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贞元十三年秋，一个年轻人找到我，说他是李翰的门生，奉师命来访，想写睢阳的事。那年秋雨很多多，村路全是烂泥，他一身青布衣裳，鞋上沾了泥，进门先揖了一揖，说冒昧打扰。
他在我家坐了很久，才开口："先生，李公传里说，城中食人，是议者之诬，恳请解惑。"
我没回答只是弯下腰，从床底拖出一只旧木匣掀开，里面是几页战报残页，纸张发黄，边角都磨烂了，有几页上还有暗红的印子，分不清是墨，还是血。
"你想要听真话，还是听史书上记得？"我问他。
他愣住了，急忙回："都要听。"
史书上他们是忠烈，是一座宁折不弯的城。可我见过的那座城弯过，弯在饥饿面前，弯得不成样子，弯得连名字都不敢记。
你要写，就照我说的写，别替他们写那些好听的。这话，张公当年也对我说过。
他沉默半晌，问匣子里是什么。我说，是些旧纸，记着不该记的事。
他走的时候，天快黑了，到底还是问了一句："老先生，那您……到底吃了没有？"
我把匣子合上，扣好锁慢慢的往屋里走去，好像什么都没听到。
2
天宝十四载，冬天，安禄山在范阳反了。
那年我二十岁，在睢阳郡学抄书，替人抄经、抄契，换几文钱糊口，表妹阿怜常在灶上帮我，同袍陈九是个杀猪的，嗓门大，讲义气，谁家有事都肯搭把手。
没几个月，洛阳陷了，消息传来那天，城里家家关门，街上静得能听见风声。阿怜问我，贼会不会来，我说，不会，睢阳离洛阳还远。
我骗了她。
真源令张巡，带着三千兵、三百匹马，进了睢阳，太守许远把兵权让给他。
那日我站在街边看着进来的队伍，兵不多，甲也旧。有人小声嘀咕，就这么点人，够干什么？
阿怜也来看，挤在人堆里，回头冲我笑。她还说，等打完了，让我带她去洛阳看花灯。
后来我被征去做书记，管文书、记战报。
第一次见到张巡，他问我叫什么，家里还有什么人。我一一说了，他点点头，说："记着，别替我写好听的。"
我那时不懂这话，后来才懂他要的不是好话，是真话，可真话，是要死人的。
3
转过年来，开春，贼军围了城。
城里箭少，张巡让人扎草人，穿上黑衣，趁夜缒下城，贼军以为有兵偷袭，乱箭齐发，射了一夜，天亮把草人拉上来，身上插满了箭，那一夜贼军射的箭多的数不过来，够守好些日子。
过了几日，夜里又擂鼓，贼军以为要出击，披甲守了一夜，天亮却没了动静，鼓声一停，贼军刚解甲歇息，城门忽然大开，兵杀出去，砍了一阵，又退回来。
陈九那天夜里，把一支箭塞给我，说："留着，万一用得上。"我问他，你自己不留一支？他说，我还有刀，那支箭，我后来一直没舍得用。他又递来一壶浊酒，说："喝了，壮胆。"
城西有个老婆子，天天在墙根支锅熬粥，给守城的兵喝，她常说："喝口热乎的。"我后来才知道，她的儿子早死在城头了，她熬粥，是替儿子熬的。
有一回，阿怜来送饭，碗底压着一块腊肉。她小声说："省下的。"
那一夜，城头的灯没灭，灯亮着，人就还在。
可那夜之后，灯是一夜比一夜少，有人在灯下数箭，数着数着就哭了。张巡说，哭什么，灯还亮着。
4
开春后，我们去宁陵劫了一回粮，小胜，回来的兵，脸上都带着笑，说贼的粮也没多少。
可城里出了内奸，田秀荣跟几个将校串通，想献城，他有个"绿帽之计"造一封密信，说许他做刺史，约他开城门。
张巡将计就计，让他把信送出去，又在他出城接头时，当场拿下。
城下当众斩首，田秀荣跪着，喊冤，喊到一半就没声了，满城的人都来看，没人说话。有人在人群里认出田秀荣，低声说，原来是他，风把血吹到墙根，一会儿就干了。
张巡把赏赐的绢帛、钱粮，全分给了将士，自己家里还是那间空屋、那几块补丁。
