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后，我把三十万两的催债单，贴上了皇妹的寿宴请帖。
她当着百官红了眼。
“姐姐坐拥天下，竟连妹妹的生辰都舍不得？”
上辈子，我为她省吃俭用，熬到驾崩。
她跪在我的棺前，哭得肩膀直抖，嘴角却压不住笑。
这辈子，我不熬了。
寿宴照办。
欠债先还。
可当公主府第一只账箱被抬进来，我竟翻到一笔给自己买棺材的钱。
【第一章】
“姐姐若连三十万两都不肯出，天下人会如何看待皇家亲情？”
江瑶跪在御阶下，眼眶通红。
她身后，六名朝臣跟着俯首。
“长公主替陛下主持祈福宴，所费皆为陛下龙体康健，请陛下成全。”
我看了看手边已经凉透的药，又看了看面前催拨赈银的折子。
然后，把药倒进了痰盂。
瓷盏磕出一声脆响。
满殿安静。
我往椅背上一靠。
“成全。”
江瑶的眼泪立刻止住。
我又道：“赵宁，拟旨。长公主既如此孝悌，便将欠朕的三十万两还了，充作赈银。”
她猛地抬头。
“什么欠款？”
“你修公主府时借的。”
“姐姐，那不是你赏我的？”
“赏赐有旨，借款有据。”
我朝她伸出手。
“赏赐圣旨拿来。”
江瑶嘴唇动了动。
拿不出来。
因为那笔钱，是她哭着求我借的。
当时她说，别家公主都有水榭，她没有。她是我的亲妹妹，不能让人瞧不起。
我从内库拨了银子。
管账的女官坚持留借据，她还生过一场气，说我拿她当外人。
上辈子，我怕她难过，后来亲手烧了那张借据。
如今，它还在。
我也还活着。
三个月后，我才会倒在御案上。
那时，我已经连续十七日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北边催军饷，南边催赈粮，江瑶催她的生辰宴。
我一边减掉自己的膳食，一边签下她的请款折子。
再睁眼，我躺在灵堂里。
江瑶伏在棺边，哭声很大。
可她用袖子遮住嘴时，我看见她在笑。
她凑近我耳边，声音轻得只有我听见。
“姐姐，你总算肯歇着了。”
“这个位置，我替你坐。”
我当时想伸手抓她。
手指却只在袖子里轻轻动了一下。
随后，棺盖落下来。
那股新漆的气味，到现在还堵在我喉咙里。
“陛下。”
赵宁的声音把我拉回来。
她是起居舍人，惯常板着脸，连我多吃半碟糕点都敢记。
此时，她已经取来借据。
纸张摊开，江瑶的指印红得醒目。
方才替她求情的六人，头埋得更低了。
江瑶脸色发白。
“姐姐，今日这么多人，你非要让我下不来台？”
我拿起一块酥饼。
“你当着这么多人找朕要银子时，没觉得不合适。”
“朕找你还钱，你倒讲起体面了。”
她眼底闪过一丝恼意。
“可那些银子早花了！”
“府邸还在。”
“姐姐难道要卖我的家？”
“南边有百姓连家都没了。”
我咬了一口酥饼。
掉下来的碎屑，赵宁竟也盯了一眼。
我朝她抬抬下巴。
“这句记清楚。”
她提笔。
江瑶终于收起了哭腔。
“借据上并没写还款日期。”
“正好，今日补上。”
我让人取来一份认还文书。
三日内先还十万两，其余二十万两，由公主府田庄、铺面及非御赐财物抵偿。
户部核价，御史监验。
不碰她吃饭的钱，也不许她拿下人的月钱顶账。
江瑶死死盯着我。
她大约想不通，昨天还怕她皱眉的姐姐，今日怎么连她落泪都不看了。
我把最后一口酥饼吃完。
“你若不愿认，便按借据交有司追偿。”
“朕给你选。”
满殿等着。
江瑶只能接过笔。
落款时，她用力过重，笔尖在纸上划开一道口子。
我听得很清楚。
那声音比她的哭声悦耳多了。
散朝后，我把堆到半人高的折子分作三份。
军国急务送我这里。
例行事务先经六部。
请安、祝寿、颂圣，一律退回。
赵宁看着空出一半的御案，迟迟没有动笔。
我问她：“不合规矩？”
“合。”
“那你看什么？”
她低下头。
“臣只是在想，这道旨意，陛下早该下了。”
午后，我睡了重生后的第一觉。
没有人敢来催。
醒来时，公主府第一批账箱已经送到。
江瑶不敢拒绝核账，却把十几年的流水一股脑塞来，想让我继续熬夜。
我只翻了开头几页，便交给户部。
没过多久，赵宁捧着一本薄册进来。
她的手指压在一笔支出上。
六千两，购上等金丝楠木，制寿具一副。
落款，是公主府。
我往下看。
寿具的尺寸、纹样、内衬，全部按天子规制。
账面写得清清楚楚。
是替我买的。
而付款日期，已经过去两个月了。
【第二章】
我把那页账册摊到江瑶面前时，她先看账，再看我。
膝盖落地，响了一声。
“姐姐，这是给皇陵备材，历代天子都有预备寿具的旧例。”
她说得很快。
显然想过这笔钱被发现后，该如何解释。
我没有反驳。
皇陵确实早有营建。
提前备棺，也算不上罪证。
“那为何不走将作监？”
“我想替姐姐尽一份心。”
“为什么用赈济的名目支银？”
她喉头一滞。
账册最上方，写的是代购赈济木料。
江瑶攥住了袖口。
“府里管事怕大张旗鼓惹人忌讳，才换了名目。姐姐若不喜欢，我叫人烧了便是。”
“别烧。”
我抬手拦住。
“六千两，少了可惜。”
“送进宫来，朕亲自看看你的孝心。”
她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我没再追问。
