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海平来拆船厂龙门吊那天，我带着一份五十八万的游船订单，翻过了他刚挂上的铁链。
他带来的人正站在吊车腿边画红叉。
我爸把自己的搪瓷杯搁在一边，问人家能不能再等一刻钟，他得让徒弟把吊在半空的船底放下来。
那是泊川船厂最后一块船底。
上辈子也有人在这里画过红叉。
两年后，鹭津码头改成景区，一张游船票卖六十八块，买票的人从江堤排到了粮站门口。
他们坐着外地造的船，听广播说，这片水养出了全县最好的船匠。
我爸就在那条队伍旁边卖水。
有游客请他拿住锤子，站到造船的铜像底下拍照，他把锤子换到左手，笑着问，矿泉水还要不要。
他的右手有两根手指，攥不住锤柄了。
这次我把订单拍在待售设备清单上。
郑海平瞥见买家的红章，叫我少演，五十八万还没到账，纸上能开出五百八十万。
我把手机递给我爸，让他自己进银行查。
他的手碰到屏幕，老茧没能划动，我没忍住，按着他的手背往下带了一下。
八万块，付款人是溪湾旅运，备注写着一号游船开工款。
院里有人把工具箱重新放回长凳。
我爸没顾上喊他，先抬头去看那块船底。
我从小就看他这么看东西，像在看一件活物，一眼就知道它哪儿还没长全。
这回他把手从我掌心抽出来，问了我一句。
“你有没有替我答应，船得在什么时候下水？”
1 把叉擦了
“八月底交船，试航和该做的检验都算在里头。”
我爸听完，把那两页合同又往后翻。
“图呢？”
“用厂里给溪湾报过价的那套船型，按他们这次确认的要求改，图审走完才能开工。”
“开工款先到，合同得你签。你看不上这活，原路退。”
买家冯英留着电话等回音，我把通话放到免提。
她在那头先喊了声梁师傅。
“上月你们的报价我嫌贵。现在还有一家能做，船价便宜四万，交付日期比你迟六个星期。我问你儿子，有没有人能保证你的售后电话到冬天还打得通。”
我爸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跟她说，”我接过来，“电话打不通，就来找我。溪湾那几趟船，我跑得比她勤。”
我在鹭津做了四年旅行团调度，遇上溪湾的船临时停班，带着团在水边等到太阳落过山。
冯英知道我舍不得得罪哪帮人，也知道我舍得为她省哪一笔。
我今早拿着厂里上个月的报价去找她，撕掉了原本给中间人留的那页钱。
那一页不是我挣的，却一直是我赔笑脸赔出来的。
冯英肯先打款，是因为我给她看了另一份签好的文件。
我用自己的两万块做履约垫款，进双方约定的共管账户，厂里停工且不按合同退款，她可以按约从里面划。
两万里有一万八，是我妈去世以后我爸陆续给的，让我在城里交房租。
刚才站在银行门口，我还在想该怎么跟他说。
他却只盯着八月底那一栏，拿拇指在纸上搓了搓。
“郑老板，吊车再放七天。”
郑海平的会计正在抄设备铭牌，闻言笔尖一偏，在本上划了好长一道。
“梁守义，你欠我十三万六。卖吊车能抵十一万，你这笔账还有零有整。今天我把人带走，七天后你厂里还剩几个人？”
他回头看着院子，那里摆着五张凳子，两张是倒扣的。
我爸蹲下来，把杯盖盖好。
“借条写的下月到期。我这张设备转让单没签，你的人先画叉，抹了再走。”
郑海平脸上的笑淡了。
他拿出那张单子，叫我爸看最底下的出价，明天可未必还有这个数。
我从兜里拿出昨晚写的还款方案。
“这七天你不用白等。厂里那艘修完的工作船，船东下午来提，还有三万应收，回来先付一万，剩下两万补工资和留电费。只要这笔一万今天到你手里，给我们七天谈余款。谈不成，你照借条收。”
郑海平把纸抽过去，抖了两下。
“昨晚你还说，卖了吊车叫你爸跟你住。”
我听着这话，嘴里泛起一股铁腥气。
昨晚我确实这么说过。
那时我还没在2017年的床上醒第二回，也不知道我替他做的这个决定，最后会让他站在哪里。
“今天我回来跟他干。”
我爸忽然伸手，把那张写着七天的纸按在了桌面上。
“等船东的钱进来，我签。”
院门口有人咳了一声。
陶小满背着卷铺盖往里走，刚才搁回工具箱的就是他。
他十七岁进厂，五年了，一张身份证让他揣得磨掉一个角。
“师父，那我还买不买下午去海城的大巴票？”
我爸打开我带来的订单，在工作台上摊平。
“小满，你看得懂，你自己决定。”
小满看得很慢。
翻到最后，他把背上的铺盖取下来，往自己原来那张凳子上一扔。
“那艘修好的船还有个盖子没装。我干的活，我装了再走。”
郑海平没留到下午。
他让会计开了还款收据，钱到以后再盖章，临走把来的几个人叫到车上。
画叉的小伙回头望了望吊车，有点不知道往哪儿放手。
我拿来沾了水的抹布，递给他。
“高处我够不着，你画的，你帮我擦一下。”
我爸背过身去，看那块船底缓缓落到垫木上。
吊索一松，他肩膀也跟着落了一寸。
我手里还捏着冯英留下的另一张纸。
同款二号船给泊川留了优先签约的位置，条件是一号船按期交付，另有一个只留到入冬的船位。
首船才够这间厂喘上一口气。
我想要的，是他明年还能抬头挑活。
2 工钱先认人
船东来得比约好的时候迟了一个钟头。
小满蹲在驾驶舱装盖子，我在下面接他扔下来的旧螺丝。
有一颗砸在我鞋尖上，他说了声抱歉，第二颗故意又扔在同一个地方。
“照哥，你真回来啊？”
“你希望我回来？”
“你一回来，师父中午就舍得炒肉。”
他说完抿了一下嘴。
“我不是问肉。你以前回来，哪回都像来赶火车。”
我想把那颗螺丝给他扔回去，手举到一半又放下了。
我妈走后，我见我爸抠着指甲上的油来我的出租房，嫌那油沾在新桌布上。
我那时最大的本事，是把嫌弃说得像心疼。
我说你都这把年纪了，别干了，坐过来陪我吃顿饭多好。
他把工装裤换成我买的黑裤子，陪我吃了一顿，再来就自带一块抹布，吃饭前偷偷蹲在楼道擦手。
下午三万块收齐，郑海平收走一万。
我跟我爸把余下两万送到厂里的小办公室，才见着我预料中第一个没法哄过去的人。
顾棠把桌上两支红笔平着排齐。
一支笔没盖子，她用纸卷个帽戴上。
她是泊川请来的技术员，管图纸，也兼了半个库管。
工人背地里管她叫顾尺子，她听了高兴，说叫尺子挺好，借出去要还。
“开工款别动。原料、发动机、外协都得从这里留。余下两万也不够发全，怎么分？”
她看的是我。
“我爸有欠薪本。”
我从抽屉里掏出一个软皮本，封面上用铅笔画了半个鸡蛋，鸡蛋底下写着每个人的名字。
她翻出其中一页，点着页脚问我，何姨呢？
何姨管食堂，活少了就去给人做钟点工。
我找了一遍，没找到她。
“何姨自己说的，等厂好一点再结。”
我爸在门口接了一句。
顾棠从自己包里抽出一张纸。
“她跟我说的是，家里煤气罐空了，她上回问你要了四百，哭了半宿，觉得给你添麻烦。她没说工钱不要了。”
我爸把头往窗外转了一下。
窗外是食堂后墙，排风口底下挂着她洗干净的两副袖套。
“算上她，一共多少？”
“欠四万二，今天每个人先发一半都不够。”
顾棠把数念得平常，凳子腿却让她鞋跟抵得纹丝不动。
我捏着钥匙，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是先安抚技术工。
把小满和老曹留下来，船能干，别的账再缓几天。
我问顾棠，如果每个人先付三成，剩下的现金能不能撑到第一批料进场。
她松了脚，算完给我看，前提是我爸不从里头支生活费，郑海平也不来加码。
我爸一声不吭，去对面墙上拿挂着的工作服。
我喊住他，把欠薪本翻到空白页。
“爸，给你也记一笔。”
“我又不是给别人干。”
“你不记，就总以为把自己那份往里填，差的都是人情。”
他站在门口没动。
我有点后悔自己语气太重，正要去拿他手里的衣服，他把衣服搭在椅背上，报了个比何姨还低的数。
顾棠问他按什么算的。
“按一天两顿，今晚我先吃一顿。”
小满听见要发钱，把工具箱拖到办公室。
里头放着一双包在超市袋里的童鞋，鞋盒上贴着退换截止日期。
他从有活盼到没活，鞋买给妹妹，打算今天实在拿不到钱就去退。
他收到钱，把盒子掏出来，又钻到食堂问何姨，今晚能不能给他妹妹留碗肉汤。
何姨坐在食堂门槛上，一张张数她领的现金。
她把钱叠成窄窄的三折，塞到袖套里。
“让她自己来。你手晃，盛多了都得泼半碗。”
