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后，我把三百本奏折全搬进了皇妹寝宫。
她当着百官的面骂我：“姐姐贪图享乐，也配做天下之主？”
我摘下凤冠，放到她面前。
“你配，你来。”
上辈子，我累死在御案前，她跪在我灵堂里，哭得肩膀直抖，嘴角却压不下去。
这辈子，她欢天喜地接过监国印。
当天夜里，第一份要她偿命的账册，就送到了我床边。
【第一章】
“姐姐不过咳了几口血，就要罢朝？”
谢蓉把三摞奏折推到我面前，转头跪向百官。
“诸位大人劝劝陛下。灾民还在挨饿，她却只想着歇息。皇家怎么能养出这样自私的人？”
殿内跪倒一片。
“请陛下以社稷为重！”
我低头，看见帕子上尚未干透的血。
喉间的铁锈味还在。
我把帕子丢进药碗，抬手掀了奏折。
纸页散落满地。
谢蓉的声音卡住了。
我摘下压得脖颈酸痛的凤冠，搁在她膝前。
“朕不配。”
“你配，你来。”
她猛地抬头。
我看着那张年轻、红润、满是惊愕的脸，终于确定自己回来了。
半个时辰前，我还飘在自己的灵堂上。
谢蓉跪在棺前，帕子捂着脸，肩膀抖得厉害。
满朝文武夸她姐妹情深。
只有我看见，她帕子后露出的嘴角，一直翘着。
等众人退下，她甚至伸手摸了摸我的棺木。
“姐姐，你可算肯歇了。”
“我不过多送了些折子，你竟真把自己熬死了。”
她笑着，将我攥到断裂的御笔丢进火盆。
我死时二十七岁。
登基七年，没睡过一个整觉。
如今，我重新坐在了死前四个月的朝会上。
谢蓉还在演她最擅长的戏。
“姐姐这是什么话？臣妹只是一心为国，怎敢觊觎——”
“那就是不配。”
我伸手拿回凤冠，递给身后的女官。
“既然不配，就闭嘴。”
她脸上的红一点点涨了起来。
殿中响起一声轻微的吸气。
我看向站在柱边的起居官许贞。
“刚才的话，记了吗？”
许贞提着笔，抬起眼睛。
“公主斥陛下自私，陛下请公主理政，公主辞而不受。已据实记载。”
谢蓉立刻转头。
“许大人，我不是那个意思！”
许贞没有接话，只把墨吹干。
我扶着御案站起来。
眼前确实发黑，膝盖也在打颤。
这具身体已经熬坏了，连发一次火都心口发疼。
谢蓉见我踉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她上前半步，声音又软了。
“姐姐若实在撑不住，臣妹愿替姐姐分忧。”
终于说出来了。
我等的就是这句话。
“好。”
“即日起，公主暂领内政，督办京仓清点与春赈筹粮。各部先呈公主议处，再将要事报朕裁定。”
她的呼吸明显急促了。
我接着道：“兵权、刑狱、任免仍归朕。其余日常事务，别再拿来烦我。”
她嘴角动了一下。
没有拿到兵权，她有些不甘。
可当着百官，她刚骂完我贪图享乐，这会儿不能不接。
“臣妹遵旨。”
我又看向许贞。
“另记一条。公主既领差事，凡经手银粮，须亲自画押，不许只占名声，不认账。”
谢蓉的手顿在半空。
我笑了笑。
“妹妹一心为国，总不会连自己的名字都不敢签吧？”
她咬着牙，将头磕了下去。
“臣妹自然敢。”
我当场退朝。
身后有人喊祖制，有人喊勤政。
我一个字都没回。
回到寝殿，我先撤掉那张占了半间屋子的御案，再让人搬来软榻。
女官苏禾站着没动。
她跟了我十一年，从我还是不受宠的长公主时，就替我梳头穿衣。
我说：“把公主送来的安神香也撤了。”
她指尖轻轻一抖。
我看见了，却没有问。
傍晚，谢蓉派人送来一封口信。
她说京仓账目繁杂，需查往年旧册，七日恐怕不够。
我正在喝粥。
“告诉她，朕从前一天能查三年。”
“她年轻，三日足矣。”
传话的人走后，许贞来了。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薄纸，压在我手边。
那是一份被人从京仓底册上撕下来的出粮凭据。
末尾盖着谢蓉私印。
日期，是去年的冬月。
我上辈子熬夜筹出的救命粮，她在入春前就已经卖掉了。
【第二章】
我把粥喝完，才拿起那张纸。
三万石。
按朝廷发放的口粮算，够十万灾民熬过一个月。
出粮去向却写着修缮皇陵。
皇陵要吃粮？
我看向许贞。
“哪里来的？”
“京仓换册，要烧旧纸。臣奉命核对先帝祭典用度，在废纸堆里看见了。”