眼下只能查到她私用天子规制、账目不实。
凭这个，还不能证明她要害我。
但她越急着毁掉的东西，我越要留下。
我让赵宁封存原册，另抄一份用于追债。
又传话将作监，按公主府账上的工坊地址去取寿具。
当天下午，江瑶换了一身素衣，在公主府外摆出三口大箱。
她没有钱。
却有一肚子让我替她掏钱的办法。
她把御赐珠宝摆在箱里，哭着对来往官眷说，我勒令她偿还旧债，她只能卖掉母皇的遗物。
赵宁将原话转述给我时，脸都冷了。
“长公主还说，陛下如今眼里只剩银子，连先帝都不认了。”
我正在用午膳。
四菜一汤，没有江瑶寿宴上一盏燕窝贵。
上辈子，她每逢哭穷，我就减膳。
宫人给我添一件冬衣，都要先看内库还剩多少银子。
可她的府里，冬日养花要烧银霜炭，夏日吃果要用八百里快马。
我放下筷子。
“备车。”
赵宁一怔。
“陛下要去劝？”
“去帮她卖。”
我到公主府时，门口已经围了不少人。
江瑶正捧着一支凤钗抹泪。
见我下来，她的眼泪流得更凶。
“姐姐若一定要，我连母皇留给我的东西也不敢留。”
她把凤钗往我手里递。
我没接。
只让赵宁宣读追偿文书。
读到御赐财物不在抵偿之列时，围观的人渐渐没了声音。
我看着那支钗。
“朕不收。”
“你硬要卖，是想打母皇的脸，还是想让百姓替你还债？”
江瑶僵在那里。
“我没有……”
“那就把钗戴回去。”
她不懂。
我亲手拿过凤钗，插进她发髻。
钗脚擦过头皮，她疼得缩了一下。
我扶正钗头。
“别低头。”
“让百姓看看，朕并没有逼得你连首饰都戴不起。”
赵宁站到台阶上，当众展开另一份清册。
公主府名下绸缎庄七间，首饰楼三间，京郊田庄四处。
这些产业的税入，合计远超江瑶每年的封邑供给。
更别提她库中存着的两万余两现银。
她所谓的穷，是不肯花自己的。
人群里有人低低吸气。
江瑶猛地转头，瞪向赵宁。
“皇家私账，也是你能随便念的？”
我往前一步，挡住她。
“朕让她念的。”
“你把皇家私事摆到街上，还指望别人只能听你说？”
她的嘴唇抖了起来。
“姐姐，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朕太忙，没空看账。”
“如今有空了。”
我让人把三口箱子抬开，露出后面真正用来抵偿的铺契、田契和非御赐珍玩。
核酸清单早已备好。
买卖须自愿，价款直入赈银专户。
无人敢压价，也无人能替她遮掩。
江瑶伸手抓住我的袖子。
指甲隔着衣料掐进来。
“你真要把事情做绝？”
我低头看她的手。
“松开。”
她没松。
我一根根掰开她的手指。
“你拿百姓的命给自己过生辰时，可没给他们留余地。”
当天傍晚，第一笔十万两入账。
我没有等齐余款。
原定的赈粮已从官仓发出，这笔银子及时补足运费和后续采买。
江瑶想用灾情拖我低头的算盘，落了空。
回宫后，她又送来一盅药。
人也跟着来了。
“姐姐还在生我的气，我不敢辩解，只求姐姐保重身子。”
她端起药碗。
“若姐姐疑我，我先替姐姐尝。”
我看着她将碗送到唇边，没有阻止。
一只手却突然横过来。
药碗翻落，滚烫的药汁泼在地砖上。
女医许容跪了下去。
江瑶脸色骤变，抬手便是一巴掌。
“谁准你碰的！”
许容嘴角见了血，却没有躲。
她抬头看我。
“陛下，这药不能再喝。”
江瑶厉声道：“你胡说什么！”
许容的肩膀在抖。
但她还是从怀里取出一本配药记录，双手举起。
“太医院存档的方子，与陛下每日喝的，不是同一张。”
【第三章】
殿门关上前，江瑶还在喊。
“姐姐，她是个疯子！”
“她弄错药，怕担责任，便来攀咬我！”
我让人送她回府。
公主府外加派守卫，赃物一律不得转移。
没定罪之前，我给她留着长公主的体面。
但她别想再碰我的药。
许容跪在地上，脊背绷得很直。
我没有立刻让她起来。
“配药的是你？”
“是。”
“改方子的也是你？”
她额头贴地。
“是。”
赵宁笔尖一停。
我拿过她的配药记录。
纸角磨得起毛，许多日期旁边有细小的墨点。
那是药量更改的记号。
并非一时失手。
“你现在才说，是怕朕死了，没人保你？”
许容的手指蜷起来。
“臣有罪。”
“朕问你为什么。”
她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只小鞋。
鞋面已经旧了。
里面藏着半张纸。
我没接，让赵宁展开。
纸上没有长篇威胁。
只有一行字，说她的女儿又长高了，若想见人，就把交代的事做好。
公主府扣着她的女儿。
已经半年。
江瑶没有用自己的印。
送信的人也次次不同。
许容能拿出来的，只有这些日复一日的配药记录，以及被她偷偷留下的药渣。
她说到这里，抬起头。
“臣不求陛下宽恕。”
“只求您先找到她。”
我盯着她嘴角干涸的血。
“你女儿是命，朕就不是？”
她脸一下白透。
“陛下说得是。”
“臣不敢拿她求赦。”
殿里静了片刻。
我让赵宁把小鞋收好。
“孩子在哪里，继续说。”
许容不知道准确位置。
但有一次，送来的衣物里夹着一张庄上的领炭票。
票号出自江瑶京郊四处田庄中的一处。
这是能查的线索。
我当即命人带票去核对，不许惊动庄头，先找孩子，再拿人。
许容重重叩首。
