。”
陈俊杰笑了。
“我不抽。”
王海涛站着没动。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抽。”陈俊杰说，“我知道我是谁的儿子了。我妈昨天晚上跟我说了。”
“俊杰——”
“我叫了十六年陈俊杰。”他说，“可我爹姓王。”
他看着天花板。
“我爹被人关了十年，手打断了，腿打断了。”他说，“我这条命，是陈文斌花钱养的。我用他的钱，活了十六年。”
“你没做错什么。”
“我什么都没做。”陈俊杰说，“可我姓了十六年陈。”
他把头转过来。
“王海涛。”他说，“我叫你一声叔，行吗？”
“行。”
“叔。”陈俊杰说，“我不抽王念的骨髓。”
“为什么？”
“我这十六年，穿的是陈家的衣服，吃的是陈家的饭，住的是陈家的房。”陈俊杰说，“我的病，是陈家的钱治的。我这条命，早就姓陈了。”
“命不姓谁的姓。”
“那也轮不到他给我。”陈俊杰转过头，看着窗外，“他十岁。他的骨头还在长。抽一次，他疼半年。”
“他愿意。”
“他不愿意。”陈俊杰说，“他是不敢说不愿意。”
王海涛站着，没说话。
“叔。”陈俊杰说，“我求你一件事。”
“你说。”
“别告诉他我死了。”陈俊杰的声音低下去，“就告诉他，那个哥哥好了，去外地念书了。”
王海涛把手放在床栏上。
“我骗不了他。”
“你能。”陈俊杰说，“你已经骗了很多年了。”
他闭上眼睛。
“叔，我累了。”
第四十七章 赔八万
陈俊杰死在三天后。
不是死于白血病。
他拔了管子。
护士徐婷婷早上查房，看见他坐在床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睁着，看着窗外。
管子在他手边，整整齐齐卷好。
床头压着一张纸，是用医院的便签写的，字很小，很工整：
“叔，我姓王。我叫王俊。我爹叫王海军。我弟弟叫王念。我没脸见他们。骨灰别埋陈家。”
王海涛把纸折好，放进内兜。
陈文斌是在看守所里知道这个消息的。
看守所的民警说，他那天下午坐在板床上，一句话不说，开始写。
写在一个烟盒的背面。
写“八万”。
第二天又写。
第三天又写。
一天写几十遍。
后来不写“八万”了，写“赔八万”。
再后来，写“赔八万，我错了”。
狱医给他检查，说他有应激性精神障碍，建议送医。
检察院批了。
送医那天，王海涛去看守所办手续，隔着铁栏杆看见他。
陈文斌头发白了一半。
他抬头看见王海涛，忽然笑了。
“王海涛。”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恨吗？”
“不知道。”
“我恨的不是你哥。”他说，“我恨的是我自己。我明明知道俊杰不是我的，我还是把他当儿子养了十六年。我给他买第一辆自行车，教他游泳，陪他过年放炮。”
他把手放在栏杆上。
“我这十六年，是真心疼他。”
王海涛看着他。
“陈文斌。”他说，“你要是真心疼他，你就不会舍不得两百万。”
他被带走的时候，一直在说：
“我真心疼他。”
第四十八章 一封信
陈俊杰的遗书，是王丽娟在病房里读的。
她刚做完脾切除，说话没力气，读得很慢。
“叔，我姓王。我叫王俊。”
“我爹叫王海军。”
“我弟弟叫王念。”
“我没脸见他们。”
“骨灰别埋陈家。”
读完，她把纸放在被子上。
“王海涛。”她说，“我求你一件事。”
“你说。”
“把我儿子的骨灰，埋在你哥家坟地边上。”她说，“不用立碑。就埋着。”
王海涛站在床边。
“他是陈家的儿子。”
“他不是。”王丽娟说，“他姓王。他自己写的。”
“陈家的坟地在后山，王家的坟地在河滩。”王海涛说，“他埋在王家，陈家的人会来闹。”
“陈家没人了。”王丽娟说，“厂子封了，房子拍了，陈文斌判了二十年。剩下我一个瘫子。”
王海涛没说话。
“王太太。”他说，“你儿子最后三天，拔了管子，写了一张纸。”