她说得平静，手背却有一道新鲜的擦伤。
我问：“有人拦你？”
“管仓的说，公主交代过，旧账不许旁人过目。”
我将凭据放回桌上。
“所以你就抢？”
许贞跪下。
“臣越权，请陛下降罪。”
她是朝中最不讨喜的人。
谁说了蠢话，她记。
谁做了丑事，她也记。
上辈子谢蓉哭灵时，我没在百官中看见她。如今想来，一个不肯替新君遮丑的起居官，哪里有资格活到新朝。
我伸手扶她。
“下次多带两个人。”
“抢不过，就报朕的名字。”
许贞抬起头，眼眶突然红了。
我不许她再跪，给了她一道核查京仓的手令。
同时，调了禁军接管京仓钥匙。
粮仓不能再往外少一粒米。
至于灾民，我另发密旨，从邻州官仓拨粮，由沿途驿站逐段交验，不经过谢蓉的手。
我不打算再累死。
也没打算拿百姓的命陪她演戏。
第二日，我睡到日上三竿。
苏禾替我梳头时，外面已经来了三拨催折子的人。
我问她：“公主呢？”
“昨夜批到三更，今晨没起来。”
“那就叫醒。”
苏禾握梳子的手停了一瞬。
“公主说，她身子娇弱，不能和陛下比。”
我笑出了声。
“朕咳血，是懒。”
“她困了，是娇弱。”
“把这两句话一并送到起居馆，请许大人记清楚。”
午后，谢蓉亲自来了。
她眼下浮着青，怀里抱着十几本折子。
进门时，她看见我正坐在窗下吃乳酪，脸色更难看了。
“姐姐好兴致。”
我舀了一勺，没有让座。
“有事说事。”
她把折子往桌上一放。
“六部都来催银子。修堤要钱，赈灾要钱，宫里裁制春衣也要钱。国库怎么能空成这样？”
“所以呢？”
“姐姐管了七年，留下这样的烂摊子，却叫我来收拾？”
苏禾低下头。
我放下勺子，抬眼看她。
“去年宫中春衣，朕批了三万两。你嫌布料不好，添到十二万两。”
“修堤拨款原是八十万两，你说先帝陵寝石阶开裂，有损皇家体面，挪走二十万两。”
“朕问你，石阶修完了吗？”
她嘴唇动了动。
“那是工部的事。”
我从她抱来的折子里抽出一本，翻开。
“工部写得清楚，银子由公主府领走，至今未见采石凭据。”
谢蓉伸手来拿。
我按住了。
“怎么，只准你骂朕留下烂摊子，不准朕问问摊子是谁砸的？”
她猛地收回手。
“姐姐非要当着下人的面羞辱我？”
“你当着百官骂朕时，没嫌人多。”
她脸颊抽了一下。
我把那本折子推回去。
“回去查。查不出来，从你封邑收入里扣。”
“凭什么！”
她声音陡然拔高。
我看着她，不说话。
几息后，她自己跪了下去。
“臣妹失言。”
我继续吃乳酪。
放得久了，边缘已经有些化了。
“妹妹，朕病着，听不得吵。”
“下次来，先想清楚自己是什么身份。”
她抱着折子离开时，脚步比来时重了许多。
当天夜里，京仓报来第一次核查结果。
账面有粮十八万石。
实存不足七万。
被挪走的十一万石，全有公主府的提粮印。
我正要落笔，殿外忽然传来谢蓉尖利的声音。
“放肆！我奉陛下口谕办事，你们也敢拦？”
她带着一只匣子，闯了进来。
匣子里是我亲笔签过的手令。
整整十七张。
【第三章】
“姐姐要查京仓，我不拦。”
谢蓉将手令铺了满桌。
“可这些粮，都是姐姐亲自准许拨出去的。”
“如今出了亏空，你不能为了保住自己的圣名，就推亲妹妹出去顶罪。”
她身后跟着几名被请来的朝臣。
许贞也在。
谢蓉不是来解释的。
她是来逼我认账的。
我拿起最上面一张。
字迹确实是我的。
连末尾那个朱批的收锋，都分毫不差。
我每天批到深夜，肩膀发酸时，最后一笔会不自觉地向下拖。
这张纸上，也有。
谢蓉盯着我的脸，慢慢松开攥紧的袖口。
“姐姐想起来了？”
“这是你急着筹赈济银，命我便宜处置旧粮的手令。”
“卖出的银钱，我也全都交回宫里了。”
我问：“交给谁了？”
她的目光落到苏禾身上。
苏禾脸白了。
“自然是姐姐最信任的人。”
我放下手令。
“入库凭证呢？”
“姐姐说内库支用，不必走户部。”
“卖粮的商户呢？”
“时隔数月，我哪里记得每一个名字？”
“修陵的粮，怎么又成了卖粮筹款？”
谢蓉的下颌绷紧了。
她很快转身，向那些朝臣红了眼睛。
“我一心替姐姐办事，口谕说得轻巧，出了事却要我拿凭证。早知道做妹妹要受这样的委屈，我宁可从没生在皇家。”
有人开始劝我。
说姐妹之间，不宜闹得太难看。
