挖机开进南洼村那天，我爹把最后一只砖模塞进了收废铁的车。
郑广财用脚踩着车斗沿，让人给他过秤：“老罗，烧一辈子砖，就剩这点家当？”
秤砣往下一坠，砖模四角的铁箍撞在一起。
上辈子，也是这个声音。
后来市里修河西粮库，到处找能配老墙的砖。
我给工程队卸过两年货，从外地来的砖一块卖六块八，我爹在同一个工地上给人递砖，搬够一千块才挣八十。
等我攒钱想把他接回来，工友托长途车捎给我的，只剩一双用铁丝缝过的布鞋。
这回，我伸手托住了那只砖模。
郑广财以为我要反悔，先把手里的二十块钱折起来：“真想留，你抱回去当枕头。”
我把那二十块退给他，把刚签的供货单铺在车斗上。
岑江市河西粮库更新项目，首批仿古砖，一万八千块。
下面盖着总包的红章，供货人一栏是我的名字。
我爹盯着单价看了半天，抬手把眼镜从额头上推了下来。
“罗川，人家买的真是咱做的砖？”
“样子得是咱们的，火得借别人的。”
我把木模翻过来，露出内沿那道被他刮薄了的弧。
“你教我做这条边的时候，有人笑它费半把泥。今天人家开六块八，就要这半把泥。”
郑广财从车斗上下来，拿脚拨开地上的碎砖。
“你先看看后头。你爹那座窑，铲斗已经贴上去了。”
我回过头。
这一世的第一笔生意，是我一边看着自家的窑倒下，一边接住的。
1 先让他敲一敲
回来的第一晚，我爹正拿拆窑同意书垫碗。
纸上沾了一圈油，日期是2018年10月11日。
他夹了一筷子腌萝卜，左手小指照旧朝外翘着。
那根手指在下一年冬天给人推斗车时夹伤，再往后，他左手筷子都拿不稳。
我没忍住，把他的手捞过来攥了一下。
“松手。”他把筷子往碗上一搁，“我吃个饭，你还验上伤了。”
我撒开手，舌头在嘴里打了个结。
我刚从十年后回来，胸口还记着倒在卸货坡上那股钝疼。
我爹在灶边坐得端端正正，脚上穿一双崭新的黑布鞋。
“字签了？”我问。
“都签了。明天从西头拆。”
村里的小土窑早停了火，窑后取泥留下的坑，一下雨就能淹到小孩腰。
我爹同意拆，换了两双新鞋，一双自己穿，一双给我。
上辈子我嫌鞋面窄，拿那双去垫了货车千斤顶。
我弯腰从板凳下把鞋拿出来，脱了拖鞋换上。
头一回穿，脚掌被捂得发热。
“西窑那几块带弧边的样砖，你收哪儿了？”
“压咸菜。”
我拎起手电就去找坛子。
他跟到门口：“你自己的建材铺，赊出去的水泥还没要回来。少拿家里的东西去填。”
我那间铺子真不争气，一共二十平米，一半是别人没付钱的货，一半是我自己的欠条。
可它有个正经执照，做了两年建材供货。
这就够我敲门。
河西粮库改造最先动的是职工院，老红砖墙保留，新加的遮雨廊要做一段仿旧饰面。
我记得很清楚，材料员方敏那年特地来镇上看过货，嫌样砖一个个做得太规整。
上辈子我知道这事时，坛子上的砖已经进了填坑的车。
这回我趴在院里的水池边，把三块砖的盐水和辣椒皮刷了个干净。
砖侧面有一道浅浅的弧，退到光外才看得见。
我娘活着时嫌老粮库的砖一头有个挑手的小起伏，补进去的砖直得扎眼，跟我爹改了几遍木模才改成这样。
几年前有人打算翻粮库西门，托我爹做过样，活没下文，样也就回了我家咸菜坛子。
第二天五点，我骑着摩托往市里赶。
上辈子方敏为了让我别卸错货，逮着我说了半个月她每天七点不到就站哪儿。
我在河西粮库西门站到第六辆货车进场，果然看见她抱着一卷图纸绕过铁门。
我挨着门房的长凳摊开蛇皮袋。
“方工，您上周贴出去找样的单子，还算数吗？”
她一手夹着图纸，一手掏手机看时间。
“你哪家？我们要新烧的。昨天还有人搬了两袋从人家院墙上剥下来的。”
我把砖翻到背面，给她看我爹当年试模压进去的记号。
“您先让砌墙的师傅敲一敲。”
她叫住从廊下出来的瓦工，瓦工接过去敲了敲，又把三块都搬到了院墙根。
他拣了一块比到留着的老墙边，偏过头说：“方工，这块拐过来，门边收口那截不用拿砂轮追着磨。”
方敏蹲下来，看了两眼才把图纸搁下。
她叫我搬砖去项目部，叫来工长和管采购的经理一起看。
上午还有另一家来送样，给的是薄片，我这块能过两个转角，厚度也跟图上留的位置对得上。
经理问：“原来的窑能烧？”
“南洼村的土窑全拆。我找的是东岗陶建厂。”
我在来之前给那家厂的值班电话留过话，清早等到了厂主顾巧的回电。
她认识我爹，肯留个小车位试样，做整单得等她看过泥和模再议。
我把原话都摆在了桌上。
方敏翻到计划表，让我在空白处自己写交货安排。
首批一万八，三十四天先交六千，五十八天交余下的一万二。
五天内交代工确认，先烧新样，经封样、送检合格才发开工通知和两成预付款。
尺寸、吸水和强度按项目要求验，样墙还要项目那边签字。
做不出来，交给备选供应方，前期打样的账归我。
我握笔时才觉得鞋尖夹脚。
上辈子我连坐这张桌子旁喝杯水的机会都没有。
每次卸完货，有人过来数砖，我就在阶下等，背上湿透了也没人叫我进去。
现在经理把合同末页推过来，问我是不是确定六块八一块。
“确定。”
方敏在电话里确认了样式，再把三块砖分别贴上签条。
订单双方签完，她抬头问我：“留给你们的五天够不够？”
我揣起合同，抄起放在椅脚边的蛇皮袋。
“您借我三块钱，我先给我爹打个电话。”
手机出门时只剩一格电，接完顾巧的电话就关了机。
门房桌上有座机，旁边贴着按次收费的条。
方敏真从兜里抠出三个硬币。
我打回村委，只说了一句话：“拆可以，让我爹别卖他的模。”
接电话的人还没说完，外头吊料的喇叭响了。
我一只耳朵叫喇叭震得发麻，另一只清清楚楚听见他说：“老罗？他已经把那东西抱上车了。”
2 窑塌了，模留下
我赶到西窑时，郑广财还在跟收铁的人争那只秤。
他每次过秤都要等秤杆翘一下，今天他倒嫌人慢。
铲斗已经把窑顶敲掉一角，村里看热闹的都站在拉线外头。
我挤过去，托住了秤钩下面的砖模。
郑广财递到一半的二十块钱停在半空。
“你娘活着拿它压过几块泥，你爹早用不上了。”
我掏二十块放他手上，又把合同铺在车斗干净的一块地方。
他倒着看，先看见单价，抬脚从车沿下来。
“你卖的金砖？”
我爹把眼镜推下来，想凑近，又怕手上的灰蹭上去，只掀了纸的一个角。
“人家买的真是咱做的砖？”
我把木模翻过来给他看那条弧。
“你教我做这条边的时候，有人笑它费半把泥。今天人家开六块八，就要这半把泥。”
