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修仙归来那天，我妈正在渡口给人补篷布。
我踩着一把剑降下来，削断了她晾在门外的半截丝瓜藤。
她拿剪刀指着我，半天没出声。
我想过她会先扇我一耳光，也想过她会抱着我哭。
她撂了剪刀，把我从头摸到脚，确认两只耳朵都在，才指着我脚下那把剑。
“你回来是坐这个的？”
“对。”
“那你看，62岁还能学飞吗？”
那边世界有人拿一座城来换我的御风诀，我嫌他天赋差，茶都没留一杯。
我妈站在破篷布里，左手虎口贴着一块起毛的胶布，问完就把两只布鞋的鞋带重新系了一遍。
我蹲下去，叫她上剑。
她一只脚踩上来，另一只脚刚离地，整个人猛地往我这边一歪。
我手已经伸出去了，她却抓住我袖子叫我别动。
她自己把另一只脚收了上来。
剑浮起来一拃高，她低头盯着地，一下就乐了。
“陈停，你看，我鞋底还是干的。”
夜里刚下过雨，渡口一地泥水。
她踩上剑之前，特意在门槛上蹭了两下鞋。
她也没问我要带她去哪儿。
她抬起脸，指向江对岸那片连台阶都冲没了的旧村。
“我想从我家屋顶那么高的地方，往下看一眼。等我学会了，你别扶，我自己飞过去。”
话音刚落，旧渡口一口没舌头的铜钟，响了三声。
1 布鞋离了地
第三声钟响的时候，我妈还站在剑上。
她拿胳膊肘拐我一下。
“你是不是又把人家什么东西撞坏了？”
我没顾上答。
那是引路钟。
我回来的时候，顺着一线极细的灯光撞过两界夹缝，最后几十丈全靠这三声钟确定方位。
三声来得迟，报的却是同一趟行程。
两头的路终于合上了。
我低头看我妈，她也低头看我，嘴唇动了动，忽然把我的袖子往上一捋。
右手腕上有道断断续续的疤，是我十七岁偷骑她的送货车，拐进铁丝网上刮的。
她按了按，眼泪一下落到我手上。
“你那辆车，后来是我去赔的钱。”
“我赔你。现在就赔。”
我把剑放下来，急着去解腰上的袋子。
袋子里有一颗能照亮半条矿道的珠子，两块压床脚用过的金砖，还有我来之前从药圃里挑的种子。
我在山门外排演过几遍，打算头一件事就是把袋口朝下，叫她看看她儿子混得有多好。
她一下攥住我的手。
“你着急什么？都四年了，缺你这半天？”
四年。
我走的时候二十七岁，以为出了那道水门，这边也过了八十四年。
我在离火山上修到可以把门劈开的境界，没敢想门后还有一个活着的她。
我把袋口系回去，系了两次才系上。
“妈，我饿。”
她胳膊抬起来，好像想揍我，最后拿手背在我鼻梁上用力擦了一把。
“等着。”
她回铺子里开火，我才看清里面的格局。
以前她在老渡口候船棚底下摆缝纫机，脚底下垫的是一只反扣的红塑料筐。
现在多了间铁皮铺子，一块方玻璃当窗，窗台上搁着两只大搪瓷缸。
蓝缸是她的，白缸上的黑字掉得只剩一个停。
白缸里没水，插着一根新牙刷。
“谁给你开的铺子？”
“我自己啊。新渡口搬远了，补篷布的人还认老地方，我省房租，他们省腿。”
锅里的面条翻了个滚。
她捞起一根尝咸淡，忽然问我在那边会不会也有人催我挣多少。
“我有一座山。”
“那山上有人给你煮面没？”
“有个徒弟，下面条必糊锅。我后来就叫他别练这个了。”
她把筷子递给我。
“修仙的也这么没耐性？”
我吃了满满一碗面，吃到碗底才看见那只荷包蛋。
以前总说面里没什么了，吃快点，底下每次都埋一只。
这回我吃得很慢。
她坐在缝纫机那头拆缠在线轮上的红线，拆了半天，硬是一句往事都没问。
等我把碗放下，她把窗子推开了一条缝。
“刚刚那几下，是我自己使上劲了吗？”
我看向她的脚。
刚才剑上有我的气，她一歪，剑自己就跟着去接了。
她那一脚收得很利索，但离地全凭我。
我若点头，她能高兴一整天。
“有一半。你自己站上去的，飞是我托的。”
“那还行，比坐船多一半。”
她把鞋放到小炉边烘。
我突然很想让她再得意一次。
渡口外那块门板大的青石叫试船石，石头底下有一道朝上冲的风眼。
我捡了块废篷布，撕成手掌宽的长条，把她那双鞋搁到石头上。
“脚底有风就站，风散了就蹲。你先学落，脚想下来就得能下来。”
她把鞋重新穿上，站到布条摆动的地方。
我给她演了一遍怎么把一口气压到脚跟，只用剑截掉旁边横吹过来的乱风。
她瞥我一眼。
“我小时候放老鹰，线割手，娘一喊松我就抓死了。你别喊。”
我站开两步。
布条头由垂着变成向上挺，一粒碎石沿着她的鞋边滚开。
她两只手摊着，僵得像在托装满水的盆。
然后我看见那双黑布鞋跟青石之间，透进一道极细的亮。
我没扶她。
她也没来找我，眼珠往下一转，轻轻一蹲。
鞋底拍回石头上。
总共不到一指高。
她立刻抓住我胳膊，问我看没看见，抓得连我的袖缝都开了。
“看见了。”
“你再说一遍，刚才谁托的？”
“你自己。”
她马上要重来，布条却叫人踩在了脚下。
一个穿鹭安渡运灰夹克的男人站在青石旁边，手里提着黄铜盖子的白纸灯。
他先打量我一眼，然后把脚挪开，弯腰替她捡起布条。
“阮姐，您儿子回来了？”
我妈把布条接过去。
“对，廖建成。我儿子回来吃饭了。”
“那这盏灯可以结了。”
他伸手，白灯在我面前转了一圈，照出灯纸上一笔一画的名字。
陈停。
下面是我妈的名字，阮阿琴。
她那个琴字少了一点，一辈子写这么多回，总漏那一点。
我见过这盏灯。
我把离火剑捅进两界夹缝的最后一刻，正是它照见了我。
廖建成把灯放到试船石上。
“您等到人，我们也等到了日子。七天后封井。阮姐，到时这边的风得归我了。”
我妈低头去看那盏灯。
她在我身后，慢慢把那条我撕给她练飞的布条缠到了手上。
2 谁的风
“你卖她什么了？”
我问廖建成。
廖建成看了我妈一眼。
“你问问她，那年人没了，谁陪她在这儿找的？”
“他在呢。”我妈说。
廖建成顿了一下，把手从灯盖上挪开。
我妈拿来一张卖线头的矮凳，让他坐。
他坐下去，膝盖比手肘还高，刚才兴师问罪的架势顿时矮了半截。
我把灯提过来。
灯纸底下没有蜡烛，只有一根从铜盖穿下来的黑线。
线绷着，另一头在地下。
我掐了个诀，想看看线通到哪里。
离火剑还没转过头，我妈就吸了一口气。
她左手那块胶布下冒出了一点血。
我松开诀。
“续灯的钱是我付的。”廖建成说，“但留灯的名字是她亲手写的。你不懂灯就别乱动。”
我那时才知道，他说的钱和我袋子里的金砖根本不是一码事。
这边江水底下有口风井，祖辈用它支过一条从旧渡口到白鹭坪的风道。
有两个上落的石台，一段能走人的风。
后来过江有了铁壳船，风道也就不用了。
两头的石台还在，能压住风井。
老廖家接管了守井的活，家里留着一枚能从井里放风出来的铜匙。
留灯是拿井里这股风烧出一线亮，给掉进缝里的人带路。
“她求我放风，我先去问了风账。那口井还剩多少，你问三巧姨，我开大了，少一口都有人盯着。”
廖建成指了指坡上。
从我回来就一直闭着门的老钟房，窗户推开了一扇。
白头发的傅三巧站在里面，手上端一碗饭，显然听了一阵了。
“看你们什么时候想起来叫我。”她说。
她搁下碗，拿着一本油布包的账本下来。
我小时候她在渡口卖票，铁皮抽屉关得比谁都响。
这次她从账本里抽出一张薄得透字的纸，拿纸角敲了敲我的手。
“她答应的是，借不回来的风，用旧道的停开权还。她是最后一个在本地还有上落牌的人。牌在她手里，她签得了字。”
我转头去看我妈。
“你以前飞过？”
我妈把脚上的布鞋朝里缩了缩。
“会站石台，没过去过。小时候替人牵过绳，发过牌。”
她说得快，仿佛接下来一句更难开口。
“纸上也没写几点回家。我以为你至多耽误十来天。”
账纸上有一排极小的墨字。
见归人，七日清灯。
补足所支之风，开道权归原处。
逾时未足，旧道封存，廖家得其井余。
“他要井余干什么？”我问。
廖建成抬头看我。
“开新渡口的穿江线。岸边横风太大，花多少钱都难开稳。”
他绕过试船石，指向下游两座架得老高的塔。
我刚回来的时候以为那是架电线的。
原来他做的是从下游跨江的吊舱，要是有一股风能一直托住，舱就不会横摆。
“人坐在舱里，票钱往我兜里进。有孩子能早半个钟头到学校，也有我想挣的那一份。我摆明了跟你们说。”
我从袋子里摸出一块金砖，放在他的纸灯旁边。
“这块够不够你开个头？”
他没摸金砖。
