媒婆把结婚协议拍在猪圈门口，我却掏出了牛津大学终身荣誉教授证书。
她笑出了声：“开破皮卡的，还装上教授了？”
我叫陈立安，身价千亿，过劳住院后回村养猪。
隔壁村的女支书却赶来，递上十二亿合作企划书。
媒婆伸手就抢。
女支书按住她的手：“先别碰。你藏在婚书最后一页的东西，他还没看呢。”
【第一章】
“一个养猪的，还嫌弃二婚带娃？”
马秀琴把协议拍在饲料袋上，指头戳到我鼻尖。
“翠花肯跟你，是你祖坟冒烟。三十万彩礼，今天签字，明天领证。”
院门外围着十几个人。
有人端着饭碗，有人举着手机。
我把她递来的笔插进猪食桶，转身从皮卡后座拿出一本证书。
马秀琴伸长脖子。
“什么东西？残疾证还能减彩礼？”
我翻开证书，压住被风掀起的协议。
“你说翠花要找有学历的。”
“这个够不够？”
封皮碰到桌面，院门口的老丁把手机举高了一截。
马秀琴看了两眼，笑得手镯直撞。
“牛津大学？终身荣誉教授？”
“陈立安，你当我没见过世面？隔壁镇打印店，二十块能印三本！”
她把证书往旁边一推。
“别拿假东西糊弄人。人家翠花有房有孩子，你娶了她，少奋斗二十年。”
一直站在她身后的女人攥紧了布包。
“马婶，我没说要三十万。”
马秀琴回头瞪她。
“我帮你争口气，你倒先拆我的台？”
我把证书拿回来，擦掉封皮上的饲料粉。
“翠花，你知道今天是来干什么的吗？”
“她说你要招人喂猪，让我来看看工钱。”
院子里有人放下了饭碗。
马秀琴马上抢话。
“招人是招人，过日子是过日子。两个单身的人，顺便把事办了，有什么不行？”
“你问过我们吗？”
“婚姻大事，本来就是长辈做主！”
她掀开协议，直接翻到签字页。
“你爹没了，我这个做婶子的替你操心，你还挑上理了？”
我按住纸。
“我爹姓陈，你姓马。你替哪门子长辈？”
她的嘴角抽了两下。
旁边有人笑出了声。
马秀琴抬手拍桌。
“你一个开烂皮卡的，回村半个月，天天捡别人不要的剩菜喂猪。人家肯进你家门，你摆什么谱？”
“今天不签，我就把话放出去。以后十里八村，没人给你说亲！”
我拉过板凳，坐下。
“那就辛苦你，多跑几个村。”
老丁没憋住，手机跟着抖了两下。
马秀琴转头骂他。
“拍什么拍！”
老丁把镜头移到我脸上。
“立安，能拍不？”
“能。把翠花避开，她也是被骗来的。”
翠花抬头看了我一眼，攥着布包的手松了一点。
马秀琴抓起协议，往我面前递。
“少装好人。先把字签了，其他事以后说。”
她催得太急。
急到我伸手想翻前一页，她的指甲就压住了纸角。
院门外传来刹车声。
一个穿白衬衣的女人下了车，鞋边沾着泥，怀里抱着厚厚一叠资料。
她走进院子，先看我的脸，再看桌上的证书。
“陈教授，我是青溪村的许知禾。我们通过邮件。”
我站起身。
“你本人比证件照年轻。”
她把企划书递过来，手指在封面停了一下。
“照片拍得早。”
她一路走得急，耳根还浮着一层红。
马秀琴盯着她胸前的工作牌，眼珠转了转。
“许支书，你来得正好。替我劝劝他，一个养猪的，装什么大学教授。”
许知禾没接她的话。
她翻开企划书。
“十二亿元，分三期，覆盖十个村。第一期申请一亿两千万。”
院门外的饭碗磕上了门框。
马秀琴的手停在半空。
“多少？”
“十二亿。”
许知禾把资料放到我面前。
“项目能不能做，您来评估。”
马秀琴一把伸向企划书。
“你别让他骗了，他那证——”
许知禾按住她的手，视线落在婚姻协议露出的页脚。
她抽出自己的笔，点了点那个编号。
“这份附件，怎么会在婚书里？”
【第二章】
马秀琴猛地往回抽纸。
我先一步压住协议。
“哪份附件？”
许知禾翻到最后两页。
前面还写着共同生活、照顾孩子。
后面突然换了内容。
承诺人自愿承接青溪村东沟养殖场历史债务，以及场地修复、污染处置等全部责任。
下面的金额栏空着。
签字栏倒是已经印好了我的名字。
我把那两页摊开。
“马婶，你给我介绍的，是媳妇，还是债主？”
马秀琴伸手抢。
“都是一家人，分那么清干什么！”
我抬起纸，她扑了个空，手掌擦过饲料袋，指缝里沾满了粉。
翠花往前走了一步。
“什么债务？”
“你别管！”
“上回你也让我别管。”
翠花把布包放到桌上。
“你说我前夫留给我的房子，过户给你儿子只是走手续。手续走完，房子没了，我和孩子连住的地方都没有。”
院门口安静下来。
马秀琴一巴掌拍在她胳膊上。
“你胡说什么！那是替你还债！”
我把桌子往前推了半步，隔开她们。
“动嘴就行，别动手。”
马秀琴扭头盯住我。
“陈立安，我这是帮你！东沟那块地原来就是你家的，你爹欠下的东西，你不管谁管？”