边上有人挤过来，问六块八是论捆还是论块。
郑广财回头指着西窑：“你先看看后头。你爹那座窑，铲斗已经贴上去了。”
我爹也转过去了。
司机在等村主任把拉线旁一个孩子领远。
那个空当，我还来得及过去喊一声。
上辈子我走都没回头。
我赶着去镇上卖我爹那辆旧板车，凑钱还我铺子里的账。
现在我抱着模站在这儿，才知道等那一铲子落下来，得费这么大劲。
村主任举手。
铲斗顶上去，烧了二十几年的窑从顶往下沉，拱口一缩，碎得好像有人踩瘪了一只簸箕。
灰从地皮上滚过来。
我爹伸手按住我胳膊肘，怕我往前站似的，往后拽了一步。
等风过去，我问他：“您想捡哪一块？等他们清完场，我陪您去找。”
我以为他要找窑门上娘亲手写过字的青瓦。
他伸手拿走了我怀里那只木模。
“回去给我打盆水。箍里进灰了。”
郑广财追出来，把合同上沾的一截线头掸掉。
“川子，头一笔活，怕你没做过这么大。早些年咱们几口窑往外出货，车和账都是我弄的。”
他转脸又说：“长顺叔，真要干，我给你挑两个手脚快的，你还坐原来那张凳子。”
我爹姓罗，叫罗长顺。
从前郑广财喊他长顺叔时，得先走到他凳子跟前。
有回我娘生病，家里差住院押金，郑广财开车送的我们。
再往后，他拿了几家窑的销售，谁家要用钱，都得过他手。
我原先一直把这两件事合在一起记。
记成他对我家有情分，也记成我家一辈子该少跟他说一句。
我说：“账我自己来。车到时候我问价，合适就用你的。”
“还拿我当外头的人呢？”
“我倒想问你句里头的话。最后那窑的九千六工钱，结了没？”
刚才凑上来看合同的金婶把脚定住了。
她跟女儿在最后一窑做过手工坯，来家找过我爹两次，我爹说等成砖卖出去。
郑广财把那二十块在掌心一拍。
“那批有半车在我院里落灰，你替我卖出去，我今天就能结。”
金婶嘴张了张，手又垂了下去。
我爹把我拽到晒坝上，说旧账有他的签字。
买煤那回是他点的头，郑广财拿进项先填了煤钱。
他舍不得一窑湿坯烂在地里，也没问过帮忙的几户人愿不愿意赊工。
“你问了，人家回头先找我。”
“那就让他们过来，把数写下来。”
“拿你的钱填？”
“谁签的，谁说清楚。哪怕你真欠人家钱，也不能让他们天天猜。”
他停在晒坝边，低头摸了摸模角上的铁箍。
我还记得上辈子他是怎么走的。
郑广财托人介绍了城里的活，他赶着去搬砖，第一天就问能不能十天发一次钱。
我当时以为他想给我填铺子的窟窿，还跟他说用不着。
原来我连他要还谁的钱都不知道。
“先回家。”我接过模，“五天里我得给市里交代工的厂。你去一趟东岗，帮我看眼人家的泥，去不去你定。”
他问：“你在市里落的字，现在能擦掉？”
“能，前三块打样和来回车钱归我。”
“你倒也晓得钱。”
“晓得。你要去，先说你那份怎么算。”
我爹看了看路两边，跟家里一模一样的窑有四座，这会儿已经倒下三座。
他走了好几步才回我：“干到摸得着新砖再说。”
到家以后他自己端了水，坐在门槛上洗模。
院门上有人敲了两下。
唐禾拎着一只红保温桶，从门缝里往里看。
“罗川，你寄在我店里的电饭锅，今晚有车帮你送回。”
她把桶放到门墩上，转脸见我脚上穿的是我爹做的布鞋。
“你也知道回家？”
我一时没敢应。
上辈子我们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我告诉她，你要走就走远些。
这会儿她站在离我两步远的地方，手里攥着我放在她那儿备用的铺子钥匙。
我叫了声她的名字。
她手一抬，把钥匙轻轻丢进了我爹洗模的盆。
3 这回算给我听
钥匙沉到盆底，溅湿了我爹的裤管。
“你们两个吵，挑个空盆。”
他往边上挪了挪，手里的刷子没停。
我从水里捞起钥匙，唐禾已经走到巷口。
我追到她开的代收店，拉货的司机正在门前捆绳。
电饭锅连说明书都装在原来的纸箱里，纸箱上还写着我俩的名字。
年初我说九月结婚。
八月铺子里有人不肯结账，我把攒下来的钱又垫给了下家。
唐禾问我怎么把她店里的折叠桌抬走了，我才想起来，连那张桌子都是她爹留下的。
我往镇上找仓库房东退押金，叫来的车先卸她的货，我没钱出车费，随手把桌子抵给了司机。
上辈子我总觉着自己只差一次翻身的机会。
她提起哪笔钱，我都说翻身了就还。
“桌子我先去要。”我说。
她给司机递了根短绳，把纸箱捆得更牢。
“我去拿回来了。九十块，连他买绳的钱一块儿给的。”
“我给你。”
“你给一百，剩下十块是我搬上楼的工钱。”
我拿手机进店借线充电，当面转了一百。
司机出车时往门里看了几眼，大概觉得有人拆了伙还往来十块钱，挺稀奇。
唐禾转回柜台，拿起一个文件袋。
“下周我去市里。梁姐的配货站让我管调车，我先去试一个月。”
我上辈子以为她是嫁了个市里人，后来说起她，便拿那个人挡脸。
想来想去，我竟然从未问过她那时候是怎么过的。
“你想去管车？”
“我这儿收一件货赚几毛，天天让人催。我算一趟车多远、多重，至少能知道自己挣几块。”
她拉开抽屉，把一只圆纸筒拿出来。
里面是我让她替我复印的营业执照，刚才差点跟锅一块儿送回去。
我把执照攥在手里，说明天去东岗谈代工。
她问：“拿了什么活？”
我把订单和方敏写在背面的交货要求都给她看了。
她看完问我的第一句话是：“你知道一万八千块得用几辆车吗？”
我知道一车旧式实心砖压秤，可新砖连单块多重都得等试样。
我说先按一块两公斤多估，要分车，不能一趟拉。
唐禾在废纸上写了两个数，问起点到工地那段市政施工路段能进多大的车。
我看着她的笔尖，汗从脖子里下来了。
我报的是到工地的价。
上辈子我吃的是运输的饭，记得卸货地，却下意识把当年小车二次转运的麻烦给省了。
“跟你说实话，我把进门的车算少了。”
她把笔架回杯子里：“这回算给我听了。”
我听见那个这回，竟比听见她提分手还难受。
“你到市里做你的事。我问你们站报个价，按正常单走。要是你们不接小单，我再找别人。”
她想了想，把梁姐的联系方式写在纸筒上。
“等你有砖，再给我单重。三十多吨的量，报完价你挑。”
第二天我和爹到东岗陶建厂，顾巧正把一排废品从办公室门口挪走。
废品里有一块压得四方四正，翻到背面才看见鼓起一条缝。