“这东西你换得到钱，换不到风。你要是能给，我今天就把你妈的名字抹掉。”
“那你也先把脚从她的布条旁边挪开。”
我知道他这回没踩，还是说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从凳子上站起来。
“七天。最后一天日落，照落水线结账。”
他走时把灯留了下来。
我听见院外的车打着火，过了好一阵才开走。
傅三巧把那张纸按回我手心。
“你妈知道这东西怎么回事。她答应给停开权时，旧道已经二十几年没过人了。”
“我问她了吗？”
“你冲我吼？”
我把嘴闭上了。
傅三巧连我两顿打是怎么挨的都知道。
这回她也没再训我，拿起灯，领我去看风账。
钟房底下有口圆石槽，石槽旁一道细白线，从最底下往上伸，直到我小腿的高度。
白线以上有一圈凿出来的刻度，刚好到我腰。
傅三巧拿铜片轻轻一拨。
白线里有人咳嗽，随后一个很小的声音说，陈停，面坨了。
我一下弯下腰。
“这是她点灯时说的话？”
“第四百多天吧。她老说面坨了，我也记不住是哪天。”
傅三巧用铜片指着白线上方空出来的那排刻度。
“这才是支出去的。每夜一盏，四年。”
我看着那条细细的白线，很久没能直起腰。
我在那头找过十七处能破的水门。
每破一处，我就在剑鞘上刻一个记号。
一千多回灯亮的时候，我大概有一千回都在别处。
我回铺子去。
我妈盘着腿坐在椅子上，正往左手补胶布。
我接过胶布，撕开的时候，她把手指全张开了。
虎口那道小口子旁边，还有三四道已经封好的。
“左手绕灯线，右手挡风。”她说，“我也是后来才学会的。”
我往她虎口贴了两条，自己觉得还松，又拿了一条。
她手背朝上拍了一下我的手背。
“你贴成这样，明天我怎么张手？”
我抬头看她。
“明天你还练？”
“你说七天后才封井。明天才第二天。”
她挑出刚才缠在手上的篷布条，抖直了搭在炉边。
“你答应让我自己飞。我现在就睡，你把明早那阵风给我看住了。”
3 她先学怎么掉下去
我守了一夜风。
确切说，是坐在门槛上，从夜里熄灯坐到天刚亮。
这边的风松散，沿江绕行，我掐着时辰总算摸准了从试船石下往上涌的那一阵。
井风到日出前最稳。
我提着剑起身，一件旧棉袄顺着肩膀滑下来。
袖口还熨了道边，是我念书的时候嫌土，死活不肯带去宿舍那件。
我妈站在青石旁边，已经摔坐在地上了。
“你什么时候起来的？”
“你开始打呼的时候。”
她捡起掉在脚边的布条。
“我练蹲，没练好。你再教一遍。”
我过去扶她，手伸到一半想起她的话，又收回来。
她自己撑着青石站起来，拍拍屁股，表情有点恼。
她倒没迁怒我，低头把两只脚之间的距离又拉开一点。
我摸了块扁平杉木，截得能容两脚，在两头凿出细槽，让井风有地方收进去。
母亲没练过内息，能够提起一指，借的是脚底下本来就往上冒的风。
风道上每一股风都往前跑，要追上它，单凭一双鞋不行。
“板头要是一抬，你先蹲。再怕，蹲。”
我把板递过去。
“你记住，蹲也有用，下不来你就把整口气吐光，板自己会落。”
她往前迈一步，手指直绷。
“你在后头？”
“在。”
“你看着点手。”
“我不扶。”
“我让你看我的手，我自己也不晓得一慌就会抓什么。”
我站在她侧后方，让剑贴着地游。
照这个高度，她摔下来也就坐一屁股土，可我实在忍不住要让剑多跟两步。
她在板上悬了三息，往斜里一蹿。
我刚抬手，她已经蹲下去了，板撞地，在石头上磕出啪一声。
她坐在板上，脚跟还没离开槽口。
“这个能叫落？”
“叫。反正头还在脖子上。”
她低头笑，露出一颗比旁边短一截的牙。
笑到一半，渡口外进来一个骑电动车的小姑娘。
她穿件袖口沾机油的黄夹克，一脚刹在丝瓜藤旁边。
“阿琴姨，今天渡运贴告示了。你这儿过两天要拦，不让往上石台走。”
我妈从板上站起来。
“黎满，你别过来踩我的风。”
黎满把车支好，先看板，再看我。
“你是陈停？”
“你认识我？”
“我以前坐你妈摊子底下写过作业。你给我买过橘子，六个里头两个坏的。”
我想起来了。
她家有条小铁船，她爸掌舵，她守在船尾帮着递东西。
我走那年她还没到我肩膀。
现在她穿着鹭安的工作鞋，鞋尖磕出两个白印。
“为什么拦石台？”
“搭闸，先上空舱试。廖叔说井风存了这么多年，开闸最好给它腾地方。”
黎满下意识看了看我妈的板。
“你们真要飞？等那个闸装上去，石头下面就算有风也全给兜到下游了。”
我拎着杉木板出门，直走到要立隔栏的地方。
两个穿反光背心的工人正抬着一扇齐胸高的蓝网。
我把网接下来，往一边放。
带班的人听见响动，从车里下来。
“你找谁？”
“找廖建成。灯还没结，风就姓廖了？”
他听见灯字，没赶我。
“我只干活。廖总说先搭，搭完签单，开不开闸他管。”
他手上有块刚磨破的皮，正夹着根没点的烟。
我把一扇蓝网放回车斗，指着试船石旁边的旧石界。
“搭到那儿，别进界。你该领什么领什么。”
“他说要围到江边。”
我俯身，把车斗里压网用的三块水泥坨拿下来。
最上头一块本来要两个人抬。
我一手拎两块，剩下那块叫离火剑托着，齐齐放在石界边。
车子弹高了一截。
工人捏着烟，烟丝从手心簌簌掉下去。
黎满在旁边低头捣鼓手机。
过了一会儿，带班的人接到电话。
他听到最后，拿脚把石界边的碎土铲开。
“离石头三米远。靠里面的先留个口。”
他夹起那根空烟，搓了两下，又搓了一手烟丝。
我回去的时候，母亲把杉木板翻过来，用笔在底下写了一个琴。
还是少那一点。
“这么急着写名字？”
“你小时候书包拿错三回。我得防着有人眼红。”
她把笔咬在嘴里，用一小段红线绑紧板头的布条。
我给她把板放下。
第二次，她蹲得比我喊得快，脚跟只抬了一下，整块板就稳稳落回了原处。
黎满在石界另一头看得出了神。
隔栏给我们留了三米。
我妈踩着那块木板，第一次靠自己往前走，走了两米半。
4 白鹭坪有几间房
练完两米半，我妈把板夹到腋下，叫黎满开船送我们去白鹭坪。
新渡口的船走下游，要看旧石台，得坐黎满她爸留下的小铁船。
黎满把船里的塑料凳分给我们，一脚踢开半桶泥。
“我妈老叫我把它卖了。每回有人找我说想去趟老地方，我就想再等等。”
我坐船尾，伸手在水里探了探。
快到江心，有股风从水面贴过来，轻轻扯了一下我的袖子。
和风账上那道白线一样冷。
我把手缩回来，甩了一下水。
对岸的石台比旧渡口高出两人，沿路坍了半截。
黎满把船拴到下边的槐树根上。
母亲攥着杉木板，让我先走。
我一脚踏上石台，台面白得像打过霜，中间有个盆大的浅窝。
浅窝里盖着一块雕鱼的青铜片。
我托起铜片，底下冒出一股风，绕着我指关节打转。
我妈叫我往左边看。
左边一排低低的土埂，长满了草和马齿苋。
只剩半堵砖墙立着，墙上还有粉笔画的一横。
“那儿本来是我家。我娘每回叫我收风筝，就站在那堵墙下面。我跑过那扇窗，风筝还在上头，一把就被她薅回去。”
她说完，踩着长草的台阶往下走。
我跟过去，以为她要捡点东西。
她跨过半截青砖，走到一个全是碎瓦的地方，抬脚踩住一块弯瓦。
“这我二叔家的。”
她又换了两步，指给我看以前谁家有青枣树，谁家砌了两重灶。
我总觉得这片地只有我们三个。
她指来指去，竟从乱石里指了十四户人家出来。
“我舅从县城带回来一个鹰风筝，我琢磨它每天从上头看我娘，她也就鞋那么大。我娘一生气，偏偏全村都能听见。”
我妈眯了眯眼，望向石台。
“我那时候就想，我要是哪天站得跟它一样高，谁在下面喊，我也当听不着。”
“你没上去过？”
“我第一次站上板，你外婆还活着。她说我一走，晚上她洗澡下不来台阶，叫我先顾一顾她。后来有了你，船开了，路封了。”
她弯腰拔了堵墙上的杂草，把根上泥抖掉。
“前几年晚上总在井边坐着，想起来好多小时候的事。有时我还想，陈停在外头，凭什么我一天到晚就数日子？有一天是我自己的，我也得想想怎么过。”
我嘴里原本有一句等我解决了灯再说。
听完她最后这句，我蹲下来，把石台后边的荒草拔掉了一整丛。
“今天可以先从这儿往外飞一段。”
她一怔。
黎满也转过来。
“飞了就回得来吗？”
“外头那段风还在，贴岸很软，能练掉头。”
我拿石子摆了一条弯线，又让黎满往下游挪船，给母亲看远了之后该照着什么地方回头。
杉木板尖轻轻顶过浅窝里的风。