额头撞在地砖上，声音闷得发紧。
我没有再看她。
“方子给别人验。”
“药渣封存。”
“从今日起，你不得独自接触任何药材。”
她一一应下。
我问起那盅药。
“江瑶敢当着朕的面喝，为什么？”
许容抬起脸。
“她知道只饮一次，不会立刻显出异样。”
所以她不是拿命自证。
她只是笃定，我还会被那一口药感动。
上辈子也是如此。
我稍有疑虑，她便端起药，替我尝一口。
然后红着眼说，姐姐若不信她，她活着也没意思。
我总会先低头。
把药喝得干干净净。
想到这里，我舌根泛起一阵酸苦。
赵宁给我倒了温水。
我喝了两口，才压下去。
“朕现在停药，还来得及？”
许容点头。
“尚未到最后一步。”
最后一步。
这四个字让我手指停在杯沿上。
许容察觉我的目光，伏得更低。
“长公主原本交代，要在生辰宴前，再换一次方子。”
“换了之后呢？”
“陛下会先昏沉，继而脉息微弱，无法言语，也无法动弹。”
我看着她，喉咙慢慢收紧。
“会死？”
许容没回答。
我把杯子放下。
“抬头。”
她抬起头时，脸上全是泪。
“不会立刻死。”
御案边的香灰落了下来。
细细一截，断在铜盘里。
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变重。
那一瞬间，灵堂里的很多细节突然回来了。
有人替我整理袖口时，我觉得疼。
江瑶趴在我耳边说话时，我闻得到她衣上的香。
棺盖落下前，我的手指动过。
我一直以为，那是人死之后残留的知觉。
许容却说，不是。
我当时还活着。
“为何不立刻死？”
我的声音很平。
许容却抖得更厉害。
“长公主怕查出暴毙之因。她要所有人都认为，陛下是积劳成疾。”
“她还让臣在诊亡之后，宣称陛下生前惧怕尸身受扰，不许复验，不许停灵过久。”
赵宁猛地攥紧了笔。
我伸手扶住御案。
木沿压进掌心，疼得很实在。
这时，殿外有人禀报。
公主府定做的寿具送到了。
随棺送来的，还有工坊保存的交接单，以及一份封好的送葬仪程。
我让人拿进来。
赵宁拆封时，纸张摩擦出轻响。
她看了两行，脸色彻底变了。
我朝她伸手。
仪程定的是驾崩次日入殓，第二日出殡。
不等百官吊祭完毕。
不等边地来使。
更不许开棺复棺。
最后一条，墨迹格外浓。
我盯着那行字，指尖一点点凉下去。
赵宁艰难地念出了声。
“封棺后若闻异响，为木材收缩之故，不得启棺，不得惊扰圣驾。”
我忽然想起前世最后听见的一句话。
有个声音说，里面好似还在动。
江瑶回答得很快。
“钉牢些。”
原来她在灵堂里偷笑时，不是在等我死。
她是在等人把活着的我，钉进棺材。
【第四章】
我让人把那口棺材放在殿外。
没有烧。
也没有砸。
先叫将作监验尺寸、验纹样，再让工坊的人逐一核对订货记录。
银子从哪里出，图样谁送来，谁要求提前备好封棺用的物件。
全部立案。
许容被带走时，我叫住她。
“救孩子的人已经出发。”
她膝盖一软，又要跪。
我没有让她把头磕下去。
“不是为了换你替朕作证。”
“她没犯错。”
许容捂住嘴，终于哭出了声音。
我听着那哭声，却没有半点痛快。
上辈子，我身边究竟有多少人知道？
有人怕江瑶。
有人怕丢差事。
有人觉得我已经无救，不如早些替新君办事。
他们各有各的苦衷。
最后被封进去的，只有我。
我走到棺材旁，伸手碰了一下内壁。
漆还未彻底干透。
那股气味涌进鼻腔，我胃里猛地一缩。
赵宁伸手扶住我。
我拂开她的手，退后一步，站稳了。
“把它抬到明日朝会上。”
赵宁看着我。
“臣遵旨。”
第二日，百官进殿时，先看见了棺材。
又看见站在棺旁的我。
没人敢出声。
江瑶被带进来，头上仍戴着我替她插好的凤钗。
她看见棺材，脚下一顿。
很短。
但我看见了。
“姐姐这是何意？”
“验收你的孝心。”
我示意赵宁宣读工坊口供。
江瑶听到一半，便厉声打断。
“一个木匠说的话，也能攀扯皇室？”
“一个不够，还有账。”
我把付款凭据放到御案上。
“账不够，还有公主府送出的图样。”
“图样不够，还有你府中管事按印的交接单。”
她下颌绷紧。
“我早说过，是替姐姐预备皇陵之物。”
“那这份仪程呢？”
赵宁展开纸。
江瑶不看。
“不是我的字。”
确实不是。
她从不蠢到亲手写下所有罪证。
我点头。
“所以朕没有只凭这张纸定你的罪。”
许容被带上殿。
药渣、药方、每日送药的签收簿，一并摆了出来。
其他医官复验的结果也已封存。
江瑶看见许容，眼睛里骤然冒出怒意。
“贱婢！”
“我待你不薄，你竟敢反咬！”
许容肩膀一颤。
我看着江瑶。
“朕还没说药与你有关。”
她呼吸一顿。
殿上有人抬起头。
江瑶立刻转口。
“她日日为姐姐诊脉，我当然恨她害姐姐。”
“你刚才说，你待她薄薄。”
“姐姐非要咬文嚼字？”
我没有接她的吵闹。
只让人宣读送药签收簿。
太医院出的原药，在入宫前，被公主府的人以亲自煎煮、略尽孝心为由取走。
再送进宫的，已经换了。
许容负责掩饰我的脉象。
公主府负责药。
两边的日期，一日不差。
江瑶的手指开始抖。
她攥住衣摆，抬高声音。
“即便府中出了恶奴，也不能说是我指使！”
我等的就是这句话。
“那就查。”
“公主府掌事、账房、药房人员全部交有司问讯。”