我看向许知禾。
她拿出手机，翻出一张扫描件。
“东沟养殖场四年前就由赵志成的公司承租。这份格式我见过。他拿去申报过项目，被我退回了。”
马秀琴脸上的肉绷了起来。
赵志成是她儿子。
村里那条新修的路，他承包的。
东沟废了多年的养殖场，也是他围起来的。
我回村那天，他开着越野车堵过我的皮卡，说我家旧猪舍影响村容，愿意出八万块替我拆了。
我没答应。
今天，他母亲就带着婚书来了。
“你认错了。”马秀琴说。
许知禾指着右下角。
“附件编号都没改。”
老丁把手机凑近。
“这个能拍？”
我点头。
马秀琴立刻抬胳膊挡住镜头。
“谁让你乱传的！我儿子是给村里办事！”
“给村里办事，为什么把债藏在婚书后面？”
她张了张嘴，转头去抓翠花。
“走！人家看不上你，咱不受这个气！”
翠花甩开她的手。
“你把话说清楚。我嫁人，为什么要让人家签东沟的债？”
马秀琴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是儿子两个字。
她接起来，往院门边走。
“没签……来了个姓许的……对，就是她。”
不到五分钟，一辆黑色越野车停在门外。
赵志成下车，先扫了一眼老丁的手机。
“关了。”
老丁没动。
赵志成又看我。
“立安，回来养老，就好好养你的猪。村里的事，你掺和不起。”
我抖开那两页纸。
“你把我的名字印上去了，现在告诉我，跟我没关系？”
他伸手来拿。
我把纸递给许知禾。
“麻烦你保管原件。我拍照。”
赵志成的手悬了一会儿，收回去，掏出烟盒。
“合同印错了。多大点事。”
“那就当众说一遍，婚事是编的，债务是你塞的。”
他捏扁了烟盒。
“给你台阶，你得会下。”
我拉开院门。
“台阶在外头。”
老丁把镜头转向他。
赵志成没有走。
他盯着许知禾的企划书，忽然笑了。
“十二亿？许支书，你真敢吹。他要有十二亿，还回来喂猪？”
许知禾合上文件。
“他有没有钱，跟你伪造婚姻附件，是两件事。”
“行。”
赵志成点了点头。
“咱们一件一件算。”
他从车里拿出一只文件袋，抽出一张发黄的复印件，压在桌面上。
“先算他爹欠我的八百六十万。”
【第三章】
纸角盖着红章。
欠款人一栏，写着我父亲的名字。
陈守田。
赵志成用打火机压住纸。
“你爹当年经营不善，找我借钱。人走了，账还在。”
我没有碰。
“原件呢？”
“怕你撕，没带。”
“转账凭证呢？”
“现金。”
“八百六十万现金，你拿什么装的？”
门口有人低下头，肩膀抖起来。
赵志成脸上的笑没了。
“你爹亲笔签字，还能有假？”
我指着日期。
“这张借条签在五月十七日。”
“怎么了？”
“那天我爹在省医院，术后第三天。右手插着留置针，连筷子都拿不稳。”
赵志成把打火机拿起来。
“你在外头这么多年，知道他多少事？”
“所以我不跟你吵。”
我拿出手机，拨通公司法务值班电话，开了免提。
“有人向我主张一笔父亲留下的八百六十万债务。现在只有复印件，没有付款凭证。”
对面问：“对方是否要求您签署新的债务承接文件？”
“是，藏在结婚协议里。”
“请保存原件，不要签字。我们会安排本地律师到场。对方若坚持债权，请依法提交证据。”
赵志成嗤了一声。
“租个电话客服，也叫法务？”
我挂断电话，把复印件推回去。
“你起诉。法院认多少，我按法律该承担多少就承担多少。”
“想赖账？”
“想让我认，就拿真的来。”
许知禾站到桌边。
“东沟场地正在核查历史使用情况。这份材料，你之前从没提供过。”
赵志成扭头看她。
“你一个隔壁村的支书，手别伸太长。”
“合作项目涉及两个村的土地和水源，我有权拒绝带着问题往上报。”
他咬住烟，却没点燃。
马秀琴坐到门槛上，拍起腿。
“看看啊！老陈家的儿子出息了！爹借的钱不还，还找人来吓唬我们！”
我走过去，弯腰拿起她脚边的婚书封面。
“你刚才说三十万彩礼。”
她一愣。
“怎么？”
“收款账户为什么是你儿子的公司？”
翠花挤过来，看了一眼。
“你跟我说，他给我八万。”
马秀琴的手停住。
我把纸举向镜头。
“三十万进赵志成公司，八万给翠花。剩下二十二万，是你们的介绍费？”
“办事不要钱啊！”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闭了嘴。
老丁把手机往前递了递。
“这段我录清楚了。”
赵志成一步跨过来，抓住他手腕。
我扣住赵志成的胳膊，把老丁往后拉。
“手机放下。”
他肩膀往前顶。
我没有松手。