“写了什么？”
“写他姓王。”
王丽娟的手抓着被子。
“他还写了一句。”王海涛说，“‘我没脸见他们’。”
“王海涛。”王丽娟说，“我这十六年，对不起你哥。可我儿子没对不起谁。”
“他姓陈十六年。”
“他姓陈十六年，可他最后一天，自己改了姓。”王丽娟说，“一个十六岁的孩子，临死之前想的第一件事，是把自己的姓改回来。”
王海涛转过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县城的屋顶，密密麻麻。
“我答应你。”他说。
“谢谢。”
“但有条件。”
“什么条件？”
“碑上不刻‘陈俊杰’，也不刻‘王俊’。”王海涛说，“刻‘一个孩子’。”
第四十九章 判
判决在十二月。
自诉案审到第三个月，检察院动了。
何平亲自签的起诉书，三案并案，从自诉转成公诉。
开庭那天他没坐公诉席，让赵静怡念。他自己坐在旁听席第一排。
县法院第一法庭，旁听席挤满了人，站着。
审判长张伟民，书记员陈晓红。
陈文斌站在被告席上，穿着看守所的黄马甲，头发全白。
“被告人陈文斌，二〇一六年四月十七日，指使他人驾车撞击被害人，致一人死亡；同年四月至二〇二六年，非法限制他人人身自由，致一人重伤；二〇二六年十一月，绑架他人。三项犯罪，数罪并罚。”
“被告人赵东升，受贿一百二十万，包庇。”
“被告人徐国栋，受贿一百五十万，违规办理户籍监护。”
“被告人杨成，参与非法拘禁，参与绑架。”
“被告人马三彪，非法拘禁，故意伤害。”
旁听席上有人小声数：“五个。”
郑斌站起来做最后陈述。
“审判长。”他说，“我的当事人认罪，但他有一个请求。”
“说。”
“他请求，允许他向他妻子的家人道歉。”
张伟民看了陈文斌一眼。
“准。”
陈文斌转过身。
旁听席第三排，王丽娟坐在轮椅上，身上盖着毯子。
她左边是王海涛，右边是李秀梅。
陈文斌看着她。
“丽娟。”他说，“十一年。”他说，“我恨的不是你。”
王丽娟没说话。
“我恨的是我自己。”他说，“我早知道你心里有人。我想留。留不住，我就去毁那个人。”
他弯下腰。
“对不起。”
王丽娟把头转开。
张伟民敲下法槌。
“被告人陈文斌，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剥夺政治权利五年；犯非法拘禁罪，判处有期徒刑五年；犯绑架罪，判处有期徒刑六年。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有期徒刑二十年。”
法庭里一片低声。
“被告人赵东升，有期徒刑十二年。”
“被告人徐国栋，有期徒刑八年。”
“被告人杨成，有期徒刑五年。”
“被告人马三彪，有期徒刑七年。”
法槌落下，声音很闷。
散庭的时候，孙霞追上王海涛。
她是陈文斌的律师助理，二十八岁，跟了郑斌四年。
“王先生。”她递过来一个U盘，“这是我整理的全部证据清单，包括郑律师跟陈文斌的通话记录。”
“这些东西，你为什么给我？”
“因为郑律师昨天跟我说，‘这案子早该这么打’。”孙霞说，“他说完就辞职了。”
第五十章 环保账
刑事案结了一个月，环保案开了。
被告是陈氏建材，还有何俊杰。
何俊杰是监察科科长，二〇一六年到二〇二六年，收受陈氏建材好处费九十六万。
庭审的关键证据，是三样。
第一样，是郭红从银行系统打出来的流水。
她站在证人席上，手里一沓纸。
“二〇一六年到二〇二六年，陈氏建材每年向一个叫‘青溪环保技术服务部’的账户转账，金额从八万到十八万不等。”她说，“这个服务部的法人，是何俊杰的小舅子。”
“你怎么发现的？”
“因为我是柜员。”郭红说，“这个账户每个月来取现，取现的人都是同一个，头发抹油，说话很横。”
第二样，是周海霞带来的十二个村民。