“即日起，收回你的入宫令牌、宫门通行文书，以及代掌的皇庄账印。”
“你在府中静候查验。”
江瑶猛地抬头。
收回账印，比让她还三十万两更让她失态。
“那是母皇交给我的！”
“你当年年幼，母皇让朕替你管着。你成年后哭着要，朕才提前给你。”
“那就是我的！”
她喊得太快，殿上几名老臣同时变了脸。
皇庄供给皇室，不是某一位公主的私产。
我望着她。
“你再说一遍。”
江瑶胸口剧烈起伏。
过了很久，她才从袖中摸出账印。
没有递。
而是扔在地上。
玉印磕出一声尖响。
她眼眶通红，盯着我，一字一句道：“姐姐既然半点情分都不留，也别怪我心寒。”
我俯身捡起账印。
擦掉上面的灰。
“你给朕订棺材时，心倒是热得很。”
她嘴唇哆嗦，却没能再挤出一句话。
长公主被禁足、陛下停药、皇家账目彻查的旨意，当日便发了出去。
赵宁将朝会实录交存史馆。
我准许把涉赈银的账目抄送各部，不再让江瑶靠一句哭诉，就把黑白翻过来。
午后，皇庄的账册送到了。
我原以为，又是一堆贪墨。
可翻开封底，里面夹着的不是普通借据。
是一沓盖着江瑶私印的契约。
其中一份写着，她向京中商号借银八十万两。
抵押物，是尚未属于她的三处皇庄。
偿付日期，也不是某年某月。
赵宁看了很久，才念出来。
“今上大行后，新君即位之日兑付。”
【第五章】
“她已经把朕死后的东西卖了。”
我把契约放平。
纸张被压得很薄，折痕却很深。
这不是临时起意。
她拿我的死，向别人许了一个发财的机会。
赵宁站在一旁，脸色发沉。
“这些商号为何敢借？”
“因为他们认定她能还。”
“又或者，借出去的根本不全是银子。”
当天下午，我下旨封存涉案契约对应的账目。
不封无关铺面，不停百姓买卖。
只扣经手人，查资金去向。
这是我重生后学会的第一件事。
不必亲手掀开每一块砖。
把该干活的人叫来，给清楚的期限，让他们拿结果说话。
当值的户部官员原本抱着账册，要在殿外通宵等候。
我把人赶了回去。
“该轮值的轮值，该歇息的歇息。”
“查错一笔，明日还要重查。”
他愣了好半天，才抱着账册告退。
我也去睡了。
躺下没多久，还是惊醒一次。
喉咙干，手心全是汗。
我下意识去推身侧的东西，碰到的是床沿，不是棺壁。
灯还亮着。
门没有关死。
赵宁在外间整理卷宗，听见动静，隔着屏风问了一句。
“陛下，要开窗么？”
“开。”
窗户推开，风进来。
我坐了片刻，才躺回去。
第二日，账查出了第一层。
所谓八十万两，有一部分是假银账，实际对应着京畿数处军营里的欠饷垫付。
江瑶拿皇庄许利。
有人拿军中人情回报。
她给我添一份亏空，再替自己买一份拥戴。
难怪上一世，我越省，国库越紧。
难怪每次拖欠军饷，总有人上折子，说长公主愿意拿私财解围，请我体恤她的仁厚。
她先从我这里取走。
再换个名目送回去。
百官谢她。
百姓夸她。
我熬夜补窟窿，还得额外赏她。
我盯着那几笔对得上的款项，忽然笑出了声。
赵宁抬头看我。
我把账册推过去。
“照实抄。”
“别替皇家留脸。”
这一回，赵宁提笔提得很快。
第三日，许容的女儿被找到了。
人被关在京郊田庄的后院，没受重伤，只是瘦得厉害。
我没去见。
听回报说，孩子被抱出来时，手里还攥着绣了半朵花的鞋面。
许容知道消息后，在牢里哭到发不出声。
她主动补交了几封藏着的信。
其中一封，提到我驾崩后，太医院该由谁主持验视，宫门该由哪一队人接管。
那不是她能凭空编出的细节。
信里的名单，与借银账上的军中经手人，开始对上了。
我把两份名单叠在一起。
事到这里，已不只是江瑶害我。
还有人在等我死。
我让人分别传召相关军营的主官，以清核军饷为名，调开涉案的中层军官。
换防依旧按正规文书走。
不碰无辜兵卒，也不惊动城中百姓。
江瑶还被关在府里。
她却没闲着。
每日都有申辩书送来，前几封哭诉姐妹情分，后几封开始骂我。
说我忌惮她得人心。
说我坐了皇位，就容不下至亲。
最后一封，只有一句。
她说，母皇若在，绝不会许我如此作贱她。
我看完，放到一旁。
赵宁问：“要回么？”
“回。”
我提笔，只写了四个字。
先把债还。
第四日，余下二十万两清偿完毕。
核价多出的银子，仍留给公主府。
我没多拿一文。
但江瑶已经受不了。
她隔着府门，对前来送账的官员破口大骂。
“江宜不过比我早生两年，凭什么所有好处都归她！”
这句话被当场记下。
赵宁读给我听时，我正在批那日最后一份急奏。
我停了笔。
原来她一直这样想。
我十四岁被立为太女，此后不能任性，不能失仪，不能有一天松懈。
她可以哭，可以闹，可以把不喜欢的功课撕了，再让母皇哄。
我曾羡慕她有退路。
她却只看得见我坐的椅子。
当晚，公主府送出了一封夹在菜筐底下的密信。
守卫没有立刻声张。
信先送到我面前。
封口还完整。
我看着透过纸背的几笔字迹，认出了江瑶的手。
信中约定，五日后夜半，以宫中白灯为号，接应长公主入宫。
最下面，还添了一句。
“女帝已入膏肓，勿再迟疑。”
【第六章】
“她想让朕再死一次。”
我把密信放在灯下。
赵宁的脸色很难看。
“臣请立即收押长公主。”
“会收。”
“但这封信要送到。”
她看向我。
我没有让她猜。