猪舍里的铁桶被碰倒，哐的一声，院门口的人全往前挤。
赵志成看了一眼那些手机，终于松开。
袖口被拽歪，他抻了两下，盯住我。
“你非要把事做绝？”
“婚书是你送来的。”
“行。那就查到底。”
他带着马秀琴出门。
临上车，他回头说：“陈立安，东沟那块地，你一天没接手，这个项目就一天别想落地。”
车开远了。
翠花却没有走。
她想打开布包，又把手按了回去。
我递给她一杯水。
“今天的事，不怪你。”
她没接水。
“陈先生，借条上的章，你再让我看看。”
许知禾把照片放大。
翠花盯着看了几秒，从布包夹层抽出一张折得发白的结算单。
“这个章，我见过。”
我接过纸。
上面是两年前的一笔场地清运结算。
结算单位，东沟养殖场。
负责人，陈守田。
我父亲已经去世八年。
许知禾的指尖停在屏幕上。
翠花看着我，嘴唇发干。
“他们不是想让你还你爹的债。”
“他们想让你签字，说你爹这八年，一直活着。”
【第四章】
我把结算单铺在桌面上。
“这东西从哪来的？”
“我前夫留下的。”
翠花捏着杯子，指节抵得发白。
“他以前给赵志成开车。人出事故后，赵志成说车贷和货款都得我还。我把家里的票据拿给他对账，这张落在孩子旧书包里，没交出去。”
许知禾逐字看完。
“这不是普通货款，是清运结算。”
“拉的什么？”
翠花摇头。
“他不让我问。只说夜里去东沟，多跑一趟给六百。”
我拿手机拍好，给法务发过去。
赵志成的电话紧接着打来。
“翠花还在你那儿？”
“有事说。”
“那女人手脚不干净，偷了公司的东西。你别让她骗了。”
我开了免提。
翠花身体绷住。
赵志成继续说：“让她把东西交回来。她儿子的学费，我还可以接着给。”
翠花的杯子砸在桌上。
“你什么时候给过学费！”
电话里停了一瞬。
“翠花，你想清楚。你前夫那些账真翻出来，你还想过日子？”
“那就翻。”
她的声音发颤，却没躲。
“房子都没了，你还想拿走什么？”
赵志成挂了电话。
我把录音保存，推开桌上的婚书。
“许支书，先把东沟从第一期方案里划掉。”
她抬头。
“绕开东沟，要多修一公里管线，成本会增加。”
“增加多少，列出来。这个坑不查清，不埋管，也不进设备。”
“第一期的预审明天上午截止。”
“那就今晚改。”
她翻开电脑，插上电源。
“村集体的资金不能替个人承担历史问题。”
“我的资金也不能。”
我给投资部拨了电话。
“青溪项目进正式评估。外部审计和环境调查先行，投资决议按程序走。”
对面应了一声，又问：“您的身体能撑住吗？”
许知禾敲键盘的手停了。
我看了一眼药盒。
“工作时间不超过两小时。剩下交给你们。”
电话挂断，许知禾把水放到我手边。
“你在邮件里说，回村是养病。”
“也养猪。”
她看了眼猪舍。
“那三头猪，是试验？”
“不是。吃得太胖，兽医让我减料。”
她嘴角动了一下，把屏幕转过来。
“十二亿不能一笔落地。先做饲料加工和养殖废弃物处理，两项都能独立运行。别的村愿不愿意加入，等第一期有结果再说。”
我往下翻。
土地来源、村民分红、退出机制、用水量，每项都做了表。
最后一页，是她手写的备注。
不能让村民先垫钱。
我点了点那行字。
“这一条，保留。”
老丁从门外跑进来。
“立安，网上有你！”
他把手机递来。
一段视频正被转发。
画面被剪掉前后，只剩我掏证书和许知禾说十二亿。
配字写着，养猪户伪造牛津证书，女干部配合演戏套项目款。
视频底下，还贴着那张借条。
我的父亲，被写成欠债不还的老赖。
许知禾拿起手机。
“我说明情况。”
我按住桌沿。
“先留证。”
老丁急得直跺脚。
“都传到镇上去了！”
“原视频在你那里，对吗？”
“在。”
“从马秀琴进门开始，完整发。翠花的脸和孩子的信息遮住，其他一秒别剪。”
老丁立刻坐下操作。
我打开电脑，登陆公开学术档案，调出大学官网的荣誉任职页面，再打开衡川农业的上市公告。
许知禾看清最后一页，目光停住。
“衡川农业创始人……”
“我已经退出日常管理。股份还在，钱大部分也在股份里。”
老丁的手指悬在发布键上。
“那网上说你身家一千多亿，是真的？”
“股价每天变。你别替我报数。”
他吞了口唾沫。
我把两条可核验的链接发给他。
“把这些放评论区。别骂人，只放原件。”
十分钟后，赵志成又打来了。
这次，他没等我开口。
“立安，网上那些不是我发的。”
我看着刚收到的律师回复。
“那你急什么？”
【第五章】
第二天一早，赵志成在我院门口摆了一排礼盒。
马秀琴站在旁边，换了件没见过的新外套。
老丁端着茶杯走来，脚步停在门边。