周海霞是南河滩村的妇联主任，五十岁，说话嗓门大。
“我们村十二口井，八口不能喝了。”她说，“我家那口井，水烧开了有一层白沫。我孙子喝了三年，去年查出肾不好。”
“你有没有向环保局反映过？”
“反映了六次。”周海霞说，“六次都说达标。第七次，我把水样送到市里，市里说苯超标四十倍。”
第三样，是王芳带来的一份联名。
王芳，县妇联主席，四十六岁。
她把南河滩三个村三百二十七户的签名，装在一个纸箱里，抱上法庭。
“审判长。”她说，“这三百二十七户，家里都有孩子。他们不要求赔偿，他们要求一件事——把河滩底下那批东西挖出来，运走。”
厂门口带走的那七个人，各拘留了五天。
案子结了一个月后，七份治安处罚全部撤销。何俊杰签的字，一份一份划掉。
小张去送撤销通知书，送到第七家，李建国留他吃饭。他没吃。
何俊杰在被告席上低着头。
何平坐在公诉席位上。
他六十岁，头发整齐，说话不快。
“审判长。”他说，“本案我亲自公诉。原因只有一个——”
他停了一下。
“十年前，我收到过一个年轻人的举报材料。我把它压了。”
“那个年轻人叫王海军。”何平说，“他被撞死的那天，材料还在我抽屉里。”
他抬起头。
“我今天站在这里，是替他把这份材料念完。”
第五十一章 改姓
开春的时候，王海军能自己吃饭了。
不是很稳。筷子还是会掉，掉了就捡，捡起来再吃。
李秀梅在旁边看着，不伸手。
“你别管他。”王海涛说，“他自己能吃。”
“我知道。”李秀梅说，“我就是想看着。”
那碗面是王海涛做的。手擀面，卧两个鸡蛋。
停药已经两个月。
头一个月他吐，吐得床单一天换三回。沈芳来看过两次，说这是好事，身体在往外排。
第二个月他能站了，能自己走到院子里，扶着墙站一炷香。
现在他能拿筷子了。
王念放学回来，坐在他对面。
王海军拿起筷子，伸到碗里，夹那一个荷包蛋。
手抖，蛋滑回碗里。
他又夹。第二次夹起来，走了三寸，又落下。
第三次，他把筷子斜过来，把蛋压在两筷之间，一点一点挪到王念碗边，放进去。
“爹。”王念说，“我自己会夹。”
“我知道。”王海军说，“我就想给你夹一个。”
王念低头吃。吃了两口，抬起头。
“好吃。”
王海军看着他。
“再来一个？”
“嗯。”
王海军吃了半碗，抬起头。
“盐多了。”
王海涛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你说什么？”
“盐多了。”王海军说，“少放点。”
王海涛站在灶台边，手里还拿着勺子。
“哥。”
“嗯。”
“你刚才说盐多了。”
王海军看着他，眼睛眨了两下。
“我说了吗？”
“你说了。”
王海军低下头，看着那碗面。
“我记得……”他停了很久，“我记得我以前说过这句话。”
李秀梅捂住了嘴。
王海涛走过去，蹲在桌边。
“哥。”他说，“你以前天天说。我做的面，你天天嫌咸。”
王海军的手在桌上放着。
“我做的面，”他说，“是什么味儿？”
“你做的面，是清汤。”王海涛说，“不放酱油，只放葱。”
“清汤。”
“对。”
“葱要后放。”
“对。”王海涛的声音哑了，“葱要后放，关火之后放。”
改姓这件事，办过三回。
第一次是二〇一六年，从王家迁到陈家，姓名栏从“王念”改成“陈念”，监护人陈文斌。
第二次是二〇二六年十二月，从陈家迁回王家，监护人王海涛。
第三次是二〇二七年三月。
那天县政务中心人很多。户籍窗口的民警是徐婷婷的丈夫，一个年轻小伙子，姓周。
“改名字要父母双方到场。”他说。
“他母亲在。”王海涛把李秀梅让到前面。
“父亲呢？”
“我哥在外面。”王海涛说，“他腿不好，走不进来。”
小伙子往外看了一眼。
王海军坐在轮椅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看着大厅里的电子屏。
“那我去外面办。”小伙子说。