我妈扶着我胳膊，脚跟朝里压，风一下就钻进板槽。
她撒手了。
这回去得比早上远，脚底离石台差不多一个拳头。
我沿着边走了两步，看见她肩膀微微打颤。
她照着石子拐了个弯，短短一刻，背后再没有山和地。
江水很亮，映得她那双布鞋底也发白。
她回头看我，嘴巴都合不上。
“看我做什么？看落脚的地方。”
她赶紧扭回脸。
木板头一低，歪着落下来，尾巴磕掉一小块。
她一脚踩实了，抬起头的第一句话是还能不能再来一次。
我说能。
这次我把石子往远摆了半尺。
第三回她自己摆，摆出去一尺。
快正午我们才下台。
黎满在船上端着两碗凉掉的豆浆。
我妈接过自己那碗，喝了一大口，又把装豆浆的碗举到我眼前。
碗面上落了一点从她布鞋上掉下来的干土。
“你看，从那头带过来的，居然没叫风吹掉。”
她乐呵呵地转着那只碗。
我舀出泥点，嘴上说脏死了。
我把勺子放下的时候，她正在悄悄看我。
“你刚才也笑得露大牙。”她说。
5 一个座位
船到旧渡口，铺子门外放了一只硬壳箱。
廖建成坐在箱子上看账，见了我妈，啪一声合上。
“姐，我给您留了个地方。”
他打开箱，里面是一块镶了铜边的黑板子，比母亲那块杉木厚两倍。
板子上焊了扶手，还有两条扣带。
他把板子拖到风眼边，半蹲下去，按了铜边上的小钮。
整块板平平浮起来。
他拿鞋踢了踢板头，板子退了不到一寸。
“井封以后，风走我的闸。这块板上有匣子，能从闸里分一口出来。您上去，坐着也能飞。”
母亲夹着她自己的板，没过去。
“飞哪条道？”
“塔跟前都能飞。有人陪您，想照相，想叫人看，都行。”
“白鹭坪呢？”
“白鹭坪离塔远，风过不去。”
她就把铺子门推开，把杉木板搁到缝纫机旁边。
廖建成看着她的背影，抬手把悬起来的板子按了回去。
“你劝劝她。”他跟我说。
“你把你脚下的板给我妈，再把她脚下的风拿走，让我怎么劝？”
“我给得起的就这些。”
他拎着那只箱子站起来，手背的筋都绷出来了。
“你看过我的船没有？我爸那代人买的，几家轮着补锈。四年前那场风，起船的那条缆要是再晚两分钟拴上，船上十几个人全得跟你一样。”
我手上不由得一紧。
四年前我跳下去捞的是一个红书包。
我看见一个人影和那只包一起掉下去，水太乱，没看清是谁。
到后来那阵风把我从水里捅出去，我一直以为我没抓住那人。
“书包的主人呢？”
廖建成抬眼。
“那个孩子在另一边让人拉上去了。她是我闺女。包甩进水里，你跳得太快。”
我盯着他，看他有没有别的话。
他把箱子轻轻搁回地上。
“你妈带我找钟房那天，我一分钱没问她要。那几百上千晚，她不叫人替，我就管放风。后头造吊舱，借的钱怎么算，我也得讲信用。”
“你造吊舱，什么时候算上的这口井？”
“去年。那时候那盏灯续起来比原来费劲了一倍。傅三巧都说，照着那个烧法，很可能今年就空了。”
他喘了口气，往铺子里看。
“我原先只打算留一点引路的风。你回来得巧，井里剩的，刚够让这条线起步。”
我记起他头一回见我时那个表情。
欢喜和松口气，原来都是真的。
盼我回来，也盼母亲把纸上的那条道还给他。
“你拿什么保证吊舱的风不会断？”
“闸一锁，原来散在江上的那一股就归拢在底下，往返用。只要你们别同时在别处动风。”
“归拢往返？”
我蹲下去，把他箱子上的铜扣拨开。
“你试给我看。”
廖建成没动。
我掀开铜板下头的匣子。
里边一根银丝颤了一下，有股冷风窜过我掌心。
我另一只手抵住剑鞘。
剑里也跳了一下，两下响动就像隔着门互相敲。
我捏住银丝，等第三下。
没有了。
风被匣口截住，一点点从铜扣的缝里漏出去。
“用完就散，你这个归拢是谁教的？”
“我爸的法子。这个匣子小，闸是用整座塔做的。”
他从我手里把东西夺回去，没叫我再试。
“还有六天。我答应过的会照做。你们要还风，我给开账。”
他开车走远以后，我把剑横过来。
从白鹭坪起，我就觉得那股风熟。
直到刚才隔着铜扣听见那两下跳动，我才知道熟在什么地方。
八十四年前我掉进那头，浑身上下湿透了，在一片灰石滩上躺着。
我师父坐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拿一根枯枝拨我的衣领。
“这一口气吊得好。会用，就留在你自己身上。”
他用树枝尖挑出来一丝冷白色的风。
我后来的第一课，就是怎么让这点风在身体里一圈圈地走。
风从我自己家门前的江上把我卷走。
我活到能提剑劈开两界，靠的第一口气，也从那条江里来。
我把离火剑从鞘里抽出半截。
贴着剑背有条红线，细得像在里边埋了一根绣花针。
我在别处练来的功夫都能用别的剑使。
惟独飞，用这把最快。
剑离开我多久，我也能叫得动。
那条红线长在剑里，也有一条长在我骨头里。
我刚伸手拂过去，铺子里就传出我妈的声音。
“你俩还在吵？我想量板头，你进来给我按个尺。”
我把剑推回鞘里。
“来了。”
6 剑上的红线
第三天早上，我趁母亲在量布，去钟房找了傅三巧。
她听我讲完，找了只缺口的粗瓷碟，从井边接了一碟水。
“把剑搁上来。别给劲，让它自己动。”
我把剑横在碟上。
里面的水一分为二，顺着碟壁爬到剑身，沿红线两侧贴紧了。
傅三巧用那块敲风账的铜片划了个口子。
水往外跑，剑身上的红线立刻亮了。
一丝风顺着那道口子爬下来，白得像新裁的布边。
圆石槽上空着的那排刻度，从最底下亮起一道。
随后红线一跳，又把风收了回去。
“认得。”傅三巧说。
我扶住剑，眼睛还盯着那道慢慢暗掉的刻度。
“取出来，一次能填多少？”
“你要还，只能连根还。这东西跟着你长成一条了，今天取一寸，明天长一寸，都是从你别处找补。”
她把碟里的水泼掉，屋子里顿时静下来。
“你把自己的气也养在里面了。你知道抽这东西是什么滋味？”
我知道。
我师父有个仇家，当年就想活抽我的剑骨。
那时候他用了三天三夜。
第一夜我还能跟他吵，第二夜我只想让我师父来把我杀了。
第三天那人发现我还能拿剑，扔下东西跑了。
我听见自己说，还活得了。
傅三巧把铜片翻了个面。
“活是能活。你以后踩它飞，多半得从头学。”
她把铜片递给我。
上面刻着两条鱼，鱼头朝中间，尾巴分别向两岸翘。
“风井以前为什么空不了？它有进有出。白鹭坪的盘管进，我们这边的石台管出。当年停道的时候，两头插了闸钉，底下攒的那点能支给灯，添就添不进去了。”
“我刚刚看见刻度亮了。”
“它认你这口气，就告诉你一声。真要存下来，白鹭坪那个盘得开。”
“我飞过去开。”
“从水上撑船过去也能开。可开了盘，风跟走，得有人先从这边过一道，给它领出一条路。没人过，风钻不开闸钉眼，你把剑插进盘子，风往回一冲，先撞碎你。”
她掀开一本更薄的账，指给我看夹页上一道长长的烧痕。
三十多年前，旧道刚停过一阵，有个从外面回来的船工要续，试过一个人先把白鹭坪的盘掀开。
只找到一只鞋。
“最好是两个人。”她说，“一个人在风道上走，把风从这头领到那头，另一个人在那边还风。领风的得全程自己走，旁人一接手，风就循着第二个人的气往旁边窜。”
“领风的找谁？”
傅三巧往窗外看。
我妈正在院子里抖布，咬着支铅笔，脖子上搭着尺，走到哪个角落都忙着跺两下脚。
“我年轻时飞过。”傅三巧说，“你妈有上落牌，我叫她拿出来，可以给我临时借一次。”
我心里一松。
傅三巧接着扶了下窗框。
刚才她伸手拿碟子，我没看见她是拿左胳膊压着桌沿才站稳的。
“前两年身上犯过一次病。我现在下钟房这几十级台阶，走快了都眼前发黑。你让我领，我大约能飞到一半。”
她把手拿回来。
“我今早试过了，石台上待不住。我知道你妈在练，想等她到江心再跟你说。”
“她才练了两天。”
“我也知道。”
两个人隔着窗看了半天。
我妈把一块布往晾杆上一甩，那杆子歪了。
她喊陈停过来扶一下。
我出门把杆扶稳，她还要往顶上加个木夹。
我伸手去够，剑和人都习惯了随着我一块儿往上抬。
我头顶一声木响，已经高了半截。
她站在地上仰着脸，铅笔掉了都没顾上捡。
“干嘛呢？拿个夹子也要显摆？”
我落下来，去捡那支笔。
它掉在试船石旁边，笔杆上刚好沾了一个泥点。
我把泥点擦干净，问她牌长什么样。
她回铺子翻了半天，从纱线盒底掏出来一块白铜片。
一面刻了琴，一面刻了白鹭坪。
那一点还是没写上。
“你自己刻的？”