“这么早，改送彩礼了？”
马秀琴的脸绷了一下，又挤出笑。
“昨天话赶话，闹了点误会。”
我拎着猪食桶出门。
赵志成伸手来接。
“陈总，这个我来。”
我侧身让开。
“别沾你衣服。”
他手落了空，站在猪圈边等我倒完食。
三头猪拱得铁槽响。
他抹了一把鼻子。
“您早说是衡川的老板，哪能闹成这样。”
“我说养猪的，你就能把债塞进婚书？”
赵志成转头看母亲。
马秀琴马上拍自己嘴。
“怪我。上了年纪，脑子糊涂。”
我把桶放下。
“八百六十万现金，也是你糊涂出来的？”
她不说话了。
赵志成拿出一份新协议。
“东沟的事，可以重新谈。您有技术，我有人和地。十二亿的项目做起来，前面那点账算什么？”
我没接。
“你先把网上的东西撤了，公开更正。”
“能办。”
“把翠花房子的转让材料、欠款依据拿出来。”
他的手慢了一拍。
“那是另一笔生意。”
“你昨天拿她介绍婚事，今天又分开算了？”
赵志成把协议收回一点。
“陈总，做项目不能太较真。村里都是熟人，哪个手续没有点毛病？”
“你爹的名字被盖在死人账上，你也这么说？”
他嘴角彻底放平。
马秀琴拽了拽他袖子。
他甩开，朝院外看了一眼。
“你是大老板，我们惹不起。但进村的路、施工的队、租地的户，你总得用。”
“你想说什么？”
“给乡亲们留口饭。”
我把门边那排礼盒推回去。
“饭不是你家的。”
赵志成盯了我几秒，弯腰提起两盒，转身走了。
剩下的，马秀琴来回搬了三趟。
到中午，路就被堵了。
两辆渣土车横在村口，车斗里装着碎石。
一台来取样的小型设备车被拦在外头。
许知禾站在路边，给我打电话。
“他们说要修路，没通行手续。”
我赶到时，赵志成站在挖机旁，手里拿着扩音器。
“乡亲们，不是不让大老板赚钱。路是我们修的，地是我们的。外人拿十二亿进来，最后能给咱们剩几口？”
有人举起一张表。
施工保证金。
每户两万。
我挤进人群，拿过一张。
“谁收的钱？”
赵志成把扩音器放下来。
“大家自愿集资。”
我看向举表的人。
“你知道自己投的什么吗？”
“志成说，不交就没分红。”
许知禾走到车头前，拿出盖章的项目说明。
“青溪项目没向任何村民收钱，也没委托赵志成收钱。谁交了，保留凭证，登记退款。”
人群一下乱了。
赵志成重新打开扩音器。
“她说不收就不收？前期垫资不要钱？陈总那么有钱，替大家出了不就行了！”
所有人看向我。
我接过老丁递来的另一只扩音器。
“我的钱可以投工厂、建管线、发工资。”
“不能替收钱的人填账。”
赵志成朝地上啐了一口。
“说到底，就是舍不得。”
我指着路边的公示牌。
“这条路，财政资金修的。你是施工方，不是路主。”
“拦谁的车，也轮不到你说了算。”
他抬腿踢了一脚挖机履带。
“那你让车过啊！”
远处传来警笛。
许知禾举起手机。
“堵塞道路的情况已经报备。交通安全问题由警方处理，施工手续也会核查。”
赵志成看了一眼远处，手指捏住扩音器提带。
车是挪了。
他却指着设备车，对村民喊了一句。
“都看清！这车进去，是替他爹销毁证据的！”
我停住脚。
赵志成从车里抽出一叠纸。
“东沟埋了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第六章】
赵志成把照片往人群里递。
废旧铁桶，发黑的沟水，掉漆的养殖场招牌。
招牌上还能看见我父亲的姓。
“姓陈的当年把地弄坏了，现在儿子带钱回来，一盖厂房，什么都没了！”
有人往后退。
有人开始问自家井水还能不能喝。
许知禾拿起扩音器。
“东沟已经申请专业检测。在报告出来前，不进人、不动土，也不施工。”
赵志成往前逼了一步。
“那你认不认是他家的地？”
“认。”
我接过话。
“所以更要查。”
他准备好的话卡住了。
我拿出那张清运结算单的复印件。
“两年前，你的公司给一个去世六年的人结算运输费。”
“你是怎么见到他的？”
人群里的议论声低下去。
赵志成伸手要夺。
我把纸举高。
“原件已经交给律师登记。你撕这张，没用。”
“你爹有合伙人！别人替他签的！”
“谁？”
“时间那么久，我怎么记得！”
“你连八百六十万现金都记得，给死人结账，倒忘了经手人？”
他额头的汗顺着鬓角滑下来。
老丁举着手机，声音从后面传过来。
“这段，我也录清楚了。”
赵志成扭头吼他。
“你是不是拿他钱了！”
老丁把茶杯放到路边。
“我昨天还拿你妈一盒喜糖呢。要不要也算收买？”
周围响起几声笑。
赵志成抬手推开镜头，警员上前，隔开了人。
他的手停在半空，慢慢放下。
