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穿到1996年才五个月，全柳津六家养老院就都在找我剪头。
南桥的郑院长提着两罐麦乳精，往我剪刀盒上一放。
“别的院都能等，严师傅等不了。他连拍照穿的衣裳都翻出来了，就等着你去剪。”
河西的冯会计立刻把算盘往桌上一搁。
“你们隔条街，急起来抬脚就到。我们那儿两个月来不了一次师傅，昨天院里开会，七个老太太举手，要我今天务必把人请回去。”
北门派了三轮车来，车上铺了棉垫，司机连我的工具箱搁哪儿都量好了。
连原先嫌一块二贵的东站，也让人捎来了盖着红印的单子。
我妈坐在门槛上改衣裳，线从针眼里穿过去三回，回回穿空。
这屋五个月前差点被人收走。
那时候我兜里拢共四十六块钱，欠八十四块房租，全街的人都知道我爸死了，没人再肯把脑袋交给周家。
头一个肯给我钱的，是南桥养老院里一个右手不听使唤的老头。
他在床上养了三个月的头发，求人剪，别人让他等等，再问，就说干脆剃光省事。
我拎着剪子过去，问他想留个什么样。
老头把压在褥子下的照片抽出来，点了点里头那个开公交的年轻人。
“照他剪。到了这把年纪，我花自己的钱，还能挑一回吧？”
那天他付了我一块二。
我收下钱，跟他说，下次想挑也行。
他当时没答话，后来替我把这话传遍了柳津。
1 一块二的头
南桥养老院的头一单，是在我搬镜子抵账的时候找上门的。
“师傅，屋里躺着的老人，能剪吗？”
我抱着齐胸高的方镜站在门口，镜角硌进肋骨，问话的姑娘伸手托了一把。
我还没开口，拿账本的许有根先笑了。
“他爹能，他嘛，你敢让他在床边动剪子？”
姑娘没松手，等我自己答。
“能。得看老人愿不愿意，能坐多久。”
她抬眼看了我一下。
五月的风把墙上那张挂历掀起了一角，露出1996年几个大红字。
我盯那几个字盯了整整四天，还是觉得它们红得扎眼。
四天前，我在2024年关店下班，骑车让一辆失控的面包车撞下了路肩。
醒来趴在这张方镜底下，脑袋里多了一个同样叫周放的人过完的二十三年。
他给父亲打下手，剪过几颗脑袋，挨骂的时候比收钱的时候多。
我干这行干到第三十八岁，学过时兴的剪法，也陪一帮老师傅去过走不动路的客人家。
本事全带过来了，连一张能花的钱都没带过来。
许有根指了指账本。
“八十四，清了就续到年底。给你七天，镜子先放回去吧，那道裂纹算我头上我可不认。”
我把镜子搬回柜上，转身去拿剪刀。
我妈在柜台后缝一条裤脚，针戳在指甲盖上。
“阿放，万一人家嫌你手生，你少收点，别急眼。”
我压了压剪刀盒的搭扣。
“妈，这回我去挣钱。”
姑娘叫邵青梧，是南桥的护工，走路飞快。
出了巷子，她才说老人原本约好十点拍照，等到十一点半，剃头的没来，照相的也要走了。
她被催出去找人，绕了一圈，三家店都让把老人送过去。
“他右手抬不高，能靠着坐一阵，困了就犯晕。待会我扶，你别扳他脑袋。”
进屋时，照相师傅正把三脚架往布袋里塞。
床边一个探病的老伙计说，老严，要么戴帽子拍，照片里还显得有派头。
床上的人把那顶公交帽压在左手底下。
“我找人拍的是我这张脸。拍帽子劳你跑一趟？”
他嗓门响，往床头挪了一下却没挪动，耳朵先红了。
我把剪刀盒搁下，从里头抽出干净围布。
“严师傅，您想怎么剪？”
他抬眼看我，问我谁家的。
“榆钱巷周记，我爸周来顺。”
“你爸剪一回还留半截，下回好挣我的钱。”
“那您今天监工，看看我是不是也这么干。”
他盯了我一会儿，叫邵青梧把褥子底下的相片递给他。
照片上是个戴领章的司机，头发从左边分，鬓角贴着耳缘往下走，显得眉眼格外浓。
“这儿留点。”他按着照片里的鬓角，“之前来过一个，三推子下去我成了劳改头。”
我把巴掌大的方手镜递给他，镜框有一角掉了漆。
“您说停，我就停。咱先剪您看得见的那一边。”
邵青梧在他背后垫好靠枕，我往左侧坐低，顺着照片找他如今的分缝。
头发薄了不少，太阳穴那块留厚些，侧面才撑得起来。
我一点点往后剪，中间停了一回，等他喝两口水。
照相师傅的袋子扎了半截，见他坐稳，又靠回墙边等。
窗台上蒸午饭的饭盒一阵阵冒白气，走廊有人敲盆叫吃饭，严师傅举着镜子没动。
我最后用软刷扫过他的衣领，请他看后边。
他对着镜子抿了抿嘴，伸手去摸鬓角，摸完这边又摸另一边。
“像不像？”床边的老伙计问。
“你过来。”严师傅说，“站我旁边，你那脑袋显大，照出来衬我。”
照相师傅噗地笑了，把刚收进去的架子重新支起来。
邵青梧正要把公交帽递过去，老人摇了头。
他对着我，把那几张折好的毛票一张张数出来，手费劲，谁伸手他都躲。
我等他数完，接过来。
“一块二，正好。”
闪光亮的时候，他左手按着膝盖，脸朝窗户偏了一点，露出整整齐齐的鬓角。
拍完他还问，照相钱我先交过了，你肯加洗一张吗？
“我儿子一个月来一趟，让他拿回去，看我没他也能收拾得像个人。”
照相师傅答应了，床边那个老伙计却没笑。
他摸摸自己脑后，问我还有没有空。
邵青梧站在门口往外看了一眼，三个老人端着饭碗没走，挤得最前头的老太太正伸手拨自己的刘海。
当天我剪了五颗头。
第五个站起来付钱时，郑院长拿着一张纸来找我。
“周四给我留半天。十五个，剪一回算一回，钱先给你，剩下的你再退。”
她把十八块夹在纸里，指了指两个用铅笔打了圈的名字。
“有几个出不了屋。你肯进去问他们，才算接我这桩活。”
我把钱和单子一起收进剪刀盒。
许有根给了我七天。
从养老院回去，我在榆钱巷口买了两根油条，连纸包带毛票摆到了我妈的缝纫机上。
“妈，你把镜子擦了。”
她拈起最上头那张一毛的，问我干什么。
“开门。”
2 先问一声
开门那天下午，进来的第一个人是卖豆腐的何婶。
她绕着椅子走了半圈，把窗边晾着的围布拎起来看。
“你爹以前给我剪，后头总翘。你会剪短一点不？”
我妈抢着说会，眼睛却往我的手上瞟。
我把手镜递给何婶，给她看头发从哪儿翘起来。
“单剪短，过两天它还翘。我顺着剪，您回去用手压两下就行。”
何婶剪完没走，坐在门口跟买豆腐的聊天，逢人就摸一把后脑勺。
我挣了两块钱，临关门又来了个小学老师和两个放学的孩子。
孩子的头都硬，落在围布上细刺似的，我妈扫地时，扫着扫着笑了。
“你从前连人家给的一毛钱都找不清。”
“以后账您管，客人我管。”
她把那几块钱分成三摞，一摞交租，一摞买菜，一摞洗围布买零碎。
交租那摞最厚，她数了三遍，又从做活的钱里抽了六块搁进去。
我想还她，她拿针尖指我的手。
“油条你给我买了一整根。这六块算我买回去半根，行不行？”
我收回手，把周四的单子铺在柜上看。
十五个人，两个名字打了圈，我前一晚把两套剪具收出来，围布叠进袋里，又问我妈要了几块没用过的边角布。
原想最晚十二点回来，到了才知道，光在饭厅排队这件事就得重来。
有个老太太一个劲儿往前挤，生怕轮不着她。
还有个左腿不好使的老头明明坐在最前头，听说得等前面的人都剪完，又要站起来让凳子。
邵青梧捏着张单子喊名字，喊到崔雪琴，排队的老太太们一起扭头。
最前面那位把手背到身后。
“我刚才替蔡大姐坐的。蔡大姐在楼上，你们谁去扶她下来？”
邵青梧说蔡大姐压根没报名。
崔雪琴皱起眉，口气跟街上买布嫌人少扯了一寸似的。
“你们拿纸去问，她听不清。她看见我剪，倒会问我多少钱。”
我把还没打开的剪刀盒合上。
“咱先上去问她，坐着的各位照原来的号。今天有事急着出门的先说一声，我给您算个时辰。”
崔雪琴一扬下巴。
“那我带路。”
蔡大姐梳着两根细辫子，坐在窗口择豆子。
崔雪琴在她面前比划，蔡大姐还是茫然，我把围布拿出来，又举着自己的头发给她看。
她把两根辫子都拢到了胸前，摇头。
崔雪琴啊了一声，凑到她耳边问，昨天你不是还问我多少钱？
蔡大姐把辫尾捋了一下。
“你留着烫，我问你钱够不够。”
崔雪琴张着嘴，瞪了我一眼。
“你笑什么？下来，我给你开张。”
到饭厅，她解开盘头的铁卡子，一头头发垂到肩膀。
她年轻时在裁缝铺做活，习惯了高高束起来，住进来以后手指关节疼，铁卡子夹不上，才老跟头发较劲。
“齐耳朵。”她说，“但是你要给我留出戴耳环的地方。”
我说这两件事凑一块，得再短一些。
她眼珠转到镜子里，盯着自己没戴耳环的耳朵看。
“你剪，剪坏了我去你店里找你。”
她的头发粗，又常年压向一个方向，我让她抖两回头，把横着支出来的一撮剪顺。