吃完饭，顾棠把一张图拎到台灯底下。
船身短，甲板低，窗子画得比我记忆里的景区游船大。
我趴过去看，鼻子险些撞上她手里的三角尺。
“这船冯英有一条要求，底舱前后两处检修口都要能打开，不拆地板。”
“我提的。”
她的尺子停了。
我在溪湾给游客找过一回掉到座椅底下的耳环，趴在地上听船员说，想够到泵旁边那根管，要先拆掉两排座位。
上辈子鹭津买来的那批船也是这么修。
景区舍得在每张桌上摆仿古灯，旺季停一天船就舍不得。
顾棠拿红笔把椅子移开半格。
“这要求我在第一次报价就提了。客户说，别家没收他这点钱。”
“现在她愿意付。”
“你劝的？”
“我给她算过，一条船停一天少挣多少。”
她把灯往我这边推了推。
我以为她要夸我，她把一沓看得我头疼的参数单递到我手里。
“照哥，明早去库里跟我认货。以后客户问你，少拿电话来砸我。”
我答应得太快，她又抬了眼。
“早上六点。”
我以前最恨跟六点的团。
我说行，她低头画线，嘴角挑了一下，把台灯留给我。
3 七天的价
第五天傍晚，郑海平在镇上的面馆给我爸留了个位置。
我爸没去，叫我去听听他打算怎么说。
我到的时候，郑海平正往面碗里倒醋。
他把另一碗推给我，两块牛肉一左一右，像要给我留个咬住筷子的地方。
“钱凑到多少了？”
“四万六。厂里给江北养护队修过一条船，他们签了结算单，还得等拨款。你要看原件，我带了。”
“那叫欠账，叫钱得等它进了兜。”
他吸了一口面，把手边一只牛皮文件袋递给我。
我以为他要给我看新的利息。
里面是鹭津码头的测绘图，图角压了张项目征集通知。
河边的装卸场、旧粮仓和船厂出水那段斜坡，全在踏勘范围里。
“你消息倒灵。”
我把图拿起来，没让他看见我的手劲。
上辈子我拿到这张图，老码头的货早搬完了，广播里说以后游船一天开二十班。
我听完还打电话问我爸，你有卖水的地方，怎么不早点跟我说？
他说这里没事，等你不上班的时候再来。
后来我真挑了个不上班的日子过去，白事棚搭在巷口，他装水的三轮车还停在墙根。
郑海平拿筷子敲了敲我的碗。
“谁不灵？堤上勘测的人背的杆子有一人高。再说你以为游船是谁先提的，我年初就去跑过了。”
“你想做码头？”
“我想做生意。这次外边的投资人过来，我们有钱出钱，有本事出本事。”
“那你收我爸的吊车干什么？”
“搬去我的堆场，等工程起来能吊东西。你爸留下来看设备，我给他开工资。我给过他活路，是他不要。”
我埋头吃了一口牛肉。
牛肉切得薄，筷子夹不稳，滑回去溅了我一点汤。
他趁我擦脸，把那张图往回拉。
“你们做船可以，吊车的钱你要我宽一宽，也可以。你替我做条款，鹭津往后的游船，泊川报价我先看，我同意才卖。你从旅行社出来帮我跑，工资翻一番。”
他说得很轻，像已经给我把那份工留好了。
我找了块纸巾，把他放在我碗边的醋瓶擦干净。
“你愿意还钱的时候给人宽限，就写宽限。你愿意买船，就跟所有买家一样，谈一条船的价。”
“别的你不签？”
“我爸自己的厂，他要卖给谁还得你同意，那他今天干的是什么？”
郑海平把筷子横着搁下。
“他早几年给人担保，最后借到钱是在我这里。你有本事，替他结了。”
他那碗面没吃完。
我打包带回去，想喂厂门口总来转的那条黄狗，又怕它吃了满嘴醋，自己坐在路边吃了。
天擦黑，我打了三通电话。
头一通找养护队财务，确认四万六里能不能先走一部分。
第二通找机电供应商，问他们认不认溪湾的建造合同，能给发动机排多久的账期。
第三通打给冯英，她让我把账摊开，别在她跟前报喜。
当晚，我爸才知道我放了两万进去。
我告诉他，我手里还有三万，那是我原本打算辞职后给自己留的生活钱。
他倒了半杯温水给我，没接我递过去的银行卡。
“那三万借给厂里，我给你写借条。你要干，工钱也给你记上。你平时花钱大，先说，一个月多少？”
“两千五，包饭。”
“有谁往家吃饭还提条件？”
“有谁借钱给厂，厂长连他要吃几顿都不问？”
他瞪了我一会儿，把纸拽过去。
落笔时，他左手压纸，右手握笔。
那两根后来蜷在掌心的手指，一根顶着笔杆，一根在纸上留了个淡淡的油印。
我盯得太久，他把笔停了下来。
“昨天你也看。想说什么？”
我本来准备了很多话，临到嘴边只剩一句。
“爸，你以后接什么活，让我先听听。”
他把写好的借条扯下来。
“那你也得让我听听。”
第七天，养护队先结了两万。
我借给厂的三万留一万在账上作周转，其余加上刚到的两万拿去还款。
郑海平看看凭证，再看看我们带去的分期表。
余下八万六，养护队余款到了再还两万六，另外六万从七月起分三次还。
厂里的货车可以作担保，但这期间车照常用。
他看了好半天，拿笔在旁边添上一句，逾期后按约处置。
我爸签了。
郑海平收起纸，把桌上的测绘图往我面前扔了一下。
“行，等你那船自己长腿走出码头。”
回去我才看清，他那张图上用铅笔圈过一处。
圈里只有一条细线。
那是从泊川的船台滑下去，通到河里的路。
4 岸上有道坎
我拿着图去找顾棠，她把铅笔圈过的地方扫了一眼，问我鞋防不防水。
半小时后，我俩从船厂侧门出去，沿着坡走到了河边。
涨过水的泥滩一脚下去一个坑。
我拔出鞋，顾棠递给我半截竹竿，自己从斜坡外侧绕过去。
“以前谁来量过这儿？”
“勘测的人。你爸从厂里拿了热水给他们。”
“他们说要封吗？”
“他们只管量。听谁说了要封？”
“郑海平。”
她回头打量我。
“那你听听他说什么时候还你一座码头。”
我没忍住笑出声。
这阵子除了我爸，她是第一个敢当着我的面说姓郑的话只值一半。
岸边排水涵洞上有一条黄漆线，和我记忆中的位置分毫不差。
上一回，这里先围上铁皮，过了一年才开工。
铁皮里缺了一道口子，老船户要靠岸，总从缺口进去。
那年有个住船的老人上岸摔伤了，家属闹到镇上，景区后来往下游加了两截浮桥。
我带过腿脚慢的团，记得那段路比景区宣传册上标的多了两百多步。
可如今船厂还有船要下水，那口子从哪儿开，谁也没定。
我把竹竿拔出来，递给顾棠。
“干之前，得找条第二路。”
她领我去了东湾。
那里原先有个修驳船的小场，临河的长坡更宽，棚顶换过一半，蓝铁皮和绿铁皮各占一头。
守场的袁叔跟我爸认识。
他把钥匙一晃，说看看行，租的话按月算，吊装的人和车得我们自己找。
他去开门，我看见棚边塞着一条烂木船。
船尾挂了半块白瓷牌，写着顾字。
顾棠手里的文件夹转了个面。
“我爸的船。他开摆渡，这船早退了。当年拉一趟沙洲的人，两块钱，月底收不齐。”
她说她爸已经上岸了，现在给人修电饭锅，闲了就来看看那条烂船。
她出第一笔工资，想给老头把船拉回院里。
老头一算拖车钱，说你拖我回去都比拖它便宜。
我笑了，她也笑，一脚把棚里的塑料水瓶踢开。
“我想过把这个棚租下来。以后做完一条船，冬天还能接保养。图纸我留着，水泵在什么地方、拿什么型号，都有人知道。”
“我爸没答应？”
“他说养船的人半年才来一趟，养不起这里的电表。”
顾棠蹲下去，看棚脚有没有沉。
我本来想告诉她，以后河上船多，售后比卖船的饭还稳。
话到嘴边，我改了主意，问她要是半年只有一条船，什么价能活。
她拿背面是旧出库单的纸给我算。
低价长租、先上小设备，跟机电师傅按工结算，闲时做备件。
她说到一半，忽然用笔尖抵住我的手背。
“你真听啊？”
“我以前没听过？”
“去年我来找你做团，问能不能带游客来厂里看看，你让我把安全责任书写好，转身就走了。”
我记得这事。
我当时正在跟客户谈团费，嫌她一件没钱的事问三遍。
“那天你穿件蓝衣服。”
“我穿的是厂服，二十六个人有同一件。”
“你把袖口缝短了一截，露出来手表。”
她笔尖往下一压，在我手背上点了个红点。
“那你记住了也没回来。”
袁叔开了门回来，把整串钥匙往我俩脚前一放。
我们提了个笨办法，只租用坡道和棚门外的一角，先订应急下水的档期。
袁叔把账拨得响，收一千五占位费，真用时按天算，临时取消占位费归他。
我爸听了价，问我愿不愿意买个可能用不上的日子。
我说愿意。
他叫我拿厂里的钱付，凭证贴在一号船那页。
十来天后，顾棠按审定的图把工序排下去。
第一批钢板拖进泊川时，小满一大早拿着粉笔去车头等着。
他以前干的是师父划过线的活，这回我爸把一套样板交给他，自己站在旁边看。