我看向那些攥着集资表的村民。
“我不替谁盖住旧账。东沟的问题不查清，一铲土都不动。”
“项目会不会黄？”
“第一期换地。方案通过了才开工，没通过就继续改。谁再拿我的名字收钱，直接报警。”
许知禾把新的选址图展开。
供水线沿村北绕过去。
加工场落在一处已有建设用地手续的旧仓储区。
她指给众人看。
“这块地方昨天已征询产权方意向。租赁、评估、表决，一项都不能少。大家要看手续，可以到村里登记查阅。”
赵志成盯着那张图。
他手里的照片被攥成了一团。
“你们绕开东沟？”
我看着他。
“你以为堵住一块地，就能让我替你签八百六十万？”
他把纸砸在车头上。
“你会后悔的。”
“这句话，留给你自己。”
下午，取样人员在有关部门协调下进入东沟。
我没进去。
我和许知禾站在警戒线外，听见里面金属碰撞的声响。
风把一股刺鼻气味带出来，我喉咙发紧，往后退了两步。
许知禾递来口罩。
“你今天已经忙过两小时。”
“看完这次取样。”
她没有再劝，抬手把我的车钥匙拿了过去。
“等会儿我开车。”
她的手机接连响了三遍。
赵志成发来的消息。
第一条，让她别把事情闹大。
第二条，问她到底想要多少。
第三条，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翠花牵着孩子，正站在学校门口。
许知禾把手机递给现场警员。
我拨通翠花的电话。
铃声响到最后，她接了。
“我在派出所。”
我握住手机。
“人没事？”
“没事。孩子也在。”
她吸了一口气。
“赵志成让我签了一份保证书，说那些结算单是我伪造的。”
“你签了？”
“没有。”
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
“我把另一件东西也交了。”
“什么？”
“我前夫那部坏手机。修好了。”
【第七章】
派出所的长椅上，翠花把孩子搂在怀里。
她的手背还在抖。
见我进门，她想站起来，又坐了回去。
“陈先生，我说清楚。我前夫做错的事，我不替他遮。”
我在旁边坐下。
“手机里有什么？”
“录音。还有收款记录。”
她把一份接收清单递给我看。
“原机交上去了。律师说，得查来源和完整性，不能拿一段录音就定谁的罪。”
我点头。
许知禾把水递给孩子。
孩子喝了一口，把瓶子又递给母亲。
翠花接过去，杯口碰着牙齿。
“赵志成每次给钱，都少一点。他怕赖账，就把通话存着。”
“为什么之前没拿出来？”
“手机进过水。我去修，店里说要换零件，八百块。”
她低头看自己的鞋。
“我当时连下个月房租都没凑齐。”
许知禾的手停在孩子书包上。
“现在怎么修的？”
“你昨天给我联系的法律援助，让我把能找到的东西都拿出来。修手机的听说是留证，先帮我修了。”
我把接收清单还给她。
“后面的事，按律师说的办。有人再联系你，直接留证。”
翠花抬起头。
“他刚才还找我，说把房子还我。”
“你怎么回的？”
“我让他先去跟警察说。”
她把水瓶盖拧上。
这一次，手没抖。
傍晚，赵志成跑到了村里的项目说明会。
第一期选址变更，要向相关村民说明。
老丁负责帮忙维持会场，也按要求把公开部分拍下来。
我刚坐下，赵志成就闯了进来。
他的衬衣扣子错了一颗。
马秀琴跟在后面，冲上来就要拉我。
“立安，都是乡里乡亲，你至于赶尽杀绝吗！”
我挪开椅子。
“谁让你来这里闹的？”
“我儿子做生意，你非得断他活路！”
许知禾站起身。
“这是项目说明会。跟项目无关的争议，到相应部门处理。”
赵志成把一份纸摔在桌上。
“怎么无关？我跟衡川旗下的供应商有合作！我是进了他们名单的！”
他指着我。
“你们老板现在就坐在这里。他公报私仇，你们也看着？”
会场里的人看向我。
我拿起那份合作意向书。
不是衡川的公章。
是一家区域经销商的印章。
“意向书没给你独家资格，更没授权你替项目收钱。”
“字都签了，你现在不认？”
“签的是仓储租赁洽谈。上面写得清楚，最终以尽职调查和正式合同为准。”
赵志成往前跨了一步。
“你就说，是不是你打电话，把我的资格停了？”
“涉及这次项目的入围程序暂停了。原因和申诉渠道，会书面送达。”
“其他人凭什么听你的！”
“他们有自己的合规标准。”
他一掌拍在桌上。
“少给我扯这些！东沟要是不让陈立安接过去，那些钱谁来认？你们一个个都想干净，烂账全压我头上？”
会场一下没了声音。
马秀琴扑过去捂他的嘴。
“志成！”
他把母亲的手扯下来。