剪到耳边，她闭了一下眼，手从围布底下伸出来，摸到我衣袖。
“我闺女送我进来那天，说下回来看我，给我带耳环。”
我等了一下，没接她闺女的话。
“您自己那对呢？”
“床头一只，兜里一只。我老把两只放一块，回回想不起来搁哪儿。”
她从兜里掏了半天，掏出来一只小铜圈，耳钩缠在手绢上。
邵青梧替她解开，她一戴上就抬起脸，剩下那边空着也顾不上，先跑上楼给蔡大姐看。
再下来时，她领了个戴黑框眼镜的男人，个子高，进门先摸自己衣兜找钢笔。
“我外甥，河西那头管账的，姓冯。”
冯会计把他带来看姨妈的苹果往窗台上一放，绕着她看。
“您这头也有师傅肯剪？我还以为得送车过来接您。”
“你送车有什么用，你又不知道我要露耳朵。”
她把脸往他眼前一偏。
“看见没有，明天我去赶集，少往我兜里塞你那几斤苹果。”
冯会计临走问我哪儿开店。
我说榆钱巷，巷口卖油饼，闻着味往里走，蓝门就是。
他记在手背上，说得回去问问他们院长，一笔钱分几次出能不能做。
最后一个报名的老人中午想睡，我下午等他醒了才剪。
名单上有一个人出门看女儿，一个人临时改了主意。
实剪十三个，我拿出两块四退给郑院长，请她在单子上勾一下。
她拿铅笔把两个圈描深了些。
“这俩都剪了？”
“剪了。有一个等饭吃完才有劲儿。要是还按今天这么排，我店里得空半天。”
她本想说明明说好的半天，看了一眼已经西斜的太阳，自己也笑了。
我提出以后先把能下楼的按时辰约好，房里的人挑他们清醒、有护工在的时候去。
她在纸上添了两行，把单子推回来。
“我给你找个桌子，省得总去搬食堂的。下次按这个排。”
我把单子折进兜里。
出了院门，邵青梧把我掉在墙根的布袋送了出来。
她踮脚往巷子那边看了一眼。
“你门口贴了纸，说下午开。现在店里有人等吗？”
“估计都回去吃饭了。”
“有一个没走。”她说，“我来上工的时候跟你妈说了，我也要剪。排到我没有？”
3 剪到眼睛露出来
邵青梧坐进椅子里，叫我把刘海剪短。
“剪到什么地方？”
她在眉毛上头比了一截。
我用梳子往上撩，她右眉中间断开一小段，底下有一道浅白的疤。
她从镜子里瞧见我在看，自己先伸手摸了一把。
“小时候偷我哥的自行车，栽进沟里。后来学会骑了，他还是不肯借我。”
“露出来？”
“露出来，省得我一低头就得吹刘海。”
我用梳背把头发往下带，剪子刚到眉梢，她突然闭眼，肩膀抬得快跟耳朵齐平。
我停住了。
“你们院里老严叫我下剪子可比你痛快。”
“老严也不敢让你剪这么短。”
她眼睛睁开一条缝，先看见一撮头发落在围布上，再看见自己的眉毛。
我在镜子后边看见她笑了，嘴角先弯的是左边。
她抬眼撞上我的视线，我忙着低头换梳子，把那把已经用顺手的梳子掉进了抽屉里。
“前面好看。”她说，“后头别动，我扎起来方便。”
这单只剪刘海，我收了五毛。
她走到门边又掉头回来，从布包里取出一张折过很多回的招生简章。
区里要办一班护理进修课，她白天要上工，眼睛一低下来就挡着，昨晚在灯底下抄题，恨不得用剪子自己铰了。
“书里有些字我不认识。你店关得晚，我能来借个灯么？”
我还没答，我妈从桌底下端出个小板凳。
“坐西窗底下吧。门边小周师傅扫头发，灰大。”
邵青梧出去以后，我妈还管我叫小周师傅。
我问她能不能喊一声老板来听听，她一巴掌拍在账本上。
“老板，七天已经过了一半，你这里还差十来块。”
那几天巷子里谁过门，我妈都能跟他聊上两句。
进来的客人有专门为了看看周来顺的儿子有没有把镜子卖了的，也有听说何婶后脑勺真不翘了，愿意坐下来试试的。
星期六赶集，我把蓝门往外推，迎面瞧见崔雪琴和蔡大姐。
崔雪琴两只耳朵都戴着铜圈，脖子底下系了块红花布。
她手上挽着个篮子，篮里装的是蔡大姐择好的豆子，一小包一小包的，打算换了钱买毛线。
“你剪的这头，市场上两个人问我在哪儿弄的。”她说，“我给你领来一个，另一个要买菜，等会儿来。”
她身后果真跟着个扎头巾的嫂子。
嫂子一进来便把头巾解了，自己往镜子前面凑。
“我不露耳朵。我耳朵太招风，你给我把它挡住，可还得看着清爽。”
我听着差点乐出来。
她说想挡的地方，跟崔雪琴点名要露出来的，正是同一块。
我拿手把那一段头发拢给她看，问她这样行不行，她说你手别拿开，让我再看一眼。
那天从开门到吃晚饭，我的椅子几乎没空过。
有个骑车带孩子的男人问能不能先交钱，下午拿了号再来，免得一等半天。
我妈找了几张硬纸壳，把上头的鞋样剪下来，背面写号。
她写到九的时候，顺手把九的尾巴拖长，说你爸以前没用过号，人全站在门口，谁也不肯先走。
我爸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我还会慢半拍。
我记得2024年我妈的样子，也记得这间屋里那个男人怎样按着儿子的手，教他下剪时松开肩膀。
那些日子究竟算谁的，我想不通。
可朱桂枝把有裂纹的镜子擦得能照见窗外的树，我一抬头，就能看见她在盯着我什么时候吃饭。
第七天，许有根刚把腿跨进门，我妈就把房租摆到了柜上。
八十四块，有整的，有拿橡皮筋捆着的一毛两毛。
他坐下来慢慢数，最后一捆还多出两分。
“拿回去吧。续租的条子我带来了，按月交，仍旧十四。”
我把条子接过来，提笔签字。
许有根盯着我写完，朝剪发椅上一坐。
“我以前在你爸这儿有个签了字的本儿，年底一道结。换你，还能照办吗？”
我妈手里攥着那两分钱，没吭声。
我问他从哪年开始有这个本儿。
他先说记不清，我伸手去拉我爸放旧物的抽屉，他忽然站了起来。
“得了，今天现结。”
他剪完真从兜里摸出两块，找零也没要，还摸着耳后那一圈说，这儿倒比你爸剪得平。
我妈等他出门，才抿着嘴笑了一声。
我把续租条贴在镜子背面，纸的边缘压住那条裂纹。
冯会计就是这时候来的。
他没进门，把一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自行车支在台阶底下。
“去河西一趟？我手里有十二块，你给想想，够院里多少人剪？”
我抓起剪刀盒就走。
门锁合上的一刻，我妈在里头敲了敲窗。
她举着那张鞋盒裁的九号牌朝我晃。
我回来那天连镜子都不敢多擦，怕哪一块东西拿惯了，哪一块又得搬走。
这回，牌子在，钥匙在。
我朝窗里的女人举了举剪刀盒，跨上了冯会计的车后座。
4 河西的三十七颗头
冯会计骑到桥上，风一刮，话就得一截一截往外蹦。
“我只跟院长要到了十二块。院里三十七个人，有四个下不了地。”
我坐在后座捂着剪刀盒。
“十二块钱剪十个。你要是指着我做三十七个，咱俩这会儿就调头。”
他一脚踩下去，车链子咔一声脱了。
我跳下车，他蹲着装链条，半晌说，十二块要是平均分给三十七个人，一个人连四毛钱都拿不到。
“我给十个剪，那剩下的人呢？”
“钱先给最不容易出去的。愿意自己出钱的人，我按院里这个价剪。还有人差一点，你回去问问，院里肯不肯添。”
他用路边一根树枝挑起链子，指头上还是沾了油。
到了河西，我没见到院长，先见到一屋子扎毛线的小老太太。
坐窗边那个问我剪一下多少钱，我说一块二，她问那只剪右半边呢？
“也一块二。”
她指着一个白头发老头，说那我跟他拼一颗。
“我剪右边，他剪左边，去食堂我们俩并着走。”
一屋子人笑开了，冯会计急得去推眼镜。
门口一个提暖瓶的姑娘放下东西，也笑，笑完问我能不能看看梳子。
我递给她备用的宽齿梳，她顺着一个老太太的发尾往上梳，很快把打结的地方理开了。
“你学过？”
“我姐给人烫头，我给她当过半年小工。她婆家要我去帮忙做饭，我不乐意，就回来顶我婶在这儿打杂。”
她叫罗小满，十九岁，讲话时拇指老去揉虎口上的冻疮疤。
“我姐不许我拿剪子，说我哪天学会了，就跑到她隔壁开店。”
那个说拼头的老太太听见了，转过来问她，那你跑吗？
“她让我剪，我就不跑了。她不让，我才跑呢。”
我把装梳子的布包递给她，让她摸一摸里头为什么隔开。
她翻出一把干净的梳子，又去拿刚用过的，手到一半停住了。
“用过的放另一个包？”
我点头，叫她今天先帮我分开东西，顺便记下来哪几个人不能久坐。
冯会计跟院长在走廊说完话，拿了张新单子进来。
十二块先替六个需要帮忙的老人付，还有四份补给手头紧的，差一点钱的人补几毛也行。
饭厅立刻有人问，谁家还缺这几毛？