他拿着表格出去，蹲在轮椅旁边。
“王师傅。”他说，“你要给孩子改什么名？”
“王念。”
“就是这个？”
“就是这个。”
“原名陈念，改名王念。”小伙子在表上写，“理由呢？”
王海军想了想。
“他不是陈家的。”他说。
小伙子把笔递过去。
“王师傅，‘理由’这一栏，要不要多写一句？”
“写什么？”
“写‘随父改姓’，好过审。”
王海军摇头。
“就写‘他不是陈家的’。”
小伙子愣了一下，还是照写了。
表格递进来，李秀梅签字，王海涛签字。
小伙子盖上章。
“好了。”他说，“新的户口本，下午就能取。”
王海涛把户口本拿在手里，翻到第二页。
姓名：王念。
曾用名：陈念。
他合上本子。
“哥。”他说，“改回来了。”
王海军点头。
“改回来了。”
第五十二章 我是你嫂子
二〇二七年冬天，他把铺子扩了半间。榆木料堆在墙角，够用两年。
四月，李秀梅在院子里晒被子。
王海涛从铺子回来，看见她在院子里站着，手里捏着被角，眼睛看着天。
“怎么了？”
“周海霞来了。”她说。
“来说什么？”
“说媒。”
王海涛没说话。
“她说，县城有个女人，三十八岁，男人没了，带一个孩子。”李秀梅说，“她说你三十五了，该成个家。”
王海涛走到井边，打了桶水。
“你怎么回的？”
“我说，得问他。”
王海涛把水桶放下。
“嫂子。”他说。
“嗯。”
“你以后怎么过？”
李秀梅低下头。
“我带着念，伺候你哥。”她说，“就这样过。”
“就这样过到老？”
“就这样过到老。”
“周海霞还带了一句话。”李秀梅说。
“什么话？”
“村里人背后议论。”
“议论什么？”
“议论我。”她把被角捏紧，“说我男人回来了，弟弟还住在院里，不成体统。”
王海涛的手在井绳上停住。
“谁说的？”
“谁说的都有。”
“我去找他们。”
“你去了，他们说得更难听。”
王海涛转过身，看着她。
“嫂子。”他说，“我哥这个样子，你守着他，我心里不好受。”
“你有啥不好受的。”
“我三十五了，我不娶。”王海涛说，“我留在村里，跟你和我哥一起过。”
李秀梅抬起头。
“王海涛。”她说，“我是你嫂子。”
“我知道。”
“你哥还在。”
“我知道。”
“你要是这么说，我这辈子抬不起头。”
王海涛站了一会儿。
“嫂子。”他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王海涛说，“这个家，我守着。你别走。”
“嫂子。”王海涛说，“我不娶，不是为了你。”
“那是为谁？”
“为我哥。”
“你哥好好的。”
“他好好的，可他心里明白。”王海涛说，“我要是娶了，他就觉得自己是个累赘。”
李秀梅看着他。
“我不走。”她说，“可你得娶。”
“我娶谁？”
“娶谁都行。”她说，“娶了，你就是弟弟。不娶，我怕人说。”
第五十三章 春天
五月，砖厂关了。
马三彪判了七年，砖厂被法院拍卖。买下的是一个外地人，说要建一个预制板厂。
被关的那十一个人，一个一个被找了出来。
有的回家了，有的没家。
褚永康是管事的，判了一年缓刑，出来那天在王家木器门口站了半天。
“王师傅。”他说，“我没脸见你。”
“你没打我哥。”王海涛说，“你给他送过饭。”
褚永康红着眼走了。
郑雪梅也来了。她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我不要工钱。”她说，“我就要口饭。”
“给工钱。”王海涛说，“一个月三千。”
五月中旬，王海军开始学做木工。
不是打家具。他做不了。
他做的是小东西。
木勺、木梳、木陀螺、小木马。
他用两只手捧着刻刀，一刀一刀削，削一下停一下。
第一把小木马，他削了三天。
第三天下午，刻刀滑了一下，从虎口划过去。
血落在木马上。他没吭声，把木马翻过来，用袖子擦。
张鹏看见了。
“师伯，你手破了。”
“不疼。”