“我说错了吗？当初地是谁让我收的？钱是谁催我拿的？现在见了大老板，就都装不认识我！”
我把话筒往他面前推了半寸。
“你刚才说，要让我接过去什么钱？”
赵志成盯住话筒。
胸口一下一下起伏。
他往后退，椅子腿刮过水泥地，拖出一声长响。
老丁的手机还亮着。
许知禾看向门口的工作人员。
“请保留现场记录。这句话涉及正在核查的事项，按程序移交。”
赵志成抓起桌上的纸，撕了两下。
纸太厚，没撕开。
他把纸揉成团，砸到脚边。
“你们等着！”
门被他撞开。
我低头整理桌上的项目材料。
许知禾的手机亮起。
她看完消息，转向我。
“取样人员发现的桶，不是旧桶。”
“生产批号最早的，是三年前。”
【第八章】
第二天，赵志成没有来。
来的是一封律师函。
要求我停止侵害名誉，赔偿损失，并公开道歉。
附件里，是那张八百六十万借条的复印件。
我把文件交给律师。
“分别回复。债务走诉讼，名誉争议拿完整视频。”
律师翻到最后一页。
“他还要求您不得接触东沟场地。”
我看了一眼。
“怕什么查什么。”
窗外传来装车声。
许知禾带着旧仓储区的测绘人员到了。
她把一张检查表摆在我面前。
“消防通道有问题，承重也得复核。第一期不能照原计划下周进设备。”
我把笔放下。
“需要多久？”
“技术人员说，最快也要等复核结果，不能先答应日期。”
“那就等。”
她看着我。
“村里已经有人说，你花钱打了人家的脸，项目却落不下来。”
“设备进去了，房顶塌下来，更落不下来。”
她拿起检查表，在整改栏签了字。
“这句话，我拿去回他们。”
我靠回椅背，胸口忽然抽了一下。
药盒就在手边。
我伸手去拿，指头碰倒了水杯。
许知禾听见声音，转身回来。
她没问我还撑不撑得住。
直接收起电脑，拨了急救咨询电话，按照医生指导让我坐稳，确认症状，又联系车辆送我检查。
我抓住文件边角。
“下午还有——”
她把文件抽走。
“下午有律师，有工程师，有村里的工作人员。”
“十二亿的项目，不靠你一个人熬命。”
医院检查结束，医生把报告递给我。
“之前怎么交代的？”
我没出声。
许知禾站在旁边。
医生看向她。
“家属？”
她刚要回答，我先开口。
“合作方。”
医生点头。
“那就合作一下，让他休息。”
回去的路上，许知禾把手机设成了免打扰。
我看着她。
“这可不在企划书里。”
“风险控制。”
她目视前方。
“关键技术顾问不能在签约前倒下。”
我笑了一声，牵动胸口，立刻停了。
她把车速又降了些。
我在家休息的两天，事情没有停。
律师带来父亲的住院档案。
那张借条标注的时间，他确实没有离开医院。
村里留存的旧合同，也找到了。
父亲去世前一年，东沟场地已经停止养殖。
后来的承租登记、用电记录和清运付款，指向的是赵志成的公司。
律师把材料分开装进文件袋。
“这些能反驳他的说法。但最终哪些构成违法犯罪，等调查结论。”
我把父亲的住院照片翻过来。
背面有他写给我的一句话。
忙就别跑，地里还有活。
我盯着那几个字。
许知禾把一杯水推过来，没说话。
院门外突然响起哭声。
马秀琴坐在地上，拍着膝盖。
“立安！你出来！婶子给你赔命行不行！”
老丁在门口拦着她。
“有事说事，别堵门。”
她抓起一把土抹在裤腿上。
“我儿子养活了半个村，你们都靠他挣钱。现在他出了事，你们就眼睁睁看着？”
我走到门边。
她看见我，膝盖往前挪了两下。
“那八百六十万不要了！彩礼也不要了！你签个谅解，我让志成把东沟送给你！”
我没有接她举来的纸。
“你儿子还没说明白的事，你先替他认了？”
她眼泪挂在下巴上。
“我知道他有错，可人不能一点机会都不给！”
“翠花求你把房子还她的时候，你给过吗？”
她张着嘴，没发出声。
“你往我爹名字上盖章的时候，给过吗？”
她把纸往前递。
“钱我们退！”
“退给谁，退多少，按证据来。”
我指向门外。
“这里没有能买走你儿子责任的价码。”
她忽然把纸撕了。
“你不就是有几个臭钱！你爹当年还求过我家借粮呢！”
我站着没动。
她见我不说话，声音更高。
“没有我家，他那破场子早就——”
电话铃声截断了她的话。
她接起来，听了几秒，手指慢慢松开。
手机掉在地上。
屏幕里传出赵志成的声音。
“妈，别去找他了。”
“他们找到那间刻章店了。”
【第九章】
项目公开签约那天，院门口的旧桌子被搬进了会议室。
老丁特意擦了两遍。
“你非用这张？”
“第一份方案在这儿改的。”
我拉开椅子。
桌边还留着马秀琴拍出来的一道裂口。
十二亿的总体规划已经完成论证。
当天落地的，是第一期一亿两千万的投资协议。