江瑶已经露出来了。
没露出来的，是谁愿意在接到这封信后调兵，谁愿意替她开宫门，谁又只是借过银、被她拉进账里。
信不送到，这几类人就会混成一团。
有人会被冤枉。
也有人会把自己藏干净。
“各处换防先做完。”
“军械库、粮仓、宫门，逐一核验。”
“没有把握，不许拿任何人的命陪朕试。”
赵宁低头应下。
她那晚没有立刻走。
等我合上最后一本折子，她忽然问：“陛下是不是早知道长公主会做这些？”
我抬头。
她看着我，没有躲。
“您从前不肯让人碰公主府的账。”
“也不肯停她送来的药。”
“臣进过很多次谏，您都压下了。”
她说的是实话。
上辈子，她甚至为此在殿外跪过。
我嫌她把家事闹得太难看，让她停职反省。
后来灵堂里，我没有听见她的声音。
我问：“如果朕一直不听呢？”
赵宁握着笔。
“臣会继续谏。”
“被贬也谏？”
“那便换个人谏。”
她说得很平静。
我胸口却有些发涩。
江瑶每次说爱我，都要我给她些什么。
银子，体面，偏袒，最后是命。
赵宁从来不说。
她只管站在我嫌烦的位置上，不肯退。
我把那封密信推给她。
“这次，朕听。”
接下来的三日，宫中传出了我病重的消息。
不是任由谣言满城乱跑。
对外只说停朝调养，政务照常由各部办理，紧急军报仍进内廷。
对被查的几处，消息则略有不同。
有人听说我已经不能起身。
有人听说我连说话都费力。
这些话各有出处，传到哪里，也能查得出来。
江瑶果然急了。
她从府里送来第三封密信时，字已经不如前两封稳。
她催接应的人不要再等。
还特意要求，入宫后先控制太医院，不能让旁的医官靠近我。
我读到这里，手指停住。
她怕的不是有人抢走她的功劳。
她怕有人发现，我还活着。
赵宁站在一旁，轻声说：“陛下，不必亲自露面。”
我知道她担心什么。
“朕不会喝那碗药。”
“也不会把命交到她手上。”
我已经死过一次。
这一回，任何安排都要在我能随时起身、随时叫停的地方。
第四日，军营里第一批人动了。
有人持着伪造的内廷文书，要调两队兵往宫城去。
文书刚递出去，就被拿下。
兵卒不知内情，核验身份后原地换令。
有人夜入库房，想提取私藏的家具。
库门一开，里面等着的是御史与禁军。
所有人分开收押，先核证据，再问口供。
江瑶以为宫外的接应正在靠近。
实际上，那些路已经一条条断了。
但我没有让公主府的守卫变多。
该送菜的送菜，该倒夜香的倒夜香。
她所信任的暗道，也一直留着。
第五日午后，一只细长的药匣被送到了旧日煎药的偏房。
送药的人不知道许容已经下狱。
更不知道那里的一切，都已经换过。
匣子底下压着一张纸。
江瑶这回没有让人代笔。
她怕最后一剂用错，亲手写下了交代。
赵宁将纸送来时，我刚吃完一碗热汤面。
纸上写得很急。
务必在入夜前服下。
天明之前，报丧。
我把那张纸放到一旁，慢慢擦净嘴角。
“面很好。”
赵宁怔了一下。
我朝她笑了笑。
“以后，朕都要趁热吃。”
入夜后，接应江瑶的旧部收到了预定的消息。
宫门外没有白灯。
她派去窥探的人开始着急。
过了半个时辰，灯才亮。
那不是我失手迟了。
而是最后一处军械库，刚刚确认清查完毕。
我等到了所有人的回报。
然后，亲手把白绢搭上了灯架。
【第七章】
白灯亮起时，我已经坐进了内殿。
身上穿着寝衣，外面披了厚袍。
案上的药碗里盛着苦茶。
许容不在。
她的罪尚未审结，不能因为配合查案，就重新站回御前。
今夜值守的医官、禁军与宫人，全部核验过。
江瑶带进宫的人，也要经过一重一重的门。
她以为旧部还在。
实际上，那些人已经被换下，所有消息都只通向她想看见的结果。
赵宁在屏风后。
她面前放着空白册页。
我问她：“怕么？”
“怕陛下又心软。”
我笑了。
“那你今夜盯紧些。”
外头终于响起脚步声。
很快，很乱。
江瑶甚至没等宫人禀报，就推门进来。
我闭着眼，靠在榻上。
听见她停在几步之外。
“药喝了？”
负责回话的宫人低声应是。
“多久？”
“一个时辰。”
江瑶的呼吸明显快了。
她一步步走近。
我闻到那股熟悉的香。
指尖在袍子下面收紧，又慢慢松开。
不是灵堂。
不是棺材。
门开着。
禁军在外。
我随时可以站起来。
江瑶伸手碰了碰我的腕。
她当然不懂脉。
只是摸一下，就觉得自己已经确认了全部。
接着，她笑出了声。
笑声很轻。
却与我记忆里那一声，严丝合缝地接在一起。
“姐姐，你早些歇着，不就好了？”
她靠近我。
“偏要查账，偏要逼我。”
“好好喝药，体体面面地走，不比现在强？”
我闭着眼，没有动。
她的手指碰到我的脸，指甲从下颌滑过去。
“你是不是以为，把我的东西都收走，我就没办法了？”
“你忘了，这宫里的人也要过日子。”
“你只会让他们守规矩，我却知道他们想要什么。”
她说完，直起身。
“传话，陛下积劳成疾，已然驾崩。”
门外没人立刻应。
她不悦地提高声音。
“聋了？”
终于有人接话。
“请长公主示下，是否传百官入宫？”
“传。”
“先传我列在单子上的人。”
“其他人，天明再说。”
每一道命令都在她给自己加罪。
她却越来越兴奋。
她让人取来已经备好的素服，又催促将棺材抬进来。
听见棺材二字，我舌尖抵住了牙。
那口棺材就停在外面。