“哪儿有那么巧。是我跟刻字的人说，少一点，我才认得出来哪块是我的。”
她把铜牌塞给我，说给我看看可以，得还她。
我摩挲那块牌，边缘很圆，是揣了多少年才磨得出来的样子。
我把铜牌交回她手里。
“妈，我找到井风了。就在我身上。”
7 灯是谁的主意
听说得把剑骨抽出来，我妈把尺从脖子上拿下来，叠成四折，搁到桌上。
“我不练了。”
“你听我讲完。”
“我听见了。你头天教我下来的话，我也听懂了。想下来就得能下来，我现在下来。”
她说完走到缝纫机边，把杉木板抱起来，想找个不碍脚的地方搁。
铺子小，她绕了半圈，连靠炉子那儿都嫌碍事。
我看得一股火往上冒。
“你都练到对岸了。凭什么下来？”
“凭我费劲把你捞回来，才吃了你两顿饭。”
她把木板杵在地上，两手抓着板尾。
“你给我留点时辰。隔壁的婶子想看你，镇上卖衣服的说你那身长衫我洗不出来，打电话要给你量条裤子。你坐下来长住几天，是多吃亏的事？”
她没说怕我疼。
她每讲一句，我就觉得肩膀又往下塌一点。
“我坐得住。你现在能不能把灯的事讲给我听？从头讲。”
铺子玻璃窗敞着，我把它关了。
她坐了一阵，把手搭到白搪瓷缸上，慢慢讲起来。
那年捞了我七天。
第五天就有人来跟她讲，最好备一件生前的衣服，一双鞋，要她给我找个地方。
她把我的一件旧校服拿出来，摸到兜里有块发白的橡皮，没舍得交。
第七天夜里，捞人的船走了，她到试船石上坐着。
石头里冒出来的风，把她裙边卷了个圈。
她记得小时候听过，一条船夜里摸不到回路，叫打灯的人站风口，那点亮比岸上的火传得远。
她去敲了傅三巧的门。
傅三巧说那是给船打的，这个连人在哪儿都不知道。
“我说那就试吧。今天一夜，明天一夜，井里够亮几天，咱就亮几天。”
“廖建成也同意了？”
“他家老头子刚没两个月，铜匙交给他。第一夜他把水都拧干了，坐我边上，他怕我跳。”
她讲到这儿，手从缸口滑下去。
“我没想跳。我怕我跳了，谁在那儿喊你？”
我把头转向那扇关上的窗。
剑鞘上十七道刻痕，我划每一道的时候都知道，这一回没成。
没地方记的那一千多个晚上，她得在什么上头划一道？
“后来呢？”
“你出来之前，我病过两回。一回躺一天，一回躺三天。头一回挣扎着起来了。第二回我让傅三巧帮我守个钟点，她刚把手搭上去，灯就灭。”
她抬起自己的左手。
“非得我坐那儿。好大的脸。”
我没能笑出来。
她却笑了一下。
“我那阵其实想过，人能好好地活在什么地方，挺好的。我又怕不点了，万一就差那天呢？所以续到手软，我跟你说的都是今天吃什么，狗又生了几只。你回来路上听见过吗？”
我想起最后扑向那道光的时候，光背后有声音。
我以为灯一亮，那边有人来接。
现在才知道，那些声音一直在那里，我碰巧够着其中一句。
“听见你说鞋刷在窗台。”
“那是前天晚上的话。昨天早上你脚一点地，窗台上那只刷子也掉下来了。”
她低下头看我，神情有些不自在。
“你回来了，这盏灯就到头了。它能换你，换得值。至于板，我这几天踩得也够高兴了。”
她要把木板往缝纫机底下推。
我蹲下去，按住板头。
“我每天点灯是想你回来。我都跟你说清了，你还跟我较什么劲？”
“你把我拉回来了，我知道。我在那边有徒弟，有人给我一座城叫我去管。来的时候一个也没带。因为我就想听你再叫我一回。”
我把掌心压在她少写了一点的那个字上。
“这道还风，要是咱俩试不成，我认。我连试都不敢跟你开口，往后我在你身边坐一天，难受一天。”
她坐回椅子，两只手留在木板上。
过了一会儿她说，等我先想想。
我说好。
傍晚我把饭端进去，她还没来拿板。
夜里下了点雨，我起身去关门，发现板靠在门边。
布条叫她拆下来，拿小锅煮过。
一进门，就能闻见湿布晾在炉口的味道。
8 风往哪边走
第四天黎明，我妈把我从椅子上推醒。
她把杉木板摆在门槛外面，板尖上多了一块三角形的白布。
“我想好了。可以练，练到哪一步再说还不还。”
我掀开盖在腿上的棉袄。
她又说，要是她过不去，我就得把剑背回来。
“你先应我。”
我把剑横在膝上。
“我答应。”
她把那块白布捏起来给我看。
三条边一条粗，两条细，缝在板尖以后，风从哪里来，布就朝哪边弯。
“你那条碎布太窄了。风乱的时候，向哪边倒它都一个样。”
“你试过了？”
“我补了三十多年的篷。”
她看见我还盯着布，摸了摸鼻子。
“我昨天也确实试过了。”
我在纸上画出从石台去白鹭坪的路线。
我们从低处起，前半段顺着江，过江心后要追一股折上去的风。
那股风走得宽，白天看不出来，黎明或日落会在江面上拖一道细长的波纹。
到了最后一段，沿着白鹭坪的石台往上，就是旧道落脚的地方。
“你每次都是怎么认风的？”她问。
“从哪都可以上。我气够，走错还能转。”
她拿手指敲敲我画的那条弯。
“问了白问。到江心之前得先告诉我怎么认，不能到了才叫我等下一阵。”
我们把图带到黎满船上。
黎满用一支圆珠笔，在快到江心的地方补了个点。
“江心有块浮铁，老航道留的。姨过了浮铁就往对岸偏，不偏会叫水带到下游。”
“她又不下水。”我说。
黎满趴到船边，从兜里掏出一张收据撕碎，扬进风里。
纸片先是散着落，到浮铁前却一齐朝下游翻。
我脸上有些发热。
我原以为那是井风推着水走。
站到水面这么低的地方一看，水路和风路到了这个位置，竟然牵得这样紧。
我妈把板放到石台上。
“让我到浮铁再回来。”
黎满把船开出去，在浮铁上游等。
我跟在母亲身后，隔了三四米，让她知道要是人落下去，这里有我。
板尖的白布升起来了。
她起得慢，中间有几次板尾沉下去，蹲了一点，又一点点起来。
过了二十来步，她板下飞出一条小鱼，尾巴抖出一串水。
她冲我喊了一声，说这都能看见。
我刚要喊她别回头，她右肩忽然向下一坠。
那条白布的尖往板底卷了。
“蹲！”
我喊出来的时候她没蹲。
她还想着扳回去，直起身，两手扑了一下，板斜着切进了水里。
我踩剑从侧面兜上去，一把拽住她领子。
杉木板顺着水流走了。
她给我拎着，裤腿滴滴答答往下淌水，还指着板叫我先追。
“那玩意儿就值三块钱！”
“我缝那个尖用了半个晚上！”
黎满把板捞回来。
我把母亲放到石台，她不声不响脱了鞋，倒出一鞋水。
“你说真话。刚才你没在，我摔到哪儿去？”
“这里近，还能叫船拉。再过去十来步，你要是还站着扳，板能压住你的腿。”
她手指在布鞋上停了停。
她一向嫌我小时候一吓就急，这回她自己坐在那儿，脚指头一点点蜷起来。
“刚才我要是真蹲了，能不湿吗？”
“湿点。板不一定翻。”
她望着江面，坐到风都小了。
黎满回来的时候，母亲已经光着脚在石台上站起来。
“今天衣服湿了也得弄明白。你先拿船接我，陈停往后退。”
黎满照做了。
这次她只走了十几步，风一顶，先蹲，板贴着水滑过一小段，没翻。
她趁着板还浮，把两只脚伸进水里，自己扒上了船帮。
“这样算不算自己下来？”
我站在远一点的地方，看见她把湿掉的裤腿绞了一把。
“算。”
她隔着十几步远朝我笑了一下，还是有点后怕，牙齿都在磕。
9 空舱
正午的时候，江面突然一点风都没了。
我妈的布鞋在铺外晾着，两根松松搭着的鞋带同时垂了下来。
我抬起头。
下游左岸的塔底亮了一排灯，吊舱正从站台慢慢出来。
隔着那么远，我也能看见舱身上贴着一圈红色的试运行字样。
黎满的手机响了。
带班的喊她去塔底，说他们要试停在江中间，缺个人看绳。
她答应了一声，抬脚又回头。
“你们这边的风呢？”
“都去了你们塔下。”我把剑抽出来，“你问他开了多大。”
她再打过去，人已经占线。
我让母亲回屋，把离火剑往水上一送，自己跟着去了。
空舱走了头一段，稳当得像沿着地板在滑。
站台上有几个人拿手机拍，廖建成站在最前面，两只手按着护栏。
我落到他旁边的时候，他脸上还带着笑。
“你看。连半闸都没开，稳不稳？”
我没看舱，盯住靠近塔脚那圈新浇的水泥。
井风从江里上来，先贴塔，再从闸上最窄的铜槽里挤进去。
槽只有一个能进的口。
看着稳，是因为井还在给它添风。
“把闸合上。风没有回来。”
他用手比了个圈。
“上头有一整圈存风的匣子。先把匣子存满了，它才回。”
他没动，甚至往旁边给我让了半个位置，好叫我也看见塔底新接的那一段。