“都出血了。”
“手不好使。”王海军说，“感觉不到疼。”
张鹏蹲下去，把他那只手拿过来看。虎口一道口子，不深，血止不住。
“我去拿药。”
“别拿。”王海军说，“拿了你师父又得骂我。”
“骂你什么？”
“骂我不该干这个。”
张鹏没去拿药，去灶房抓了一把面粉，按在伤口上。
“我小时候割了手，我奶奶就这么弄。”
王海军看着那只手。
“你奶奶疼你。”
“疼。”
“我儿子，”王海军说，“谁疼他？”
张鹏没答上来。
王海涛站在门口，听见了。
“我疼他。”他说。
王海军抬起头。
“你没疼过他。”
“我疼了。”王海涛说，“他六岁发烧，我背着他走了三公里。他八岁被人打，我去学校给他擦脸。”
“那是你侄。”
“那也是你儿子。”王海涛说，“你儿子，我替你疼了十年。”
王海军把手在膝盖上收起来。
张鹏在旁边看着。
“师伯。”他说，“刀口要往里收。”
“往里收。”王海军重复。
“对，这样削出来才圆。”
王海军削了半个钟头，削出一个陀螺。
歪的。转起来就往一边跑。
“歪的。”张鹏说。
“歪的。”王海军说，“我手不行。”
“手不行也能做。”张鹏从兜里掏出一把小刀，“师伯，我教你一个法子，把陀螺夹在板凳缝里，两只手一起推刀。”
王念拿在手里，放在地上一转。
陀螺歪歪扭扭转了两圈，倒了。
“倒了。”王念说。
“倒了。”王海军说。
“再来一个。”
“再来一个。”
第五十四章 老宅
七月，王念住了一次院。不是病，是捐骨髓——不是给陈俊杰，陈俊杰已经死了八个月。是给省城一个六岁的女孩，骨髓库里匹配上的，十个位点八个相合。沈芳问他：“八个位点，成功率不到六成，你确定？”他说确定。抽完那天护士问他感觉怎么样，他说：“抽完了我能吃面吗？”
二〇二七年冬天，老屋翻修了。院墙补上，屋顶换了新瓦，堂屋门口挂了一块木牌，刻着两个字：王家。
刘玉兰是从广东回来的。六十六岁，在东莞的电子厂做了十九年，回来那天拎着两个编织袋。
进门她没说话，走到王海涛面前，抬手打了他一个耳光。
“你哥出事，你不告诉我。”
“告诉了。二〇一六年我给你打过电话。”
“你说他出车祸了。”
“他出车祸了。”
“你没说他没死。”
刘玉兰的眼泪下来了。“我十九年没回来。我怕回来，看见坟。”
“现在没有坟。”
她走进堂屋。王海军坐在椅子上，手里捏着一个木勺。
“妈。”
刘玉兰跪在地上，抱住他的腿。
“海军。”
“妈。”他又叫了一声，“我手坏了。”
“坏了就坏了。”刘玉兰说，“人在就行。”
那天晚上，刘玉兰在灶房做饭。赵娟来帮忙。她的面馆搬到村口了，招牌还是四个字：赵记面馆。
胖子在铺子里看店，腿好全了，走路还有点拐。
“今天卖了四个板凳，两个木马。”他把钱递过来，“二刀来了一趟。”
“他来干什么？”
“找活。他说不想再替人打人了。”
“让他明天来。”
“他脸上有疤。”
“我这铺子里，脸上有疤的多了。”王海涛说，“你也有。”
后半晌，院门口来了个推轮椅的。
她坐着一辆旧轮椅，腿上盖着毯子，自己推着，从村口推到老屋。三公里，推了一个半钟头。
王海涛愣了一下。“你怎么来的？”
“推着来的。我今天是来还东西的。”
她从毯子底下拿出一个铁皮盒子。“这是你哥的东西。二〇一六年春天，他来找我打材料的时候，落在我这儿的。”
盒里是一支钢笔，一个打火机，还有一张纸。
纸上是一个木床的草图，画得很仔细，旁边标着尺寸。
“这是他给孩子画的床。”王海涛说。
“我知道。他跟我说过，‘我儿子生下来，我要给他打个小床’。”
王海涛把盒子合上。“进去吧，他在里面。”
王丽娟把轮椅推到堂屋门口。王海军坐在桌边，正在削一个木马。他抬起头。
“王丽娟。”
她的手在扶手上收紧。“你记得我。”
“记得。你做会计。你算账算得快。”
“你还记得这个？”
“记得。”