她拿砖当门挡，问我爹：“罗师傅，能认出是哪天烧的？”
我爹瞧见编号，先笑了一下。
“光听打雷那天。你爹拿草席蒙了一夜，我跟他说砖都入窑了，蒙天也来不及了。”
顾巧蹲下去把砖扶正。
“我爹去年走的。他留了这块，说谁再嫌干燥房费钱，就拿给谁看。”
我爹弯腰去摸门挡，手伸到一半收回来。
顾巧的厂子做园林砖和外墙砖，有现成的泥料、成型棚和燃气窑。
她肯试小车位，因为自家也想做小批的异形件，几次跟老客户谈，人家嫌换线的账贵。
“你们出模具，来的人做坯，我给泥、地方和窑位。泥用我有记录的料，村里哪块田挖出来的都别往这儿拉。”
她给我看她厂里生产和检验的资料，又把车间排期画在便笺上。
试样三千六，含两次进小窑车的位置。
正式排产要另签，窑上的定金八千，工钱另外付。
她有个条件，第一回打样我爹得在。
我没替我爹答应。
“长顺叔，你觉得我这条件苛刻？”顾巧问。
“我坐得了半天，坐不了一天。”我爹点了点自己的腰，“有话尽早问。”
“师傅钱一天两百。”
我爹拧开自己的杯盖，喝进嘴的水差点倒回去。
顾巧看向我：“这份你付。”
“行。”
爹把杯盖拧歪了，手里捏着杯子，半天才把牙口对齐。
下班铃响前，顾巧拿出给项目部的代工确认，盖了厂章。
她留了一个副本，写下正式排产最迟要给她答复的日子。
离今天只有十二天。
我爹在车间门口等我，见我空着手出来，问：“两百真写？”
我把自己带来的用工本翻给他看，第一行是他的名字。
他看了会儿，把本子推还给我。
“加上金桂兰。她压这种弧，一只手比我两只手快。”
4 六块裂了五块
金婶听说叫她做砖，带来的却是最后一窑的工票。
纸是从装烟叶的盒里拿出来的，压得很平。
我爹看了自己的签字，扯过板凳叫她坐。
她没坐。
“长顺哥，你儿子能收这么大一笔钱，我来问一句，从前那笔能不能先给？”
她女儿去县里上学，一个月多出三百多车钱。
这些她上次来家里时一句也没提。
我爹摸出钱包，金婶眼睛跟过去，看他翻了两格，里面一共一百七。
我把桌上的饼屑抹到掌心，说：“旧窑一起做工的有五户，我把你们叫齐，签过字的都坐下谈。新单我按周开钱，你肯来，先做两天看看。”
金婶把工票拿回去，一折一折塞好。
“人都说你在城里签了十几万，怎么到你桌上只剩两天？”
“十几万里一块砖我都没交。两天工钱今晚就能从我手上拿。”
她停了一会儿，低头看我摆在桌上的木模。
“给你娘干的时候，她让我先给自己压一块。你爹嫌我胳膊短，她说胳膊短也会使劲。”
我爹把钱包收了。
“那时候你压废了我四块。”
“后来你去河边抱小川，半窑是我替你压的。”
我知道那一回。
我偷爬运砖的筏子，在水里泡到天擦黑，我爹拎我上来时，把自己一只鞋踹进河里。
我记得鞋，却不知道他误了半窑坯。
金婶答应来，进了东岗的成型棚便把袖口用皮筋扎上。
我爹以为她要来学换了料怎么做，亲手和了一团泥递过去。
她拿指节一按，把泥退回半团。
“软些，弧边才服帖。”
我爹说厂里泥细，她的老办法不管用。
她把耳朵上的铅笔拿下来，在两排模上分头写了字。
“烧了再吵。”
第一车样进厂里原有的试烧安排，出来那天，我五点多就到了。
一只红塑料筐摆在操作台上，顾巧用半块抹布盖着，像怕它冷。
我揭开布，六块做弧边的，五块从弧根裂开。
剩下一块表面看不出，顾巧拿在手里一敲，声音发闷。
我爹摘了眼镜又戴上，拿两块碎茬拼起来。
“坏在烧的时候？”
顾巧把她的巡检记录递过去。
边上两款厂里自己的试样烧得好好的。
弧根厚，坯还没干透，外面先收紧了。
我爹把裂口捏得往里掉渣。
“以前成排的坯，手背贴一贴就知道。你们这儿几车东西一块走，我摸不着。”
“你摸了。”金婶在一旁说，“你摸的是薄头。”
我先去看她那排字。
她压的那三块也全裂，弧根却整齐一些。
我上辈子见过外地送来的砖，四条边一律拿机器扫过，照样上了墙。
这一瞬我心里冒出来的办法，是干脆磨掉一点，照片发过去说肉眼看不出。
电话已经拿在手里。
我一抬头，看见我爹把剩下那块闷砖往抹布里裹。
他以前有次替人补老门洞，买主说裂口抹点灰就没人看得见。
他赔了一车来回钱，硬把砖拉回家砸了。
我把手机按灭。
“下回多给坯留两天。顾姐，试烧第二次能往后挪吗？”
顾巧点着单子说小车位能挪，整批的档期照旧到点放出去。
我蹲在操作台下面捡碎茬，捡到手里的几乎都带那道弧。
“料别一下子改光。”金婶说，“厂里的人教我称泥。以后每块一样多，哪头厚，从别处挪一挪。”
她指着背面，让我爹看靠墙那条埋在灰里的边能不能收一点。
我爹没吭声，拿粉笔在坏砖背面划了一道线。
金婶转过去，把手伸出来：“要用我的手还按学徒价？”
我头一天在本上写她一百二，把她放进了帮工一栏。
我爹先开口：“跟我一价。”
她看我，我把本子翻开，当着三个人把一百二划掉。
“从头一天算。”
金婶自己伸手，把改掉的那行描粗了点。
我爹抱着模走到台子另一头，过了一会儿叫她。
“桂兰，来，你的弧你自己留。”
下班前我给方敏打了电话，先报坏了几块，再报重做的日子。
她听完只问一句：“你头批六千的日子还守吗？”
我手旁边就是顾巧的排产单。
“守。”
那一声答出去，我忽然明白，最先烧起来的两样东西，是时间和我手里那点钱。
5 先交我自己的钱
顾巧留档那天，第二车试样还在冷却。
我拎着一只信封去找她，里头八千，是我从镇上讨回的一笔货款。
要这笔钱，我给买水泥的包工头免了三百零头，堵在他家楼下等到夜里十点。
顾巧点完钞票，把信封推回桌中央。
“你可以等明早看样。到时候隔壁做花池的先来，我就给人家。”
我问她能不能只先锁一窑。
她说行，但我的异形砖得换几回排法，凑不够原定窑次，单价得往上走。
我把信封推了回去。
她看我半天，没收，先说：“你爹叫我替你留到中午。他说人家钱还没下，你再跑来拍桌子，我就让你滚。”
我气笑了。
“我几时跟您拍过桌子？”
“人还没长桌子高的时候。你爹在我家跟我爹算砖，我不给你吃鸡腿，你一拍，把账珠震下去三颗。”
她拉开抽屉，找出一份排产协议。
“今天给你拍。条件写进去，厂里交不出自己那份，赔厂里的。你要是自己没通过，押着的档期我得照数扣。”
我签完把笔递回去，手心全是汗。
她用圆珠笔敲了下我的指头。