我听着这些熟悉的话，指尖慢慢凉下来。
上辈子，也是这样。
她把事情办坏，哭一哭，就是我苛刻。
她截走银粮，喊一声姐姐，就是我该替她补上。
我顾念亲情，顾念体面，顾念一切。
最后连一口气都没给自己留下。
我朝许贞伸手。
她取出两份封存的文书。
一份是京仓实存清单。
另一份，是昨日谢蓉领差后亲自签下的交接册。
“先不论旧账。”
我翻到末页，推给她。
“昨日你向朕具结，十八万石粮食均在仓中，数目无误。”
“今天只有七万。”
“你既然知道粮被卖了，为什么还敢签足额在仓？”
谢蓉脸上的委屈僵住了。
我一字一字问她。
“十一万石，一夜之间，被你吃了？”
殿里没人说话。
那些方才替她求情的朝臣，目光全落到了交接册上。
谢蓉扑过去抢。
许贞先一步将正本收回袖中。
她抢到的只是誊抄副本。
纸被她扯裂，响声刺耳。
我看着落在脚边的碎纸。
“记，公主毁损核仓文书。”
许贞提笔。
谢蓉猛地转头，嗓音发抖。
“你敢！”
许贞看着我。
我说：“记，公主威胁起居官。”
她终于闭了嘴。
我没有立刻收她的监国印。
我要她把吃进去的东西吐出来，更要查清楚到底有多少人替她做账。
“限两日，补齐亏空，或列明每一笔去向。”
“公主府暂不得调动封邑钱粮，不得销毁账册。”
“再敢拿没有入库凭证的空话搪塞，朕先查封你的库房。”
她死死看着我。
那里面已经没了妹妹看姐姐的亲近。
只剩下恨。
等她带人走后，我捡起一片撕碎的纸。
苏禾在我面前跪下了。
她没有求饶，先将一只小匣放在地上。
里面有练字纸、朱砂，还有几页写废的手令。
我看了一眼，没出声。
她的额头碰在砖上。
“那十七张手令，是奴婢写的。”
我闭了闭眼。
幼时，我被先帝罚抄经书，是苏禾替我抄完。
为了不被看出来，我握着她的手，一笔一画教她模仿我的字。
那时她说，以后凡是我不愿意写的字，她都替我写。
她真的替我写了。
替我写下了十七张能让我背负骂名的罪证。
我问：“只有这些？”
苏禾抬起脸，泪顺着下巴往下落。
“还有香。”
“陛下，公主不是等您累死。”
“她给您定好了死期。”
【第四章】
我将殿门关上。
苏禾的哭声忽然停了，肩膀却还在抖。
“说清楚。”
她从衣襟里摸出一张折得极小的纸。
纸角磨破了，展开后，是一份香料领用单。
每隔十日，添一味药末。
最后一笔领用的日期，恰好是上辈子我死前的第三天。
我的指甲压进掌心。
我一直以为自己是累死的。
原来那些批不完的奏折，只是她遮掩死因的东西。
“太医说朕劳神伤血。”
“香里的东西会让人心悸、少眠。剂量轻时，诊出来只是虚耗。公主说，陛下本就夜夜熬着，不会有人起疑。”
苏禾伏在地上，声音越来越低。
“她让奴婢逐次添重。再过四个月，恰是先帝忌辰，陛下要斋戒守夜……”
我指尖一松。
那张纸落到膝上。
上辈子，我就是在守夜后死在御案前。
外头说我勤政至死。
她借着我的死，给自己铺了一条仁孝新君的路。
我问苏禾：“你为什么做？”
她将额头磕得发红。
“奴婢的女儿在公主府。”
这件事我知道。
苏禾年轻时出宫嫁过人，丈夫病亡后，她重新回到我身边。
孩子交给姨母抚养。
去年姨母去世，谢蓉说府里有女先生，愿意替她养着。
我那时还夸谢蓉体贴。
想到这里，我胃里骤然翻涌。
我扶着桌沿，干呕了两声。
苏禾膝行上前，被我抬手挡住。
“别碰朕。”
她停在原地，嘴唇一下没了血色。
我缓过气，才说：“你可以来告诉朕。”
“公主说，内廷私通外臣、伪造御批，都是死罪。第一张手令写下去，奴婢就回不了头了。”
“所以你拿朕的命，换你女儿的命？”
她张着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我看着她。
十一年。
我喝药嫌苦，她会偷偷留一颗蜜枣。
我冬夜批折，她会将炭盆推近。
我记得她每一次好，却没防住她亲手点的香。
我没有原谅她。
但我也不能现在杀她。
我要活人，要口供，要公主府里全部的证据。
我叫来许贞，将苏禾交给她。
“分开验香，宫里、宫外各验一份。剩余香料封存，领用、送入、焚烧的人全部造册。”
“苏禾的供词逐字记录。她若认罪，每一页都要画押。”
许贞看完香料单，手指发僵。
她没问我难不难受。
她只说：“臣今日就办。”