我跟着风看过去，忽然见铜槽里那股白气漏了个口。
就像搪瓷壶出了缺，第一滴水落下去之前，谁也不知道它会顺着哪里流。
漏出去的一道贴着塔脚飞出去，撞到水上。
江面一下子白了。
本来还在往前走的空舱往下沉，两边的固定绳同时抽紧。
站台上刚才还拍照的人，一个个把手机收了回去。
廖建成冲身后喊合闸。
管闸的人两手搬，闸卡在一半，脸涨得通红。
我跳进塔底，把离火剑打横抵在铜槽里。
风顺着剑口回来，把我肩膀顶到塔柱上。
我没拔剑，顺着那股劲推了第二下。
铜槽被抵住，闸落了下去。
站台上响过一串脚步，没人说话。
半空中，空舱还在晃。
厂里来的带班小心地叫人沿线把它拖回去。
廖建成从上面下来，先摸了一把铜槽。
烫的。
他立刻缩手。
“匣子没接满。”
“你现在就拆开看。那些匣子里有几成风？”
我把剑拔出来。
剑背上一道擦痕，热得我都不敢用袖口蹭。
他带人上塔，拆了最下面一节匣盖。
一丝风都没有。
上头还有两节，他挨个摸过去，一节一节打开。
只有最上面那节，有半匣乱转的气，见了光就冲散了。
底下隔着梯子，刚赶到的黎满在喊，问要不要先把警戒线挂上。
他抬了抬手，一下想不起该让人把线挂在哪里。
我等他爬下来。
“今天这次吃了多少风，自己去傅姨那儿看。你用的是余风，烧的是我的路。”
“我会修。”他说。
“别碰闸。”
“陈停，我能看风的眼睛没有你练得久。我开船开了三十一年，风会不会来，我多少知道。”
“那你刚才听见它回来的声音了吗？”
他抬脸看了我一会儿。
下头工人报说空舱拉回来，拴牢了。
他转身喊了一嗓子，让他们把空舱落在地上。
我见他把能起舱的那只钥匙拔出来，交给了带班的人。
“今天不试了。”
他回头看我。
“闸还在。等到日落结账，该是我的，我照样拿。”
10 少掉的两寸
第二天一早，我在钟房里看见廖建成。
傅三巧拿炭条在圆石槽边划了两道。
昨日正午之前的风有半腿高，现在只剩一捺。
廖建成用食指从底往上量。
他量了三回，始终只到同一个地方。
傅三巧把炭条搁到他手里。
“你自己的账，自己记。”
廖建成写了个两寸。
我问傅三巧，这会不会算到我妈的灯上。
傅三巧把炭条夺回来，啪一声折断了。
“我看账看了四十年。谁动的井我记谁。”
这话把廖建成说得脸色很不好。
他也没辩，站起来掸掉裤脚上的灰。
“灯该还多少还多少。昨天拿的那两寸，我拿塔上原本存的补。”
“你塔上就剩半匣乱气。”
“还有三只没装上去，在库房。本来打算撑到封井那天。”
他说到最后几个字，声音一低。
我这才明白，他拿自己手上能维持现状的本钱，换了昨天那一趟。
他押空舱试成，等投钱的人过来，继续下注。
眼下他连手里那几只匣子都得押回桌上。
傅三巧跟他到塔下去搬风。
我刚要走，她回头喊我。
“日落的时候，白鹭坪盘子下有一道小铜舌。亮起来之前，不能拔，你拿你师父压着它也不行。”
“什么时候亮？”
“人领风过来，那条铜舌才亮。照旧规矩，亮了拔舌，盘边的鱼嘴就张了。趁它张嘴的时候放风。”
她指着石槽上靠近顶端一圈青色的痕迹。
“水下还有活风，没到这道痕，盘子转不起来。四年烧到这里，两头就算重新连上，也没力气把底下的活风提上来。”
她抬头看我。
“到时候差一指头也差着，能不能填满，没人替你保。你想清楚再拔。”
我去石台上站了一阵。
脚下的风没平时利索，我拿剑试着压低，一挨到江面就觉得有一股水劲从底下往外推。
得等廖建成把那两寸给补上。
我回铺子，发现里面多了好些人。
有几个我认得，小时候跟我一起赶过渡船，后来都走了水路上的营生。
现在有人手里拿着我妈帮他缝好的工作服，有人把钱塞进兜里还往外掏。
铺子门外，昨天拿烟的带班正在打电话。
他讲了两句，蹲下来，手机举得离耳朵老远。
“我知道差你们钱。我不敢乱答应……等我问了老板。”
我妈用手推了推我，把我往缝纫机另一边带。
“早上廖建成叫他们回家等两天。封了井就接着干，封不了就盘工钱。给我送了三个活儿，说想趁能补的补了，衣裳还能穿去别处。”
有个黑脸汉子听见了，冲我们抬头。
“阿琴姐，昨天我在上头，空的还晃成那样，我不敢坐。要说那边能干，我想干，孩子下学期的住宿费还没着落。”
我一眼认出来，他从前做过船上的卖票员。
人多时他在舱口一站，谁上错一只脚，他一手就能薅回来。
他小心地掏出折过几回的钞票。
“我知道那风又不是您偷的。我就想问，井留在这儿，你们还要船工么？”
我妈望着我。
我原先想把风井留住了，就把试船石旁边那片草除一除。
给她搭个棚，挂一块牌，想练多久练多久。
头一回有人问我，留下风还有什么打算。
我心里竟一下空了。
“我家有船。”黎满在门边说。
她手指上提着车钥匙，黄夹克后背多了条口子，还没顾上找我妈补。
“我能在白鹭坪那边接人。原来的石台还能用，找两个懂水的看着，想学的人就在岸边学。要是还得开老船，开船的钱也可以一起算。”
黑脸汉子上下看了她一眼。
“你在鹭安就干临时工，哪来钱养人？”
她两手空空，叫人一问，一时也拿不出话来。
我低头去解自己的袋子。
里头那块廖建成没收的金砖贴着袋底。
我想把它掏出来，手一伸，先碰到我妈把找零用的小铁盒往黎满面前一推。
“先给我算接一趟多少钱。我以后去白鹭坪，两块板，一大一小两双鞋。”
黎满攥着车钥匙站了一阵，忽然笑出声来。
“买往返有优惠。能自己飞回来，亏的是您。”
11 先回来
第五天傍晚，廖建成补回了那两寸。
他没到石台这边来，叫人送来张盖过章的试航暂停单。
傅三巧把单子收了，低头在风账上落了笔。
我妈坐在她旁边，正把鞋底裂开的一角缝上。
“陈停，今天我想走一回全程。”
她把针从鞋底拽过去，又缝了一针。
“你在我后头。你先看看我走到哪儿，再说还风的事。”
我把离火剑放平，等她来踏出第一步。
傅三巧去高处看风。
今天江水低，浮铁露出来一点锈红的尖。
黎满开船到下面，说只要我妈看见铁上那一点红，就该往白鹭坪偏。
她记得。
杉木板离开石台的时候，我听见她自己念叨了一句。
看红的。
前半截比我们在岸上想的顺。
风在傍晚变得密起来，白三角连抖都不抖了。
板贴水走，水上隔出一条细细的白沟。
我抬着离火剑跟她后头，慢慢也降到这个高度。
每过一块水亮得发青的地方，她就低低地蹲一下。
我看见她自己摸到了水跟风搅在一起的时候，板会往哪边沉。
有一阵太阳照过来，她背上的衣服透出一条缝纫机前磨白的长印子。
我就跟着那条白印走。
快到浮铁，她往对岸转了。
风却没抬头。
白三角被吹得直直的，像有人在后面拽住。
前面忽然横过来一道水纹。
她蹲下去，我也跟着低头，水纹贴着她脚下过了。
“往上游多一点！”我喊。
她没回我。
我往前挪，终于看见她右手在晃。
指的是白鹭坪那边。
那里有个东西在转。
一段断了根的树桩，裹了草和烂塑料，打横挤在石台下头的窄缝里。
水过不去，才倒回来。
她刚才看见的应该就是水倒过来之前，从石台下冒的泡。
“能过去吗？”
她这回喊了出来。
我可以从上头飞过去，一剑把那段树截断。
我往上走了半截，眼睛落到她的膝盖上。
两条裤腿都在抖。
我再一走，她要么跟，要么在这儿一个人干等。
黎满的船在浮铁另一侧，我朝她招了下手。
“妈，今天先回来！”
“就差这么点。”
她扭过脸，两片嘴唇抿着。
我也知道，就差这么点。
那个石台已经近到能看出铜片上鱼尾有几道纹。
“那你先看看脚底下。”
她低头看。
水开始打圈，板边沿也跟着一斜一斜地拧。
她慢慢吐了口气。
我见她想强把身子站直，站起来一半，又蹲回去了。
“黎满，接我。”
她说的时候，像咬断了根韧得嚼不烂的面条。
黎满把船迎上来。
板靠近船帮，横摆了一下。
母亲一手抓住船沿，先把左腿跨过去，左脚落在船里，人还趴着。
我剑尖点在水上，等她把右脚也抬起来。
她上去以后就抱着船沿坐着，也没要我捞板。
我把板带回去，放在她两只脚中间。
“我去把树挪了，明天再走这条。”
她没吭声，低头去揭鞋底那点翘起来的布。
揭得多了，针脚露出一截，她的手开始颤。
我蹲到她边上去，没碰她的鞋。
“从这头看，我也以为你就差一点。”
她吸了吸鼻子。
“我现在知道以前叫你出去玩天黑得回来，你为什么回来还要甩门了。”
她把鞋脱下来抱在怀里。
“是我自己叫的船。我还想有下一回。”