“别掐到明天，再掐我这钱都不好意思收了。”
第二天，顾巧叫我揭那只红筐。
布底下那一排齐整整的，我没敢先拿。
我爹拿起一块，递给金婶，让她敲。
她用指节叩了两下，把砖往我手上一放。
这声脆得很，我心里悬了这些日子的那根线跟着松了一截。
坏的仍有两块，都是两头收得不齐的，顾巧把它们挑出来留给我们对照。
我爹从好砖里拣出最端正的一块要装车。
我取来三块深浅有别的。
“得把能烧出来的都给方工看。让她挑了最齐的，到时候六千块都来找这一块，我上哪给她磨？”
我爹把那块端正的放下，冲我咧嘴。
“我怕你没人买，你倒挑上买主了。”
方敏把砖在廊下排了一溜，让我跟她退到门口。
光从旧窗孔照进来，几块新砖面上有浅红，也有压暗的褐。
旧墙上横着的红也有深浅，连在一处，颜色接得过去。
瓦工在预留的墙角搭了一小截样墙。
弧边露出来一线，剩下的嵌在灰缝里，方敏拿手套摸过去，手没被挂住。
她在标记好的深、中、浅样背面逐一签了字。
我以为她要收走，伸手去拿袋子，她把其中一套推给我。
“你们厂也留一套。谁分货就让谁看，省得你一句好看，把一车红的全拉过来。”
这间粮库没挂文保牌，廊是新搭的。
新砖送检和封样分开走，项目盯的几项检测出了结果，才轮到我收第一笔钱。
开工单发下来的下午，手机弹出两万四千四百八十到账的消息。
我站在我铺子门口，居然把那串数读了三遍。
上回我手里同时有两万多，是我跟唐禾要去看婚房的早上。
后来这笔钱在我手上只待了半天。
我给她发消息，问配货站这几天的价还算不算。
她回过来一张报价表，说梁姐签了字。
我把封样合格和预付到了的事也发过去。
一阵没回音。
等我把厂里的泥料和工钱拨进两处专用的账，手机才亮了一下。
唐禾发来一个手绘的红包，包上写了两万四千四百八十，后面还画了一把锁。
我笑出了声，把图存下来。
回家时我爹坐在门口，脚边放着五把小板凳。
金婶挨门喊来了原来做工的几家，郑广财只答应坐一刻钟。
他看见我进来，先说：“罗老板，市里的钱下了吧。”
我把父亲做样的两天工钱数在桌上，另外放下一张收条。
“这笔预付下来了，头一份工钱给罗师傅。”
我爹下意识去看郑广财，停了停，把钱和收条都接过去。
郑广财脸上的笑收了一半。
“你倒摆得公私分明。那也给我算算，旧账欠了谁的？”
我爹把收条按住。
“旧的算我的一份。你坐下来，别等我儿子问。”
屋里空着的最后一张凳子在我爹对面。
郑广财本来只肯站在门边，等我爹把话说完，他摸了摸裤兜，走进去坐了。
6 谁签的谁认
郑广财带来一个牛皮纸袋，里面没账本，只有一把揉皱的送货票。
他把其中两张挑出来，夹在指缝里晃。
“买煤三千六。车去一趟空一趟，也要钱。总共进账一万出头，你们愿意先给谁？”
我爹问他仓里到底还剩多少。
“好的两千四，破的没数。没人要。”
金婶把工票往桌面上一放：“谁没钱过日子？你妈住院那阵，我还去你家给你守过灶。你那时候也叫我等两天。”
郑广财把票放低了点。
我拿了纸，先把进项和能对上的花销抄出来。
中间有一批三千二的砖，是他给自家新仓垫地用的。
他在票背面记了个零。
我问：“给自己拉的，怎么不算货钱？”
“那趟本来要拉去北街，人家退了，说缺角。”
我爹接话：“挑一挑，有两千多块是全的。我跟你一块搬的。”
郑广财嘴动了一下，手指往桌沿底下缩。
他亲妈在世那阵，他晚上从医院回来看库，困得把库门锁上了，人还在里面。
我爹第二天送饭过去，把门锁撬坏了，还自己配了把新的。
我看着两人隔着桌子对坐，突然有点害怕。
怕我爹讲起那些饭，又说算了。
他拿过纸，在三千二底下写了两个字，抵货。
“你地上踩了两年，开价给我。”
郑广财报了个很低的价，我爹直接把笔搁下。
金婶比了上两趟砖的价，其他人也开了口。
算到窗外都黑了，郑广财认了库里自用那批的一千四，也认了没凭据的运费自己承担。
旧窑的工资五户合起来九千六，父亲和他一人认下四千八，余砖卖出去，各自所得优先抵工钱。
五户人家各留一张写了数和日期的纸，半个月内先还第一笔。
我爹签完字，把钢笔揣进兜，又拔出来递给郑广财。
郑广财拿着笔，叫我爹：“长顺叔。”
我爹嗯了一声：“字大点，省得桂兰回去还得找眼镜。”
金婶把脸偏过去，没给他看自己在笑。
屋里散场后，郑广财留下来，问我爹放在库里的余砖能不能开个外销的价。
我爹叫他先找人看货，残的拣出来，什么价两个人再谈。
郑广财提上纸袋走了。
我留下来收碗，看见我爹从内兜掏出一个印花的信封。
他把刚收到的四百塞进去。
信封上是我的字，写着装新灶的钱。
写那行字时唐禾还肯到家里来量灶台，说要留一口锅的位置给我爹。
我张口想说四千八我替他出。
他把信封叠成窄条，手掌按着不让我抽。
“我要用你的时候会跟你说。欠他们的工钱，我得把我自己的挣回来。”
“你腰坏了还挣？”
“我卖了砖模那天你叫我罗师傅。我才当了两天，你要我改回去？”
我让他问得说不出话。
他把五张收条存进装碗的柜里，抽了半寸长的线头，一张一张绑上。
我当年回村收拾遗物，柜门下头有一沓空信封。
我以为他舍不得买新的，一直拿它们装草药。
现在我帮他扶着柜门，看他把第一只信封放在五张收条旁边。
灯底下，他的手停了两秒，轻轻拍了拍那叠纸。
第二天一早，我把第一轮排班贴在晒坝边。
金婶头一个来按手印，她拉来三个会做坯的和两个眼神好的，挑砖得留给眼神好的。
有人问能做多久，我说先按这一单的日子来，工资周结。
他想把老窑剩下的砖推来抵一份活，我没收。
推车的人骂了句我认得清谁是穷的。
我把他叫住，问他能不能干四个小时包装，再回去接孙子。
他把车掉了个头，拿绳把砖捆紧。
“我下午来。你要嫌我慢，当面告诉我。”
那天一辆车把我们送去东岗。
我爹在后头跟金婶对名单，一个念，一个应，我听得津津有味。
等车快开出村子，郑广财自己的小货车迎面来了。
车后坐着个穿蓝西服的男人，腿边摆了两块我家旧窑出的砖。
我还以为旧账有了着落，隔着窗给郑广财打了声招呼。
他抬头看见我，把车窗摇了上去。
7 她今天说了算
第一批成坯做到九百块时，我叫金婶把称泥的人撤了一个。
厂里按成品计费，多站一个人，工钱就从我这儿出。
我还跟她说，手熟了的人掂一下就行。
到中午她端来两盆干湿不一的泥，叫我当着大家的面掂。