我叫住她。
“还有个孩子。”
她回身。
“用查封公主府钱粮的名义，核点府中人口。孩子找到后，送到宫外安全的地方，不要带来见朕。”
苏禾猛地抬起头。
“陛下……”
“朕救她，是因为她没有罪。”
“不是因为你值得。”
她彻底伏了下去。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没有用安神香。
睡得仍不安稳，半夜惊醒时，胸口却不再堵得厉害。
我坐起来，亲自给自己倒了杯水。
水温正好。
从前我总嫌喝水耽误工夫，常常放凉了才想起碰一口。
如今一盏水，我慢慢喝完。
天亮前，许贞回来了。
孩子已经带出公主府。
她还带回一张采购单。
公主府半个月前，向城外木场定了一副金丝楠木棺。
尺寸与帝陵留存的梓宫规制一致。
交货日，写在先帝忌辰之前。
许贞将采购单翻到背面。
上面不是管事签的名。
是谢蓉亲笔写的四个字。
不得误期。
【第五章】
我看了那四个字很久。
然后吩咐：“棺木别退。”
许贞握着纸，没有动。
“照她的意思做好，送到公主府去。”
“账也给她。”
两日的期限到了。
谢蓉没补粮，也没列出真正的去向。
她带着一份折子上朝，提议加征赈济银。
每户二钱。
名目叫共渡国难。
我隔着珠帘听完，手里的茶盏重重落在案上。
“国难是谁造的？”
她跪在阶下，回答得理直气壮。
“国库无银，百姓受了朝廷庇护，自该出力。二钱银子，又不是要他们的命。”
我掀帘起身。
殿里响起衣袍摩擦的声音，众人纷纷垂首。
我走到她面前。
“京畿一户贫民，一年的余钱未必有二钱。”
“他们交不出来怎么办？”
谢蓉抿了抿唇。
“可以劳役抵偿。”
“灾民已经没了田，没了屋，你还要他们给你做苦力？”
她急了。
“姐姐不要只会责难！不加赋，银子从哪里来？总不能叫我一个公主去沿街讨饭！”
我等她说完，才转向许贞。
“念。”
许贞展开册子。
“公主府新置金玉器，一万七千两。”
“别院扩建，六万三千两。”
“园中暖阁，九千两。”
“以修陵名义支取石材银，二十万两，实付三千六百两。”
谢蓉猛地站起来。
“谁让你查我的私账！”
她声音太尖，尾音都劈了。
殿里有人抬起头。
我看着她。
“原来你也知道是你的私账。”
“朕还以为，你会说那些暖阁和珠宝，都是替朕置办的。”
她瞪着许贞，眼眶发红。
许贞没有停。
每念一笔，就有对应的凭证由内侍呈给各部查阅。
不是一张来历不明的纸。
是商户存根、府中支票、零银签押，还有从公主府库房查出的实物。
她再不能一句姐姐的口谕，就将东西塞回我手里。
“去年冬月卖粮所得，折银三十二万两。银票经公主府账房兑取，分三批购入田产。”
谢蓉伸手指向我。
“你早就安排好了！”
“你故意让我接差事，故意叫我签交接册！”
我点头。
“是。”
她愣了。
我没有给她找借口的时间。
“可粮不是朕逼你卖的，银子不是朕逼你拿的，满仓无缺四个字，也不是朕按着你的手写的。”
“谢蓉，你敢接天下人的差事，就该认天下人的账。”
她突然转身朝百官喊。
“我是先帝亲封的公主！先帝在世时，什么好东西不先给我？花些银子怎么了？”
“你们如今看她坐在上头，就都来踩我！”
我听得笑了。
“记清楚。”
许贞的笔没有停。
谢蓉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终于意识到，今日每一句话，都会留下来。
我当殿撤去她的内政差事，收回监国印。
公主府一切非御赐产业，暂行查封。
涉案银钱，追缴入赈济专库。
所有经手仓吏与账房，分开审讯，不许串供。
她被取走印章时，手指死死扣着锦盒。
女官用了力，她指甲断了一截。
血珠落在金边上。
她终于哭了。
不是灵堂里那种捂着脸的假哭。
她哭得喘不上气，盯着我的眼睛几乎要迸出恨来。
“姐姐，你真要逼死我？”
我蹲下来，声音很轻。
“你给朕订棺材的时候，怎么没问过自己这句话？”
她整个人僵住。
我站起身，没有再看她。
当天，赈粮出仓的告示贴满京城。
公主府追缴的第一笔银子，连同被截留的粮食，一并发往灾区。
许贞请命，将核仓经过录成邸报。
我准了。
傍晚，谢蓉派人求见，说要向我请罪。
我没见。
夜里，那人又来了。