斩完，他割下一缕头发，对着城头誓师："今日起，与睢阳共存亡。"他把头发收进一个布袋，贴身放着，那布袋，他到死都带在身上。
我也割了一缕头发，收起来。
那夜陈九来找我喝酒，说，韦昭，咱俩要是都能活着出去，我请你吃猪头肉，那顿猪头肉，到最后也没吃上。
四十年了，这缕头发还在，可一起割发的人，没几个回来。
5
那年五月，天热了，城里的箭快用完了。
先前草人借来的几万支，射一回少一回，尹子奇骑在马上，绕着城转，像看一块到嘴的肉。
张巡说："既然他们认为城里箭尽了，那就让他们以为，咱一支都没有了。"
他下令割蒿，蒿是墙根的野草，一割一大捆，截成箭杆长短，头上不装铁镞。
第二天射下去，贼军捡起一看，是根蒿杆子，软塌塌的，哄地笑开了："没箭啦！睢阳没箭啦！"
陈九攥着拳，牙咬得响："笑，笑你娘的。"
那几天，贼军来得越来越随意，连甲都不披。
张巡等的就是这一刻，他叫来南霁云，指着城下："看见那个骑马的没有？射他。"
南霁云架弓，弦是牛筋的，拉满，一箭出去，尹子奇从马上栽下来，捂着左眼，血从指缝往外冒。
满城炸了，陈九把我举起来，吼得嗓子都劈了："射中了！"
我扭头看张巡，他站在城楼上，背着手，嘴角慢慢咧开。
那一箭，射瞎了尹子奇一只眼，我记战报，只写："五月，贼帅尹子奇攻城，为南霁云所中，伤目，退。"
写完，我盯着"伤目"两个字，觉得太轻。
后来，他剩的那只眼睛，就一直盯着这城。
6
后来嗣虢王李巨来睢阳犒劳军士，城里的人盼了一冬，以为能盼来粮、盼来兵，可是他带来的，只有三十份委任的文书，发给有功的将士，三十份，分给满城几千个拿命换命的人。
张巡没说什么，把告身一份份发下去，分到的，磕头谢恩，没分到的，低着头，谁也不看谁。
更狠的在后头，李巨下令，把睢阳的军粮，分一半给濮阳、济阴。许远拦着，说睢阳是前线，粮一走，城就空了，李巨不听，他是王，许远是太守，王的命令，太守拦不住。
粮车一辆辆出了南门，我站在城头数，数到第二十辆，数不下去了。
没过多久，就有消息传来，济阴太守高承义，得了粮，转身就降了贼。
那半城粮，喂了一条狗。
张巡站在城头，望着南边，半天没说话，末了，他回头对我说："记上。"
"记什么？"
"记今日，分粮若干。"他顿了顿，"再记一句粮食分出去了，他们也该来了。"
我没懂，直到入秋，尹子奇养好了那只瞎眼，带着更多的兵，卷土重来，把睢阳围得比先前还紧，我才懂他那句话。
7
入秋以后，城里开始数米。
张巡下令，全军口粮减半；再后来，一人一天，一勺。
一勺米，煮成稀粥，能照见碗底的人影。
兵士最先吃茶纸，把纸煮烂了咽；再吃树皮，剥得城墙根的树光秃秃；再吃鼠、吃雀，后来城里连老鼠都难寻，有兵饿极了，夜里去啃马鞍上的皮子，嚼得满嘴是血。
我管着粮册，每天在一张纸上画勾，画一个勾，是一个人领了一勺，勾越画越少，纸上的空白越来越多。
有一日，张巡把我叫去，问："还有多少？"
我报了数，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够撑几日？"
"十日，省着，十五日。"我说。
他点点头，忽然问："城外降卒，有多少愿意反过来的？"
我一愣。
后来我才知道，他派人去说降燕将李怀忠。李怀忠原也是唐将，降了贼，心里未必服，张巡许他不杀、不辱，只要他肯回头，一来二去，李怀忠动了心，带着二百多个攻城的士卒，翻过壕沟，投了城。
那二百人进城那天，满城的人都去看，看的是降卒，也是粮食，多二百张嘴，就多二百份饿。
有人不服，说凭什么给降卒吃，张巡说："他们也是人，今日给他们一口，明日他们就替我们挡一刀。"