我揣着写好的工时表过去，告诉他，第一道工序做完，下一笔十八万要他跟我一起找客户验。
小满抓粉笔的指头白了一圈。
他问我能不能先回屋洗把脸，说买家还没来，他已经出汗了。
我抬头看见吊车腿上有一道没擦净的红边。
钢板从那里升起来，粉末似的铁锈扑了我一脸。
我也想去洗把脸。
我怕这回站得太近，一眨眼，它又被人拆走了。
5 给那块钢补个名字
冯英来验进度那天，带了个开船三十年的师傅。
师傅蹲到船壳边，看了一圈，头一句问，门槛哪边高。
冯英骂他上船跟回自家灶屋一样，逢着门就嫌绊脚。
他把裤腿往上一撸，露出个硬币大的疤。
“我就是在自家灶屋摔的。游客可没我认门。”
顾棠去拿图，我领两个人从做好的构件旁边走。
小满穿了件不沾焊渣的旧衬衣，站在一边给冯英看他画的编号。
前一晚他练过三遍，走到第三块钢板时卡了壳。
该写材料编号的地方空着，只留下抹布蹭过的一片白。
冯英带来的师傅拿指甲刮了刮。
“这块从哪张板上切的？”
小满扭头看我爸。
我爸站在他背后，嘴张开，又闭上了。
小满进库翻了很久，抱回来一本领料记录，说编号让他抹线的时候顺手擦掉了。
师傅合起本子。
“你知道是这块，我也信你知道。下一个来查的人呢？”
这一问，问得我自己也发窘。
前两天我赶着收第二笔钱，叫小满把做好的构件先码到一块儿，拍起来好看。
他停下来补写编号，我还催过一回，等图拍完再说。
我把夹在腋下的验收单取出来。
“这批做完的里面，有两块也是我催着挪的。顾棠，你把号都对一遍，有问题的留下，今天先别算进付款。”
冯英原来正往院门方向瞥，听了这话，把车钥匙装回兜里。
“你知道十八万不给你，明天你要去求谁吗？”
“机电行。老板名字我都替你背熟了。”
她哼了一下，终于蹲下来跟我们一起找。
小满认出一块边料，说他收工时顺手留了个斜角，还在上面记着原板号。
顾棠对着下料记录逐件核，先核得上的补做标记，再报请复核，剩下一块怎样也对不上。
那块要重做。
我爸估了工料，得小一千。
小满说从他工钱里扣。
“我急着搬，工钱要算算我的。”
我当着冯英的面把领料本翻开，让小满给我指他原来要补标记的那一行。
“你下回看见我来拿东西，就照这行问我。手续没做完，厂长来了也一样。”
冯英的老师傅嘿了一声，伸手把我的验收单压平。
“你们这里讲工钱的口气，比讲工艺熟。”
“吃过亏。工艺这个亏，我们争取只吃一块。”
她让老师傅列了几条上船时要复查的事项，自己坐在食堂里等。
第三天，重做的构件和记录重新核清，她给财务打了电话。
我跟小满在办公室里等十八万的回单。
小满用脚背蹭凳子，蹭出一圈毛刺，收到回单以后第一个打电话的人却是他妹妹。
“鞋你穿了没？你穿了再来，哥哥还有件事要你看。”
他领小姑娘走到钢板旁边，把自己刚写的号码指给她看。
小姑娘识字还少，照着哥哥的笔顺，在空气里写了一回。
冯英走得晚，临上车从包里抽出一张另一家报价。
纸上另加了一整圈固定观景座椅，说船做出来热闹，拍照能看见满舱都是人。
她问我要是泊川也加，能不能仍按原价。
我把她请回船边。
“座椅多一圈，里面小孩摔了，你的人从哪儿过去？”
“这几个座位挣的钱，我一年能给船多换两个泵。”
“那两个泵坏了能换。人出了事，你上哪儿换？”
她收了纸，抬头看我。
“梁照，你今天话有点难听。”
“我这个月已经欠过一次教训了。下一次您来，嫌我的脸难看，我照样给您倒水。”
她在车门边站了几秒，忽然把老师傅拉回来。
“你把原来的座位图拍给我。售票那边的照片，照实数做。”
车开走以后，我才敢去问我爸，他刚才怎么没劝我说软话。
我爸拿块干净布，把我们做错的那块钢板垫起来。
“你一个月才拿两千五。说软话，挣两千五，说你自己愿意说的，也挣两千五。”
他用粉笔在板上写下练手两个字。
“以后谁来学焊，先给他这个。”
我笑着去把自己的工时填上。
翻到欠薪那一页，我爸把他的名字划了一半，又顺着纸纹补了回去。
6 坡道还在图上
六月底，旅行社给我发了最后一笔提成。
老板多给了五百，让我回去把办公桌清掉，顺便喝顿散伙酒。
到了饭店才知道，主桌摆的是一张长长的码头效果图。
十来个跑团的都被叫去，大家可以带走一份问卷，填填团客愿意花多少钱坐船。
唐劲握着麦克风给大家讲项目。
我俩以前挤过一辆面包车，带团遇上下雪，他把唯一的毯子盖在游客膝盖上，我在座底下给他摸捂脚的矿泉水瓶。
如今他胸前别了一枚银亮的项目徽章，见我先拍我后腰。
“当年坐一夜面包车，你这里还疼不疼？”
“偶尔。”
“跟我做船，给你换辆开长途不腰疼的。”
他把我往图边拉。
郑海平出钱入了项目公司，唐劲刚进去负责游船方案。
图里的老粮仓亮着一排灯，底下泊了一艘双层大船，游客从舷梯上往岸上走。
我看了半天，船厂原来那段坡成了两扇绘着白鹭的围墙。
“这堵墙准备什么时候修？”
“最快明年。县里还在看方案。”
我拿笔在问卷背后画了条短线。
“先给工作船留个上下水的口子。你那船要修，也得有地方拖。”
唐劲压着我的手腕，把笔尖移到粮仓下游。
“以后维护有专用泊位。这里游客最爱走，放一堆油桶和钢管，多难看。”
我一低头，看见他的指甲又干净又圆。
他从前冬天出团手裂，坐车的时候拿透明胶把裂口缠一圈，报话筒时一手都是胶印。
我想问他，哪天他肯让我爸把手洗干净了来给游客看看。
转念一想，那次我自己连块桌布都舍不得。
我把问卷翻回去。
“要我填愿意花多少钱坐船，先说坐船的人怎么回岸上。”
我问他设计里那道舷梯低水时落在哪一级。
唐劲松开手。
“效果图，一看氛围。”
“那就现在去看。”
饭店离码头三条街。
他可能怕我出去说他只懂气氛，居然脱了西装外套，跟我走到了粮仓背面。
傍晚水退，最底下那层石阶露出一半，绿苔像湿绒布。
一个穿红背心的阿姨扶着丈夫，正要从收回来的空木船上下岸。
船工把一块踏板搁好，阿姨让丈夫先走。
他腿不抬，脚尖就磕在板边。
唐劲反应比我快，窜上去一把托住了他。
丈夫上了岸，低头捏自己鼓起来的裤脚，说年轻时他扛麻袋从这儿上下，一天没数过脚底有几级台阶。
我没接话。
唐劲用纸巾擦手，把那张卷起来的图垫在膝盖上，拿笔记下了我们站的位置。
“这事我叫设计的过来。你别去饭桌上说，郑总在。”
“我要的就是他听到。你的设计开得了船，我的船也才有地方下。”
他抬头，眼里刚才那点笑没了。
“梁照，你接到一张单，就想我从整张图里替你抠一块地？”
“那块地上本来有人干活。你画了一道墙，不能就算他们散了。”
船工在一旁卷缆绳，动作慢了下来。
唐劲盯着我，撕下了那张记位置的纸。
“开意见会我给你留座。项目怎么定，我没法给你拍板。”
第二天，我带我爸去找了码头管理方。
旧船台是厂里租的，岸边施工的事租约里只有一行笼统的话。
对方给我们一张收件回执，答应把下水需求和出入情况转给项目方。
出来我爸问，回执上怎么没让他们保哪天能下水。
“因为他们还没决定哪天动。”
我拍拍兜里顾棠给我的东湾占位凭证。
“咱们问得早，好歹有人得替咱们想。”
我只记得上一世围铁皮的日子，没留意那年雨是从哪天开始下的。
过了四天，水把涵洞上的黄线淹没了。
顾棠打电话给我，说岸边那道坡裂了一条缝。
她把我爸留在厂里，没让他下去看。
她自己站在护栏里面，眼看着一段石阶滑进河里。
7 一道门和一条缝
我到厂的时候，河边拉了警戒绳。
旧船台上半截还好好的，下半截连着驳岸塌下去一角。
管理方把通知贴到了门上，驳岸查清、修好以前，坡道和临水的一条窄带都不能再用。
我用手在通知上量了量，那条窄带正吃掉厂里一截院子。
好在新船一直在棚里。
我从头数过一遍上次验收的构件，回头找我爸，办公室没人。
老曹正拔墙上的插头，把没来得及喝的茶顺手泼进水沟。
“厂长去找老季了。”
老季有一艘在等修的旧工作船。
那船没上船台，系在临水窄带外头的临时泊点，雨下来时，老季连着打了三个电话，求我爸帮他看看。
我沿着警戒绳找，听见我爸在隔壁挡墙后的公共泊点骂人。
他骂老季把船头系得太短，水位一高，船头都要被绳子拉歪了。
那边有穿雨衣的巡查员，正叫船主找人转移。
我跑过去，见我爸伸手扶了一把缆绳，脑子里嗡地一声。
“你把手给我撒开！”
在场的人都看了过来。