这一次，他送来一只小鞋。
鞋底沾着血。
附带的话只有一句。
苏禾若还想要女儿，就照旧点香。
【第六章】
苏禾看见那只鞋，伸手就来抢。
她被拦住，整个人跪倒在桌边，牙齿撞得咯咯响。
我将鞋推到她面前。
“看清楚。”
她抖着手翻过鞋底。
鞋内侧缝着一个小小的禾字。
她喉咙里挤出一声哭音。
我又推给她一张纸。
纸上是孩子按的手印，下面有一行刚学会的字。
娘，我今日吃了两碗饭。
苏禾愣住。
她看完字，又看向我。
我说：“人救出来了。公主府不知道孩子具体被安置在哪，只说查账时仆妇走散了。”
“这双鞋，是她从前留下的。”
“血还没验。即便真是人血，也不是她的。”
苏禾捂住嘴，眼泪从手指缝里淌下来。
我没有安慰她。
“谢蓉还以为你握在她手里。”
“你敢不敢替自己争一次活路？”
她几乎立刻点头。
“奴婢敢。”
“不是回去继续害朕。”
我看着她，字字说清。
“是去让她把命令说完整，把东西拿出来。”
谢蓉如今被困在府里。
钱粮没了，名声坏了，监国印也被拿走。
但她的公主封号还在，府中旧人还在。
她最怕的不是受罚。
是我一日日好起来，而她再没机会坐上那张椅子。
所以她一定会催。
果然，苏禾递出去的回信，天没亮就得了回复。
谢蓉约她次日午后，到宗庙侧殿见面。
我没有让她一个人去。
宗庙看守、偏门值守，都换成了我的人。
许贞带着两名负责刑狱的官员，候在屏后。
我在更深处，隔着一道薄门，听见谢蓉压低的声音。
“她查到棺材了。”
苏禾的嗓音很哑。
“陛下如今不肯用香，奴婢没有机会。”
谢蓉将什么东西拍到桌上。
“那就放进她每日喝的药里。”
“剂量呢？”
“你问这么细做什么？”
“奴婢怕失手。陛下若只病不死，查到奴婢身上，孩子也活不了。”
外面安静了一瞬。
随后，我听见谢蓉冷笑。
“我就是要她死。”
“从前让你慢慢添，是怕朝臣生疑。现在她把我逼到这个地步，我还顾什么？”
我的手放在门闩上，没有推开。
门外，苏禾继续问。
“公主为什么一定要陛下死？她从未亏待过您。”
谢蓉忽然拔高声音。
“她没亏待过我？”
“凭什么她能坐在上面，凭什么所有人见了我都要说一句，她是陛下的妹妹！”
“母皇活着时，明明最疼的是我！”
她喘得很急。
“她不过比我早生两年，受了些苦，便要我一辈子欠着她？”
我闭了一下眼睛。
先帝晚年病重，几个宗亲争权，是我跪在殿外整整一夜，替谢蓉求来封号与食邑。
我登基后，削减自己的用度，保留她府里的旧例。
她每次闯祸，我都替她收拾。
那些她张口就能得到的东西，原来没一样算好。
因为我还活着。
因为皇位不是她的。
桌上的纸被她拍得哗哗响。
“药放进去之后，你将这份诏书藏进她床头暗匣。”
苏禾问：“这是什么？”
谢蓉笑了一声。
“传位诏书。”
“我的字你已经模仿过她的了，这回，再替她写最后一次。”
【第七章】
我没有立刻开门。
直到谢蓉将药包、诏书底稿和一枚伪造的内廷验记都交到苏禾手里，我才抬起手。
许贞先走了出去。
她身后是两名刑官。
谢蓉的声音瞬间变了。
“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我推开门。
她后退一步，撞翻了椅子。
椅脚擦过地面，发出尖锐的一声。
我看了一眼桌上的东西。
“来听听妹妹，还有多少替朕分忧的好主意。”
她猛地看向苏禾。
“贱婢，你敢卖我！”
她抬手打过去。
苏禾没躲，硬生生挨了一巴掌。
嘴角立刻裂了。
但她将药包攥得更紧，转身交给刑官。
“公主亲手所授，奴婢愿当堂作证。”
谢蓉扑上去抢，被侍卫按在桌边。
她发髻撞歪，金簪落在地上。
“放开！我是公主！”
我捡起那枚伪造的验记。
内廷文书的验记每月更换，她手里这枚，还是上个月的。
从前没人告诉她，是因为苏禾会替她善后。
现在没有了。
我把验记放进证物匣。
“谋害君上，伪造传位诏书。”
“谢蓉，这两件事，你选哪一件认？”
她胸口急剧起伏。
片刻后，她忽然笑了。
“姐姐好大的阵仗。”
“我不过试一试苏禾是否忠心。她曾仿过你的笔迹，我怕她再犯错，才设局引她。”
她看向那两名刑官。
“我与姐姐一母同胞，岂会害她？你们听几句话，便要给我定罪？”
她还在赌。
赌我舍不得把皇家的丑事掀开。