按我的吩咐，没有封条，没有遮布。
江瑶看见后，沉默了片刻。
随后，她笑得更大声。
“倒省了事。”
“姐姐连自己的后事都查得这样细，真是辛苦。”
她走到棺边，敲了敲。
我听见指节碰木头的声音。
一下一下。
赵宁在屏风后翻了一页纸。
声音很轻，江瑶没有注意。
她正忙着安排我的第二次丧事。
先封太医院。
再封内库。
把印玺移到她临时理事的殿中。
最后，连我的遗物分配都想好了。
我那块常年戴在腰间的玉佩，归她。
母皇留给我的册宝，归她。
我亲手批过的奏折，挑有利于她的留下，其余封存，等她即位后再说。
有宫人依照事先安排，低声提醒。
“长公主，依礼，停灵尚需……”
江瑶猛地打断。
“依什么礼？”
“我姐姐最怕麻烦，活着替天下人操心，死了还要供人看？”
她走回来，掀起我袍子的一角。
“今夜入殓。”
“明日天亮就送皇陵。”
有人再问：“若百官坚持复验呢？”
“谁坚持，就让谁去守陵。”
她说得毫不犹豫。
我听着这熟悉的安排，胸口一点点发冷。
前世不是没有人想救我。
是她堵住了所有能伸进来的手。
江瑶站在榻边，忽然又压低声音。
“还有，封棺时多钉几道。”
“里头若有动静，谁也不许喊。”
殿内静了下来。
她察觉不对，转过头。
“怎么都不说话？”
我睁开了眼。
“朕在等你说完。”
她猛地退了一步。
脚后跟撞上矮凳，整个人跌坐下去。
我扶着榻沿，缓缓起身。
“继续。”
“朕还活着时，该怎么钉？”
【第八章】
江瑶张着嘴，却没发出声音。
她盯着我，眼白里很快爬出血丝。
“你……”
我走到她面前。
她用手撑着地，往后退。
“你没喝？”
“喝了。”
我端起案上的碗，把剩下的茶水倒在她眼前。
“茶不错。”
江瑶的脸扭曲了。
“许容骗我？”
“她在牢里。”
“那我的人呢？”
我没回答。
殿门向两侧打开。
赵宁从屏风后走出来，手里捧着刚记完的册页。
她身后，几名奉召见证的重臣依次站定。
再往外，是甲胄齐整的禁军。
没有一个朝江瑶跪下。
她终于意识到，自己进来的那一路，为什么会这样顺。
不是她的人多。
是我的人一直在等。
“你设局害我！”
她尖声喊起来。
声音撞得我耳膜发疼。
我看着她。
“朕给你换的药？”
“朕逼你送的信？”
“还是朕教你，把活人封进棺材？”
江瑶嘴唇颤抖。
她扭头看向殿外，忽然高声叫人。
连喊三次。
没有回应。
最后一次，她喊破了音。
赵宁把一份名单递给她。
名单上的人，已经分别收押。
后面注明了拿货地点和现场证物。
江瑶看完第一行，便把纸揉成一团。
“假的！”
“都是假的！”
“你连朝臣也收买了，就为了污我一个孤女！”
我听见孤女两个字，竟觉得荒唐。
母皇去世后，她说自己没了娘，要我多疼她。
可我也没了娘。
我还要坐在所有人面前，不能掉泪，不能失态，不能让江山有一日失序。
她把自己说成孤女时，我在她嘴里，已经连人都算不上。
只是一座取之不尽的库房。
一张不能拒绝她的诏书。
最后，是一具该及时躺进棺材的身体。
我俯下身，与她平视。
“江瑶，朕也是母皇的女儿。”
她死死盯着我。
片刻后，忽然笑了。
“你当然是。”
“你是太女，是陛下，是所有人嘴里懂事能干的姐姐。”
“我呢？”
她用力拍着自己的胸口。
“我做什么，他们都说不如你！”
“我读书不如你，理事不如你，连过个生辰，都有人说我不懂你的辛苦！”
她爬起来，眼泪糊满了脸。
“凭什么？”
“凭什么你什么都有，我只能拿你赏的？”
我没有打断。
让她说。
她已经憋了太久。
从前，她靠哭就能拿到想要的东西，不必把真正的念头说出口。
如今没有人递给她台阶，她便只能撕开那张温柔无害的脸。
“我不稀罕你的银子！”
“我就是要你看着我！”
“要你求我，要你承认，没有我，你那个皇位也坐不稳！”
我问：“所以你先挪空皇庄，再拿银子去军中买人心？”
“那是我的本事！”
她吼出来。
殿中几位重臣同时变了脸。
赵宁的笔没有停。
我又问：“所以你扣住许容的女儿，让她替你掩盖药里的问题？”
江瑶喘着气。
“若不是你总压着我，我何至于如此？”
“所以你明知道朕会醒，仍然要提前封棺？”
她的声音忽然停了。
终于知道，有些话不能说。
但太迟了。
我把那份送葬仪程放到她面前。
“朕已经替你问过工坊。”
“封棺之后不得启封，不是旧例。”
“是你加的。”
江瑶猛地扑过来，想抢那张纸。
禁军立刻将她按住。
她膝盖跪在地上，疼得叫了一声。
“放开！”
“我是长公主！”
我看着她。
“从现在起，不是了。”
赵宁展开诏书。
削爵，夺封，收回一应册宝。
押交三司会审。
公主府改由有司接管，涉案财物逐项封存，仆役分别甄别，不得滥捕。
每念一句，江瑶便挣得更厉害。
最后，她猛地抬头，死死咬住我的衣摆。
那是小时候她耍赖的办法。
不肯去学堂，咬住我的袖子。
想要我的东西，也咬住我的袖子。
我总会先妥协。
这一回，我低头看了片刻。
然后拿起案上的小剪。
从她嘴边，将那一角衣料剪断。
绸缎裂开的声音，清清楚楚。
江瑶怔住了。
我退开一步。
她嘴里还咬着那块布。
“你想要的姐姐，已经死了。”
警军把她拖到门边时，她突然挣扎着回头。
“母皇留过话！”
“她说你要照顾我一辈子！”