资金分节点拨付。
用地手续、消防整改、设备验收，哪一步不合格，哪一步就不放款。
村集体不垫资。
村民不交保证金。
这些条款被投在屏幕上，一条条念，一条条答疑。
许知禾站在台前，嗓子有些哑。
“今天签字，不代表明天所有人都能拿分红。土地租金、实际岗位工资和经营收益，要分开算。”
有人举手。
“我不会技术，能不能进厂？”
“先报名培训，岗位考核通过再上岗。不会操作设备，不能拿人情换资格。”
我接过话筒。
“工资表公开。老板亲戚来，也用这一张。”
老丁举起手机，把屏幕上的工资标准拍进去。
门口有人推开门。
赵志成进来了。
他没再开那辆越野车。
衬衣领口皱着，手里抱着一只文件箱。
两名配合核查的工作人员跟在后面。
他的几项工程结算被冻结审查，名下相关资产也进入诉讼保全程序。
案件还在调查，他暂时还能出来配合移交材料。
这一次，他没往主位走。
他站在门边，喊了我一声。
“陈总。”
我放下话筒。
“移交材料到旁边登记，不用打断会议。”
“给我五分钟。”
他看着屏幕上的投资额，喉结动了几次。
“我手里还有施工队。路我熟，地我也熟。让我把这单做了，欠大家的钱，我能还。”
有人站起来。
“你先把我们交的保证金还了！”
“对！我家那两万呢？”
赵志成抱紧箱子。
“所以我才要干活！”
他看向我。
“你给我一次机会，我成本价做。你让利给那么多人，多我一个怎么了？”
我把公开招标的说明推到桌边。
“投标条件在这里。你目前的情况，不符合。”
“条件不就是你定的！”
“涉及安全、资质和信用记录的要求，不会为你改。”
赵志成的嘴唇抖起来。
“你就是要整死我。”
“你交来的材料，谁替你做的假？”
他突然把箱子砸在地上。
文件散了一地。
“假的怎么了！哪个村没有历史糊涂账！那块地荒着也是荒着，我弄点钱回来，把路修了，把工程做了，谁吃亏了？”
翠花从后排站起来。
她手里拿着房屋执行材料。
“我吃亏了。”
赵志成转过去。
她没有退。
“你拿一张假的欠款确认书，让我以为我前夫欠了你四十万。”
“房子卖了六十八万，你给了我六千。”
“你说那是搬家费。”
会场里有人吸了一口气。
赵志成指着她。
“你前夫也拿钱了！”
“那就查他拿了多少。”
翠花把材料放到桌上。
“该退的退，该还的还。你别拿他做过的事，去吞我孩子的房子。”
赵志成的手慢慢落下去。
我打开面前的文件袋。
“还有我父亲。”
借条鉴定意见。
旧合同原件核对记录。
付款流水。
刻章委托的相关调查材料。
能公开的部分，已经经过律师确认。
我没有一页页砸在他脸上。
我把它们交给会议记录人员。
“请把这几份材料收进项目档案。东沟历史责任没有厘清前，不纳入投资范围。”
“陈守田不承担他去世后产生的经营责任。”
“我也不会签任何替人接账的承诺。”
赵志成盯着那张借条。
“章不是我刻的。”
门外传来马秀琴的哭声。
“是我！都是我做的！”
她挤进来，头发散着，抓住赵志成的袖子。
“志成，你说话啊！你说是妈弄的，你不知道！”
赵志成甩了两下，没甩开。
“你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
马秀琴一下停住。
他盯着她的脸，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让你哄他签个字，你非要把半个村都喊来看！”
她的手从他袖口滑下去。
会场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
老丁把手机架稳。
赵志成看见镜头，猛地扑过来。
工作人员拦住他。
他挣了两下，文件踩在脚下，鞋底发出纸张撕裂的声响。
“别拍了！”
“我让你别拍了！”
老丁没退。
“你妈说立安残疾证能减彩礼的时候，你怎么不让她闭嘴？”
赵志成喘着气，膝盖一点点弯下去。
他扶住桌边，还是没站稳，坐到了地上。
马秀琴蹲下去抱他，眼泪掉在那些纸上。
他没看她，只盯着我。
“我把钱退了，行不行？”
我拿起笔。
“退钱，是你欠他们的。”
“配合调查，是你现在该做的。”
“我的项目，跟你没关系了。”
他嘴里反复念着什么。
声音太低，我没去听。
工作人员扶他起来，带他去旁边办理材料移交。
他的鞋跟擦过门槛，险些又跪下去。
我转回桌前。
许知禾把协议翻到签字页，手指压平纸角。
“陈先生，还有一条需要您确认。”
“说。”
“不得以个人捐助名义，替任何村民豁免违规责任。”
我抬头看她。
“加粗了吗？”