赌朝臣怕担弑君大案，不敢往下查。
我让人把东西一件件摊开。
香料领用单。
余下的毒香。
宫外医馆与太医院分别封缄的验看结果。
伪造手令的练字纸。
京仓提粮凭据。
金丝楠木棺的采购单。
最后，是她刚刚交出的药包与诏书底稿。
每一件，都有人证，有经手去向，有存留的原物。
我不靠她一句认罪给自己报仇。
我让她连翻身都找不到缝隙。
谢蓉的目光从第一件移到最后一件。
她的嘴唇开始发抖。
我将棺木采购单举到她面前。
“试苏禾忠心，需要提前替朕订棺材？”
她咬紧牙关。
“皇家预备梓宫，本就是旧例。”
“旧例由工部奉旨承办。”
“你的府中私账，为什么要替工部花钱？”
她说不出话了。
苏禾忽然跪下。
“还有一件事。”
谢蓉猛地挣扎起来。
“闭嘴！”
苏禾脸上浮着红肿，声音却比方才稳。
“先帝忌辰前，公主让奴婢将陛下的寝衣送出去，说要照身量裁制寿衣。”
“尺寸夹在采购单中，由公主亲手校过。”
我手指一顿。
许贞取出采购单的夹页。
此前她只看见规制，没有认出那串细密的尺寸。
我看见其中一处圈改。
右肩，减半寸。
我年轻时替谢蓉挡过一次惊马，右肩受过伤，后来穿衣，总得稍作改动才合身。
这件事外人不知道。
谢蓉知道。
我摸了一下自己的右肩。
伤处多年没疼过了。
此刻却突然发紧。
“你倒记得清楚。”
她别过脸，不肯看我。
我让刑官封存所有证物，将谢蓉押回府中候审。
不是饶她。
是要让朝臣与宗室在同一张案桌前，看完她做的每一件事。
她被带走前，忽然回头。
“你不敢杀我。”
我没有回答。
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姐姐，你忘了母皇临终前，逼你发过什么誓吗？”
【第八章】
我当然没忘。
先帝临终前，握着我的手，让我照顾妹妹。
那时我肩上还有伤，跪得久了，半边身子都在发麻。
谢蓉坐在床边哭。
先帝看她一眼，便转过头来叮嘱我。
阿蓉娇气，受不得委屈。
你是姐姐，要多担待。
我答应了。
谢蓉闯祸，我担。
谢蓉花银子，我补。
连她夺走我的救命粮，我都曾想着，是不是身边人教坏了她。
我答应的照顾，最后成了她勒在我脖子上的绳。
公审那日，她没有穿素服请罪。
她穿了先帝赏的宫装，戴着先帝留下的金镯，走进殿时，手中还抱着一卷旧诏。
那是先帝册封她为公主的诏书。
她要用一个死去的人，压住我这个活着的人。
我坐在御座上，等刑官将证据逐项宣读。
她不认投毒。
说香料是底下人配的，她不懂药性。
不认伪诏。
说那是试探苏禾，并非真的要用。
不认盗粮。
说她只是替我筹钱，账房收了银子没有入库，与她无关。
每否认一件，就有对应的人证与物证呈上。
她渐渐坐不住了。
终于，她打断刑官，举起旧诏。
“够了！”
“你们一个个拿着俸禄，就敢欺负先帝的女儿？”
她直直看向我。
“姐姐，母皇临终的话，你忘了？”
“她让你护着我，不是让你把我拖到这里受辱！”
殿中有宗亲开口，求我念骨肉之情。
我看着谢蓉手里的诏书。
“许贞。”
“臣在。”
“将先帝最后一年的宫中用度，念给大家听。”
谢蓉愣住。
那份旧账不是罪证。
是我昨夜从内库调出来的。
里面记着先帝病中，谢蓉每个月置办首饰、衣裙、宴席的花销。
也记着我那年领的用度。
她一年花了四万两。
我领了三百六十两。
其中两百两，还贴进了她摔坏御赐玉器后的修补钱里。
宗亲的声音低了下去。
许贞接着念。
我登基后，谢蓉所得的食邑、赏赐、田宅，以及我替她填过的每一笔亏空。
满满十二页。
谢蓉的手从举着诏书，到慢慢垂下去。
她仍旧咬着牙。
“你如今翻这些，是要和亲妹妹算账？”
我说：“是。”
她抬起头。
“过去不算，是朕愿意疼你。”
“不是你天生就该拿。”
我起身，走下台阶。
“母皇要朕照顾你，朕做了。”
“母皇没有要朕替你饿死百姓，没有要朕替你背罪，更没有要朕把自己的命交给你。”
她眼睛赤红。
“可你拿了皇位！”
这句话一出口，殿中彻底静了。
她终于不装了。
她把旧诏摔在地上，声音一声比一声高。
“什么好姐姐，什么疼我，全是假的！”
“你给我一件衣服，给我一座宅子，就要所有人记着你的好！”
“我永远都得低你一头，永远都得跪你！”