我没说话，我只是在册子上，又添了二百个勾，添的时候，我心里算了一下：这二百口粮，够城里原有的一半人，多活三天。
8
再后来粮尽了，得求援。
南霁云请命突围，张巡握着他的手，说："睢阳一城人的命，拜托你了。"
南霁云带了三十骑，夜里缒城，杀出重围。
他先到彭城，求尚衡，尚衡推说兵少，自顾不暇。
再到谯郡，求许叔冀，许叔冀不肯发兵，只给了几千匹布，布能当饭吃吗？不能。南霁云把布摔在地上，转身上马。
最后到临淮，求贺兰进明，贺兰进明兵多粮足，可他嫉妒张巡的名声，又怕许叔冀在背后捅他，他不出兵，反倒看上了南霁云这员猛将，摆下大宴，吹吹打打，要留他在临淮听用。
南霁云坐在席上，一口没动。
贺兰进明劝他："南八，睢阳守不住的，你留在我这里，前程远大。"
南霁云站起来，拔出刀，一刀斩下自己一根手指，血溅在酒案上。
满座的人都惊了。
"我南霁云出来的时候，睢阳的人已经断粮一个月了。"他一字一句，"我若在这儿吃你的酒肉，回去有何面目见张公？"
他把那根断指，扔在贺兰进明面前："这指，你收着，我欠睢阳的，我自己还。"
说完，翻身上马，就走了，桌上的酒肉，还冒着热气。
那天夜里，我在城头等他，他回来的时候，浑身是血，带着从真源、宁陵借来的几百匹马、几千兵，他把那点人马交到张巡手里，说："就这些了。"
张巡看着他那只剩九根指头的手，什么也没说，只重重拍了拍他的肩。
9
粮一天少一天，人也一天变一样。
起先，是争，一勺米，你多我少，能吵到拔刀。后来，是偷，粮仓的锁换了一把又一把，还是有人夜里撬。再后来，卖城里的消息，卖给城外的人，换一口吃的。
陈九也变了。
从前他拍着我的肩，说等打退了贼，回城东杀猪、娶媳妇，如今他不大说话了，眼睛陷进去，颧骨支出来，像换了个人。
有一回，他抢了一个老卒的半勺粥，老卒拽着他不放，他一脚把人踹倒在泥里，端着碗就喝。
我拉住他："陈九！你干什么！"
他甩开我，眼睛红得吓人："干什么？我他娘的快饿死了！"
我愣住了，这还是那个说"我陈九不是孬种"的陈九吗？
那天夜里，我一个人在城头坐了很久，我头一回觉得，这城里最可怕的，不是城外的贼，是城里的人，是那些和你分过一勺粥、如今却要抢你那一勺的人。
我在册子上写："某日，卒陈九，夺卒粮，殴之。"写完，把笔搁下，心里空落落的。
我想起他仰头干酒的样子，我忽然怕了起来，怕我记着的那个人，和眼前这个人，其实早就不是一个人了。
10
南霁云又出去了。
这回，他带回来的是真源李贲的一百匹马，宁陵廉坦的三千步骑，他还想再要，可再也借不到了，他咬咬牙，说："我带着这些人，杀回去。"
那一夜起了大雾，南霁云带着人马，一头扎进雾里，冲贼营。
喊杀声从雾里透出来，一阵紧，一阵松。城头的人扒着垛口听，谁也不敢出声。
天快亮的时候，雾散了一点。我看见一队人，浑身是血，从贼营里杀出来，往城门奔，后面追着黑压压的贼兵。
城门开了，人涌进来，我数着，一百，两百，五百……数到一千，后头就没人了。
三千人出去，一千人回来。
南霁云最后一个进城，左臂上插着两支箭，血把袖子浸透了，他站在城门口，回头望了一眼雾散后的旷野，那两千个没回来的弟兄，就留在那儿了。
他忽然跪下来，放声大哭。
满城的人跟着哭，那几天，城里的哭声没断过。男人哭，女人哭，连孩子都哭。援兵没有了，这城，真的守不住了。
那几天，大雾一直没散，城头上看不见远处，只看得见彼此的脸，一张张，瘦得认不出。
11
那年冬天，城里开始吃人。
先是死马，再是皮革、弓弦，煮了嚼。后来，什么能咽的，都咽了。
那一日，张巡把他的爱妾带上了城楼。
那女子还年轻，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衣裳，她大概知道要发生什么，脸色煞白，没哭，也没求。