刚才笑得最大声的老太太把毛线团往那人膝盖上一扔。
“我家缺。你管得宽，你给我掏？”
那人闭了嘴。
我请冯会计把收钱的桌子挪到门外，谁出多少他自己记，给我一张只写名字的单子。
到我手底下，名单上只有一个记号，画圈的要进房间。
窗边那位老太太剪到后脑时问我，院里出了几毛，他跟你说没有？
“没说，您要是想查账，得去问他。”
她从镜子里看了我一眼，把毛线重新架上指头。
“那我剪全套。过了耳朵这一点还得留着，冬天怕风。”
那天河西最后剪了十九个。
有的人压根没打算剪，路过门口也来坐一坐，看我怎么把一根长长的翘毛藏进分缝里。
罗小满蹲在水池前洗东西，算给我听，她比刚才多看了五种头。
我问她最想学哪种。
“老太太的。”她答得很快，“我姐店里她们剪完最多摸一下脑袋。在这儿刚才有个姨，回去把过年穿的外套都换上了。”
我给她两块钱，算今天搭手的工钱，又告诉她榆钱巷的门朝哪边开。
“想学就带把剪子来。我店小，来之前得先跟你婶商量好，这里欠谁的活你做完再走。”
她数了数那两块钱，从兜里拿出一个没用过的信封装起来。
冯会计把车推出来，后座用麻绳绑了个布垫。
他收的钱连院里给的，一共二十二块八，塞给我时用橡皮筋扎得紧紧的。
“下回我给你约二十个，还是这个点。你有空就给我捎个信，我好提前把在外头遛弯的找回来。”
院门边，那个要拼头的老太太一手捂着耳边的新头发，一手给我指去桥上的近路。
“下回我也剪，别让老冯把我的名划了。”
她上回剪头是什么时候，我没问。
我请冯会计下次把她写在头一个。
骑上桥的时候正赶下工，一路自行车铃乱响。
冯会计喊我扶牢，我隔着外衣按住那一沓钱，忽然觉得坐在后座也够神气。
5 账本夹层里的名字
罗小满来学剪头那晚，下了场透雨。
她跟她婶商量好了，白天先在河西干着，晚上来我这儿学，往后两边哪头有饭吃，她就在哪头干。
我从库里翻出个草编帽架，裹上何婶送来的旧毛线，让她练拿梳子的手。
她练了没半刻钟，问我能不能换个活人。
我说好啊，把剪子往自己头上一比。
她立刻抱紧了帽架。
“还是它吧，剪坏了它不扣我工钱。”
西窗底下，邵青梧拄着下巴笑，桌上摊着从同事那儿借来的书。
等罗小满走了，她把手指按在一页纸上，问我一个字。
那个字我读得顺口，她看我的眼神有点奇怪。
“你以前经过南桥，见我在晾衣服，绕道也不肯跟我打个招呼。你这几天倒像谁都认识。”
我记得那段路。
从前那个周放心里憋屈，父亲走了，店里留了一墙的债，见到熟人就怕他们问起来。
我本来想说人总得长大。
话到嘴边，想起2024年我连答应过我妈哪天回家都拖了两个月。
那时手下的人走了一个，我怕丢客，一天剪到快十一点。
后来我妈不打电话了，给我发她自己蒸的一锅馒头，说在家也挺忙的。
那张图我划过去时还想，等忙完这段再回。
“我以前怕人问我店开得怎么样。”我说。
“我那天是想问你借把锤子。”
她伸手在板凳腿上磕了磕。
“院里板凳有个钉冒头了，我找了半圈，就你店门口挂着锤子。”
我看着她，她已经低下头去，拿笔在书页边上写那个字。
“你现在开得怎么样？”
“比我以为的好。想把店和外面的活都做下去。”
我把排日子的纸拿给她看，南桥一行，河西一行，还有一大片空着。
“你会让他们到饭点前吃上饭么？”她问。
“会。”
“要是哪天来晚了，拿我刚才这句话给你提个醒。”
她把纸推回来，接着抄书。
我原以为她抄完会走，她却从包里摸出两个白馒头，用干净纱布包着，给我一个。
“我上工多带了一个。你这个人一坐下数钱，连饭点都不知道。”
我接过去，馒头皮还温。
外面有人踩着水进来，我以为是客，站起来先听见一声爸。
严师傅的儿子严小川湿着半边肩膀，怀里护着刚去照相铺取的相片。
他在南桥没赶上探视，听说我的店在巷子里，特意过来问他爸那天剪头的事。
“他叫你照哪张剪的？”
“戴领章那张。”
严小川拽开袋口，翻到一张没裁边的。
“我妈拍的。她以前总说我爸鬓角留得太长，轮到她给他剪，又半寸都舍不得动。”
他把新照片举到灯底下，眼睛没离开照片里的脸。
“我准备给他换个地方住。那儿能给他洗澡，也不用我跑这么远。他当着我的面把单子撕了，说他现在去厕所找谁帮忙，嘴里都能叫出名字。”
邵青梧抬起头，说他这几天嚷着要自己扣扣子，嚷得隔壁的人都跟着练。
严小川把照片塞回袋里，塞歪了，压出了个小折角。
“我早给他买了好穿的衣裳。他一次也没穿。”
他说完拿照片往门口走，走到檐下又转身，问我老严剪头的钱是不是他自己数的。
我说是，一毛不少。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夜里我妈上好蓝门的门闩，从存线团的抽屉里拿出一本薄账本。
她听见我们在外头说严师傅，想起来从前他开末班车，常到我爸店里找东西。
夹层里有一张烟盒纸，背面写着七八个名字，每个后头跟一个门牌号。
“你爸有阵子周一不开店，是拎着这个出去的。有腿脚不好的，也有在家带三个娃出不来的。人家想剪，就让开末班的老严给捎句话。”
她翻过账本，把那几趟的钱指给我看。
有的打了勾，有的空着，还有一趟的钱旁边写着一把青菜。
我问后来为什么不去了。
“椅子空着，我心疼店租，跟他吵。他嘴硬，说总有一天出去比坐在这儿挣钱。”
窗底下，邵青梧抄字的时候掉了块橡皮。
我捡起来，又把父亲的烟盒纸夹回原处。
我从前在城里做过上门，单子来了就去，单子做完也就走了。
直到看见这几个歪歪扭扭的名字，我才想到，我如今出去走的这几条街，早有人走过一遍。
只是这回，我想试试能不能既留住椅子，又把那扇门走熟。
6 一把空椅子
到了七月，北门也来人了。
北门住着几个退下来的车站职工，有人来探亲时见了严师傅的相片，知道榆钱巷还有家周记。
去的第一回，院里停电，走廊的灯亮不了，电推子也只能摆着看。
我在窗边剪完三个人，一个戴铜框眼镜的老人坐下来，点名要试试我随身那把手推子。
“几十年没听过这个响。你会使？”
我把它在掌心开合两下，给他听声。
“我要是夹了您一根头发，您下回把这东西没收了。”
他闭眼坐着，两只手在围布下边搁得很安稳。
剪到一半，电来了，楼道日光灯一齐发亮。
他还闭着眼，问我能不能就这么剪到底。
我答应了，手酸得不轻，他在镜子里看见我偷偷甩手，笑得直呛。
他是车站维修班退的，姓梁，剪完把掉在地上的一撮头发拾起来，拿报纸包好。
“我明天过七十。你别怕，我也没打算叫你白剪。”
他叫门卫出来记我的店名，说下回提前两天派车，省得我从南边骑一身汗过去。
我本来还在盘算路上花的工夫，听了这话当场把下个月的时辰定了。
进巷子时，蓝门开着，椅子上坐了个穿皮鞋的男人。
那双鞋的鞋尖一点灰都没有，旁边的小桌上压着两张印得发亮的名片。
他是华美发廊的老板贾茂生。
他原先也在车站门口剃头，做活快，攒到钱去省城进了烫头的东西。
如今站前街的姑娘攒几个月工资，敢去他那儿烫一回卷。
“你出门一趟，椅子就空着？”
他翘着脚，皮鞋尖正好照在我爸那面镜子里。
“西头那家小旅社要招剪头的。我跟人说了，你店里歇着的日子，去那儿轮两班，二十块一天。手艺行，还能把你带到站前店。”
我把剪刀盒放下。
“旅社招人，你怎么还管上了？”
“我包了他们客人的头，人手从我这儿出。”
二十块一天，屋里的活也许挣得到，去院里一趟扣掉花销，大多挣不到。
我低头看着盒盖上的搭扣，有一点想伸手。
贾茂生接着说，只一件事，你既然接了我的活，哪天叫得着你得有个准头，养老院那头能挪就挪。
我问要是挪不了呢。
“谁上床睡觉前还等着梳个头啊？”
他把翘着的腿放下，语气真诚得叫人没法跟他吵。
“周放，你爹一个人顾两头，顾出什么了，你比我清楚。”
我把他那张名片推回去。
“我也缺个能留店的人，您手底下有富余的，给我荐一个？”
他愣了一下，笑着把名片收回兜。
“你胆子挺肥。拿店里的钱养外头的活，过两月有本事再说。”
他出门时和罗小满擦肩。
罗小满的围裙上都是线头，拎着饭盒，显然是下了工一路赶过来的。
等人走远了，她才凑到我面前。
“站前华美的吧？我姐托人问过，他们收学徒，头几个月只管饭。”
我问她，河西那边说好了吗？
“我婶过两天回来。院里只让我跟到周末。”
她把饭盒放在腿上，盖子打开，里头是两块腌萝卜和一个冷饼。
我把她叫到柜台前，翻开账。
两个月的店租留得出来，两个院的回头钱也有了着落。