“你凭什么！”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批完几百本奏折的那种累。
是终于看清，自己这些年往一个填不满的地方，扔了多少东西。
我问她：“所以你要杀我？”
她胸口起伏，指着我的手不断发抖。
“你若早肯让位，我何至于——”
她猛地停住。
已经晚了。
许贞落下最后一笔。
两名刑官同时起身，请将供词交她核押。
谢蓉盯着那几页纸，忽然尖叫起来。
“你套我的话！”
我退后一步。
“不是。”
“朕只是终于不再替你圆谎了。”
她扑上来，被侍卫按住肩膀。
金镯磕在砖上，发出一声脆响。
那卷被她摔落的旧诏，滚到我脚边。
我没有捡。
刑官请旨，是否依律论处。
殿内所有人都望向我。
谢蓉也望着我。
她眼里的恨终于裂开，露出一点真正的怕。
我抬起手。
“先取她的玉牒来。”
【第九章】
玉牒送入殿中时，谢蓉开始哭。
“姐姐，我错了。”
她挣脱不开侍卫，便屈下膝盖，朝我的方向爬。
“我是一时糊涂。母皇不在了，我只有你了。”
这句话，我上辈子听过无数次。
每一次都心软。
这一次，我接过朱笔。
笔尖悬在她名字上方。
她哭得更厉害。
“我不要皇位了，银子也不要了。你让我回府，我以后再不出门。”
我低头看她。
“你现在不要，是因为拿不到。”
“不是因为你知道那些东西不该拿。”
她喉咙一哽。
我将她名字旁的公主封号划去。
朱色落在纸上，很鲜明。
“谢蓉，褫夺封号，削去食邑，收回御赐田宅。”
“盗卖赈粮、伪造诏命、谋害君上，交刑司依律定谳。”
“朕不加罪，也不减罪。”
谢蓉的哭声停了。
她怔怔看着我手里的笔。
许久后，她突然笑起来。
“你装什么公正？”
“你不就是恨我，想杀我！”
我将笔放回去。
“朕恨你。”
她没想到我会承认，眼睛一下睁大了。
“朕恨你拿着灾民的口粮置办首饰，恨你用朕的字替自己脱罪，也恨你一口一个姐姐，背地里却量着朕的尺寸做寿衣。”
“但你的罪，不是因为朕恨你才成立。”
“即便坐在这里的不是朕，你也该偿。”
她被拖出大殿时，还在喊母皇。
没有人再替她求情。
那天之后，公主府彻底封了。
查出的产业，先抵赈粮亏空，再偿还被拖欠的工匠与商户款项。
其余涉案银钱入库，每一笔另列明细，由户部与刑司共同核对。
我没有把她的珠宝拿进自己的寝宫。
看着恶心。
许贞将公审记录整理好，呈给我看。
她写得很直。
直得连我此前纵容谢蓉，未能察觉京仓亏空，也一并记了进去。
我看到那一页，停了许久。
许贞跪下。
“臣不能只记公主之罪，不记朝廷失察。”
我看着她绷紧的肩膀。
“起来。”
她没动。
我把册子放回她手中。
“记得对。”
“再添一句，谢蓉所欠粮款未清之前，宫中停办宴饮，不添新物。”
她抬起头。
我又补了一句。
“但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
许贞怔了怔，终于露出一点笑。
“臣遵旨。”
苏禾的案子，是分开审的。
她伪造手令、参与投毒，都有实证。
受胁迫不能让这些事消失。
但她主动投案，交出物证，又协助阻止了后续谋害，也该依法论功。
最终判她入狱服刑，期满后永不得入宫任职。
她来辞行时，没有求我赦免。
只问能否远远看女儿一眼。
我准了。
隔着殿门，她向我磕了三个头。
“奴婢不求陛下原谅，只愿陛下往后长命。”
我坐在门内，没有出去。
从前她说这句话，我会笑着让她少操心。
如今我只觉得掌心发凉。
有些人能活着还债。
有些关系，却再也回不来了。
苏禾被带走后，我亲手打开床头暗匣。
里面没有伪造的传位诏书。
只有我年轻时存下的一包糖。
早已化了，又重新凝成一团。
那年谢蓉说宫里的糖太甜，随手丢给我。
我舍不得吃，还以为是妹妹记得我爱甜食。
我将糖连同旧匣一起扔掉。
就在这时，刑司的定谳送来了。
谢蓉，斩刑。
行刑日期，是先帝忌辰之后第三日。
与她为我选的死期，只差了三天。
【第十章】
谢蓉在行刑前，求见了我七次。
前六次，我没去。
最后一次，她托人带话，说有一样东西非亲手还我不可。
我去了。
不是舍不得。
是想亲眼看看，一个把我逼到死的人，终于走到尽头时，还能拿什么话骗我。