那天等我清掉树桩回来，船已经靠岸，石台上多了一双塑料拖鞋。
她穿着去舀了两碗豆花，在摊边等我。
我见她第一眼，她先把自己的碗伸过来。
“你看。卖豆花的手滑，我这碗加了两勺糖。”
“给我换？”
“我让你看看。你的在边上。”
我捧起她给我留的那碗。
我里头也有两勺。
12 谁先松手
第六天，白鹭坪落脚的石台上多了一根竹竿。
黎满一早扛过去的，顶上系了她爸以前开船用的红旗。
我妈在这头看了半天，越看越不满意。
“从水上看过去，跟浮铁不是在一条线上么？”
我从试船石旁降到江面。
红旗和浮铁一远一近，恰好都在白鹭坪那堵残墙前面。
旗往哪边扬，有时还叫墙遮住。
我回来问她想放哪里。
她给黎满打了电话，让她把竿插到再靠上半丈的地方，用来指石台。
“你回去把石台底下第一块露水的石头也刷白。旗要是看不见，那个也能认。”
黎满在那头问刷多大。
我妈手伸出去，想比画个圈，想起人家又看不见。
“你站在对岸用手圈住我铺子窗户，就照你手圈出来那么大。”
我在旁边等她挂电话。
“窗那么宽，够她刷的。”
“从那头看，这么宽能剩多少？”
她卷着两条线的袖口往下一褪，招呼我带她去看另一边。
我说走吧，剑已经伸到了她脚底。
她叫住我。
“带我飞一次，飞高一点。我得看明白两边差多少。”
我等了几天，等到她终于主动跟我开这个口。
我心里头一热，让剑往水上滑了出去。
她两手扶在我腰上。
出岸以后先是风往后倒，然后两边的屋子全向后退。
我想起以前带徒弟，他第一次飞高，紧张得把鞋从脚上甩了下去。
我伸手把母亲的鞋带往里勾了一下。
“眼睛睁着。别往底下看太久，容易晕。”
她在我身后一点动静也没有。
我又往上抬了几丈。
“陈停，降下来。你飞得太快了，我什么都看不清。”
我降到比旧村屋顶略高的地方。
她指挥我向左偏，绕过白鹭坪石台，绕了一大圈。
“再回去一点。刚才那堵墙，我想看里面。”
我掉头回来，把剑停在她家屋子原来的位置上空。
草长得比墙齐，只露着一方窄窄的砖。
从上头看，也就一间大点的铺子那么大。
她本来还攥着我腰带，看了半天，一只手慢慢松开。
“我这会儿才看见，从窗台到我娘抓住我的地方，一共就两步。”
她又叫我低一点。
我把剑沉下去半尺。
“行了，不用再低。”
她就那么望着，另一只手渐渐也松开了。
“我好像看见我自己跑过来了。”
我把头略偏过去。
她脸朝下，眼睛笑眯起来，眼角却有一条深色的印子。
“腿还没灶台长，嫌这间屋小，走哪儿都说要走远些。后来一听说涨水要搬，一个柜子拆成几块板，也要拖到船上。”
“我小时候坐过的那个矮柜？”
“对，你在上头摔掉了半颗牙。”
“你还记得这个？”
“你用嘴跟桌子斗，我怎么能忘？”
她又看了一阵，举手指给我看从她家到石台的那一条小路。
还剩半段，弯得像条脱了皮的红线。
“可以回了。”她说。
我没急着回。
我把剑降到江面，照着她练过的速度往旧渡口走。
这一趟慢得很。
经过浮铁时，她拽了拽我，叫我朝下看。
浮铁底下连着一截铁链，露出来的时候只有一点，没露出来时水会分叉。
“明天那截红要是不够看，我看底下这两条白的。再过去才找旗。”
她把两只手往前递，像拿着一把比平常大得多的剪刀。
“刚才你带我过去，墙在脚底下过得快，我只来得及瞧那一眼。明天我自己过去，我想在屋顶那个地方停停。”
离火剑已经快抵到岸边。
我的手腕跟着剑轻轻打了个圈，像这几十年每日回峰时一样。
到了明天，可能它就不再跟我做这个动作了。
我把手慢慢放平。
“好。还完风，我陪你再飞一趟。”
她往前探了下头。
“你到时拿什么飞？”
我把速度压得更慢一点。
“你愿意教，我就有得学。”
13 关闸的人
最后一天上午，廖建成把人叫到下游站台。
他让黎满喊我去一趟。
我上台时，昨天那把钥匙摆在桌上，旁边压了张盖一半章的纸。
桌边有三个人，都是我不认识的。
带头的戴副窄眼镜，说他们是来投吊舱二期的。
他用两根手指把纸朝我推了一下。
“廖总说你能看井风。我们想知道，晚上放一部分进闸，旧道那头还能不能按时走人？”
“你们要一部分做什么？”
“拍个舱到对岸的片子。上次只到一半，钱没有理由拨下来。”
我看了眼廖建成。
他坐得离桌子远，手里攥着一只没点的打火机。
我说，你让人照现在的样子开舱，我就得去塔下捞。
那人没作声，拿回纸看了两遍。
“那你今天给我们护一趟。风够走，舱也落地。我听说上次就是你挡的。”
我想象离火剑撑在铜槽底下的感觉。
如果我答应，今天我就得把剑留在塔下。
只要那帮人还想拍下一趟，剑就得跟着留。
廖建成忽然出声。
“开闸就得往下游引风。他妈从老渡口飞，拿什么托？”
窄眼镜转向他。
“老渡口停了一二十年。家门口少一处练飞，楼上楼下凑点钱就说过去了。你这边二十多个人等着领工资，耽误不起。”
他又往桌边挪了挪椅子。
“现成的欠条。到点，你管他走得过走不过？”
廖建成把打火机在桌上磕了一下。
他没立刻回绝。
站台围栏外站着来听信儿的工人。
有人带着昨天叫我妈补好的衣裳，夹在臂弯里，生怕掉地上。
“你要拍，谁进舱？”廖建成问。
“那个临时工，小黎吧。她从小在水边，入镜也好看。”
黎满原本靠在门边。
听见这话，她直起了腰。
“我下水是自己游。你那舱沉下去，我拿牙咬穿壳子？”
窄眼镜的脸一下沉了。
廖建成伸手，把压纸的钥匙拿过去。
“今天不试。以前签了上二期的钱，你带走。”
他说到一半往外看了一眼，隔着围栏碰上几个人的目光。
“我欠工人的，我另想办法结。”
窄眼镜把纸往胳膊下一夹，起身的时候椅背撞得一响。
“廖总，你自己到塔下看过，哪根铁便宜？”
廖建成把钥匙塞进夹克兜。
“我付的钱。”
几个人一前一后出去了。
带班的还站在原地，两只手在裤边蹭了蹭，问廖建成今天能给多少钱。
廖建成先说回去算，又把人叫住。
“我办公室有一份昨天盘的账。我现在就上去，先给你们看。”
他从我身边过去，脚步有些慢。
走到台阶顶上，又回头叫我。
“晚上照纸上的账还。我拿着铜匙，等傅三巧报数。”
我原想说半句话，问他凭什么还要算得那么清。
站台下工人的脸一个挨着一个。
我看了看，把那句话咽回去。
“到点见。”我说。
黎满走在我边上，把工牌从脖子上摘下来，塞进黄夹克兜里。
她说要是船钱挣不到，还得找活干。
“我家船倒不怕多跑几趟。今天让我来接，你别抢。”
“你今天就在浮铁外等着。别跟她的风抢道。”
黎满点点头。
我问她刚才回得那么硬，紧不紧张。
她伸开一直藏在身侧的左手。
手心里有个刚掐出来的红月牙。
“我回去就跟我妈说。她肯定问我，怎么才掐出一个来。”
14 今晚是谁去
还剩两个钟头的时候，我给离火剑换了一根穗。
我师父传剑时，上头有一绺兽毛，嫌它扎手，我摘了。
后来徒弟捡了条绳来，打了四个结，不怎么好看，结实。
这次我也照着打了四个。
我妈在窗前看了几眼，拿剪刀帮我把长出来的一端剪掉。
“你拔不动铜舌的时候怎么办？”
“我找了根绳，套着，脚能蹬住盘边。”
“要是到了那头，看不见我呢？”
“黎满会接你回去。你没过来，铜舌就不会亮，我也不开盘。”
她点头。
早上她没练，补完手头的活，又在铺子里睡了半个多钟头。
醒了坐到试船石上，把杉木板上最不顺脚的地方磨掉一点。
现在她鞋也系紧了，我问她还想不想加一条扶手。
她踩了踩板尾。
“我学到现在，板头板尾在哪儿都用脚记着。一伸手还得先想抓哪个地方，慢了。”
她坐回矮凳，转头朝江心看。
浮铁还冒了一点红。
她看了好半天，低声说，要是外婆还在，得找个人帮她洗澡。
我以为她是说我得找谁。
她接着说她已经想好找谁了。
是她舅家的表妹，年纪小，嘴比她还厉害。
以前要是喊表妹去帮着洗，她娘肯定不舍得数落人家。
我挨着她坐下去。
江边挂了两块待收的篷布，风很轻，我眼看着靠江那块慢慢动了一下。
“妈，你今天真想去？”
“真想。”
“那你刚才怎么提外婆？”
她用右手盖住左手虎口。
“我头一回真的要走那条道，想起来还有点想让她喊我。”
我想象了好久我妈站在这里是什么样。
一定只管往江那头看，鼻子眼睛齐齐指着远处。
原来还有那么一会儿，她会很想扭一下头。
我把自己的手覆在她手背上。
“妈，你去吧。等你飞回来了，我给你煮面。”