张巡对着满城将士，说："诸公为国家戮力守城，一心无二，如今粮尽，我张巡不能割自己的肉给大家吃，岂能爱惜一个妇人，坐视将士饿死？"
说完，他拔了刀。
我站在人群里，眼睁睁看着，那女子倒下的时候，眼睛还睁着，望着天。
张巡命人把她煮了，分给将士，有人不吃，张巡逼着吃。
我盯着那些端碗的人，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他们低着头，谁也不看谁，碗端得很低，像怕人看见，有人吃着吃着，忽然把碗一放，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张巡走过去，把碗端起来，塞回他手里，说：“吃，吃了，才有力气守城。”
许远那边，也杀了自己的僮奴。
那一夜，我没吃东西，躲在城墙根下，干呕，呕不出东西，只有酸水。我想起阿怜，想起她碗底那块腊肉。
我想起张巡第一次见我，说"别替我写好听的"。
我提笔，想记这一日，可笔在手里，怎么也落不下去。最后，我只写了六个字："城中食人，始此。"
写完，我把笔扔了，蹲在地上，很久没有起来。
那六个字，我写了几十年，还是觉得轻，一条命，落到纸上，就六个字。
12
有了第一口，就有第二口。
先是妇人，再是老弱，再是……我不敢写下去。
城里的秩序，塌得比城墙还快，今天还替你缝衣的人，明天就成了锅里的东西，有人麻木了，有人疯了，有人夜里跳下城墙，宁可摔死，也不肯等着被吃。
阿怜，是在一个雪天没的。
那天，说是要"清点"城里的老弱，阿怜的爹早死在城头，她被人从帮厨的棚子里拖出来，拖着往城南走，我从府衙出来，正撞见。
她看见我，叫了一声："表哥。"
就两个字。
我冲上去，被人按住，我喊，我骂，我说她是帮厨的，她给全城的人做过饭，没人听，那些人眼里没有我，也没有她，只有食物。
她被拖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记了四十年。
后来我常常想，她那一眼里，是什么？怨？求？我想不明白。我只知道，那一眼之后，我就再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后来我总想，如果哪天我肯拼命，肯挨一刀，能不能把她抢回来？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天我被人按在泥里，看着她被拖进那条巷子，再没出来。
我在册子上，没有记她的名字，我不敢记，我怕我一记，就等于承认，我也成了这城的一部分。
可我不记，她也是没了。
雪下了一夜，第二天，城南那口锅，还冒着热气。
13
日子一长，人就连害怕都懒得了。
每天早上，照例分饭，锅里的东西，我不问是什么，领了，吃，吃了，上城，城上死了人，抬下来，记一笔，第二天，接着分饭。
我一边记着谁死了，一边吃着饭，有一回，我嚼着嚼着，忽然想：这碗里的，会不会是昨天我还叫得出名字的人？
我停了筷。
可停了筷，就得饿，饿了，就上不了城，上不了城，就轮到别人吃我。
我又把筷捡起来，接着吃。
那一刻我才明白，最可怕的不是吃人，是吃人的时候，心里居然能平静，哀到了极处，就不哀了，只剩下一具还在喘气的身体，机械地做着该做的事，分饭，上城，记名字，抬尸体。
我在册子上写：某日，卒死若干；某日，妇死若干，字越写越潦草，越写越不像人的字。
有一天，我翻自己早先写的战报，看见"斩首若干""获甲若干"，忽然觉得陌生，那是我写的吗？那个人真是我吗？