王丽娟低下头。“二〇〇八年冬天，在仓库里，你跟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你说，‘你也不容易’。”
王海军想了想。“我说过。”
“我这十九年，就记着这一句。”
“王丽娟。”王海军说，“你不容易。”
王丽娟捂着脸，坐在轮椅上，肩膀一抖一抖。
她走的时候，王海涛推着轮椅送到村口。
“别叫王太太了。”她说，“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房子给法院拍了，厂子封了，俊杰没了。”
“你还有一条命。”
“我这条命，是替俊杰活的。”
她推着轮椅走了几步，停下。
“王海涛，你哥那个床，你替他打了吗？”
“打了。”
“打给谁了？”
“打给王念了。十岁那年打的，现在他还在用。”
第五十五章 志愿表
二〇三四年，王念十八岁。
村子变了。河滩挖干净了，种上了树。南河滩三号点位那块地，现在是村里的文化广场，中间立着一块碑，刻着十一个名字——被关在砖厂的那十一个人。
王家木器开了七年，铺子扩成两间，雇了六个人。刘志强退休，把木器厂的地皮转给了王海涛。王海涛在那儿盖了个小厂房，做儿童家具。
王海军四十五岁。他的手还是弯的，但能做小东西了。他一天做一个木马，送到村小学去。七年，送了两千多个。
陈静还在村小学教书。她每回收到木马，都在班上发一个。“这是王师傅做的，你们要爱惜。”
王念高三那年，王海涛在铺子里给他做了一张新书桌。还是榆木。桌腿是正的，不歪了。
“这张比小时候那张好。”
“小时候那张是我第一张。”王海涛说，“第一张都歪。”
志愿表发下来，他填的第一志愿是：法医学。
陈静站在他旁边看了一眼。“法医？”
“嗯。”
“为什么？”
“因为一份报告。”王念低头写，“二〇一六年，有一份尸检报告，写着一个死人身高一七六。他其实一米八二。”
“如果那份报告写对了，我爹当年就不会被认错。他会被送去医院，会被救活。他不会被关十年。”
“一份报告，能改变这么多？”
“能。那份报告的最后一页有一行小字，写着‘左手腕无陈旧性骨折’。写这行字的人，知道那不是他。”
他把志愿表交上去。“我想以后，不让人认错人。”
填完志愿那天，他回了村。
太阳快落山了。院子里堆着木料，空气里一股新鲜的木头味。王海涛在打一张床，榆木的，一米五宽，两米长。
锯子响，刨花卷起来，落在他脚边。
“涛叔。”
“填了？”
“填了。法医。”
王海涛停下手里的刨子，直起腰，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有三道疤，一道是刷锅时被烟头烫的，一道是扒火灾现场时磨的，还有一道，是很久以前被他哥的方木划的。
“好。”
“你不问我为什么？”
“不问。你爹当年也想干这个。”
“我爹？”
“他想当警察。没考上，去开了车。”
王念蹲在木料旁边。“涛叔，你恨过吗？”
“恨过。”
“现在还恨吗？”
王海涛把刨子放下，坐在木墩上。院子里有人在喊吃饭，是李秀梅的声音，从灶房那边传过来。
“不恨了。恨了十年，够本了。”
“涛叔。”
“嗯。”
“我爹说，他想给我打一张床。他没打成。”
“他打成了。”王海涛站起来，拉开库房门。
里面堆着旧木料，靠墙立着一张床架。床腿是歪的。
王念走过去，把手放在床架上。“歪的。”
“歪的。你爹打的床，都歪。”
“为什么？”
“因为他量的时候总往宽里量。他说，‘孩子要长，床得大一点’。”
王海涛把库房门关上。“吃饭，面做好了。”
灶房里，李秀梅把面端出来。四碗。一碗给王念，一碗给王海军，一碗给刘玉兰。最后一碗，放在桌子最里面那个位置。
王海涛坐下来，端起自己的碗。
“吃吧。”
面很热，葱是关火之后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