她吸了一下鼻子，用力挤出一声笑。
“别像你徒弟煮的。”
傅三巧抱着风账来的时候，太阳还在半山腰。
廖建成跟在她身后，带着他家那把铜匙。
他把钥匙插进石槽侧壁，却没转。
傅三巧分给母亲一段棉绳，叫她把上落牌拴在板头。
“路认这个。要是沉到水里去，板丢就丢了，管你自己。”
母亲接过去，连打了两个结。
我提剑起身，准备先去对岸。
母亲叫了我一声。
“你在那头别站太里边。到了能看见的地方我会抬手。你也抬一下，好让我认得出来。”
我说行。
她又叫了我一声。
我回头，她两手按在腿上，停了好半天。
“陈停，今晚是我自己要去的。”
“我知道。”
“我怕你白天知道，到了晚上就又跟自己说，是你把我推出去的。”
我把剑放低，让剑尖在试船石上轻轻一搭。
“那你也记着，待会儿是我自己要开盘的。”
她咬住嘴角，冲我点了一下头。
我飞到对岸，先把铜盘四周的土挖开。
盘下那条铜舌露着半寸，乌沉沉的，像一块没晒干的炭。
绳套套好，我站到石台外边，朝对岸看。
黎满把船开到约好的地方。
江心那一点红随着水往下沉，渐渐没在一道白线里。
红旗倒还露在残墙之上。
我抬手拽了一下旗角，它绷得有些厉害。
身后的竹竿在响，细细的一声接一声。
对岸有人把铜匙转动了。
风出石台，水面上一道白气渐渐拉长。
我还没听见钟响，就看见那双黑布鞋先离开了地。
15 她的白三角
离得远，我起初分不清母亲在走还是停。
后来她和身后那块试船石错开一点。
我才发现她已经沿着江下去了。
风出石台，比前几天整了许多。
板稳，她却没直起膝盖。
她自己摸出来的那个姿势，远看就像冬天弯腰烤着一只矮火盆。
我在对面踩着石台边沿往外看。
黎满的船在她下游，离她不远。
母亲快到浮铁那一段时，江上有个东西反了一下光。
我以为是浮铁又起来了。
细一看，是太阳底下向两边分开的水。
母亲朝下看了很久。
杉木板的前端开始往我这边偏。
偏得有些早，快挨近那股抬升的风时，她板下还有一截空水。
板往下一沉。
我一脚踩到了石台外边。
离火剑感到我朝前扑，跟着滑出去半截。
就在这个时候，我妈把肩膀缩了起来。
她一下蹲得很低，手背几乎挨到水。
板不再往下沉，贴水向前划，带起一道小小的弧。
她继续顺着弧线走。
黎满离她很近，已经从船头走到船侧，做着抛东西的准备。
她好像抬头跟黎满说了句什么。
船没有再往前。
我看见板尖的白三角贴下去，又扬起来，厚边正好朝着我这头。
风接住了她。
杉木板抬起来大约一个拳头。
随后又抬一点。
我把剑慢慢踩住，脚尖从石头外退了回来。
江心到白鹭坪差不了多少地方。
可她板底下那股风，走到哪里都能看见痕迹。
水皱成一片，后边跟着那只小小的三角。
我这回看清了她的脸。
太阳在她后边，颧骨的地方微微出汗。
她没往我这里看。
她盯的是台下黎满刷白的那块石头。
到那块石头前，她把板压歪一点，蹭过江水卷上来的一截木条。
我以为她再直一些会更快。
随后才发现旗竿下吹的是一股横风。
她顺着刚才那点斜度从旗底绕过来，恰好没让它把板尾抬翻。
我学飞后觉得飞很容易。
山顶上那帮人要我教的时候，我说看路就走，实在想不出该多教半句什么。
我第一次这样盯着别人飞。
她每过一点地方，我都觉得她还可以更快，又盼她再慢一点。
她从来没离过岸这么远。
到石台前最后那段，她两只胳膊慢慢抬起来，手掌朝下。
我认得这双手。
还没上小学，我妈带我去对岸买菜，登船时我掉了一只鞋，她探到船板底下给我捞。
捞上来那只鞋灌了水，她也这样摊开一只手，给我看，问我是不是要穿它回家。
她那天来回空了一只手，就为了叫我把两只脚踩在她脚背上。
这些年她没再把我举那么高。
现在我在石台上看着她，她从我眼睛的下面，一点点升到我能平视她的地方。
她腾出右手抬了一下。
我的手抬得太急，撞到身旁的旗竿。
红旗在头顶啪地展开。
她把手压下去，膝盖往前一顶。
板头掠上石台，两道凿出来的板槽同时发出轻轻的一声。
她吐了口气。
杉木板落地，黑布鞋在上头站稳了。
我看着她。
她没开口，两边腮帮子鼓起来，又瘪下去。
她松开肩，往下迈了一脚。
“你看我鞋。”
我低头。
鞋底有半片干着。
靠板头的一只在江心沾了点水，余下大半边还是浅灰的。
我嗓子一下松了，笑得自己听上去都有点怪。
“看见了。”
她低着头，也跟着乐。
“我明天就跟傅三巧说，我这块牌总算能用了。”
她抬起左脚，照着石台轻轻踩了踩。
我听见铜盘底下有一道细响。
原先那条乌黑的铜舌，一寸一寸透出了白光。
母亲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笑容淡了一点。
她攥住我的手腕。
刚才独自渡江时，她的手一点不抖。
这会儿它在抖。
“你现在害不害怕？”
“怕。”
我把手翻过来，攥回去。
“妈，我刚才看着你，我也怕。你飞得真好。”
她用力在我手心握了一把，然后先松开了我。
16 还风
我把离火剑插进铜盘正中。
盘下的铜舌已经白得发亮，光隔着绳套往外洇。
母亲把杉木板抱开，站在石台边。
我两手攥住绳，右脚蹬上盘沿，用力往后一坐。
铜舌出来了。
盘面微微一震，那两条刻上去的鱼像是摆了下尾巴。
水底传来一道长长的闷响。
我把手按在剑背上，用小时候师父教我的法子，从胸口找那股风。
找着了，手心就是一凉。
沿着骨头长过几圈的气，此刻竟然顺从地从掌心出去了一截。
我正要再引，右手腕猛地往下一坠。
那截气想回来。
我没让它回来。
它沿着腕上旧伤撕开一条缝，像小时候铁丝网上那个折弯的头又钩到了我。
我牙咬得一响。
母亲在边上动了一下，仍旧站着。
剑背里的红线上浮出一团白气。
我把手一点点往前推。
那团白气伏下去，在鱼眼旁绕了一圈，慢慢从鱼嘴里落进盘底。
对岸的钟响了第一下。
钟房里有人举起一块白布。
傅三巧告诉过我，白布高举，井在收风。
我看它举起来，想松一口气，才发现自己一直喘着，根本没剩多少气。
一松手，剑又往回跳。
这回我往前扑下去，两手贴着盘面，把剑压住。
从胸口开始，有一条很清楚的线朝上游，一直走到肩窝。
走到那里，它不肯动了。
我习惯了剑要来时只消屈一下手指。
此刻我右手使劲勾着，想把它再往盘底按一点，那几根手指竟一根也没弯。
白布放了下来。
井没满。
我看看盘，又看看对岸，开始疑心傅三巧说的话。
差一指也差着。
我赔了这一身，要是连我妈飞回去的风都换不来呢？
盘沿有一股冷风向外溢。
我先前挖开了盘边的泥，没留意下面还有一块垫脚的碎砖，此刻叫风顶松了。
盘跟着往我这头斜，细风沿着鱼嘴往外倒。
这要是让我一个人，我会立刻腾手去扶。
我的手还按在剑上，骨头缝里疼得像塞了把砂。
“妈，垫住你那边。别碰盘顶。”
她提着板过来了。
先试着从石台外面伸进去，板太厚，顶到一半。
她抽出来，将板尾被磕掉一角的地方转向盘底，用鞋跟连踢了两下。
板尾卡住了。
缺口不大，刚好把盘撑平。
她蹲下来，左脚整个踩在板上。
“现在还跑不跑？”
冷风往里一卷，回到张着的鱼嘴。
我说，不跑了。
我再抬头的时候，白布重新举起来。
江上的日头已经只剩一点。
我往前压，压不动，把手整个贴下去。
肩窝里那条线动了一下。
我听见自己叫了一声妈。
她立刻哎了一声。
我一辈子喊了她那么多声，饿了喊，挨打了也喊，叫得大声她还会埋怨我吵。
她这回贴着我蹲下去，用我教过她的那个姿势，肩膀撑住我的肩膀。
“我在这儿。你慢慢来。”
我想起留灯的时候她也跟我讲吃的，讲谁家的狗。
没有一声是催我。
我借她肩膀把人撑稳，最后往前送了一寸。
剑尖上那道红光瞬间全灭了。
白风灌进盘子，撞得底下两条鱼都往上一跳。
我右手松开，离火剑没来接我，扑通掉在盘里。
我张开空着的手，手腕上那几节早就长好的疤，头一回让我看得这么清楚。
对岸传来第二声钟。
我没看见举布的人。
低下来的天色里，一线灯光从试船石旁升起来。
和我撞过两界那天看见的一样细。
白鹭坪的铜盘开始转。
石台下先涌出一股潮湿的风，随后水面上的细白线从两岸同时亮了，挨到一起。
第三声钟响，我听见对岸傅三巧喊，够了。
有人接她的话，嗓门大得隔岸都听得见。
“还清了！”
是廖建成。
母亲原本还踩着杉木板，听见这一声，她一下跪坐在我旁边。