我掂了四下，错了三下。
有人在后头笑。
我把轻的那团扔回盆里，脸上一热：“我没天天摸，你们摸熟的能跟我一样？”
我爹坐在几张工作台中间，突然站起来拿过一只半干的坯。
他拿尺比了一下，递到我鼻子下。
弧头多出来的那截抵着刻度，另一头歪了小半指。
他也给我留脸，压着声音说：“你留不留这截？留了它后头干得慢，削掉又过不了你方工那张纸。”
我那时候只看到时间表上离头批进场又近了一天。
“能挑出来多少坏的？”
金婶把手上的围裙松开一个扣。
“我做一天管两天的坯，往后还有新来的。我现在不敢给你报数。”
棚里没一个人接话。
我爹把坯放在空板上，我等他叫我出去说，他偏偏站在原地，问这事到底听谁的。
以前我替人送砖，卸完货有歪的，人家一句今天谁开车就扣谁的，我讨厌透了。
现在轮到我给人发钱，我先抬眼去找那个被我撤下称台的人。
他已经去干抬板的活，肩上压着一根宽布带，还在往这头看。
“调回来。”我说，“刚才是我叫你去的，耽误这半天照算。”
金婶重新扣上围裙。
我把围在边上的人叫近了，说大小照封样，做坯的事今天听金桂兰的。
她等我说完，把放歪的那一板翻过来，叫手最快的两个人跟她一起拆。
她没急着罚谁。
取泥的人换了一种盆，称那头没多等一会儿，抬板的也能绕开工作台，省出了两步。
我蹲在门口给歪的坯记数，记到第一百零七块，终于没新的送出来。
我爹接班来做抽看，见我手里的本子上脏了一片，用指甲抠了抠。
“算盘谁都能打，泥这一手你也得会。”
我站起来，拿另一只模给他看。
这模我找木工照母模做了几副，手一松，泥老往一边歪。
他没笑我，坐下来带我压第一块。
我还记得娘怎么做，手心平着一推，长边像鱼背一样拱起来。
我使力太早，一下把料推到了模外。
我爹拿一根竹片把泥收回来。
“小时候你推得也这样。你娘去吃口饭，你恨不得替她把一房的泥都做完。”
我不知道他还记着。
我重压一回，等他开口再动另一只手。
这次翻出来的坯像了点样子，金婶经过，伸手拨走外面那条毛刺。
“留个号。老板这一块卖出去，得把工钱还我一角。”
人笑起来，我也笑了，真去把自己的名字记在那一栏上。
等六千多块成砖陆续从窑车上推出来，我这块只有半个巴掌大的地方光得扎眼，还是没入选。
我爹把它塞进工具箱，说拿来抵下次我的学费。
第一轮挑砖用了一个半白天。
深浅分别码放，再按样墙上商量的比例合托。
金婶嫌我写的深中字看不清，干脆叫我画实心和空心圆。
我替她贴标时，手指被纸边划开了一道口子。
我爹喊我去水龙头那儿冲，自己蹲下来继续贴。
送货前夜，唐禾过来称了砖和托架，把第二天的车号抄给我。
她走到棚边，忽然回头叫我。
“你路上别领着车队跑太快。修路那头，我还要跟人确认。”
我知道上一世头批砖是从北边的泵房路进去的。
当时我坐车厢里，司机走那条路还给大家省了一次倒短。
这份记忆我拿得太顺手，连唐禾的警告都没过心。
“泵房路能走，路口那根杆常年不锁。”
唐禾把纸从我手里抽出来，加了一行字。
“我去看。车先别从那儿进。”
她拿记号笔画了个圈，把笔帽咬上。
我看见她写的等电话三个字，觉得她也太爱等。
第二天上午，两个司机都在泵房路那根杆外面给我打来了电话。
8 让唐禾调车
泵房路的杆子上横着一把新锁。
两个司机从东岗出来时，我怕货太晚到，提前发了导航，叫他们先往这儿拐。
头一辆停在杆外，另一辆连弯都还没拐过来。
司机在电话里问我，有没有人开门。
我骑摩托到地方时，看见杆里头的水泥路挖掉了一截，深沟里躺着两根管子。
上一世我坐在车厢里走过它时，管沟早填平了。
我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发现唐禾的电话排在头一个未接来电的位置。
她打来的时间，比我发导航晚了两分钟。
“人先别下去搬砖，车也别搁在路口。”她接了电话就说，“把手机给司机。”
我把电话递过去，退到路边。
她跟两辆车说清掉头的位置，叫他们绕回粮库西面修配站的场子。
那地方她前天跟梁姐送设备去过，院里有空地，后门出去顺着市场的卸货巷能到工地的侧门。
方敏在现场让人量了门宽，车得换小的，得等菜市场上午收摊才能走。
郑广财正好送一趟货来市场，听见我和司机说话，隔着窗玻璃冲我招手。
“我这车能带六托，市场人我熟。给我两百，买包烟说一声就进去。”
我问他六托连托盘多重。
“我又不是没拉过砖。”
我伸手扶了下他的车斗。
旧车板已经换了一半，靠右那一半还往下塌着。
我想起上辈子我是怎么卸货的。
司机都说少跑一趟，多出来那点放车尾。
我负责在最下面接，掉下来一块，手背肿三天。
我把手拿开：“够载重的上车，一块多的我也不给。你车还有单，我不耽误你。”
“你等到晚上，一块也进不去！”
“那我赔等的。你那车板，走过坑先看看。”
他朝车斗看了一眼，脚从油门上松了一下。
我的车还在倒，唐禾已经赶到修配站。
她带来两名认识卸货巷的司机，纸夹板上抄着各车能装几托。
她让两辆大车卸货以后去厂里拉空托，不用付司机一下午的等车费。
额外两辆小车跑几个来回，加上叉车，比原来多花一千六。
她把数递给我：“你点头我就发车。”
我看见她鞋带散了一根，走过来时跨得太大，鞋跟上全是泥。
我想说没事，先等我一会儿。
以前一碰见难堪的时候，我就爱叫她等，等到我想出一个听着体面的说法。
“是我叫两辆车先走的。”我把她写的单子接过来，“一千六我出。这趟你调，后面我只管给你报进场的数。”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
“还要给我借一个人。等会儿站侧门去，车进一趟，你跟方工划一道。”
“我去。”
第一辆小车开进粮库侧门的时候，原先等着卸货的人已经去吃午饭了。
我站在门口看车往里过，后视镜和砖垛间只剩一拃宽。
方敏走出来叫我别光顾着看镜子，先回头接单子。
她跟我一块对着号牌数托，数到第三趟，菜市场收摊的人来问在拉什么。
我一开始嫌他们堵门，想叫人散一散。
后来一个卖豆腐的大姐指着上头两块砖问，这是不是她小时候住那院子的砖。
我拿起一块，给她看背面的记号。
“新做的，咱们南洼那边出来的手艺。”