多一份工钱，周记就得真有两个人的活。
“我先给你开半天的工。洗围布，收钱排号，剪得熟的客人肯让你试，我在旁边看。你要觉得只管饭好，也可以先去问贾老板。”
罗小满捏着饼站了起来。
“你得写清什么时候让我碰剪子。”
我拿过纸，写第一个月的活，她看一行，点一下头。
写到客人同意才能剪，她插了句嘴。
“我手不抖了，你也得同意。”
“我同意。先去把饭盒里的东西热热，你饿起来手肯定抖。”
她把纸折进那个装过两块钱的信封，这才抱着饭盒往我妈的炉子边去。
我坐到贾茂生坐过的椅子上，把脚伸直了。
他坐的是我爸留的椅子，椅脚上几道凹下去的印，是我爸站着剪头时鞋跟磕出来的。
我头一回在想这把椅子空出来的时候，有没有别人也愿意站到它后边来。
7 全城六家
入秋时，南桥借食堂办了一次几家院的碰头会。
郑院长一早就说，来的人各管一摊，不一定谈剪头。
我照旧带着剪刀盒去，在饭厅窗户底下给两个约好的老人收拾头发。
罗小满已经能剪常见的短发了，那天她给崔雪琴修耳边，我给严师傅剪。
严师傅的右手比五月能抬起来一点，执意自己举镜子，一只手举酸了就换一只。
“上回鬓角还留这么长，这回往上两指头。”他说。
“您照片换了？”
“脸还是这张脸。我这回想精神点。”
我问怎么个精神法，他把手镜转过去照我。
“你自己照照。我刚三十的时候，头发比你还多。”
北门的梁师傅来跟旧同事说话，听见他这么吹，索性在窗台旁坐下，跟他比起谁当年开过的车多。
两个人争得脸红，最后同时伸手去抢窗台那面小镜子，满饭厅的人都乐了。
会散了，郑院长喊我过去，叫我在一张纸上留个能捎到话的地方。
原来福安有间能晒到太阳的空屋，正想每月找个日子开出来用。
松园路远，护工带一个老人出门就少一个人值班，想先约十颗头试试。
东站的人没来，托郑院长问，十人凑不齐能不能去。
我在纸上留了榆钱巷口粮油店的号码。
粮油店的赵叔接一个电话收我两毛，最好还是来人，因为有时候他自己也不在。
那天我从南桥回去，赵叔在柜台后嚷，说给你记电话的纸上都是油星子，你再不来我可当引火纸烧了。
原来几家回去把日子一对，发现敬老活动都挑在同一阵子，谁也不愿意排到最后。
第二天一早，郑院长抱来两罐麦乳精。
我妈从门槛上抬了下头，针又一次没穿进去。
严师傅说要留着头发等他儿子来拍新的，前些日子只肯修边，这一等就把自己的事等到了别人的后头。
郑院长看他天天拿梳子比划，索性来帮他抢个日子。
冯会计跨进门时喘着气，怀里还是他那架算盘。
“我替河西记了七个人的口信。你前脚去了南桥，后脚可不能把河西撂下。”
崔雪琴也在门口，给她外甥拉了一下后襟。
“说正事，别光给自己院说话。六家一块儿来，他这双手让你们平着剁成六截？”
北门的三轮车就停在门口，梁师傅自己坐在车斗里，拍拍身边的棉垫，说我连怎么接你都算好了。
我站在窗边看出去，门外平时只摆得下一张小桌，今天人一直站到了何婶的豆腐摊。
连东站都托赵叔送来一张盖了院里红印的预约单，纸角还沾着粮油店的芝麻香。
我妈把蓝门往外推到底，给后面来剪头的人让路。
她站定时手按着门框，像还在掂量这扇门够不够宽。
我走进去，先把两罐麦乳精提下来，还给郑院长。
“严师傅的日子照原来定的，他先约的。往后的活，咱们在纸上排，一家一家来。”
我拿出一张没剪开的鞋盒纸，把六家院的名字都写上。
从五月开始，院里的回头单加上店里的活，攒下的钱第一次比欠下的租多。
眼下六个名字全挨在一起，我知道往后就算没人来巷子里找我，一到开剪的日子，也有人把窗户底下的桌子擦干净等我。
我想看着自己的名字从榆钱巷走出去，这回亲眼看见了。
我也实在高兴过了头。
松园说只有星期四下午护工在，东站说星期四下午有几户家属凑齐了，我隔着地图一量，觉得两处不过隔了一道铁路。
我把东站排在最后，笔尖划下去，留了一个钟头赶路。
罗小满拿着一把刚擦干的梳子，凑过来问我，要是松园有人来得晚呢？
“我给自己留了余量。”
我说这话的时候，郑院长正拎着麦乳精下台阶。
她回头朝那张纸看了一眼，说她还得给食堂说一声，好把南桥那天的饭提前盛出来。
我妈想把新排的日子贴到镜子边。
我伸手去按住纸，想先留一夜，等关了门自己再看一遍。
那一夜我看了三次，数的都是六家一共能剪多少头。
8 门口六只碗
星期四到了松园，才知道十个人的单子后头又添了五个。
带班的护工说，听说你肯上楼，没下来的也想试试。
罗小满看了我一眼。
我说都来了，就先去看一眼。
其中两个老人上回请人剃头还是过年前的事，一个见了我急着摘帽子，手指被帽檐的绳绊住，越急越解不开。
我蹲下替他解，等他安稳下来，觉得再开口说等下回怎么都不顺。
最后一个剪完，罗小满把用过的梳子往袋里收，催我快走。
我到门口才看见松园的人画的近路。
图上的铁路只有一笔，真到跟前是两排齐人高的铁栏杆。
最近的道口要往南绕，一串货车过得没有尽头。
等我赶到东站，门口的矮柜上排着六只倒扣的碗。
我问管事的人，拿碗做什么。
“给陪着等的家属留饭，走了一个就翻过去一个。”
姓陈的院长亲自来关门，两根手指捏着给我排的表。
“里头还有位老太太，女儿从针织厂请了半天假，刚才把她扶回床上去了。你进去看看，人家还愿不愿意。”
我赶紧提了箱子进去。
老太太头发上别着一对珍珠发卡，枕头底下露出装假牙的搪瓷杯。
她女儿正在收拾桌上的线衫，听见我说抱歉，收拾的手停了。
“我妈今天起来得早，听说剪完我能给她照一张，舍不得躺，连午饭都坐着吃。你看她现在眼睛还睁得开吗？”
老太太睁开眼睛瞧了我一下，嘴动了动。
我走近才听清，她叫女儿赶紧回家给孩子煮饭。
我把箱子放回地上。
来的路上我想了三四种说法，想说松园老人临时多了，想说铁栏杆难走。
站在那两枚珍珠发卡跟前，我只说了两个字。
“来晚了。”
姑娘背过身去，给她妈把那两枚发卡取下来。
一枚夹得紧，她慢慢顺着头发往外退，怕拽疼了。
我退到门口，陈院长跟上来，把单子卷成细细的一条。
“约好的八个，六个家属走了，一个老人睡了。还有一个刘叔，你能现在给他剪吗？”
“能。今天只剪刘叔，其余的原路退钱。她女儿跑这一趟，您问问下回她哪天有空，车钱我出。”
“下回她也未必请得到假。”
他把那卷纸塞到我手里，去叫刘叔了。
刘叔耳背，以为今天院里只给他一个剪，坐下还挺高兴，说了一串我没听懂的乡下话。
罗小满听得懂，告诉我他想把前面遮眼睛的剪掉。
我剪好，把钱退给院长，出来时天已经全黑了。
在等下一列货车过的时候，罗小满把两只手插进围裙兜里。
“松园那会儿，我说让你先走。我收东西，后来我去公用电话那儿说一声，东站也许还能散得早一点。”
“你早怎么不说？”
她转脸望过来。
“我说了。你说我只要管好我的剪子就行。”
我想起来了。
当时有人捧着帽子等我，我听了半句话就把她截住了。
我握着车把没动，货车的铁皮一节节在我们脸前过去。
“这趟是我排坏的。你今天的工钱按整天算。”
她低头，过了一会儿才说，她想要的也不光是整天的钱。
到店里，邵青梧还坐在灯下。
她把做过的题推到一边，问我吃饭没有。
我说还没有，转身把那张六家排在一起的纸揭下来。
纸贴了两天，胶已经干了，揭下来掉了一小块墙皮。
“你早跟我说过。”我把纸压在柜上，“我忘了。”
“晚了就晚了，先吃饭。”
她把扣在碗上的盘子掀开，里面有半碗没坨的炒面。
我才拿起筷子，她又问我，后来那个老太太剪了没。
我说没。
“那就把她名字写在明天最上边。她想见谁，你先去问她。”
我翻开东站的单子，借了她的铅笔。
最上头原先有个名次，我擦了两次才擦掉。
底下那个名字我倒很容易就找着了。
齐佩兰，名字后头有个圈，去她房里剪。
9 给小满一支笔
第二天我到东站，齐佩兰在喝粥。
我没带剪刀盒，先问她想不想改个日子。
她把嘴擦干净才答我。
“我就想叫我闺女也坐在这儿。她上次给我梳头，还是出嫁那天我送她到桥口，头发叫风吹乱了。”
我请陈院长帮我给针织厂捎话，问哪天两个人都在。
齐佩兰把粥碗推开一点。
“你别让她再请假。她们厂礼拜天倒班，你等她歇。”
她等了九天，我把九天后的上午从排班表上空出来。
那天到的时候，齐佩兰的女儿在给她挑发卡。
她挑了浅色的一对，齐佩兰非要原来那一对，说照片洗出来，两对都是灰的，自己手里摸起来还能分个好坏。
剪头前我把来回的车钱给她女儿。