“陈停？”
“在。”
“手给我看看。”
我把手摊给她。
她摸了两遍，手心把我捂热了，才从盘里把那把剑捡出来。
剑薄了好多。
她掂了掂，横着放到我腿上。
“黎满来了。咱们先坐船回家。”
我点头，把剑握住。
它现在轻得我一只手就提得起来。
我抬了抬手臂，很想再看它跟着我悬上去。
剑在手里纹丝不动。
我看了好一阵，把它搁到膝上。
江心白线还在。
我就指给我妈看。
“你刚才是从那儿过来的。”
她顺着我的手指望出去。
黎满开船到石台底下的时候，她还没有低下头。
17 下回船钱另算
风账是隔天早上合的。
我还没下床，我妈把白灯提到我屋里，问我去不去钟房。
灯纸烧得只剩一圈黄边。
两个名字都没有了。
昨天在船上，她怕我睡着，一路拿手心拍我的脸。
今天我自己套上外衣去够剑，她在门边看着，没来帮忙。
等我背上了，她才开门。
钟房门前挤了不少人。
有人昨天在旧渡口看了一半，想问是谁过去了。
傅三巧指着我妈，说阮阿琴。
她说得跟从前念船票一样响。
我妈稍稍挺了下胸，左手还是抱着那只白灯。
廖建成把清账的纸拿过来。
他名字后边那一栏有个空格。
他找傅三巧借支笔，当着我们的面填了两个字，结清。
笔尖在最后一点上停留得久，纸背都洇了个墨点。
“上落牌还归您。”他对我妈说。
我妈把牌从口袋里摸出来。
“它这下还能给别人用么？”
傅三巧把纸拢回去。
“你自己能用，也能带人练。你愿意放谁过石台，自己定。再有人学全程，我来记牌。”
廖建成抬了抬眼。
“你们真打算教？”
我妈把白灯放到窗边，慢慢回过头。
“先教他。你要是比我等得还急，我叫他往后排一天。”
我一听就不干了。
“我给你煮面，能往前排么？”
“看面。”
傅三巧笑得没拿稳笔，笔帽滚到桌底。
廖建成弯腰捡起来，交到她手上。
“我还有事请两位帮个忙。”
他从夹克里抽出一张纸，折了两道。
黎满站在门边，也伸头过来看。
上头列着那几节拆下来的匣子、两套没装进塔里的铜料，还有库房里能退的东西。
“吊舱停了。这些我找人卖，先补工钱。”
他把纸压在钟房门边的桌上。
“那条铁壳船能修，我想先把下游的两班渡船保住。黎满，你知道哪几个愿意回来上船，帮我问问。”
黎满没立刻接纸。
“我手上也约了人，跑白鹭坪。两头不能撞时间。”
廖建成看了她一眼。
“你先定你那边的时间。工钱我跟人当面谈。”
黎满这才接过去。
“那我问问昨天来补工作服的师傅。他想上午跑。”
廖建成点了点头。
他站在门槛里，过了一阵又看我。
“你用的那把剑呢？”
我把剑露出来给他看。
他抬手比了一下，像想摸摸，最后又放下去。
“我来时经过塔底，风已经都从那道旧口绕过去了。是你还的？”
我朝我妈一扬下巴。
“她领过去的。”
我妈一直低着头在看自己的牌。
听我说完，她把牌往兜里一插，冲廖建成抿着嘴笑了。
廖建成推门出去。
他从前起船会先拍两下船边。
这回走到石台旁，他也拍了两下。
我妈叫住他，说那块带扶手的板子要是还没卖，先留给她看看。
他诧异地转过来。
“以前您不要。”
“以前坐上去，能去哪儿是你定。现在我想看你怎么焊的，有人腿怕抖，或许能借一下扶手。”
廖建成用手蹭了蹭夹克。
“我下午搬过来。”
他走以后，黎满把她第一张船票递给我妈。
薄薄一张纸，字是拿尺子划着写的，上面两个人，两个来回。
母亲仔细把它折好。
“昨天我们回来那趟呢？”
“昨天不算钱。”黎满说。
她说完，凑到我妈耳边，又补了句。
“以后您儿子掉水里，捞一次，我得收一次。”
我妈认真地想了想，问她办张十次的能不能便宜些。
我等她们俩讲完，才伸手把那张船票抢过来看。
两块钱一趟。
我在那头用半块山顶的玉都没换到过一张这样让我想留着的东西。
18 屋顶那么高
一个多月后，我在试船石上丢了一次鞋。
鞋没落地，叫黎满捞上来了。
她在船上举着问我，要不要替我把剩下那一只也收起来，免得一双鞋老得分两趟捞。
我妈在旁边听得笑了一声。
她笑完，朝我弯了弯两根手指，叫我再蹲一点。
我蹲得太用力，板头一歪，又栽回了石台。
我以前试别人的剑，谁给我一把，我抛出去，等它在空中自己转一圈，再决定用不用。
现在我在这块板上，蹲得满头汗，还得看我妈眼色。
“刚刚哪儿错了？”
“你刚才看我的时候，风已经从脚底下溜了。你要看布。”
她用食指挑起我板尖的白三角。
上面有一角短了半寸，是我自己动剪子剪坏的。
她看出来了，也没说要替我换，拿针线把那一角重新锁了边。
我瞄了眼岸上。
坡边的草清出来一块，靠着铁皮铺子摆了四张长板凳。
今天三个来学的，一个两只膝盖不好弯，扶着廖建成留下的那块黑板子站，另外两个抢着猜我什么时候能走出石界。
我妈现在每隔两天教一次。
来晚了得去傅三巧那儿等下一回。
有人带鸡蛋，有人拎豆腐，她叫他们别往石台上拎，放到缝纫机跟前。
她还是补布，只接排得下的活。
鹭安的吊舱没再起过，铁壳船修好了，黑脸师傅上午跑两趟白鹭坪，下午去下游上工。
前两天他来缝一条裤腿，从口袋里抖出两张领了工钱才给的签条，折得方方正正。
他的孩子开学了，搭他自己的船去交的住宿费。
我拎起自己的杉木板下去。
今天第一拨课完了，我跟我妈约的是去对岸，等上午那拨风吹过来，她想从石台飞到旧墙上面。
我进铺子，给一块新板画好开槽的两道线。
桌上摊着从文具店买来的大纸，上头画着几种板子的尺寸。
有人来问我能不能打一块，我就收料钱，再收一点手工。
头一单的木料我锯坏了一根，倒赔十块。
我妈拿着我画的图看了半天，说她要是当年知道我能挣钱挣成这样，准得让我少买一袋牛奶。
她说完把小铁盒掀开，给我找了十块钱。
我拿十块钱买了根新的木料。
黎满把我们送到对岸。
她船头装了个新扶手，铜色，还没磨得发白。
我把板递给母亲，想帮她托着上那两级台阶。
她接过去，自己提着上去了。
白鹭坪盘下的风现在每次只放一线。
风起来，先顺石台过去，再沿着后面的荒地绕一圈。
母亲从来没追过后半圈。
我问她想从哪边回来。
“先上去看看。”
她穿着我回来那天那双鞋。
鞋底缝过的地方，打了一块比原来深一点的补丁。
她两脚都踩到板上，等了一小会儿。
风钻进槽。
杉木板从石台离开，沿着石缝吹出来的那道浅灰色的风痕，稳稳往上走。
我在石台上。
这次我连剑都没带。
她掠过脚下的断砖，经过那片她认得出十四户人家的草坡。
等到自家半截残墙跟前，板已经跟以前的屋顶差不多高。
她没有立刻过去。
她两脚把板压平，慢慢绕着旧墙转了半圈。
脚下有一片草被吹开了，露出一溜从前铺院子的碎砖。
她朝下面望了一眼，又望了一眼。
我在石台上抬着头，天有点刺眼。
她往她娘以前站的地方看了很久，我以为她在等一句叫她回去的话。
她忽然低下头，朝我喊。
“陈停，你再往左边一点！”
我就往左边站了半步。
“再过去！”
我走到她小时候那扇窗旁边。
她抬起手，用拇指和食指在眼前比了一下。
“原来你也就一只鞋这么大！”
我想起她从前跑两步就被拎回去，顿时忍不住笑。
她也笑。
从屋顶那么高的地方传下来，我头一回听见她笑得比喊我回家还响。
她往前飞了一段，又绕回来。
这回我看得很清楚，她眼睛没往石台上找我。
她在挑自己的路。
风从旧墙的另一边出来，她追着去了，过了一会儿才回来。
落地时，她左脚先踩到石头上。
我蹲在石台边刮板子上的泥。
她站稳了，拿鞋尖轻轻踢了一下我手边的杉木板。
“你下午还练吗？”
“练。我想从石界里头飞出去。”
她算了一下，叫我五点以前回来。
“你五点要干什么？”
“我想再飞一趟。你回家先把水烧上。”
我把两块板夹在腋下，跟她往船那边走。
过去总是我在外头，她坐在灯底下等我。
以后我飞得高些，说不定我也能在屋顶那个地方看见她。
“妈，面要是坨了呢？”
她踏上船，回过身把我的板接过去。
“那你就等我回来再下。”
船边还有一段风贴着石头往上走，拽着她板头的白三角。
她看了一眼，把板往船里轻轻一放。
“陈停，船回来那趟，你坐。我自己飞。”
我没去拉她。
我把板递还给她，看她一步跨回石台。
黎满解了船绳，我挪到船尾，把看得最清楚的地方留给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