她把豆腐箱在腿边放下，摸了摸砖的弧边。
“以前在这儿等我妈下班，我拿这条边卡过玻璃球。”
最后一趟从侧门进来时，天还亮着。
唐禾坐最后一辆车过来，把签字的路单递给我。
她下车时踩到了那根散开的鞋带。
我蹲下去给她系，她吓得往后退了一点。
“脚借我一下。还差这个没听你调。”
她这才站稳。
我系了个结，她低下头看，又弯腰添了一道。
“你以前就爱打一遍。走两步准散。”
她说完跟我往院里走，脚步比平时慢。
厂里陆续来了几个人，金婶的围裙都没脱，打算亲眼看着验货。
我指给他们看车车过门留下的那几道记号。
方敏把最后一张到货单翻过来，递给金婶。
“金师傅，你们做的六千块，一块没少。”
金婶把到货单举高了些。
我回头找我爹。
他站在老墙边，怀里夹着一块我落选的砖，冲我举了一下。
9 那条边是我家的
头一段廊墙砌起来，方敏通知我去结第一批的货款。
六千块，按合同抵掉那部分预付款，还能进账三万二千六百四十。
她拿着单子在侧门等我，指给我看前一天刚下过雨的墙。
我本来想先问钱什么时候到，看到雨水顺着那几道弧往下淌，嘴里忽然什么都忘了。
瓦工把砖错开了砌。
从门边退三步，有的地方深，有的地方浅，连起来能看见我娘那年在木模上多刮的一刀。
我把这面墙拍下来给我爹看。
他回过来一句，把你站的地方照一下。
我以为他想看整个廊子，退出去拍了一张。
他说，照你。
我请方敏替我拍了一张。
人站得傻，手也没处搁。
照片发过去，我爹半天才回两个字，收了。
钱到铺子账上是第二天上午。
我先把厂里的货款和本周的工钱付出去，车费一分没拖。
金婶领钱，问我能不能把欠账和新工钱写在两张纸上。
我爹那头凑到了第一笔一千二，郑广财也拿来一千二。
五户按约分下去，金婶收起她那份，叫我爹等等。
她把写有收款数的回条撕下来，往他兜里塞。
“我跑你家好几趟，今天你跑我家。别回去丢了，哪天你还了两遍我可不退。”
我爹一路走一路笑，笑到院里，把回条绑进柜里才算完。
晚上七点多，唐禾发来一段十几秒的视频。
镜头里有家馆子，门口堆着一批用胶带扎过的砖。
一个穿蓝西服的人抠下一把渣，对着手机喊，六块八一块的市里仿古砖，到我这儿一碰就掉肉。
镜头往下，最上面一块，有我家那条弧。
我盯着屏幕看了两遍，端着的饭碗都凉了。
方敏紧接着打来电话。
馆子在粮库斜对面，牌子刚挂起来。
工程的人也看见了，说那段视频配的墙照片是我刚拍过的试点长廊。
有人拿着照片找项目部，问是不是同一批货。
我说：“不是。我这批除了现场送检留的，六千块都签给你了。”
方敏停了一下。
“现场施工暂时停一天。你明天带厂里的出货记录过来，把这件事查清楚。人家住这边的人，真有在廊下坐着等孙子放学的，你要让他们知道哪块墙靠得住。”
我出门去找郑广财。
他仓门开着一扇，门口那盏白灯把地上几排旧砖照得很亮。
我走到车边，从车斗里拽出半截同样的胶带。
他从屋里出来，手里提着没盖好的热水壶。
“我卖的是仓里剩的旧砖。”他先说。
“谁给人看了粮库的照片？”
他没吭声。
我拎起车斗里那截胶带扔到他脚下。
“我第一车进门你在市场。你见了墙，拿它卖你院里剩的货？”
“我跟买家说了，我们村做的那一式。你爹的模做出来的，哪儿说错了？”
“你说没说是停窑前的尾货？你跟他说，你卖的是挑好以后还剩下的？”
他把壶放在窗台上，拧了一下才想起来壶上没盖。
“他给我付的一块六。六块八是他听说的，我一分钱没卖那个价。”
我本来要把他那壶扔了。
手伸到窗台上，看见壶底下压着一张工钱回执。
我没动壶，弯腰从车里捡了块砖。
砖背面同样有当年试过的记号，弧做得浅，有一处边角已经粉了。
这一刻我也看懂了，光拿记号出来，两种砖容易叫人认混。
“明天店里对货，你把你的发货票带上。”
他摇头：“人家还欠我一半。你叫我过去认，钱得全吐。”
我直起身，把那块砖放到窗台上。
“你用我墙的照片挣的钱，轮不到我替你留。”
我走到院门口，听见他在身后喊：“你倒是站着挣到钱了！”
我回过头。
“你给金婶那一千二是从旧砖挣的，她该拿。你给别人看的那张照片，是我们新做砖的人一块一块挣来的。”
“郑广财，那一张你得还给我们。”
他站在白灯底下，手放在热水壶的把上，一直没把壶提起来。
10 两笔买卖，两个价
第二天去那家馆子之前，我爹问我：“能不能别让广财当着人说，他给过你娘救命钱？”
我以为他要护短，气还没上来，他把外套穿上了。
“我去把那笔钱是什么时候还的跟他说一遍。你管你该管的。”
我和我爹到时，馆子老板正叫小工把砖往外搬。
老板姓孙，蓝西服换成了蓝棉袄，胸口揣着一沓做门头的图。
他想赶粮库开放那几天的客流，门头一块砖都没上去，人已经来拍照了。
我把东岗的放行单、物流路单和工地签收摊开。
方敏拿了一块现场的备品过来，在桌上排到孙老板买的那块边上。
两个都是弧边，都有旧模压出来的浅记号。
我说：“单看这道印，容易认成一家。您看这边，我的每托有号。您签给谁的钱，货哪天到了，也都能对。”
孙老板说账好伪造，货也可能有人从工地拉出来。
方敏没收那句话，叫他挑一块自己的砖，跟工地待砌的随手抽一块，分别封好。
工程方愿意把两块当场比给他看，需要复验的再走送检。
我爹没有去围桌子。
他走到门口往街那头望着，直到郑广财的车在店前停下。
郑广财下车，先冲孙老板说：“尾款可以先不付。咱们谈好的价，你开视频时也念一下。”
孙老板走过去，把手机里的聊天递到他鼻子下面。
“你给我看这个墙，说我一开门就是粮库那个味。我找工人上门一挑，一百块里有好些个角一搓就掉。”
郑广财下巴绷着，想解释他在仓里是怎么挑的。
我爹从桌边搬了把椅子给他。
“广财，我送小棠住院那趟，你把车开到楼门口，我记一辈子。五百块押金，是我卖小车的时候还的，你也记着。”
郑广财抓着椅背没坐。
“叔，我昨儿也没提这个。”
“那就对这张票。你给人家的砖，发出去的时候是什么货？”
郑广财把发货票掏出来，纸还带着折痕。
他朝店里坐着等看热闹的人扫了一眼，声音放得很低。
“南洼西窑停窑前的库存。八百块。一块一块拣的，拣得不好。”
孙老板说他店里连旧墙都是自己买的钢架，费这么多劲，才不会接别人的废砖当传家宝。