我把册子合上，闭了眼。
外面有人在分饭，勺子刮着锅底，吱啦，吱啦，那声音，一直响到我梦里。
14
城破前的最后一夜，张巡把我叫到城楼。
城里没什么人了，风从垛口灌进来，吹得灯焰直晃，他坐在灯下，瘦得脱了形，两只眼睛却还亮。
他让我坐下，说："韦昭，你记了这么久，我有句话，想让你记。"
我铺开纸，提了笔。
他望着灯，慢慢地说："我以仁义起兵，如今以食人守城，后人读史，会骂我，骂得对，我不是不知道这是恶。"
他顿了顿。
"可我没有别的选择，这城里有几千人，城外有十几万贼。我若开城，他们一个也活不成；我若死守，还能拖住贼军，替江淮、替朝廷，多争几日，我拿一部分人的命，去换另一部分人的命这笔账，我算了千百遍，怎么算，都是血。"
"我不是英雄。"他说，"我只是个不肯认输的疯子，可我疯，也得有人陪着我疯，这城里的人，是陪着我疯的。"
他看着我："你也是。"
我握着笔，手在抖。
"记吧，照原样记，别替我写好听的。"
我想起他第一次见我，说的也是这句，一个在城门口，一个在城楼上；那时满城的人，如今满城的骨。
那一夜，我写了很久，写完，他拿过去看，看完，点了点头，把纸凑到灯上，烧了。
"为什么烧？"我问。
"因为这话，不该进战报。"他说，"战报是给活人看的，得让他们觉得，死得值，真话，留给能听懂的人。"
火苗舔着纸边，一点点往上爬，他脸上映着红光，忽然像个孩子。
15
可就在那样的绝境里，还有光。
没有人降。
贼军在城下喊话，说开城者免死，还给官做，城里没人回应，有人饿得走不动，被架着上城；有人断了胳膊，用牙咬着刀守垛口，他们不是不怕死，是知道，降了，也是死，还不如死在自己城上。
有一夜，几个老兵凑了点东西，不知是什么做的，一小碗，他们把我拉过去，说："韦昭，你识字，你给大伙说句吉利话。"
我说不出，端着那碗东西，看着他们一张张瘦脱形的脸，忽然哭了。
他们笑我："哭啥，读书人就是心软。"
我说，我不心软，我是觉得，你们这些人，凭什么要死在这儿。
一个老兵说："凭什么？凭这是我们自己的城。"
那一夜，我们分吃了那碗东西，谁也没问是什么。
后来，一个叫雷万春的，托我给他家里写封信，他说他不会写，让我写，他一句一句地说，我一句一句地记，信里没什么大话，只说：儿在睢阳，守城，勿念；若儿不回，娘莫哭，是儿没本事。
我写完，念给他听，他听完，说："好，就这样。"
他把信折好，塞进怀里，拍了拍，像拍一件宝贝。
那一夜，城头的灯，虽然暗，可也还没有灭。
16
至德二载十月，城破了。
贼军架了云梯，潮水一样涌上来，守城的兵，一个接一个倒下，倒下的地方，再也没人补上。
我抱着一摞战报往府衙跑，跑到半路，城头就塌了，我回头看，几个贼兵已经翻上城墙，举着刀乱砍，守城的兵扑上去，一个换一个，最后没人可换了。
张巡站在城头，望着西边，那是长安的方向，他整了整衣冠，朝西拜了两拜，声音嘶哑：
"臣力竭矣！生不能报国，死当为厉鬼，杀贼！"
拜完，他拔刀，还想再战，身边的人死死拉住他。
城破了。
张巡、南霁云、许远，都被俘了，我躲在尸堆里，脸上抹了血，闭着眼，听天由命。
尹子奇坐在帐中，让人把张巡押上来，他那只瞎了的眼，蒙着一块布，他用刀撬开张巡的嘴，牙，只剩三四颗了，那是一个饿了几个月的人，最后的模样。
尹子奇笑了："张公，你也有今天。"
张巡啐了一口，骂："我为君父之义而死，你依附逆贼，是猪狗！"
尹子奇脸一沉。
我在尸堆里，听见那一声，浑身发抖，我认得那个声音，那跟是城头上、灯下、割发时是同一个人。如今他被撬开了嘴，像一条被拖上岸的鱼。