她往后躲了一下，说来这一趟的车票能报，我上趟请假扣的两块钱报不掉。
“那给我把两块也算上。”
我把两张钱从兜里拿出来，一起放到床头。
她看看她妈，收下了。
我先把两边剪出形状，最后一绺头发交给她女儿梳。
她梳完了正想让位置，齐佩兰伸手把她的袖口捏住。
“你也拍。脸凑过来，我又不怕你显得比我年轻。”
那台相机是女儿找车间主任借的，起先她光会拨一下上弦的扳手。
陈院长从门口进来，接过去替她们按了快门。
齐佩兰把女儿扣歪的袖扣推回去时，那张照片正好拍下来。
我守在门外，听见她们互相嫌弃对方笑得太早。
那天没听见别人催吃饭。
回店里，我换了张大些的纸。
把每一趟得走的路、能剪的人数和谁领路写在同一行，松园和东站之间隔开一天。
名额里留一两个位置，临时有老人想剪，可以先问他要不要。
再多，就得让他自己挑下回的日子。
我把铅笔递给罗小满。
她先没接，问我又要改什么。
“我要再给同一天添人，你把我的字划掉。”
“我划了，你在院里又点头呢？”
“你带着单子，点头前我问你。”
她这才抽走铅笔，第一件事是把南桥回店的时间往后挪了一刻钟。
我问为什么。
“你从南桥回来，一到巷口就下车吃油饼。哪天少吃了？”
我让她又多加了五分钟。
排东站的第二次预约时，陈院长只肯先试四个人。
他说上回退钱容易，把谁说等着的人再叫下来难。
我认了四个，按时到，最后只有三个剪，另一个等我问完价钱，说新帽子戴着好看，这个月先省了。
临走时，陈院长在原来的预约单背面给我写了下个月的日期。
“四个有点少，下回六个。还有件事，你们店有电话就好了。”
粮油店转话有时候要挨半天，我手里积下的钱又舍不得拿去装电话，先买了个挂在蓝门上的带锁木箱。
信纸塞进箱口就不会淋雨，罗小满每天开两回。
第一个往里塞信的却是邵青梧。
她在我眼前把纸推下去，让我自己开锁。
是护理进修的录取通知。
“每个礼拜两个晚上，加一个周日。院里还没说肯不肯调班，我先去问，问不下来就自己少挣两回夜班的钱。”
我把纸在门槛上展开看，名字打得比旁边的字都大。
“你想做什么样的活？”
“好几回老人要换个坐法，我只敢去叫带班的。我想有一天别人先来叫我。”
她见我手指把纸边搓卷了，扯过来捋平。
“你拿到第一张单子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
我说那时候紧，先数钱，后来才看单子上写着谁。
“那你再给我看一眼，我也得算算要少挣多少。”
她站到我这边来，衣袖碰着我的衣袖。
我把纸往中间挪了一点。
巷子里一阵风过去，门上的铁锁晃了两下，我伸手按住它，怕盖过她念自己名字的那点声音。
10 六十个免钱的名额
贾茂生再来，是坐着一辆印有华美字样的三轮车来的。
车斗里摞着纸盒，一打开，全是新洗发膏。
他刚在站前租下第二间门面，赶上冬天生意淡，要在敬老活动上让人认认招牌。
“六家院，一家十个名额，洗剪都免钱。照相的我也请，愿意的老人给一张单人照。”
我替他算了一下，六十个人，洗剪加照相，比买块广告牌贵不了多少。
这主意搁在我上辈子干活的那条街上，也有人出过。
贾茂生把两张票放在我柜上，底下压着这次活动的名单样子。
他打算把人都接到福安，那里有空屋，等候也不用在外头挨冻。
“我出两个师傅，你带徒弟过来，工资另给。院里从前跟你约的那几趟，我替你打电话说了，挪一挪。你挣的比你跑六家多。”
我把纸翻过来。
姓名、院名，后头是接车时辰，还有一栏问谁能走上台阶。
“不能上车的呢？”
“等开春。我在福安搭了电线，师傅忙半天剪得出数。到床头蹲半天剪一个，你叫谁给我算这个钱？”
“东站有几个还等着我上楼。你要叫我把人挪到开春，我不接。”
他从椅子上起来，看我一会儿。
“周放，我就是叫你跟我挣一回省事钱。你真觉得满城人离了你不会过？”
我心里其实也算过，有几家愿意为了原先那几颗头照旧付钱，谁说得准。
我把两张票放回纸上，顺着柜面推过去。
“您先把哪天到哪儿剪、剪谁，跟几家都说清。我的单子，我自己打电话。”
他把东西一把收了，出门时鞋踩在一片没扫净的碎发上。
这次他没掸。
下午北门先捎话来，愿意试十个免费的，这个月把原约的那天往后让。
福安连屋子都拿出来了，自然要先办这一场。
东站的陈院长亲自跑来，要看看取消预约一共得退多少钱。
他把原来那张盖印的纸从怀里掏出来，眼睛没看我。
“我倒信你这回会准时。可有人说人家剪头还管照片，咱们出钱叫人来，白花多少？”
“齐佩兰去得了福安么？”
“去了也不能等那么久。她女儿那张相片洗出来了，给她拿个玻璃框镶上了，现在天天摆床头。”
“她还要剪。您问她哪天。”
陈院长没接这话，只说他回去想办法。
我把钱退给他，转身从自己的账上减了两行。
算到第三行，门口来了许有根。
他带的消息比退单还硬，车站明年要把仓库旁这一溜房子整排腾出来，留给进货的客商做库房。
续过的租还能到年底，想续下一年，他也没门。
我妈在窗口量布，量到第七寸，尺停住了。
“车站后街有一间旧票房，准备再放出来。”许有根说，“地方宽，得三个月租钱一把交齐，门口那两级台阶谁租谁管。你先去看看，想租抓紧，华美也派人来问过。”
我问多少。
“一个月三十二。”
他说着把钥匙摆在柜上，钥匙下面垫了张报纸。
纸上右边那一列，正印着华美冬日敬老剪发的短讯。
我妈把布尺收起来，摸了摸我贴在镜子背面的续租条。
“先去看吧。能把椅子放下，咱就再想想法子。”
票房里能放两把椅子，一侧的门够宽，就是两级台阶上还立着一个旧铁栏。
我站在外面量门，梁师傅正从隔壁走出来，手里拎着个饭盒。
他来车站找老同事吃面，碰见我就问，以后是不是从这个门进去就能剪？
我说房子还没租，租金加修门得一百多。
他把饭盒换到另一只手，说要是有人租，你帮忙问一下能不能把栏杆挪走。
“我这腿还能跨，老严过来，车轱辘得跟它碰。”
我手里捏着量门的纸条，一头写着三十二，一头写着两尺七。
回去的路上我把两头折在一块，贴着胸口放进了衣袋。
11 把他推回去
活动那天，贾茂生真把福安那间屋收拾出来了。
镜子一字排开，窗上贴着红纸剪的福字，等着剪头的人喝得到热茶。
我把崔雪琴送到门口。
她想试试省城样式的卷头，听说今天只剪不烫，又舍不得新洗发膏，打算坐下来洗一回。
“免费的便宜我也要占，你下回给我修边，钱还照给。”
她冲我摆摆手，一扭头就找熟人聊开了。
我打算回去开店，门外刚好开来一辆车。
邵青梧带着南桥的几位老人下来，严师傅坐在一把借来的轮椅里。
他换了件藏蓝外套，左手把公交帽按在膝头，看我时眼睛一亮。
“我儿子说今天有照相的，叫我也来。他等下过来。”
车停得靠外，从门到剪头的地方得迈过一条厚门槛。
贾茂生的伙计把两块木板拿过来搭，轮椅前头才上去，木板往两边一滑。
邵青梧一把扶住了车，没让后轮跟上。
她蹲下来问严师傅，要不在门口等你儿子来？
严师傅还没答，里头的照相师傅举着相机出来了。
贾茂生跟在旁边，指着门口贴过红纸的牌子，让伙计把老人连人带车抬到那儿。
“这位师傅来得正好，前头都是自己走进来的。您到牌子边，大家帮着抬一下，我请师傅给您多拍一张。”
伙计两只手已经扣住车。
严师傅把公交帽攥出一道折痕，扭头找邵青梧。
“我在南桥来回走也没叫人抬过。你去跟他说，我回去。”
贾茂生还在招呼照相的往前站，我在两步外喊了一声。
“先把车放开。他叫你放开。”
伙计松了手。
严小川刚从车后头绕过来，正赶上看见他爸把公交帽拿起来，挡住了脸。
那帽子没挡严实，老人露在外面的耳朵已经红透了。
严小川从照相师傅跟前走过去，问他爸想往哪儿去。
“你来之前答应我的，今天能拍张照。”严师傅说。
“行。我先送你回去。你哪天想拍，咱俩再来。”
他把手搭在轮椅背上，等老头点了一下头，才转过车往外走。
贾茂生在门口追了几步。
“我就是想让大家看见我们招呼得周到。一张照片，犯得着吗？”
崔雪琴披着新围布站在门边，手里还捏着他发的小梳子。
“那下回你来我院里，我找两个人抬你吃饭。你别怕，我也拍得周到。”
贾茂生看见窗下还坐着一排等剪头的，没接她的话，转身叫照相师傅先把相机收起来。
屋里又响起推子的嗡嗡声。
邵青梧没跟车走，拿了张凳子坐到门边，把原先夹在腋下的名单放在腿上。
那张单子南桥原本报了八个名额，没算临时添上的严师傅，来了六个。