她坐在牢里，身上的华服已经换成粗布囚衣。
头发散着，脸颊瘦下去，眼睛却仍旧很亮。
见我进来，她立刻站起来。
“姐姐。”
我停在栅栏外。
她从袖子里拿出一枚小小的玉扣。
我认得。
幼时她坠入池中，我下水去救，衣领被她抓破，玉扣落进水里。
我找了很久没找到。
原来一直在她手里。
她把玉扣递过来，眼泪大颗大颗落下。
“你救过我的命。”
“你从前说，只要有你在，谁都不能欺负我。”
我没有伸手。
她的手僵在半空。
“姐姐，你再救我一次。”
牢里很静。
远处有水滴落下，间隔很长。
我看着那枚玉扣，终于问出一句早就想问的话。
“那你有没有想过，我也会疼？”
她怔住。
“我咳血时，你说我装病。”
“我熬夜时，你往御案上添折子。”
“我替你挡下朝臣责难时，你在算我还能活多久。”
“谢蓉，我是你的姐姐，不是天生就该替你死的人。”
她嘴唇颤了很久。
“可你明明什么都有……”
我笑了一下。
到现在，她仍旧这样想。
她只看见我的凤冠。
没看见凤冠压出来的伤。
只看见所有人跪我。
没看见我在深夜独自咽下去的血。
我忽然不想再解释了。
她从来不是不懂。
她只是不在乎。
我转身往外走。
谢蓉在身后扑到栅栏上。
“姐姐！你回来！”
“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
我脚步顿了一下。
上辈子，我也不想死。
我死前还在想着，春赈的粮该到了，北边的堤该修了，谢蓉怕冷，冬日的炭例不能减。
可没有一个人听见。
这一次，我没有回头。
先帝忌辰那日，我没有再守整夜。
祭礼结束，我便回宫吃了一碗热汤面。
太医重新调了方子，说停香之后，心悸已轻了许多。旧日虚耗还要慢慢养，但不再是无计可施。
我听完，只问了一句。
“能活多久？”
太医不敢把话说满。
我倒笑了。
“那就好好活。”
当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
又梦见那座灵堂。
白幡垂着，纸钱烧着，棺材里的我闭着眼睛。
谢蓉跪在旁边，肩膀一抖一抖。
我走过去，掀开她捂脸的帕子。
帕子后面，没有那张偷笑的脸。
只有一张空白的纸。
我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这是我登基以来，睡得最沉的一夜。
三日后，刑司复命。
谢蓉的刑已经执行。
她买的那副棺木被除去僭越纹饰，按律折抵殓葬费用，未入皇陵。
她临死前喊了什么，我没有问。
我正在看灾区送来的回报。
第一批赈粮已全部发放，粥棚转为粮户登记，补种的种子也到了。
我将那份回报读了两遍。
胸口那口憋了两辈子的气，终于慢慢吐了出来。
此后，奏折仍然会送进宫。
但不再全堆到我一个人面前。
各部职责重新厘清，无关痛痒的请安折退回，重复奏报合并，紧急军政另设直达封匣。
该臣子做的事，臣子自己做。
做不好，换人。
不是送一句陛下圣明，就能让我替他们熬一夜。
许贞第一次见我在入夜前放下笔，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我问她：“又要记？”
她点头。
“陛下今日按时用膳，按时安寝。”
我说：“这也值得记？”
她认真答：“值得。”
我便让她记。
春末，我出宫看了一次新修好的河堤。
没有清街，没有跪迎。
我站在远处，看见挑担的人走过，孩子追着滚落的果子跑，粥棚拆下来的木板被搬去补屋顶。
一阵风吹过来，我下意识按住胸口。
没有疼。
我慢慢松开手。
回宫后，许贞送来一册新誊的起居注，请我核看涉及宫禁的部分。
最后一页，写着谢蓉案结。
我看了很久，将册子合上。
许贞问我，还要添什么。
我摇头。
“不添了。”
桌边还放着几本不急的奏折。
我叫人收好，明日再议。
然后起身，脱下那件厚重的外袍，去吃刚出锅的甜酪。
这一回，没有人敢拦我。
这一回，我不必先躺进棺材里，才有资格歇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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