我抓住他的右胳膊，死拽着往岸上拉。
我爸被我拉得一晃，鞋底踢上了缆桩。
“小兔崽子，你再使一点劲，我这只脚也别要了。”
他只是站在干地上，扶起落在缆桩这边的松绳。
我终于看见了。
可我还攥着他的袖子，指头僵得掰不开。
上辈子他出事那天，也是有人说要把绳子挪一挪。
他那会儿在郑海平堆场临时帮工，等吊装的人没来，他一只手去理钢丝绳，另一头有人先开了卷扬。
接到电话，我还在帮游客退两张电影票。
我一边拿笔记急诊在哪栋楼，一边对排队的人说，您稍等，我这就给您办。
我爸用左手一根一根松开我的指头。
“老季一个人动不了船，来帮忙的人马上到。你先退开点。”
我站在原地看他们把船交给过来协助的作业人员，等我爸走回来，才发觉整个后背都湿透了。
厂里挨着食堂的水龙头流出来的是温水。
他弯腰洗了把脸，抬头看着窗玻璃里那个我。
“你回来的这一个月，眼珠子一天盯我右手八遍。”
“怕你再受伤。”
“我什么时候受过伤？”
我找了半天话，最后说，我做过一个梦。
梦里他去给人看设备，手被轧坏了，后来连一箱水都搬不动。
我爸听完，把袖管撸上去给我看。
胳膊上有两条旧疤，一条是烫的，一条是小时候他跟我抢打碎的玻璃杯划的。
“你怕我受伤，问我有没有人、有多少把握。刚才你是怕我死在你眼前，才没管脚底下有什么。”
他把袖口放下来。
“梁照，我还用得上你，别慌得比我早。”
我用掌心捂住眼睛，点了一下头。
晚一点东湾打来电话。
袁叔那里没塌，可地方被临时征去安置转移出来的船，原来约的档期，最好先别指望。
他说占位费可以退。
我问他到八月中旬能不能腾出来，他说，你去问老天爷。
挂了电话，我去找顾棠。
她站在院门外用卷尺量两根门柱中间的净宽。
我问她干什么。
“量船怎么出大门。旧坡用不了，东湾再迟也会空。可中间得过三道弯，厂门先得过得去。”
我从她手里接过尺，把零点压在左边柱子上。
尺绷直以后，她报了个数。
按现有车间的组装计划，船装完再走，宽度够，高度却过不了街口那排架空线。
顶棚后装，事情还有得谈。
我给做吊运的公司打电话，问能不能来实地看路线。
顾棠收尺，胳膊肘轻轻抵了我一下。
“刚才你爸问我，雨停了没有。”
“他自己看不见？”
“他说你总怕他出去，让我先问问你。”
我转头往院里看。
我爸正隔着食堂窗子往外望，见我回头，故意把那只右手举得老高。
我冲他招手，等他过来，叫他跟我一块听吊运公司怎么报价。
他走到我身边，先挪开我鞋尖旁边一个灌满水的油桶。
这回谁也没拉谁。
8 先问哪一笔钱
吊运的人来看过，说船身按图上的尺寸可以走。
他拿手机给我拍沿路两处要清出来的转角，报四万八，包含两次吊装和一趟车。
我嫌贵，他叫我去问第二家。
我真问了，第二家便宜八千，叫我自己找人看线，还说镇上的转角半夜没人，挤一挤都能过。
我把第二家的号码删了。
手里的价单还在发热，郑海平开车到了厂门口。
他坐在副驾，车窗开一半，示意我贴过去。
“我堆场能走车，库房也空着。姓袁的那个小坡靠天吃饭，你过来，我帮你找地方下水。”
“钱呢？”
“运费租金我出。我那边看上个船样，你们先给我做，溪湾那条稍迟几天，我跟冯英熟，我去说。”
我想问郑海平为什么还要亲自跑一趟。
话还没出口，他已经把一张纸从车窗递出来。
那是唐劲让大家填的游船问卷，纸背有一道我画的线。
“唐劲说你不嫌脏，非得留个出水口。你这么想当好人，先把你爸身上那条债去掉。”
我没接纸。
“这张你留好，我的意见也给管理方交过一份。冯英的船要是晚了，我亲自跟她说。”
车里空调开得足，郑海平胳膊上起了一层小疙瘩。
他把窗摇上去，连我的拒绝都没等完。
我打电话给冯英，把封坡、搬运、备用下水点都说了。
她让我到溪湾见面，当面说。
我在她的候船室里坐到五点。
她手上还拎着半盒没吃完的饺子，在我对面掀开盖子，推了一半过来。
“你那两万，够我找谁赶得上旺季？”
“谁也找不到。再过一个月问，就是拿两万白白耽误一个月。”
她搁下筷子，问我想要什么。
“中间有一笔二十万，原来是设备装好验收后付。里面先拨三万，直接给机电行。东西到货，箱子上贴你们的订单号，留底单。这样我可以把原本那笔机电款先挪去定车。”
她眼里闪了一下。
“拿我付发动机的钱付你那段坡？”
“您原先也要付这台机器的钱。现在只提前到到货，厂里能动的现金全用在交船。多出的四万八算我们的，我把钱怎么出、什么时候出都带来了。”
她拨开那盒饺子，低头看那张我跟顾棠一块写的表。
船厂一边干新船，一边还在接能到船边做的小修，机电行也给了尾款账期。
工资列在每周第一行，父亲跟我自己的工钱顺延两个月。
还差一点。
我算的时候差点开口求冯英放回那两万共管款，是顾棠敲着桌子让我别犯浑。
冯英看完，用指甲点着我的名字。
“你最有把握的是什么？”
“船怎么造，我有半个门外汉的把握。顾棠和我爸都说能做，我有九成。”
“还有一成呢？”
“我把它算进往后让您骂的天数里。”
她憋了半天，还是笑出来。
她最后肯提前付那三万，但要自己派人去机电行看货，改付款节点写进补充合同，还要在运输前来一次。
“梁照，我今天把旺季的团留着，你拿你爸厂里剩下的日子赌。我这点钱，得换一个实话。等你觉得真赶不上，别等到最后一天再告诉我。”
我答应她。
从溪湾回去，已经过了最后一班车。
顾棠骑着小踏板来镇口接我，车灯照着她踢过来的一个头盔。
我说我带着三万回来的，不能坐这么小的车。
她把车钥匙一拔。
“那你走吧。钱揣左边还是右边，我好扶你下坡。”
我笑着坐上去，刚扶到她后腰，她就把车停住了。
“梁照，你可以抓我衣服。厂里的账算完了，这账咱们另算。”
我把手收回来，只抓住她衣角。
她发动车子，走出很长一段才问，冯英有没有让我们赔钱。
“没有。她还给我吃了饺子。”
“什么馅？”
“韭菜的。”
她把头往风来的方向偏了一下。
“那你回去先刷牙。你爸在桌上留了粥，一直没盖盖子，怕你回来太烫。”
9 厂门朝哪边开
等了十二天，东湾还剩三条应急停泊的船没走。
袁叔愿意腾一半棚，另一半到月底再交。
我跟顾棠把草图铺在棚外一只倒扣的铁盆上，看一条船和两拨人怎么往里放。
她拿铅笔顺着船壳画了道线。
“不用等全空。做完的船壳先进来，上面的总装放这边。坡道等空了再用。”
那条线底下有个铅笔点，我拿手一擦，点还在。
那是纸被她用笔戳透了。
“你想租多久？”
“起码一年。”
她把纸翻过来，写下一年要给袁叔的钱。
“按天租，做一条船比在老厂贵。你爸要是肯搬厂，我管售后这边，拿自己的钱租另一半。”
“你有多少？”
“你头一回问我有多少。”
“头一回想跟你合伙。”
她抬起眼。
棚檐的水一滴一滴地落在铁盆上，两个人等了一阵，谁也没笑。
“售后的账得分开，谁把船修坏了谁出钱。来给我修船的师傅，要算工时。你爸肯来我也付。”
“梁厂长不白干。”
她伸出手，要我把笔给她。
我把整只手递过去，她拿走笔，没碰我的手。
“回去先说服梁厂长。他连凳子放过两厘米都能看出来。”
我爸听完搬厂的提议，在办公室坐了十分钟。
他说船先搬，厂的事等交了货再说。
我问他还等什么。
“我跟你妈在这儿搭的第一间棚。下雨的时候两个角都漏，她只有一个盆，搁一会儿东边，再搁一会儿西边。”
他站起来，在门背后摸了一下。
“这儿有个钉眼。她够不着，我给她把挂盆的钉子钉低了。”
我能想起我妈摘盆时的样子。
她要把围裙提起来一点，才踮得上脚。
她走了以后，那个盆一直挂着，锈水在墙上拉出一条线。
我把手也伸到门后去。
“现在那盆呢？”
“何姨拿去洗菜了。说泡萝卜好用。”
我爸说着说着笑了一下，笑完又沉默。
“你把她挂盆的钉子拔下来，别弄弯了。别的让我想想。”
八月初的一个清晨，吊运车在天亮前开到厂门口。
约好的作业时段还没到，司机没动，蹲在早餐铺前吃了两个肉包。
我站在老厂门里，从外往里看了一遍。
吊车腿上的红边比上个月淡，旁边的船壳沉沉的，像一只暂时没有住进谁的空肚皮。
冯英带着她的老师傅来了。
老师傅在两根门柱边分别看过，往后退了几步，给作业的人腾地方。
小满想跟进去，我爸把他叫回来，让他把门口挪走的工具一件件登记。
等车走了，小满还把锁门的钥匙攥在手里，眼睛只看着吊车。