“江宜，你敢违背母皇的遗命？”
我看着她。
“把那道遗命拿来。”
“明日公审，朕陪你一字一字读。”
【第九章】
公审设在正殿。
我坐在上首，不亲自问案。
三司案卷核证，百官旁听，赵宁记录。
江瑶进殿时，已经换下了锦衣。
她仍不肯跪。
押送的人要按她，我抬手制止。
“让她站。”
她以为我心软，立刻朝前走了一步。
“姐姐，你总算想明白了？”
我没有回答。
只是让人将那口棺材抬进来。
江瑶的脸瞬间白了。
昨日她还敢敲着棺壁笑。
今日，棺材放在她身侧，她连看都不敢看。
三司先核账。
三十万两欠款已经清偿，单独记名，不再重复追索。
挪用皇庄款项、虚报赈济采买、以未来皇位许诺军中利益，则逐项列罪。
江瑶一开始还在辩。
说账房弄错，说管事自作主张，说有人栽赃。
直到经手的账册、往来凭据、军中收银签押逐份对上，她的声音才渐渐低下去。
接着，是药案。
许容被带上殿。
她脸色灰白，额头上的伤还没好。
江瑶看见她，突然冲过去。
“贱人！”
“你女儿的命还是我留的，你敢卖我！”
押送的禁军将她拦住。
许容站在原地，连眼睛都没眨。
“是你抓走了她。”
“若不是你，她本不需要谁来留命。”
江瑶愣了一瞬，随即冷笑。
“你以为替江宜说话，她就会放过你？”
“你害她喝了那么多药，她早晚要你的命！”
许容低头。
“我知道自己有罪。”
“所以我没有求她放过。”
这是她第一次不再自称臣。
她将自己与江瑶来往的每一件事说完，按下手印。
又把隐匿的药材采买路线交代清楚。
她知道的有限。
不知道的，也不强认。
问案的人查得很慢，我没有催。
不能因为江瑶可恨，就把一场审判变成谁喊得更响。
但每一份证据核实，江瑶的脸就难看一分。
等到那封要求入夜前服药、天明前报丧的亲笔信展开，她终于扑通一声跪下。
“姐姐！”
“我是一时糊涂！”
她转得太快。
片刻前还说别人污蔑，片刻后已经伸手求我饶命。
我看着她，没有动。
她膝行几步。
“我没真的害死你，你好端端坐在那里。”
“咱们是亲姐妹，何必走到这一步？”
我指向那口棺材。
“你昨夜说，朕若早些喝药，就能体体面面地走。”
“现在又说，你没有害朕。”
她眼泪落下来。
“那都是气话。”
“订棺材也是气话？”
“写送葬仪程也是气话？”
“扣孩子半年，日日换药，也是气话？”
她答不出来。
殿上只剩她越来越急的喘息声。
终于，她想起最后一张牌。
“母皇的遗命呢？”
“我要看母皇的遗命！”
那道旧旨很快送来。
是真的。
母皇弥留前，曾让我善待幼妹，保她衣食无忧，勿使孤苦。
上辈子，我把每一个字都做到了极致。
衣食无忧，变成她想要什么我都得给。
勿使孤苦，变成不论她犯什么错，我都得护着。
江瑶仰头看我。
“你答应过母皇。”
“你说你做得到。”
我接过旧旨。
纸已经有些泛黄。
那时母皇病重，握着我的手，最后反复提的都是江瑶。
她怕江瑶脾气软，受人欺负。
怕江瑶年纪小，不懂理事。
怕我将来有了自己的孩子，就不肯再疼她。
我在榻边跪了很久。
其实也想问一句。
那我呢？
但我没有问。
因为我知道，母皇会说，你是姐姐，你不一样。
我将旧旨交给赵宁。
“全文宣读。”
江瑶猛地抬头。
她方才还急着要看，此时却忽然不动了。
赵宁从第一行开始念。
前面确实都是嘱托。
念到最后，殿中静得落针可闻。
“若幼女骄纵失度，长女当严加教诲，不可因私恩而废公法。”
这句话，我从前也知道。
却总觉得，只要我多让一步，她就不会走到非要依法处置的地步。
江瑶则从来不提。
如今一句一句念出来，她的脸终于彻底灰败。
我让赵宁收起旧旨。
“母皇让朕照顾你。”
“没让朕把命给你。”
“更没让天下人给你的野心陪葬。”
江瑶忽然尖叫。
“她就是偏心！”
“活着偏你，死了还偏你！”
“若她当年立的是我，我何必看你的脸色！”
我没有与她争母皇究竟更爱谁。
我已经不想要那个答案了。
三司拟定的罪名呈上来。
谋害君上，勾结军中人员意图夺位，挪用官产，拘禁无辜。
证据齐备。
主谋江瑶，按律判斩，报请核准。
其余涉案者，按各自所犯罪行分别处断。
我提笔。
江瑶死死盯着我的手。
“姐姐，你不能！”
“小时候我发热，是你背我去找太医！”
“你忘了？”
我没忘。
她小时候怕苦，我替她尝过药。
她摔伤腿，我背过她。
她夜里做噩梦，我抱着她坐到天亮。
那些都是真的。
所以我才会那么晚才看清，她早已经不是那个抓着我衣角的小姑娘。
我落下最后一笔。
“朕记得。”
“你不记得了。”
江瑶扑过来的时候，被禁军死死按住。
她喊到嗓子破了，还在叫姐姐。
我没有再回头。
殿外，赵宁将核准后的判书展开。
这一次，她不必压低声音。
【第十章】
江瑶行刑前，提出见我最后一面。
我去了。
不是为了听她认错。
案中还有最后一笔未追回的款项，存放地点只有她知道。
她在牢里坐得很端正。
头发梳过，衣服也整齐。
见我进来，先看了看我身后。
没有软轿，没有药匣，也没有她惯常能使唤的人。
只有赵宁拿着笔。
江瑶的嘴角抽了一下。
“连最后一面，你都要记？”
我坐下。
“你要说什么？”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