我请他先把照片删了。
他立刻捂了一下手机，生怕我过去抢。
“你删也行，叫他把我门头的工钱赔了。”
“那是你们这笔买卖。你拍这堆砖的时候，是照着我的价念的。两笔买卖，你把两个价都念清楚。”
他说自己关注的人没几个，有什么大不了。
我朝玻璃门外指了指。
方敏的工地侧门关了半天，门外有人坐在自带的板凳上等说法。
卖豆腐的大姐也在，拿手里用过的塑料袋给邻居指那段墙。
孙老板往外看了一眼，终于把手机拿开。
郑广财答应把货拉回去，已付的六百四退掉，另赔叫工人跑空的三百。
孙老板伸手去够图纸，最后问我手里的砖他能不能买。
我没答应，叫他先挑个实在的样做预算。
他嘀咕了句一个卖砖的还给人算预算，倒也没再用手机对着我。
我们请他重拍了一遍。
这回他对着发货票念，一块六，停窑尾货，照片借用的是粮库项目。
他说到一半停下来，让我帮他扶住纸。
我用两根手指捏着纸角，等他把最后那句说完。
回到现场，方敏在门口贴了说明。
后面附上进场货号和项目原有检测资料的查阅方式，另封的样走复验。
一位大爷不看纸，伸手问她，这堵墙他明天还能来摸吗？
方敏把自己的手套脱下来给他。
“等过了线，您想摸哪一块，我带您过去。”
我没等到大爷摸墙。
顾巧叫我赶紧回厂，第二批最先出的砖已经拉到了分色棚。
我从电话里听见金婶说了两遍，拿封样来，谁也别先盖章。
11 浅成这样，算谁的
分色棚外面铺了三张白篷布。
中间那张摆了一溜新砖，比封样里最浅的还浅一层。
拿一块放在手上看，十分漂亮。
一口气放二十块，亮得像把那段粮库的老墙擦掉了。
顾巧叫了烧窑的人在边上等我，说车位和头批一样，装的量有变化，出窑以后这一片颜色偏了。
金婶拿纸盖着颜色刚好的砖，连着数了三垛。
她报出来一个数，得另外做两千一百块，才补得上第二批要的量和颜色。
“别急，我跟方工谈。”我从砖里拿了两块，“说不定能用在墙后头。”
我爹站起来把我手里那块转了个方向。
“前面每块卖人家六块八，背面每块还卖人家六块八。你打算给她做两张墙？”
我没撒手，想把砖带到太阳底下再看看。
这半天已经够了。
早上人家捻着两种砖问我哪种是我的，下午我就要捏着这一块，问她能不能当作另一块收。
我把砖放回去，问顾巧什么时候能补。
她带我去了办公室，给我看墙上的排期。
做花池的单子占了我后头一个整档，后面接着是她自己的砖。
照原来的排法，后补的那批到货要迟六天。
我说能不能匀两个车位。
顾巧摇头：“本来是给人家排了七车。人家后面约了砌的人，我跟你是一个算法，误日子都要出钱。”
她不遮自己那份责任。
炉里是她的人管的，同意合格成品的数量得给够，补烧不用我另掏窑钱。
我捏着排期看，指甲刚好压在了我后面的花池客户上。
我上辈子丢过最舒服的一份活，正是厂里临出货临时塞进来一单，我那单晚了一天，车没等，老板扣的钱算到我头上。
“帮我约这个客户。”我说，“他愿意让一车，我给他补上小车进场的钱。耽误他工的条件，他来开。”
顾巧现场打了电话。
人家那边工人早定了，只能让最后一天一小车，外加帮忙搬空托。
我答应下来，挂完电话把账写出来算。
即便有一车先挪给我，日子也紧，干燥那几天省不出来。
现场要是只认全批一次到，齐得了货也来不及。
我先问唐禾能不能在原先的计划上改。
她在另一头翻单子，把耳机碰响了。
“两趟大车的头段能调。最后那车要单发，价另算。你得先问工地肯不肯分开签收。”
我拨给方敏，报了九千九和二千一。
她听明白之后，在电话里给我叫了停。
“你自己来一趟，看砌到哪儿了再说。”
到工地她拿粉笔给我指，先封的是贴主路那段，一转角能走到新开的小院。
如果九千九足量，先按那一段的排法给到位，里头靠围挡的那片就还能等几天。
我拿纸算深、中、浅各要几块。
算到最后，够先砌外边，里面一块富余的都没有。
方敏弯腰捡起那截粉笔，在围挡上划了一道。
“这里我得跟现场一起把两车的位置和时间写进去。首车签收归首车，结款等你补齐。晚半天让里头的人站着，工费从你货款扣。”
她又提醒我还有个备选，必要时得为后半截准备一套重新封样的方案。
我回到东岗，鞋上沾了白粉，还没拍掉，金婶就问我能保住几块。
“没改订单，一万二都得给。浅的另外记，谁要拿去垫墙，找我。”
我让她把多留的坯先过一遍，再按新的缺口补做。
她在我的排期上看了半天，忽然问：“罗老板，你亏这么些，要不要我们缓一周领钱？”
我还真在心里算了一遍。
光是后头该付的泥料、包装和车，我手里都要见底。
有一瞬间我很想点头。
我爹就在桌子另一边，盯着我摊开的手。
“到周五照领。”我说，“早跟你说过的那份，一块不少。”
金婶把我写错的一处数字改掉，带人回去干活。
我爹没跟上去。
他在我面前坐下，把装新灶的信封放到我手边。
“这一回。”他把信封往前推了推，“你问问我手上有多少。”
12 借条写给我
信封里有两千七。
我爹报出这个数时，怕我听成了二百七，特地又说了一遍。
他这阵有一天休一天，手上这点还包括没花出去的过年钱。
“拿一千八。”我把另外九百推给他，“你还有一笔工钱要还。”
他伸手来拿信封，手指却压住了我写在上面的灶字。
“亏完你打算干啥？”
“去把我铺里剩的现货卖了。还不够，问顾姐能不能缓几天收。等这一单走完，要是挣不到钱，就先不做第二单。”
他说：“你这回没跟我保证赚大钱。”
我从本上撕下一张纸，写下钱数和还钱的日期。
他按着纸，逐个字读过去。
“那你弄个借条做什么？我还怕你跑了？”
我把笔递给他。
“您要用钱，拿着它来跟我说。别找唐禾打听我还有没有钱。”
以前他就干过。
我铺子周转不过来，他给我拿了钱，隔了好几个月才告诉我那是他给自己买药的。
我却疑心是唐禾跟他说了什么，冲她吼过一回。
他拿了纸，打开柜门要往那捆收条里放。
想了想，他把借条拿出来，折好塞进衣袋。
“收条是我欠别人的。这张，我贴身放。”
晚饭后，我去城里找唐禾，把补货要花的钱一样一样摊开。
她值晚班，配货站门口堆着别人的洗衣机和一箱没写收件人的梨。
她听到我借我爹一千八，把眼镜往下一拉。
“你还差多少？”
“光想卖铺里的货还差两千多。我今天给买我水泥的师傅看了那批浅砖，他要做院里花台，过两天来挑。”
“送哪儿？”