“加粗了。”
我落笔签字。
窗外传来第一辆勘测车驶入的声音。
【第十章】
签完协议，我把那本教授证书收进了抽屉。
老丁看着我落锁，直摇头。
“拿这东西相亲，你也是头一个。”
“有人嫌我学历低，我总得证明一下。”
“后来她知道你有多少钱，眼珠都直了。”
我把钥匙放进口袋。
“她知道我只有三头猪的时候，就已经想拿走我的地了。”
老丁没再笑。
他把手机递过来。
完整视频底下，多了许多留言。
有人问项目收不收工人。
有人问养殖技术培训有没有年龄限制。
还有人说，二婚带孩子怎么了，最该丢人的是拿婚事骗钱的。
我把手机还给他。
“这条置顶。”
翠花来领报名表的时候，带了一袋刚蒸好的馒头。
她把袋子放在门边，没往我手里塞。
“不是谢礼。我来上课，带多了。”
我给她拿了一张表。
“加工车间的岗位，需要先体检，再培训。夜班少，你接孩子方便。”
她握着笔。
“我能报质检辅助吗？”
“为什么？”
“我想学看单子。”
她把名字写得一笔一画。
“以后再有人拿纸让我签，我至少知道，他让我认的是什么。”
我把另一张课程表递给她。
“那先上这一门。”
她看见上面的劳动合同与基础财务，点了点头。
“我学。”
她的房子已经申请了保全。
能不能完整追回，仍要等后续程序。
律师让她每次收到材料都保留副本，她便买了一个文件夹，按日期排好。
那个旧布包终于不再塞满皱纸。
院门外，马秀琴来过一次。
她没进门。
隔着篱笆，她看见翠花坐在桌前填写报名表，又看见老丁架着手机给大家讲项目公示怎么查。
她手里提着一袋鸡蛋。
站了很久。
最后，她把鸡蛋放在门边。
我出来时，她往前迈了一步。
“立安……”
我把鸡蛋提起来，递回她手里。
“退赔的款，交指定账户。别再拿东西找人。”
她嘴唇动了动。
“我就是来看看。”
“看完了，就回去。”
她低下头，提着鸡蛋走了。
鞋底拖过碎石路，一步一响。
我关上院门，转身去猪舍。
许知禾蹲在食槽边，袖子挽到手肘，正拿量杯称饲料。
我靠在门框上。
“许支书，这不在十二亿的企划书里。”
“你自己说的，猪太胖。”
“你会喂？”
“不会，所以照说明书。”
她把量杯递给我。
刻度正好。
我接过来，倒进槽里。
猪拱上来，鼻子顶得铁栏杆晃了两下。
她往旁边躲，鞋尖还是沾了一点泥。
我抽出纸巾递过去。
她没接，抬手把我袖口卷了上去。
“你的更脏。”
她指尖碰到手腕。
我低头，她已经拿起桌上的另一份材料。
“有件事，得再跟你确认。”
我看见封面，坐直了些。
“又追加投资？”
“不是。”
她把纸展开。
第一页是我的工作安排。
每周现场指导不超过两次。
每次不超过两小时。
身体检查按医嘱执行。
她在最后一行留了空。
我拿起笔。
“这是什么合同？”
“顾问补充约定。”
“你一个村支书，管到投资人的作息了？”
她把医院的复诊单压在上面。
“医生写的，我负责提醒。”
我签完字，把笔递回去。
她没立刻接。
“还有一个问题。”
“你说。”
“当初我发了那么多邮件，你为什么只回复我的？”
我指了指她放在桌边的旧企划书。
封皮翻得起毛。
最后那行手写备注，还留在原处。
不能让村民先垫钱。
“他们问我能投多少。”
“你问我，能不能让养猪的人先拿到工钱。”
许知禾低头把文件装进袋子，拉链拉了两次才合上。
“那你当时也没说，你就是衡川的创始人。”
“你找的是会养猪的教授。”
她抬起头。
“现在找到了。”
院外响起喇叭声。
第一批培训学员来了。
有人拿着笔记本，有人夹着塑料文件袋。
翠花站在最前面，孩子牵着她的手，另一只手举着一张画。
纸上是三头猪，一间厂房，还有一辆掉漆的皮卡。
我蹲下去。
“为什么车画得这么旧？”
孩子指着院子。
“因为你的车就是旧的。”
老丁笑得拍了下大腿。
我把画接过来，贴在那本教授证书原来摆的位置。
许知禾推开院门。
“陈老师，该上课了。”
我拿起量杯，走到桌前。
第一排坐着翠花。
第二排坐着曾经交过两万块保证金的村民。
他们翻开本子，笔尖悬着，等我开口。
我把三十万彩礼的那份假协议放在桌上。
旁边，是刚签好的劳动合同样本。
“今天先不讲养猪。”
我翻到签字页，拿笔圈住收款账户和责任条款。
“先讲一件能保住你们辛苦钱的事。”
“别人让你签字时，先看他想从你手里拿走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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