“师父，它以后谁用？”
我爸问他要不要今天就拆下来往东湾搬。
小满脖子缩了一下。
“放着。它一天能吊多少东西，你心里有数就行。回头看下多少还能用，真搬也得花钱。”
走到街口那道弯，早餐铺老板把挡住视线的招牌收回屋里。
我跟他道谢，他问，这么好的船，是不是给鹭津做的。
“给溪湾。鹭津什么时候要，也来找我们。”
他说鹭津有钱了，怕看不上你们。
我笑着给他递了张船厂的名片。
他真擦干手接过去，别在了围裙兜上。
东湾的两色棚顶从河堤后头露出来时，我才觉得自己喘上了气。
顾棠在棚门边等，手里举着一张卸车的位置图。
船停稳，冯英的老师傅沿着船边走了两趟，把要查的地方一一记下来，回头冲冯英点了个头。
她当着我的面，给留团的经理打了电话。
“月底还能留着。最迟下周，我再给你准信。”
她放下手机看我。
“下次我来，你给我看一条完整的船。”
我正要应声，顾棠把一串钥匙丢过来。
最小那枚拴了蓝线，是她跟袁叔要来的侧门钥匙。
我伸手接住，金属撞在指节上，疼得我笑了一声。
我爸在身后问我，早上有没有人管我们吃饭。
我正想说早餐铺，他往棚门口一指。
何姨把那只洗过萝卜的旧盆搁在长凳上，盖着布，里头蒸了一整盆馒头。
10 那一声响
东湾腾出坡道那天，老曹来找我，说小满听见船肚子里有动静。
他把我领到船边，自己先跳上岸，要我站到顾棠旁边听。
那时船已经下水，系在泊位上，正在做设备调试。
机舱门一关，耳朵里全是嗡嗡声。
我弯下腰，手搭在后排椅背上，过了一会儿果然听见两下很轻的敲击。
我想起带团那会儿，有游客睡着了，头一下一下磕在窗上。
“响在哪儿？”
小满趴下去，指着靠机舱的那块地板。
“转起来才有。原来我在这儿收过工具，以为落了什么，找了一遍，数是对的。”
顾棠让机电师傅停机，按检查顺序把附近几处打开。
过了快一个钟头，才发现有段管子离舱壁上的一处角铁太近，角铁上留了个亮点。
装上去的时候有缝，机器一转，振动起来就蹭。
老曹从包里摸出一块胶垫，在手里转了一圈，又原样装回去。
他看向顾棠。
“叫机电的人按图重新看这段走向。我今天有空陪他拆。”
我拎着手机爬回岸上。
明天冯英要带她管运营的人来验设备，后天约的是试航。
我已经编过一回短信，说一切照常。
光标在发送键上停着，我把后面四个字删掉，又打了一遍。
小满从船头跑下来，脚下跳过一块湿木板。
“照哥，你不高兴？”
“我在想电话怎么打。”
“我刚才不确定，问过曹叔才叫你们来。要是我上午就说，兴许现在已经拆好了。”
我把手机装起来，看了看他。
“你明早第一个上船。哪儿再响，你也第一个说。”
他点点头。
“客人要在呢？”
“你也说。实在怕了，先喊我一声，我跟你一块说。”
冯英接到电话，叫我别在船上等她了，到堤上去。
她已经在往这边开，半小时前才把周末两趟团放出去，换了两辆大巴。
她下车先把笔递给我，要我在纸上写最迟哪天能确认交船。
那张纸的背面是两辆大巴的接车时间。
我看着头一行，忽然知道自己早上为什么想发那条短信。
我怕她看我的眼神，会跟我第一次回来说我不想读船校时，我爸看我的一样。
我想叫她再等一小会儿，等我找出办法，最好连难处都跟着消失。
可她已经把笔给了我。
“明天下午四点。我先回您设备重测的结果和试航能不能照常。如果赶不上，剩下这两趟团您赶紧换线，退改的单据按合同来。”
她拿过那张纸，叠出一条笔直的缝。
“刚才你打电话，是怕我扣你钱？”
“怕。我还怕你觉得我说过的话只值那两万。”
她用脚拨开坡上一块小石头，让它滚到草里。
“你要连电话都不打，那才只值两万。”
她没走，进棚找何姨要了一把小椅子，坐在阴凉里给团客打电话。
她把需要轮椅的客人和团里几个爱晕船的分别记下来，告诉他们两套行程都留着，确定后会再通知。
我在窗外听了一会儿，回头看见我爸拎着午饭。
两个人坐在棚外，他把半只咸鸭蛋往我碗里拨。
“我听老曹说了。你给人留的时间够不够？”
“够。忙不过来我去拿工具。”
“你吃完去睡四十分钟。你这两天闻起来有股馊味，别人不想找你拿工具。”
我差点把蛋黄从碗里喷出去。
他把他的工装往我肩上一披，叫我靠在那袋旧棉纱上。
我真睡着了。
醒的时候天还亮着，顾棠坐在我旁边，腿上摊着重新核过的安装图。
她把我盖到眼睛的袖子折下来。
“别揉，衣服上都是灰。”
第二天下午三点四十一，我当着冯英的面拨通她运营经理的电话。
设备重测合格，约好的试航可以照常，交船还有余量。
我把手机递过去让冯英补几句。
她却招手叫小满，把两个人领到了船尾。
“昨天是他听见响。我今天听不出来，你听听。”
小满在机舱外认真站了一会儿，伸手把打开过的检修盖合上。
“现在只剩发动机声了。”
冯英把手也搁到那块盖板上。
“你把厂里电话给我一个。以后有别的响，我打给你。”
小满报号码报得飞快，等她输完，又从头给她慢慢念了一遍。
11 按照原价签第二条
试航那天，我爸让我把早餐拿到坡道外边吃。
他自己带了俩凉馒头，咬了好几口，一个也没吃完。
从东湾往下有个转弯，河面到了那里像突然被人折了一下。
我俩站在岸上，看船按安排驶出视野，再从水上回来的时候，只剩半个船头顶着光。
我爸举了举手里的馒头。
我问他比什么。
他说船回来要靠这一边，叫我看后头有道水纹。
我顺着他的手看过去，那道纹慢慢摊宽，碰上岸边的石头，细细地翻了一排。
船走过的地方一会儿就平了。
我爸却把剩下的馒头全吃了。
试航和后续检验都做完了，冯英过来签交接单。
设备款上周已经结过，最后十二万也在交船当天到账。
她把放回共管款的确认单给我签了，又在东湾的桌子上摊了张新订单。
“二号船，船价还按五十八万。给你做到入冬那个船位，能不能接？”
我下意识去看我爸。
他倒了两杯水，一杯推给冯英，一杯放在我面前。
“厂里的价你已经算过，你自己跟冯老板谈。”
我把账本里的运费凭证抽出来，又把它按了回去。
首船遇上搬运，原先估的利润被啃掉一大口。
第二条要是仍从老厂出门，那五十八万我不敢接。
要是直接在东湾开工，前期的租金和搬设备倒能摊开。
我拿纸算了两遍，告诉她价可以不动，交付时间得留出余量，备件和冬季保养另外列。
冯英问我保养找谁。
我叫她等一会儿，去隔壁棚把顾棠请了过来。
顾棠进门，脱下沾了一层泥的手套，问人家一天开几班，一年停几个月。
她边听边在备件单上划，删掉两种短期用不着的东西，留了一种本地冬天买不到的密封件。
“你可以现在不跟我签，船坏了再找也行。到时没排班，我先给已经签了的人干。”
冯英转头问我，她以前是不是也这么做生意。
“以前她不管做生意，只管指出我生意里哪句是假话。”
冯英当场敲定头一年的两次保养，叫财务把两份订单分开付。
我爸回屋去拿章，从抽屉里翻了半天。
我看他掏出来一团塑料袋，里头滚出一枚钉子。
他赶紧把钉子捡回去，印章却递给了我。
“梁照，往后你管接单。什么时候工期排不开，你自己去车间问。”
我把章捏在手里，突然想起辞职那天。
旅行社的老板叫我坐，说我爸老了，我赚点钱给他花就行，何必学他把手弄脏。
眼下印泥里沾了粒细沙。
我把它挑出去，蘸匀，给新订单盖了第一个章。
几天后，溪湾那边办齐了船投入营运的手续。
冯英给泊川留了四张首班船票。
我跟我爸到得早，船还没开，舷窗上有薄薄一层雾。
第一批来的游客里有个坐轮椅的阿姨，冯英亲自到岸边接。
她没让人连椅子抬起来，先叫船员按约好的办法弄好登船处，再让阿姨的女儿扶着把手跟上来。
阿姨进了舱，挑了个能看见水的地方，第一件事是把手机从包里找出来。
她拍了张窗外的照，低头慢慢把照片发出去。
我爸瞧见了，伸手来够我兜里的手机。
“你也给我拍一张。窗户要拍进去，我穿这身行不行？”
他身上是何姨逼他换的干净衬衣，袖口还叫他卷上去两道。
我举起手机，问他要不要把袖子放下来。
“不放。小满他们没来，得让人一眼知道我哪儿干活的。”
我把他两只手都框进去。
快门响了，他放下右手，左手却突然搭上我的肩。
“再来一张。你也在里头。”
我请那位阿姨的女儿帮忙。
她举手机之前，我爸又把我往他那边带了一点。
他掌心粗，隔着衣服挨在肩头，有一点轻微的刺。
我站着没躲，听见她说，靠这么近正好。
回东湾之后，我把第一张照片洗出来，夹在刚签好的合同后头。