我问没来的两个人呢。
“有一个怕颠，一个说戴着帽子过冬也行。”
她把名单翻过来，背面另记了三个名字，严师傅排最底下。
“这三个本来就没报上。老严肯来，我才添的。他如今也得在南桥剪。”
我伸手要接那张纸，她按住了。
“你先别答应我。哪家能出钱，谁到时候在，我得一样样弄准。”
我收了手，帮她把凳子往里挪，免得有人推门撞她。
过一会儿，崔雪琴洗剪完出来，头发贴着下巴，摸起来软软的。
她说剪得挺好，就是没摸到自个儿的耳朵。
我问要不要现在跟我回店里修两下。
“我先戴两天，没准就看顺眼了。”
她往严师傅走的方向看了看，说今天的车空了一个座，不晓得给谁补上了。
“我走路回去也行，你问问他们能不能让人再带一个来。”
补上的那个人是福安自己院里的。
散场时六十个名额没用完，剩下几张票放在窗台上，旁边一排已经凉透的纸杯。
我在窗外看见贾茂生把纸杯挨个儿捏扁，自己拿簸箕装了。
楼上的人敲了下玻璃，问是不是都剪完了。
我抬头，看见那人手扶着窗框，另一只手还攥着梳子。
12 六张没填满的单
第二天的报纸上有张大照片。
华美的两个师傅站在福安的镜子后头，崔雪琴露了个背影。
短讯里说，六十个敬老剪发名额送到了六家院。
我妈把报纸垫在窗台上，裁好了两块新围布。
“剪了这么多，下一回得过完年了吧？”
我捏着剪刀没答。
算上临时补进来的，一共剪了四十三个，郑院长告诉我的。
她原想从自己院的日常账里出钱，再添两趟，可开会的时候，一家接一家拿出了那张报纸。
人是替他们剪过了，谁再花钱，谁得讲清楚这钱花给了谁。
我把六家的旧单翻出来，先找各院肯帮我问话的人。
东站的陈院长没回来，留了话说年后再谈。
北门等免费的下回，福安拿不出更多，松园只报了三个，远到我按原来的价跑一趟，来回还要贴钱。
罗小满把账拿过来，想把自己这个礼拜的半天工划掉。
我拿指甲压住那一格。
“你做了就记上。我再少收点，大家全陪我贴钱，也只够贴这几回。”
我问她，假如不算头，一个院给多少，咱们才肯出门。
她想了一会儿，去拿那张画着路线的大纸。
“得看有几个人跟着去。有些老人我能剪，有些我得等你。有的院在路上耗半天，真不能按一个价。”
我们在蓝门后面算到天黑。
离得近的院照旧约，远处把两家排在同一个方向，中间留够路上的时辰。
约一趟先有六块钱起底，剪多少从里头抵，超过了才另收。
能在厅里剪的还是一块二，进房间多花的工夫按一块八算，先问好人肯不肯，少了谁到场都不硬剪。
我拿着纸先去了南桥。
郑院长从头看到尾，敲敲那个六块。
“报了名临时有事，这钱又不能找老人要。”
“谁也别找老人要。院里能跟隔壁合一趟，六块两边分。要是我没到，赔你一趟。”
郑院长往椅背上一靠，问还有谁签了。
“先找您。您肯签，我才有地方拿出一张签过的给人看。”
她拿起钢笔，又放回去。
邵青梧在这时候进来，把福安那天没剪的名字交给她。
纸上有自己能走的，也有需要人陪的，还有两个用红笔勾了号，旁边写着该去问谁。
“这两位家里说过，可以自己付。”她说，“我去问过了，一个想剪长一点，一个怕冷，还要等太阳。”
郑院长拿那张纸垫住我那张，正好都看得见。
“要能叫各家当面说，一起排，才好商量谁出几块。”
她让我等一等，走到隔壁去打电话。
接电话的是区里给各院联络活动的裴干事。
上次福安那一场也是她帮着发的名单，年底她本来就要来几家走一圈。
郑院长握着话筒，讲到东站的时候把门掩了半扇。
等她出来，说下个星期裴干事去北门，愿意把有空的几家叫过去，当面看看这钱能买到什么。
“人家只答应看。你别带一大帮人去光给剪得快的剪。”
我把六块钱的单子折回来。
“那就叫各院自己挑他们最难叫到师傅的几个人。”
郑院长听得一愣。
“你挑这个给自己做？”
“我在店里随便找十个人，谁也剪不过华美那俩师傅。他们舍不得出钱的就这一截，我要拿单子，得剪给他们看。”
回去的路上，邵青梧说她也去北门。
我问那天不是要上课吗。
“课在晚上。我白天跟着去，能照常上课。”她捏着自己的书包带，“周放，我在院里做的事，你不用先替我认领。”
我愣了片刻，想起来自己差点要说那你别去了。
我伸手接她肩上那个很重的包。
她侧身躲了一下，又把带子交到我手上。
“这个可以替我背。”
过桥时风把她的头发吹到我脸上。
她一只手拢着头发，另一只手伸到我面前，把我攥皱的那张单子捋直了。
13 往回走一站
北门约的是星期三早上。
星期二，我带罗小满先骑了一遍。
走到铁路边，才看见原来的道口旁立了块刷白漆的板子，说检修，明早起封两天。
罗小满把车一横，指着我们先前量好的图。
“这回不能说再等等就过去了。”
我跳下车，把图翻个面，问道口看守最近的路往哪儿走。
他说人能过老桥，车不好过，那头还有一截坡。
我去看了坡，决定让箱子先过。
傍晚我们把能用的围布和备用的剪具先送到北门，留在门房里。
第二天只带两套惯用的，骑车到桥下，推着过去。
罗小满扛着一包折好的布走得比我快，她在坡顶等我时，一手抓着车把，一手还拿着铅笔。
“这里得添二十分钟。哪天桥上也不让过，咱就从车站后门绕，至少要再添半个钟头。”
我让她自己写。
她写完，把南桥那两个可以先等的名字划到了下午。
我瞧见了，问她都说好了？
“昨天就给郑院长去过电话。不是你说的吗，怕今天有事，两家中间先空下来。”
我这才想起昨晚回去，妈在锅里温着饭，说罗小满又往粮油店跑了一回。
她现在知道绕路比我早，知道该给谁打电话也比我早。
我摸着被风吹红的耳朵，走上坡时想的第一件事是，回去该把她半天的工换成按月的了。
北门门房里却没坐几个人。
福安的院长去送人看病，东站说今早有家属要来，都只托话过来。
松园倒来了个管钱的，进门先问明天他们那一段要是也封，收钱是不是还照原来的。
我把图摊开，问她平时米和菜怎么往院里送。
“有板车走河沿那边。我们隔壁的福安，也是那个人去送。”
我把福安和松园两个名字写到同一条线上。
她低下头看，手指顺着河沿往前挪，点在一处被我画成空白的地方。
“这儿还有个小桥，板车能过。”
我刚给她借笔，门外有人拿鞋底蹭了两下地。
贾茂生提着一个崭新的皮箱站在那里，身边跟着裴干事。
我以为是他打听到今天的事，裴干事先把我叫过去，说是她请来的。
“华美送过六十个名额，我请贾老板来也看看还有哪些人没剪到。往后谁做得下来，各家跟谁约。”
贾茂生把箱子立在墙边。
“我也有家里去的老客，三块起，还得往上添跑腿钱。你一块八给人蹲床头，周师傅，我听听你怎么算。”
我把纸给他，他看完六块钱那里，挑了挑眉毛。
“你还有本事叫两个院给你凑一路。我问过人家一句谁出车，吵得走廊都听见了。”
他说完，从兜里摸出一串钥匙。
“车站后街那间票房，你也看上了吧？我今天下午过去交钱。”
我的手停在那张图上。
他把钥匙抛回掌心，说华美要多堆几箱货，价钱贵就贵些，地方够使。
我本想问他这屋有多适合堆货。
走廊那头，罗小满抱着围布，正等我告诉她先去哪间房。
我刚要走，窗外有人用指头叩了两下玻璃。
是我妈。
她沿着北门送菜人的路一路走过来，裤脚还湿着，怀里揣着她存工钱用的布包。
“许有根给我看了账，先交钱才算租，人家钥匙是借去量门的。”
她把布包往我肘底下塞，我接了，一掂就知道里头不只纸票。
“铺子的钱我出了半份。你要那个地方，就把这包带上。要是最后没谈下，钱我揣回来，还能再做衣裳。”
她说完，自己走去门卫那里借了块抹布擦鞋。
我看着她背上的衣裳湿了一片，想过去帮忙，她朝我挥了一下抹布。
罗小满在走廊那头喊，北门要剪头的老人都在等。
我把布包放进箱子下层，抱起上层的干净围布，和她一块儿上了楼。
14 我现在有空
北门请我剪的第一个人姓丁。
梁师傅在门口说她以前给剧团做衣裳，熬坏了眼睛，看东西要凑得很近。
她搬进来以后，睡得浅，又怕剪子贴耳朵，院里去问过几回，都说不剪。
我把凳子放在门口，让人看见剪刀盒，没把一群人领进去。
“丁师傅，剪不剪都行，我先给您看看我带的东西。”
她从枕头边摸出眼镜，镜腿用黑线缠着。
“你比他们说的来得早。我没梳头。”
“我带梳子了。”
她拿起来在手里过了一遍，问我剪了也能扎上不。
我把她的头发拢到一侧，留出一段给她摸。
“留到这个地方，够扎。”
她用拇指在我指尖上量了量，又往下挪了一寸。