他们把他拖下城楼的时候，他还在骂，声音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我趴在尸堆里，一动不敢动，脸贴着地，闻见血和泥的味道。
17
尹子奇劝张巡降，张巡不降。
劝南霁云降，南霁云不吭声，张巡在旁边大喝一声："南八！男儿死则死耳，不可为不义屈！"
南霁云笑了："我本想留着这条命，将来有所作为，张公既这么说，我敢不死？"
三十六人，同日被杀。
杀在城南那片空地上，城破了，贼军不拦人，我混在看热闹的人堆里，张巡他们被按着跪下，一个接一个，从东头杀到西头，我数着，数到三十，数不下去了，南霁云死的时候，那只九根指头的手，还攥着。
张巡、南霁云、姚訚、雷万春……我一个一个，在心里数着。
许远没被当场杀死，他被押往了洛阳，到了洛阳，安庆绪要他降，他不肯，最后也死了。
城破之后，偌大一座睢阳，只剩四百来人。
我从尸堆里爬出来的时候，天上下着雨，城里的血，被雨冲着，顺着街流，我在城南那条窄巷里找了很久，才找到阿怜家的院子，可是塌了半边。我蹲在废墟上，喊了一声"阿怜"，没人应。
我又喊了一声。
还是没人应。
那三十六个人，杀了之后，头被悬在城墙上示众，我夜里偷偷去看，认出了雷万春的脸，他怀里那封信，不知还在不在。
18
我活下来了。
后来，天下太平了些，有人开始给睢阳的人立传、请功。
李翰写了《张巡姚訚等传》，替张巡辩诬，因为有人骂张巡，守不住城，还吃人，算什么忠臣？李翰说，张巡是没办法，是为国。
再后来，韩愈写了《张中丞传后叙》，替许远说话，说许远让权于张巡，是识大体，说那些攻讦许远的人，是小人。
可也有人说，张巡杀妾、吃人，是残暴，张巡的儿子张去疾，还上书攻讦许远，说城破是许远的错。
我在乡下，听着这些说法，一天比一天沉默。
他们说的，好像都对，又好像，都不是我见过的那个睢阳。
史书上的张巡，是忠烈，是神明，是不会错的，可我见过的张巡，不是那样的。
史书上的城，是一座不肯弯的城，可我见过的城，弯了，弯在饥饿面前，弯在人性面前，弯得不成样子。
后来，张镐带兵来救，晚了三天，他一怒之下，把不肯发兵救援的闾丘晓，杖杀了。
杖杀那天，很多人叫好，我也该叫好，可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
我总觉得，杀了闾丘晓，那三十六个人，也回不来了，那城里被吃掉的人，也回不来了。
有人问我，你怎么不写点什么，替他们说句话，我说，我说的话，没人听。
可我心里知道，不是没人听，我是不敢写。
19
贞元十三年的秋天，我把这些，说给那个年轻人听。
说到最后，我把木匣合上，扣好锁。
年轻人沉默了很久，问："老先生，那……史书上写的，究竟是真是假？"
我看着他。
"史书写的，多半是真的，只是它只写了一半，写了他们是怎么死的，却没写他们是怎么活的，写他们是英雄，可他们也是人。"
"我见过他们吃人，我也见过他们为什么吃人，这两样，缺一样，都不是真的睢阳。"
年轻人低下头，手里的笔，一直没落下。
"你要写，就照我说的写，别替他们写好听的。"
他抬起头，眼睛有点红，他说："我记下了。"
他走的时候，天快黑了，我送他到院门口，看他走进暮色里。
风起了，老槐树的叶子落了几片。
我回屋，把那只木匣，重新塞回床底，匣子里那几页战报残页，边角都磨烂了，我把它们一张张理平，压在一块石头下面，石头是四十年前从睢阳城墙上捡的，还带着那时候的灰。
四十年了，史书把守城的人都写成了忠烈。可我见过他们吃人。
我不是英雄，我只是睢阳城里一个会写字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