第二张我爸自己拿走了。
他把它放在旧办公室玻璃板底下，正对着那条他踩出深印的门槛。
12 图上有个空椅子
十月，唐劲打电话叫我去开意见会。
他叫我带我爸，也叫我别在饭前去，怕我把茶点吃完。
我带去的是十七张纸，记着旧泊点还有多少人在用、什么时候来、冬天水浅能不能靠。
一半是我跟小满去问的，一半是管理方核过的。
名单最后一个叫季福来，就是我爸冒雨去看的老季。
他早把那条工作船修好，如今每天替上游几个果园送东西，东湾比老码头多绕七公里。
一箱果子多跑七公里用不了多少钱。
十几箱跑上半年，他自己把油钱摊给我看，说摊完够买一台冰柜。
会场摆着两排长桌。
唐劲隔着第二排向我招手，他给我爸留的那把椅子还空着。
我爸没来。
他早上要带小满做二号船的工序检查，说到时候我们举手也好、拍桌也好，他听我回来讲。
郑海平坐在第一排，面前压着一个黑皮夹。
他说整段岸线要是各留各的口子，游客就只能从工地中间过，出了事还得项目负责。
我把纸递给主持的人，请他看末页上的位置。
原来那段塌过的坡我没再划。
我跟老季走到上游，找到一处过去运米袋的小卸货场，离游客想走的那段岸有道旧围栏。
有一条路从货场背后拐出去，货车能走，出来不进粮仓正门。
把临时工作泊点安排在那边，能省掉两头来回穿。
有个管建设的人问，那里离管理用房远，谁肯花钱把路修一遍。
“先把用的人和路都留在图上，再算钱。你们给游船换浮桥也得算钱。等墙画完了再挖，比现在多一笔。”
唐劲低头翻开会议资料。
“我们的新图里已经有浮桥，靠粮仓东边。工作泊点可以勘一下，我负责把路线标给设计。”
郑海平转过头去看他。
唐劲说完伸手拿杯子，拿了两次才拿起来。
我把会议记录抄给我爸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没问旧坡能不能用，先问老季新位置离加油的地方远不远。
我告诉他远不到一刻钟，还得等论证。
我爸点点头，推过来一份东湾的租约。
“我上午跟老袁说好了。棚里按年，坡道按作业排，先租两年。”
“老厂呢？”
“我去谈退租，工具和还能用的搬。还有一架吊车，东湾用不着那么大的，等有价就卖。你别为了我买回来。”
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想通的。
他也没解释，只拿出一张旧照片，叫我把上面的字号扫下来，东湾要重新做块牌子。
那是我妈和他挂泊川船厂门牌的照片。
两个人一人扶一头，我妈一只脚踩木箱，仰着脖子在笑。
我爸现在看那张照片，还要用指甲轻轻蹭一下她脚底的木箱。
“当年牌上最后一个字是她写的。别人说厂字长了，我看长才好，下面还有地儿给人干活。”
我给他把那个字放大了。
长撇上有一小块缺口，是刷毛干了，最后才补上去的。
夜里我跟顾棠去看新留出来的办公室。
她在小窗下摆了两张椅子。
一张是她的，一张是等着交钥匙时给船主坐的。
我逗她说，我想坐一会儿怎么办。
“你可以去你爸那边打扰你爸。”
我伸手摸了摸那把椅子。
她没把椅子抽走，反倒从包里拿出半袋核桃，搁在扶手上。
“你前天说想吃，我爸下午锤的。你坐完把壳收掉。”
核桃去了外壳，里头一颗颗整的。
我捏了一颗，问她前天我在哪里说的。
“你在堤上打电话，跟你爸说端上来的核桃都是软的，想吃脆的。”
“隔那么远你也听？”
“听见了，走回去问过你爸哪种脆。”
我忽然很想握一下她的手。
我刚把核桃放下来，她的电话响了。
溪湾一号船明天有一趟婚宴包船，船员巡查时发现舱底积水比平时多，请她早上过去看。
顾棠去取工具，我把两把椅子往墙边推了推，没问她刚才有没有看见我的手。
13 留出一张桌子
我跟顾棠摸黑去了溪湾。
到码头时，岸上有两个花篮，红绸子还没解开，风一吹就拍栏杆。
冯英换了双布鞋，蹲在候船棚外面，旁边坐着来布置婚宴的新郎。
他问我，船能不能先把老人送过湾，喜宴在对面，少了他外婆不能开席。
我告诉他，船还在查，先按不能用安排。
他站起来，手里的手机被他捏得嘎吱响。
“我都告诉她，今天坐我的船。她没坐过我开的车，我想今天让她坐趟我订的船。”
冯英看了看我，问，有没有时间把另外一条船叫过来。
溪湾自己的老船有一班能调，人少一点，原来布置的那张大桌上不去。
我陪新郎去看船。
他在空舱里转了两圈，问我能不能留出一张小桌，给他外婆搁酒盅。
我说可以问船长什么能带、什么得放在岸上。
他到岸边打电话，问他妈，家里的木盘子拿过来没有。
他又说，不用瞒她，我自己去接。
顾棠那边半小时后就找到漏点。
清洁用水的接头渗了，水一路从柜子底下走到检修口边。
船员以为水是从舱底上来的，一夜没敢合眼。
顾棠和船员核了几处，一边叫老曹把备件送上来，一边把那段漏水的位置给冯英看。
冯英问能不能下午就用，顾棠说要先把积水清掉、换件重测，再由运营方确认。
上午那趟已经走了。
新郎的外婆穿着件紫褂子，被孙子接到岸边，一只手提酒盅，一只手牵他。
老太太看见来接自己的船，问他小时候会掉进水沟的胆子什么时候变大了。
新郎说，您一来就变大了。
我站在花篮边听着，想起自己明明看惯了人坐船，还天天要我爸到了地方给我拍张图。
我给他发消息，告诉他顾棠找到漏点了。
他回了个很大的好字，估计用了一指禅。
午后船确认恢复，冯英去结顾棠的工钱，顾棠把单子推了回来。
她把坏件装进袋子，要带回去查，厂里供的配件先走质保。
冯英却把另一张单子拿出来。
“今天来干活的，有一个算一个，谁拿了什么我都记了。质保该谁出谁出，另外这趟换船和你们帮我盯的这点事，我买了。我欠不起人情。”
我接过来看。
上头没有谁帮忙盯船，只有未来一年的故障响应约定。
冯英要把她另两条老船也算进来。
“你们得先来看过，列出哪些能修，哪些有毛病要先换。这个价我出得起，别叫我第二天中午还蹲岸上。”
顾棠看向我。
我差点替她答应，舌尖在牙后面顶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
她问冯英，老船上回检修是什么时候，记录还在不在。
冯英从钥匙串上摘下库房钥匙，把她领进去了。
我在外面等到天快黑，船尾有人往岸上收婚宴那对花篮。
我挑了一截剪下来的红绸子，给顾棠的工具箱拴上。
“省得老曹再拿错。”
顾棠把手套往胳膊底下一夹，问我，还有没有别的话。
我把绸结又紧了一下。
“东湾那两张椅子，你能不能给我留一张？不用写我名字，我坐的时候叫我一声就行。”
她伸手接箱子，连我的手一块碰到了。
“你只打算坐着？”
我说我想请她吃顿饭，哪天想吃什么由她定。
她想了一会儿。
“明早，长街头那家包子。你别叫你爸一起。”
我跟她一块出了码头，手背还有那一下的热。
走到坡顶，她问我是不是又想说厂里快有新订单了。
我说这回是我怕你只惦记订单。
她笑了一声，手从外衣兜里拿出来，牵住了我。
回程那段路我们走得慢，错过了平时搭的最后一辆车。
她把空着的那只手伸给我，说打车吧，留着脚，明天还得来买包子。
14 吊车十一万
二号船交给溪湾那周，鹭津码头摆出了改造公示图。
我爸提了桶菜从那儿经过，回来跟我说，上游那个卸米袋的场子画上去了。
图边注了一行小字，施工期间先给原来用这里的人留个临时靠泊点，以后再单独论证。
老季跑去看了两遍。
第二遍带了个塑料袋，垫着腿在公告栏前蹲下来，打电话给还在外面跑船的人。
我没等他打完，回老厂等郑海平。
债到九月已经按分期表结清，最后一笔是用溪湾首船的尾款付的。
这次找他来，谈的是吊车。
我爸拿了三家报价，两家是按废钢算的，另一家打算回去接着用，给十万四，吊装自理。
郑海平以前喊过十一万，现在人来了，我先把三份价单给他看。
他没看价，走过去摸吊车腿上那道浅红印。
“你还想让我叫人来给你擦一回？”
“留着吧。以后买家看见，你也能说拿一台新的价买了个别人扔过的。”
他抬手指我，没憋住笑。
笑完他把买家留的号码按住，说还是按十一万，什么时候能拆走？
我报了清场的日子。
他点头，在工作台边等会计拿合同，眼睛在几张凳子上过了一圈。
“那天我要真拆了，你是不是能把我车砸了？”