“我自己打不了结。以前拿绳，一拉就紧。手要是没使上劲，短了就抓不回来。”
我去门口问她平时是谁给她梳头。
看房的护工正端着搪瓷盆经过，听见了，把盆放下来，进来从床头拿了条白绳。
她帮着丁师傅把头发扎起来，两个人松手又扎了一遍，才定下剪到哪儿。
等到护工替她垫好枕头，丁师傅把门口的人看了一圈。
“你们可以看，只把门开大一点。别跟赶趟似的，一个个把我围住。”
裴干事站在门边，伸手把门推到头，自己也往后让了一步。
我到床边只剪一点停一停，先松开她常用来扎的那一截，把耳边容易绊住镜腿的头发理出来。
剪到背后她说累，罗小满就把围布提起来一点，让她好往后靠。
门口有个人低声问，剪个头也得这么半天？
丁师傅听见了，眼皮动了动。
“你赶火车，你先走。我今天有空。”
问话那人背过脸去，拿袖口擦了一下鼻子。
我换到床另一侧时，贾茂生把他箱子里那面带把的圆镜拿了过来。
镜子比我带的那面大一圈，柄也长，举到她跟前，后脑那一绺照得清清楚楚。
丁师傅摸到镜子边问，你也剪头啊？
他低头看看自己手。
“剪。我徒弟多，现在我剪得少。”
“那你镜子端稳。”
贾茂生还真把镜子端稳了，等我把那绺修齐，半晌没动。
最后护工用原来那条绳重新扎上，松松地绕两圈，丁师傅自己伸手一拉，绳结就在手底下收紧了。
她又试一回，把眼镜戴好，仰起脸问我下回什么时候有空。
我手心里全是汗。
刚才站在门口的还有人嫌贵，有人手里压着别家没花完的票。
我头一回没急着把日子报给他们，只把纸和笔交给罗小满。
“先替丁师傅看。她说哪天起得早，我们再排。”
罗小满靠到床边，把每个月能来的时辰念给她听。
丁师傅挑了个上午，念第二遍才记住，让罗小满把那天写在她搁眼镜的纸盒上。
另外两颗头也剪完以后，裴干事把大家叫回门房。
贾茂生坐在门边，自己先提了报纸。
“报纸上送出去六十个名额，实际还剩十七个。谁还想来我这儿剪，票拿来我认。得去床边慢慢剪的活，我这头一时半会儿抽不出人。”
他说完把圆镜装回去，拉箱子的铜扣没扣紧，又重扣了一遍。
裴干事取出一张空白纸，让各家把没能剪上的和等下回的分开记。
福安、东站没来的，托她带回去的，也各留一张。
北门的管事人把我叫到窗前，拿出早上他一直揣在兜里的钱。
“你说最低六块。我们今天剪了三个进屋的，差六毛，对吧？”
我把单子摊平给他看。
“对，第一次按实数，等约了往后才算六块。”
他把钱数出来，又添上六毛。
“今早给老丁梳头那个，我们也得另外挪开半个钟头。咱把话说在前头，下回还得挑她有空的日子。”
我说行。
他就把自己的排班本递了过来，跟我并着本子挑。
外面北门的三轮车师傅进来问，下午谁搭我的车往南桥去？
松园管钱的女人跟着探进半个身子。
“福安没来，我得先替他们把图带回去。周师傅，你拿红笔给我画，我回去就跟他们商量，板车能过的这条路，两家都认。”
15 九十六块现钱
下午在南桥给两位老人剪完，我骑车去了车站。
许有根的屋子开着，租票房的纸摊在桌上，抬头一看见我，他把茶碗往里推了推。
“我还以为你不来了。”
“华美交钱了？”
“来看过，下午没来。”
他把条子卷在指间，问我租过来做什么。
我说还是剪头，门口要修。
“先说好，拆铁栏不能把砖撬坏。我年底还得对人交代。”
我请他跟我一起走了一趟，指给他看栏杆的底座。
它和台阶是分开的，拧掉四个螺帽能整个卸下来。
门侧贴墙有段余地，梁师傅说可以沿着墙把那两级改成坡，再往外让出一点转身的地方。
许有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自己也想往外跨的腿收了回来。
“你爸坐院子里喝酒，说等他老了，也雇个人到门口剪。他没等到。”
我本来想接两句，想了半天，只把门往外撑住，给许有根让了让。
走到一半，身后传来三轮车刹车的声音。
是贾茂生。
我转过身，见他从车上抱下来个小纸箱。
“我有几箱东西，从窗那边运进来比正门好。问了送货的，他说一到下雪就走不动，你租去吧。”
他把钥匙搁在许有根手里，纸箱递给我。
我打开看，里头是两面跟他今天用的一样的长柄镜。
“我这批进货多了，一面三块，省城来的。你买不买？”
我拿起来举了举，想到丁师傅从镜子里找那绺头发，掏了六块给他。
他点过钱就要走，走两步又叫住我。
“我今天回去问了个来过活动的老客。她说以后想烫头，能走了就来找我。你哪天碰见想烫的，可以往我这儿送。”
我把箱子夹在胳肢窝下。
“有家里出不来的，您也把我名字给他。”
贾茂生看了我一眼。
“行。你别把我店里能走的也叫走了。”
他跨上车走了，这回车斗里剩的几箱货都捆得结实。
我跟许有根回屋，拿出九十六块现钱。
朱桂枝的布包里是四十八块，有几张票背后粘着碎线头，我揭下来，绕在手指上。
许有根一张张点过去，写了收条，又把修坡和拆栏杆写进约定里。
我揣好钥匙走到街口，把新门牌号报给粮油店的赵叔。
赵叔问我现在就搬么，我说再等几天，先替我接几回电话，开春我要自己装一部。
没过几天，各家院的回话也来了。
北门第一家，南桥第二家，河西说院里还是出十二块，能再凑上的都按原来记。
福安跟松园合了一趟，两家的钱各记各的，谁那天有事，就把空位让给另一家。
最后是东站，陈院长又带来那张盖过红印的纸。
他把上一次的六个人都列上了，写在最上面的是齐佩兰。
我问她也要等闺女来？
“她说这次自己剪。照片有一张就够，她闺女来也得坐着跟她说会儿话。”
陈院长把笔推给我，一指末尾。
“签在这儿。下个月的日期留在前头，省得剪完才问你什么时候来。”
我签完字把纸吹了一下，怕墨还没干。
从前我手里攥着几张房租钱，总想有一回能拿整钱拍在桌上，叫等着看笑话的人都瞧个够。
真正觉得扬眉吐气的是东站把单子带回去的这个下午。
我妈拿来新做的箱套，要我把六家院的纸都装进去，出门时别让雨洇了字。
我说等等，把单子一张张展开，给她看上头什么时候去，什么时候回来。
她一张也没催我，连最迟的东站都看完了。
“那还有几天得开门做活，谁来守店？”
我叫了声罗小满。
后头的人脆生生地答应了，把那个练得只剩三绺毛线的草帽架从门边搬了出去。
16 手搁在这儿
严小川从福安回来后，在南桥陪他爸吃了一顿饭。
严师傅后来告诉我，他儿子那天吃得比他快，吃完也不敢先走，盯着饭碗上的一条裂缝看了半刻钟。
第二顿是严师傅叫他来的。
来之前，严师傅让邵青梧给榆钱巷送了句话，问我能不能连他儿子也剪。
我按说好的时辰到，严小川已经把两个搪瓷杯洗了，晾在窗沿上。
他爸穿的还是那件藏蓝外套，袖口翻进去一截，胸前的口袋里塞着公交帽。
屋里摆了两把椅子。
我问谁先坐，严师傅用左手把其中一把拉过来一点。
“先给他。他这头从后面看，跟我年轻时差不多。别给他剪成我这个样，问他自己的。”
严小川的手从杯子上拿下来，坐进椅子还有点没回过神。
他平时在外地的照相馆帮人洗照片，老低着脑袋，后颈的头发早刮到了衣领。
我问怎么剪，他先朝床边看，等那边没人说话，才说上边留着，后边短一点。
我把围布给他系好，严师傅在床边问，你冬天穿高领的，还留不留得住？
“我柜里就一件高领的，前年你买的，袖子太长。”
“搁这儿，叫周放他妈给你改。”
严小川的脖子往后一缩，我的剪子停了一下。
“你也老叫我给你带衣裳。”他说，“我带来了，你一样都不穿。”
严师傅摸到右边翻进去的袖口，左手搓了两下。
“你前头买的开衫，扣子太小。我一扣不上，你就站过来，叫我别费劲。”
严小川张了张嘴。
镜子里他看着他爸，肩膀一下就松了。
“我怕你越弄越急。”
“你不在的时候我也急。”
严师傅把袖子往上捋了一把。
“有天我午饭都放凉了，还是没扣上。小邵把扣眼给我撑开一点，让我再试。我叫她去忙，她就真去忙了。”
严小川的眼睛垂下来。
我等他抬起头才继续剪，剪完请他自己摸一摸后颈。
他摸完，回身拉椅子，到严师傅身边坐了下来。
“我前两天跟那边说不搬了。你要住这儿，就住这儿。我每隔两个礼拜来，车票我问过了，周日晚上有末班。”
严师傅嘴一撇，说我什么时候说要你来得这么勤。
“你没说。我想来。”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台上的杯子里慢慢淌出一滴水。
严师傅把自己衣兜里的帽子拔出来，往他儿子手上塞。
“拿着。我轮到剪了。”