“你为什么突然变了？”
我没有回答。
她自己继续说。
“从前我一哭，你就让。”
“我说母皇疼我，你就不敢动我的东西。”
“我说自己身子弱，你连责备都怕重了。”
她握紧了手。
“到底是谁教你的？”
我看着她。
她想过赵宁，想过许容，想过某个与她争利的朝臣。
却没想过，是她自己。
是她站在棺材前，迫不及待露出的笑。
是她吩咐钉牢鞋时，连迟疑都没有的语气。
我终于开口。
“做了一个梦。”
江瑶一怔。
“梦见朕死了，你跪在灵堂里哭。”
她喉头动了一下。
“你哭得很大声。”
“却在笑。”
牢里忽然静了。
江瑶的呼吸一点点变乱。
她往后挪了些，后背抵住墙。
“梦而已。”
“是。”
我点头。
“梦而已。”
“可你连棺材都替朕备好了。”
她嘴唇哆嗦，半晌才说：“我后来也想过，只要你不再逼我，我可以留你一命。”
我看着她。
“留在哪里？”
“皇陵里？”
她脸上的最后一点血色消失了。
我起身。
江瑶突然抓住栏杆。
“银子在城西旧宅的井下！”
“八万两，还有几张庄契！”
赵宁立刻记下，示意随行的人去查。
江瑶死死看着我。
“我都说了。”
“你能不能……”
“该追回的东西，不是你换命的筹码。”
她愣住。
随后，一把抓起地上的水碗，朝我掷来。
碗撞在栏杆上，碎片溅落。
“江宜！”
“你就是恨我！”
“你恨母皇宠我，恨所有人都让着我！”
我停在门口。
瓷片落在鞋边，水很快渗进砖缝。
“曾经怨过。”
她眼里骤然亮起一点恶意的快意。
我继续说。
“但现在，没有了。”
“往后朕吃得饱，睡得好，想见谁就见谁。”
“不会再有人拿一句姐姐，就来要朕的命。”
她脸上的快意僵住。
我没有再等她说话。
走出牢门时，日光落在手背上，有一点暖。
那八万两很快追回。
与其他涉案款项分开核算，依法归还相应库项。
公主府没有被一把火烧掉。
没必要拿一座好好的宅子泄愤。
府中无辜仆役结清工钱，自愿离开的，发还身契。
参与拘禁、换药、毁证的人，另案处置。
许容的女儿交由亲属抚养。
许容本人因受胁迫、主动交代并协助查明主谋，依法减等，但仍削去医籍，服役偿罪。
我没有再让她替我看病。
也没有因为她最后说了真话，就当那些药不曾灌进我嘴里。
赵宁将所有结果记入卷宗。
封卷那日，她抱着厚厚一摞纸来见我。
我刚把一份无关痛痒的请安折子退回去。
折子写了整整六页，夸我圣躬康健、福泽绵长。
我在末尾批了四个字。
不必再写。
赵宁看了一眼，嘴角动了动。
我问：“想笑就笑。”
她低头。
“臣不敢。”
“你什么不敢？”
她终于笑了一下。
很短，却比从前整日冷着脸顺眼多了。
我把卷宗接过来，没急着翻。
先问她，今日六部该报的要事是否报完。
她说报完了。
“边地呢？”
“军饷已经按期拨付。”
“南边呢？”
“第二批赈粮已到。”
我点头，合上御案。
“那便到这里。”
赵宁还站着。
我看她一眼。
“你也下值。”
“陛下不再看一会儿？”
“明日再看。”
她似乎仍不习惯。
我也一样。
最初几日，闲下来总想找点事情做。
听见殿外有脚步，就以为又是谁在催。
夜里醒来，要先确认门还开着，才能重新躺下。
但慢慢地，我开始能一觉睡到天明。
能尝出热粥的甜。
能记得自己其实不爱吃燕窝，也不喜欢江瑶最爱的那种熏香。
我把寝殿里的香全换了。
那口棺材留作案证，交有司封存。
不再摆在我能看见的地方。
我不必日日盯着它，才能证明自己还活着。
江瑶伏法那日，我没有停朝。
也没有额外添一道菜庆祝。
我照常听完政务，照常用膳。
午后，往日堆满折子的案头，空出了一块地方。
赵宁问我要摆什么。
我想了想。
“放点心。”
“陛下从前说，御案不可放这些。”
“从前说错了。”
她让人端来一小碟新做的酥饼。
我拿起一块，还是热的。
碎屑落在案上。
赵宁垂眼看见，默默将记事册翻到新的一页。
我问她又记什么。
她握着笔，认真答我。
“记陛下今日按时下朝，按时用膳。”
“诸事无误。”
我笑了，往椅背上一靠。
窗外有人送来下一日的值班名册。
该谁当值，该谁处理哪一部的事务，写得清清楚楚。
天下没有因为我少熬一夜就塌。
我的皇位，也不需要拿我的命去垫。
我吃完那块酥饼，起身去歇午觉。
走到门口，赵宁忽然叫住我。
“陛下，长公主府的最后一本暗账找到了。”
我停了一下。
“涉案的人，还漏了？”
“没有。”
她将账册摊开，指给我看。
里面逐年记着江瑶从我这里拿走的银子。
每一笔后面，都有一个小小的标记。
我认得。
小时候，她每从我手里抢走一件喜欢的东西，就会在自己的册子上画一朵花。
这本账里，密密麻麻，全是花。
最后一页，她提前写下了将来即位后的第一笔支出。
给先帝江宜修一座功德碑。
碑文也拟好了。
一生勤勉，至死不歇。
我看完，将账册合上。
“归档。”
赵宁应声。
我跨出殿门，没再回头。
那八个字，留给她的美梦去用。
我这一生，不到死，也要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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