“我带了东西过来，总得先让你看看。”
“我要是不看呢？”
我没答他。
那天他如果往前迈一步，我会做什么，我自己也说不好。
我二十六岁就恨过他一次。
这次我带着几年记忆回来，起初只想把他摁在当初那个早上，让他看清自己手里的清单值几个钱。
我爸从食堂过来，手里捏着两个纸杯。
他给郑海平倒了水，又问拆的时候用不用他留个人看着。
“我自己找人。你知道这老家伙几时检修过的，把本子给我就行。”
我爸去拿本子了。
我把合同翻到签字那页，郑海平忽然说，他也在给项目找船。
“公司的船采购还没开，我找的是外地厂。三条大船他们能一块交，你们两个棚，看起来还得刨着地才放得下。”
“那我得等采购方案出来，看看它要什么。”
“它肯给你们看，你就会觉得能做。”
“你今天也看了我的吊车。上回用来抵债，这回你肯掏钱，总归看见了点东西。”
郑海平低头喝水，没再接我的话。
合同签完，他自己用左手托着，去找我爸拿那本检修记录。
拆吊车的时候，我们从老厂撤了最后一张凳子。
那张凳子有一条腿软，是何姨从食堂里搬出来，说谁爱翘脚谁坐。
我背着它出去，我爸落在后面，摸了下门背后留下的钉眼。
到东湾，他把那枚旧钉子钉在水壶旁边。
我买了个新盆，本来想挂上去，被他拿下来，换成一把伞。
“你妈下雨总给你送伞，你嫌她拿的花。这个是黑的，以后你放这儿，走时自己拿。”
我把凳子给他放到伞下。
他坐了不到五分钟，顾棠从隔壁来找我，手里拎着一沓设备报价。
卖吊车的钱扣掉搬迁和要换的小设备，还有一截能补流动款。
她要买的是一套跟厂里共用的工具，算到自己那半边的，宁肯买二手也要把钱付清。
“我订金没你厂里多，钱得掰着花。”
我说我可以替她出一半。
她把一页纸抽走。
“那你年底上我这儿打工，我按月给你发一半工资。”
“有饭吃吗？”
“有。早点下班，我给你占座。”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
她今天把袖口挽得比往常高，露出那只旧手表。
她是卡着饭点来找我的。
我收起报价，领她往食堂走，才跨过门槛就听我爸在后面喊。
“伞！”
棚外又飘起了雨。
我回去拿那把伞，顾棠等在门口，把没叫我帮忙付的那页报价塞进我衣兜。
“你认识这家的老板。帮我问问，便宜三百肯不肯送到门口。”
我撑开伞，向她那边偏了偏。
“送到哪扇门？”
“我的门。你进来也行。”
15 少卖一条
2018年开春，码头项目公司的船舶采购公告贴了出来。
采购按两条起订，可选第三条，评的是船价、保障方案和航线每天能接的人数。
唐劲头一个把公告链接发给我，隔两分钟又发了一句，别找我要底价。
我回他，有人问过？
他过了半天才回，说过来面谈的人拿的纸都有公司名，你把文件做齐就行。
我带着小满去看新码头。
粮仓外的墙已经修到一人高，岸上打了桩，后头要接浮桥。
小满拿着我们按效果图估过的时间表，从停车点一路走到检票处。
第一趟他两分四十秒，第二趟我让他推何姨借给我们的买菜车，慢慢走，四分二十秒。
一条船三十多个人，上下各耽搁两分钟，一天到傍晚就能少开一趟。
项目原先想留三条船，两条排班，一条在满座时顶上。
外地船厂来踩点那天，我遇见他们的售后负责人。
那人姓方，没问我价，倒先问我从县里过来堵不堵车。
我说赶上逢集得等。
他在手机里记了一下，让手底下的人把配件站从县城改到镇上找。
我回去把这事跟顾棠说了。
她问我怕什么。
“怕他们算得也细。”
“那你算你的。你又不能把逢集的日子都改了。”
我去溪湾要了半年船的班次和停航记录。
冯英把复印件给我之前，自己拿笔把营收都涂掉，只剩每一班几点靠岸、坐了多少人、为什么取消。
有一次大团提前到了四十分钟，运营催船长提前开。
船长说上一趟还有人没下完，谁上船都得等。
冯英在那行旁边写了罚字。
我问罚谁。
“罚我的调度。刚开始还嫌船长慢，真在岸上站一个上午，就知道他是怎么等的。”
我拿回去跟顾棠算，把第三条船那栏一直空着。
我爸进来添水时看见了。
“人家准你卖三条，你怎么少卖一条？”
“第三条的钱省下来，给码头那边把检票到上船的这一段做好。周末团来得齐，留位置给老人慢一点走，船也不用为了凑整数载着空座等人。”
“真坐满了呢？”
“临近开业再看实数，遇到大团，找有资格的同行谈备用班次。以后人真多了，再下第三条的单。现在三条一起做，我要么把二号棚挤没，要么再借一笔钱。”
他说你怕借钱了？
我说怕做出来用不上。
我爸把剩下的水倒给我。
“那你得当着想要三条的人说。”
采购方的答疑会上，外地厂按三条报了批量优惠，单价比我们低。
郑海平是引荐他们的人，开会坐在对面，没参与采购评审。
他听我说完两条的方案，问，要是开业第一天来了两千人，谁站在岸上挨骂。
“卖三条也装不下两千人。你按码头能接多少人排号，该少卖的票第一天也得少卖。”
后排做旅行社的同行一下坐直了。
有个人问我现在怎么反过来拆他们的台，以前他订团我恨不得让他坐驾驶室。
“那时团迟到，一车人我给你兜过。真要开船，你迟到我现在只给你换下一班。”
有人笑，有人没笑。
唐劲在桌子底下敲了两下笔。
“会后上岸走一遍。走的时候，把刚才说的发团时间都带上。”
外地厂的人先去找人调车，我把顾棠准备的舱内布置图递给对面。
她画上了每个检修口的位置，也圈了平时不许堆货的走道。
报价后面加了三年维护的费用和响应时限，迟到按约扣钱。
郑海平扫到那一页，问我，手里有几个人，敢写这么多扣款？
顾棠从我身后站出来。
“负责到场的我排班。我今天也来了，你可以问我。”
她把自己那只系了红绸子的工具箱从桌子底下拉出来，放在两个人中间。
“有一样常用备件，我们两家都说带了。等会儿去看船，问问谁肯当着你们的面把它拿出来换。”
16 把手伸到底
两家都把样船停在临时码头。
我们的样船是溪湾的二号船，冯英挑了它停班保养的日子借给我们。
她特意把最难擦的一条红色脚印留在了后排。
说真让人挑，就给人家看跑过一冬的船。
方师傅那边用的是做过两代的老船型。
发动机声更轻，坐到船头去，水拍岸的声音都比机器响。
我在那条船上坐了半分钟，有点妒忌。
我爸也坐了，下来叫我记住舱门的合页是哪种。
轮到看保养，评估的人请两边把同样一种常用滤芯取下来。
两边的师傅都先确认停机。
方师傅那边打开盖板，还得搬走边上一只可拆的座箱。
他叫助手帮忙，没人手就能一件一件卸。
顾棠往我们那条船的后舱走，问在场谁以后会来管船。
项目公司派来一个四十岁上下的女领班，叫范蓉，手里攥着从会议室带出来的时间表。
顾棠叫她去打开脚边那扇检修盖。
“我？”
“你不用动机器，开盖，看看换它的人手要往哪里伸。”
范蓉跟着她蹲下去，盖板往旁边一扣，手伸到底，肩膀还在舱外。
我爸站在后头，盯着她的手肘。
手肘没碰到哪儿，身边也没人忙着搬椅子。
几分钟后，两个拆下来的滤芯放在桌上。
都是用旧的，细看没什么区别。
我看着那两只滤芯，想起我说要冯英为检修口掏钱那天。
她那时没跟我去机舱看，听我算账，勉强点的头。
现在范蓉直接把那扇盖板的位置画到了自己的纸上。
“这个得留着。你们别等造船的时候，说又要安个椅子。”
她抬起头，找负责签采购意见的人。
那人已经在核每天能排的班，叫她把刚才走过的码头时间再报一遍。
外地厂也能改，但要重新报价，他们的备件点要靠签第三条船才设。
方师傅跟同行的人在码头尽头商量了一刻钟。
回来他没把话说满。
“两条同样能做。镇上的点得加钱，地址现在还没谈妥。”
我原以为姓郑的会在这时候帮他说一句。
郑海平却只顾看那两条船上的坐垫。
他拿手按了一下我们的，薄，再按人家的，厚。
“梁照，我本来以为你这趟还能多挣一条船。”
我也按了一下自己那边。
“够了。我有两个棚，留得下一条旧船进来修，我爸夜里就能睡觉。”
他没看我，朝范蓉走过去，问她新的候船区能坐多少人。
十天后我收到采购结果，两条船，一百二十六万，维护另签，排在正式开业前交齐。
我把通知读到一半，觉得还不够，又把盖章的那一页放大。
我爸在炉边热饭，拿筷子给我拨开一块锅巴。
“你读吧，我听着呢。”
我大声念了第一遍。