我照他想的留了一点鬓角，又把原先照片里压向左边的头发往上梳了梳。
严小川见我剪完，把从外地带回来的相机取出来，架在门口。
这回没有大红的字，也没叫谁让位置。
窗外正好有人把晾衣绳拉开，光从玻璃上照进来，落在严师傅外套的一粒扣子上。
严师傅叫他把相机对好，自己用左手捏住了扣子。
他试一次，没对进去。
严小川离他只有一臂远，手抬到一半，慢慢放回自己膝盖上。
第二回扣进去了，底下那粒还没动。
“这粒行了。剩下的，叫你周叔来。”
我往跟前走了一步，老人正对着自己儿子笑。
严小川等我把扣子系好，才拨好相机，跑过来站在他爸身后。
“爸，手搁哪儿？”
严师傅把右手抬起来一点，让他扶着，搁在他自己的膝头。
咔嚓一声，父子俩谁也没来得及收笑。
我从窗边收东西，严师傅叫住我，摸出两块多钱。
他先按一块八算自己，又问他儿子多少钱。
“来这一趟原本就是院里约的。您付自己的，他那颗头，让他自己来店里结。”
严小川在旁边说好，问我新店什么时候开。
我说坡还在修，修好了你带他过来。
严师傅低头摸了摸下巴，像在想下回从哪条街走。
他儿子把那顶一直拿在手里的帽子搁到他腿上。
“这回要戴么？”
老严一掌按上去，笑着说不戴，叫你妈认认，我还有多少头发。
17 蓝门跟我走
年底交旧铺子的那天，我妈天还没亮就起来了。
她没收衣料，先把蓝门上那个收信的木箱拆了。
箱子里还有张南桥的纸条，问谁能过来领一把梳子，在食堂窗台上搁了好些天。
她拿着纸条问我，东西还要不要。
我说要啊，回去顺路就取。
“你爸以前总说下回取，最后他那些东西是人给我送回来的。”
她用袖口擦了擦箱子，往已经腾空的椅子上一放。
我站在旁边听了一会儿，才问她想不想把蓝门也搬过去。
门原是我爸从别人家收来的，比这个框小一点，底下钉过一条木边。
我妈天天进出，踩到门槛上从来不用低头。
她抬手摸了摸门，说你新店门宽，装上去，两边都有缝。
许有根过来验屋，看见她还在摸，蹲下去看了合页。
“这门是你们自己安的，要就卸下来。明天进货的来，他们得走双开门。”
我妈又摸了一把，问我要了改衣裳用的粉饼。
她在门背面划了两条线，叫我把有虫眼的底边截掉，截完横过来，两头垫上砖，能给店里等剪头的人坐。
“坐倒够长。就是你这颜色沾裤子怎么办？”
“我给你套块布。”
她说着回头看了看。
柜台挪开，地面上四个原先看不见的方印露了出来。
她站在其中一个方印上，比划了一下，好像那里还有一道伸手就能碰见的柜沿。
外面来搬椅子的人问东西齐了么。
她说齐了，回身把镜子背后的租条揭下来，折好塞到兜里。
到了新店，罗小满已经在坡上来回走了两趟。
她嫌新门推到底会回弹，我用一截从蓝门上截下来的木头做了门挡。
她拿手试，推开再松开，门不回来了，这才把墙上那张当天的单子压平。
我给她改了工钱，从每半天算，改成每月有个准数，出门做活另给。
她拿着我新写的纸，从第一行往下读，一路读到最后。
“以后人家不找你，也能找我？”
“能。招牌是周记，纸上你写自己的名字。人家问谁剪的，你说罗小满。”
她说那得再腾一格，她想把墙上的字写大点。
等她搬梯子去量，我到南桥拿梳子。
邵青梧刚下工，怀里抱着她那本翻得卷边的书。
她已经跟着带班的学了几个月，夜班少了，白天多了两间房要她帮着照看。
看到我，她把书翻到最后，里头夹着两张车票。
她结业还得一阵子，头一回有半天不用照看谁，也不用赶去上课，想去河对岸吃碗面。
“我去过河西那么多回，也没坐过这班车。”我说。
“我也没叫你去河西剪头。”
她把其中一张从书里抽出来，放到我手上。
“我叫你跟我去吃面。你要带剪刀盒，我就退一张票。”
我把票攥住，跟她说得回店里洗个手。
她点点头，陪我走到店门口，绕着那块从蓝门改的长凳走了一圈。
我放好梳子出来，她已经在凳上坐下了。
“你今天都留得出空，以后呢？”
我听出她问的是哪件事，又怕听岔了，走到她跟前蹲下来。
“以后我提前把哪天有空告诉你。你要是有空，咱俩一起。”
她把票从我手里抽出来看了一眼。
“你得说清楚，跟谁一起。”
我给她把让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
“跟邵青梧。我想跟她好。”
她脸红了，眼睛还望着我。
“你上回给我剪刘海的时候就想了？”
“那时候想，关店的时候再留一盏灯。”
她把票还给我，手也留在我手里。
我妈正好从后屋拿布出来。
邵青梧想收手，我一急，差点把两张票揉成一团。
她低头替我把票摊开，再抬起头来，手指就大大方方穿进了我的指缝。
我妈把布往长凳上一铺，叫我们从正门走，新修的坡别总留给别人走。
我牵着邵青梧下去，半道上她嫌我慢，先迈大一步，又回来挽住了我。
18 你想剪成什么样
1997年开春，周记的电话终于装上了。
第一通是赵叔打的。
他在粮油店那头问，周师傅在吗？
我说在，有什么事。
“没事，试试你那头响不响。响的话我把你上个月的传话钱一并收了。”
我说你过来剪个头，剪完我连钱带发票给你。
半刻钟以后，他领着巷子里三个骑车来的熟客，把原来那扇蓝门坐满了。
新店多出来一把椅子，一个客人把头低下去看报，另一个已经在摘围布。
罗小满在墙上把自己的名字写得跟我一样大。
她找了个会画字的，在名字边上画两把剪刀，梳子也是两把，只有底下的电话号码是共用的。
南桥打来电话改时辰，她问清是哪个人要改，在他名字底下留了条线，等院里再回信。
我这天从松园回来，箱子底下压着两张付过钱的单。
福安跟松园那条板车路跑熟了，早上过去，下午还能赶回店里给放学的小孩剪头。
河西院门口也摆了一张桌，有人想剪自己去登记。
上回张罗拼一颗头的老太太，如今一坐下就招呼我把两边都剪齐。
我们跑全城六家院，一个月单独留七八个半天。
路上挣的钱已经够新店的租和罗小满的底薪，临时的几个零碎单，还是有人照着门牌号找过来。
我妈头一回从周记的账里分到钱，拿在手上数完，问我是不是多给了。
我把账本翻给她看。
“这张付了租，这张付了工钱。您这份也在上面，头一笔没算您给我缝的那些围布，您看划不划算。”
她拿指头去蘸水，翻了一页又一页。
“你少给我描了一笔。那个新来的护工，上回改衣裳两毛，还没记进去。”
我把笔给她，让她自己添上。
外面有人敲了敲玻璃，我抬头看见一顶熟悉的公交帽。
严小川推着他爸走到坡顶，帽檐上沾了一点新开的榆钱。
严师傅回身看了一眼，跟他儿子说你把手松开，我自己推一点。
严小川松了一只手，扶着车背没使劲。
车轱辘慢慢滚过门挡旁边，进来了。
“这回没叫人抬吧？”严师傅问我。
我说没，您差点把我门口新摆的那盆花撞翻。
“你少搁盆花，多留一把椅子，我下次带老梁来。”
他儿子把那天的剪头钱搁下，还带来两张新相片。
一张让老人贴在床头，一张搁在店里，问我有没有地方挂。
我把照片拿去镜子前比了比。
父子两个都在笑，严师傅那粒自己扣上的扣子，亮得能看见一道窗缝。
我妈替他们找了个空相框，从柜子里拿出老周站在理发椅边的照片，一起摆到窗下。
严师傅侧着头端详，伸手把老周的相框扶正了。
“他给我剪头那会儿，说有空还要跟我坐一回末班车。”
他把帽子摘了，搁到腿上。
“后来我去叫他，他忙得连晚饭都没吃。你一会儿歇着么？”
我说歇，今天还有最后一颗头。
他把手往脑袋上一摸，以为是他。
我转过去，从架上取了条干净围布，请我妈坐过来。
她手里还有裁衣服的粉饼，下意识说我不剪，灶上还炖着汤。
“邵青梧下课来喝，我让她自己盛。您先坐，坐一会儿。”
我妈用手去捋鬓边翘出来的几根白发。
从前都是她拿剪子对着柜台玻璃，剪多了就用夹子别住，我拿到第一笔钱的时候，还想过哪天替她好好收拾一下。
她坐进那把从榆钱巷搬来的椅子，粉饼攥在掌心，半天没找到地方搁。
我把手伸过去，让她把粉饼放在我手上。
她看了眼窗台上的相片，拿手指比了比耳边。
“这里别剃，我年轻时头发能往后掖，穿新衣裳也能看得见耳坠。”
我把那把掉了一角漆的方镜递给她，蹲下来和她平视。
窗外有人在坡上跺脚，听那两下急脾气，就知道是邵青梧到了。
我妈朝门口看了一眼，手镜举稳了些。
我问，妈，你想剪成什么样？
她从镜子里看着自己，笑了。
“你等等，让我挑一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