他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扣，出门叫小满和老曹进来，说梁照有话要说。
我又大声念了一遍。
老曹手上全是油，把手背在身后笑。
“这回我带孙子坐船，可以说有一半线是我接的了。”
“你说都你接的也行，买两张票。”
我爸在旁边骂我抠。
我问他，售票点一张票真给你打折，你买不买？
他说买，要记上名，回头夹我妈那张照片里。
那天中午我们吃的还是热过的饭。
我爸把锅巴全挑给我，自己吃底下黏成团的白米，嘴角老是抿不住。
我咬得满嘴响，顾棠从隔壁探头来看。
我冲她招手。
她手上也拿着一份通知。
项目方接受了她的三年维护报价，请她带人员和备件清单去签。
我问她想吃什么，我请。
她先问我爸，厂里有酒吗。
我爸从柜里翻出我去年送他的半瓶酒，拿三个小杯，给她倒了最满的那一个。
她端起来，跟我的杯沿碰了一下。
我喝得太急，呛住了。
等我咳完，桌上还摆着那张订单。
我把它往桌子中间一推，让剩下几个人一人看了一遍。
17 谁在交船单上签字
第一条鹭津船做上层的时候，小满从外面回来，衣兜里揣了张名片。
方师傅路过镇上来买东西，顺道看他，问他愿不愿意去外地做班长。
小满找我喝汽水，喝到一半才把名片掏出来。
“他说那边一个月比这里多八百。就是要带班，干错活我先认。”
我捏着瓶口问他，师父跟你说什么？
“师父问车票多少钱，说要真去，给我买张卧铺。”
“你想去？”
他摇头，又点头。
“我想当班长。谁来把活交给我，我都能说，这是我带人干的。”
我带他去找我爸。
我爸把正在看的图卷起来，问小满，眼下哪件事你敢自己干。
小满说从领料到壳体验完，可以让他领一条线。
“那就领后面这条。哪天我没看见的地方出了错，你得跟现在一样喊我。”
小满没立刻点头，问怎么领钱。
我爸朝我一抬下巴。
“那个你找他，他原来跟我开的价，比你高不了多少。”
我把我和顾棠算过的班组岗位工资拿来，给小满指多出来那一档。
他看完把汽水瓶收走，跑出去跟妹妹打电话。
我问我爸真给他买卧铺？
“他愿意走，我还省一个当班长的钱。”
我爸把图展开来。
原先他签字的格子边上多了一条线，留给小满落自己的名。
两条船一前一后过了检验。
交第二条那天，项目方请我们回老码头签交接单。
范蓉查过备件，让船员把船系好，拿了两支笔来找我爸。
我爸没接，把小满喊过去，自己跟他站在一块。
两人一个把交接记录摊开，一个按住纸角。
小满写到一半停了停，把人家准备好的签收日期描清楚。
我爸问他还要不要盖个手印，他咧嘴说，您盖吧，您那个别人认得。
我站在船头往岸上看。
货场背后，老季已经把果筐从自己的泊位抬到三轮车上。
正式开放的时候，工作船走货场那一边，游客从粮仓进，中间隔着围栏，各有一条能走通的路。
负责老粮仓陈设的人找来，手里捧着个白底铜字的牌子。
上面刻着鹭津船匠梁守义。
他想让老头站在门口拍张照片，旁边搁几件旧工具，开业后挂起来。
我一把把那牌子接了过去。
那个人被我吓了一跳。
我认出铜字里梁字最后一捺的写法，上一世有个记者就蹲在类似的牌子底下，问我爸愿不愿意再给游客敲两下。
我爸看看我的手，没抢牌子。
他问来的人，是拍给谁看？
“给游客看。梁师傅，想听您讲讲当年这里怎么造船。”
我爸往脚下一指。
“当年的船走了。现在的船在这儿。小满和顾师傅干的活，也有人想看吧？”
他问完才从我手里把牌子拿过去。
“回去想想，把现在干活的人写上。要讲怎么修船，就找一个不用开船的日子，让我们带工具。来的小孩要是多，得有地方坐，别蹲在门口。”
陈设的人把话记下来，问他一共得留几张凳子。
我爸笑着说，他回去问谁有空来，再给数。
人走远了，我爸把牌子横过来，借那一点亮光照了照我。
“你今天又慌什么？”
“怕你嫌开口麻烦，答应了人家站一整天。”
“我答应你的事都敢改，还怕他？”
他说完把牌子放到桌上，翻开付款那页给我看。
项目方两条船的钱今天按节点结了最后一笔。
他让我先把干活的账清了，再把我借厂里的那三万结掉。
我说我有钱花，再放厂里转一圈。
我爸在下面把出借人梁照五个字圈了圈。
“咱们开始挣钱了。你都不拿，叫我以后拿谁给的钱好意思？”
我把账号报给他，等那三万到了，给我自己的借条上写了结清。
那张借条上还有个指印。
我不记得当初他是有意还是无意蹭上去的，就把纸叠成四折，和厂里给我的第一张工资条放在一起。
我爸瞧见了，也把他的工资条从兜里掏出来。
同一张纸，他的数比我的多。
他叫我看了两遍，才得意地叠回去。
18 两张全价票
2019年春天，鹭津码头开放那天，我在旧粮仓门口排队。
我的船就在栏杆外头。
一条挂着蓝色船旗，一条挂白的，倒影在水里被风揉成一块。
前面有人抱着小孩，给小孩指窗户，说那是咱们镇上造的。
小孩仰头问他，镇上谁造的？
我爸从我身边探出头。
“你上去看，舱门边上有个小牌，写着泊川。”
小孩问他怎么知道。
我爸指了指他的右手。
那手早上才在车间拧过零件，指缝还剩一点灰。
“我去过那家厂。”
小孩信了，让他下回去也带自己去。
我爸把手从他面前撤回来，笑得露出一颗后槽牙。
唐劲从检票口出来，领一个迟到的团去后面改签。
团长在旁边跟他讲，都是熟人，要不先上几个。
他拎过团长的票，说熟人也按下一班走，到了叫你。
送完这拨人，他过来捶我一下，说你站着干什么，梁师傅用得着跟这些人挤？
我爸从兜里拿出一百四十块钱，递给窗口。
“两张全价的，要票根。”
我说另一张我来付。
“你妈当年交伙食费就不许我俩各掏一半。今天我带你坐船，你上船就行。”
窗口找了四块钱，他跟票一起接过来，撕给我一张。
纸上还印着原先那座粮仓。
上一世我站在这堵墙边，等他送完最后一箱水，再陪他吃顿饭。
有人请他拍照，他的右手没能把锤子拿起来。
那时我有点怨拍照的人。
后来我在我爸留下的抽屉里找到那张洗出来的合影，他在背后用左手写了两个歪歪扭扭的字，挺好。
他还喜欢别人来问他造过什么船。
是我太晚才开口问他。
现在票是他用右手撕的，边上留了一点没撕透的纸屑。
我把那点纸屑抹平了，问他，这两条船里最喜欢哪儿。
他等我一块踏上浮桥，手指往上游一带。
“你看，从那边来，船上就能看到你妈以前买菜的路。窗开小了看不全。”
上船以后，他把靠那一面的座位给了我。
船开到上游，货场那里有两个人在抬一筐菜。
老季听见汽笛，从三轮车前探出身来，胳膊举过围栏挥了两下。
我爸看了一会儿，问我晚上要不要回厂里吃饭。
我说顾棠想让咱们去她爸那边吃。
“哪边？”
“她爸院里。说两家人吃顿饭，把柜子腾一个给我，免得我总在她家门后头塞雨伞。”
我爸哦了一声，低头捏着票根。
我以为他要笑我，转过脸却看见他慢慢在票根背后写了个日期。
“你别给我腾柜子。我有凳子，进门坐着就行。”
靠岸以后，顾棠在栏杆外头等我们。
她上午轮值，两条船都查了一遍，衣兜里塞着一只没装满的手套。
我问她要不要坐下一班。
她把手套塞到我手里，从包里取出一张票。
“给你买好了。那张是你爸带你坐，这张是我带你坐。你看累不累？”
我把票接过来，正要说一个字都不累，手机震了一下。
小满发消息，说邻县有个船队来东湾看厂，要四条船，问什么时候能报价。
我爸伸手把我的手机拿过去，自己按着说了一段语音。
“小满，先问人家要在哪片水开。图和交期你跟他讲，谈完叫他坐下吃碗面。四条排不过来，我们先接两条，别让人家等。”
发完，他把手机还给我，往粮仓那边走。
约好的凳子摆在开着门的老仓里，小满带徒弟去了东湾，我爸答应上午替他给孩子们讲一场。
门边的新牌子写着泊川船厂，还有干过几条船的那些人。
他走到工具台前，从箱子里取出自己用旧的锤子。
刚才那个抱在怀里的小孩已经占到前排，见他来，一下子从凳子上站起来。
我爸问，小手会不会扶木头？
小孩忙把手伸出来。
我爸笑了，挑了一块没有毛刺的板，托稳了才递到他手上。
顾棠在我身边，把她那只没戴手套的手塞过来。
我握住，跟她站着听我爸讲完这块板该从哪边下锤。
他抬起右手，往板上轻轻敲了一下。
等下一班的铃响了，我把两张票放进同一个兜里，牵着她往有水声的那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