“镇上。他自己找车，装多少算多少，便宜点。”
她给自己剥了个橘子，分给我一半。
我拿着没吃。
“我来跟你说钱的事，没打算跟你借钱。”
“你要借我也没空算。梁姐想给我多排两个司机试试，这一个礼拜的路线我还没盘明白。”
她说完把那箱梨挪了个地方，提箱的绳把手勒红了。
我给她把箱子抬上架，又顺手往里推了一些。
旁边贴了张条，东西多了就放在第二排，写字的人一看就是她。
在村里的店里，货架只摆得下一排。
“你还想回去干代收吗？”
她剥掉指头上一条橘络。
“年前我就想来。那时我问你婚礼办下来还有多少钱，你以为我惦记彩礼。”
我把橘子放在桌上。
这句话她憋了多久，我连问都不敢问。
“我以为你看不上那间铺子。”我说。
“我看不上你办了事不说，回头想起我是你未婚妻，还得跟你一块儿扛。”
我垂着眼，把那半个橘子一瓣一瓣分开。
“你还肯让我来这儿，我挺高兴的。”
她把空纸箱踢开，捡了张椅子叫我坐。
“高兴就吃。你不饿，我可没第二只橘子。”
我吃了一瓣，酸得眼睛都眯起来。
她托着腮看我，把没吃完那半个也递过来。
“你爹说你的时候，你也这副脸？”
“他现在掏借条说我。”
她笑出了声。
配货站门外又来一辆车，我帮忙记了件数。
要走时，她把第二批能调的司机名单夹进我的本子，在上面划了一个人。
“这位家里有孩子，晚上八点之后不跑。你别拿人家会晚接单，当作什么都能赶得上。”
我说我会提前给她最后一车的消息。
她把本子往我胸前一推。
“我在这儿等你。”
走出半条街我才想起来，那天她把钥匙扔进盆里，也没跟我说她要等我。
第二天镇上的师傅来厂里看货，按他自己认可的浅色样挑了一千八百块。
两千三百四十块当面付，票上另写用途和批号，走的也是另一张路单。
最后一车浅砖出厂时，我爹出来看了一眼。
“这么浅的也有人要。”
我跟他一起看着车从东门出去。
“要。人家图日头足，做的是个花台。”
他哦了一声，回棚里翻出两块还没卖掉的浅砖。
一块垫他那张老凳子的断脚，一块递给我，叫我拿去把另一张凳子也垫平。
13 谁教出来的，写谁
九千九百块先送的那天，天亮得迟。
金婶把头灯绑在帽檐上，站在托架边，一路照过每张签。
她叫来两个新手，递给他们看封样，问他们换一面朝灯是不是还看得出深浅。
我爹坐在垫平的凳子上，把他们报对的数写进册子。
我把大车要走的时点发给唐禾，等她回了一个好，才去开外头的门。
郑广财在门外，旧货车换了车板，下来时拖着一卷新绳。
他接的是配货站发的空托回程单，货和车都由站里派。
“她给我算得比你狠，来回多跑一段一毛都不给。”他把绳往墙根一搁，“你还别嫌我来得早。路空的时候走顺点。”
我带他去看空托。
他从口袋里掏一卷擦手纸，先去把托上的泥扫掉。
干到半截他问：“退回来的旧砖，有个人想买去铺自家鸡棚。你爹让我在票上写出过毛病。哪有自家给自家写这个的？”
我随手拽了根草，把手里的夹板靠到墙上。
“便宜多少？”
“也就买点灰的钱。”
“那你问问他，愿意买的是砖，还是瞒他那一句。”
他憋了会儿，说鸡棚那人倒是晓得从哪儿退的。
“晓得你就写。人家还能省一趟车。”
他把后槽牙咬了一下，接着扫托。
车离开厂门，我跟去了粮库。
主路那边的围挡拆开了一段，已经有人隔着栏杆看墙。
馆子老板也在，举着手机没拍我，冲方敏问贴出来的复验结果是不是管用。
方敏给他指出抽样是哪几块，哪份是他买的尾货，现场那批砖复验合格，继续砌。
他听到后来不太好意思，隔着栏杆问我上一趟砖多少钱一块。
我说原价，六块八。
“那店开张以后，我来订两百块。光做进门那一圈。”
“给你挑前一批一样的样。你领做门头的人一块儿来，能铺多少先说。”
他点头，退开的时候给我让了条路。
大车在修配站卸，小车按新排的号进侧门。
新路单上谁装谁收，写得一点空都没留。
我爹到得迟，赶上瓦工在主路拐角排最后一垛。
人家叫他看看，上墙这条弧过了转角，看着连不连。
我爹一听是问他的，先来回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
他身上是我上学时穿过的旧夹克，前襟太短，一抬手就露腰。
“把那块靠过来些。”他指给瓦工看，“这边一齐，那边看着就齐了。”
瓦工推过去半指。
我爹站到廊中间，看了好一会儿。
方敏从图夹里抽了张纸，说开放那天打算在廊下放个小牌，介绍砖的来历。
施工方让她来问，砖这边想留谁的名。
我看见纸上供货人后面，写了罗川。
那一行我盼了两辈子。
我手指碰着纸，生怕用力会把它擦没了。
我爹凑过来，嘴角向上提了一点。
“拍下来给唐禾瞅瞅。”
“还得写上做砖的。”我说。
金婶在侧门和司机对货，听见了赶过来。
她以为要在牌上谢捐款的人，连连摆手，说自己拿了工钱。
我拿着笔去问她全名哪三个字。
她指我本上的签名。
“钱不是这个名领的？”
“钱是，教人压弧也是。”
我爹把纸往自己面前拉了一点。
“还能留一个？”
“留谁？”
“你娘。周小棠，周到的周，海棠的棠。”
他声音有些哑，非要把三个字都亲口报出来。
我给他看我写的字，他从左往右摸了一遍。
方敏把纸收回去，说做牌的人还得等最后的补货单齐了才刻。
我爹停在墙拐角那儿，陪我看完最后一托进场。
离一万八只差二千一。
当晚顾巧叫我去见烧最后一车的窑工。
车已经装好，那一车有两个架位原来是给别家留的。
我绕到后头一看，每一板砖都挂着小牌，做它的人、看它的人都写得清楚。
我伸手想把其中一张歪牌扶正，发觉下面垂着一截我娘以前穿围裙用的那种布条。
我爹在我身后说：“桂兰怕贴纸掉，回村把她旧围裙给剪了。”
布边剪得歪歪扭扭，底下有好几个人的名字。
我把手收回来，顾巧叫我去签补货的开烧单。
这一次，我知道手里的名字能压住那张纸。
14 差一块也别签
最后那车在下窑前，我爹请了半天假。
他说去镇上看腰，叫我别跟。
上辈子他去城里搬砖前，也去过一趟镇上。
那时他说去买鞋，回来脚上还是旧的。
我把他送到车站，看见他揣着医保本，这才松开替他捏着的车票。
“您从镇上回来去厂里？”
“去粮库。砖你会数了，我还去厂里看着你？”
他说得轻巧，我在窑门口等的时候，还是往他坐惯的地方看了几次。
进窑前的小牌都摘下来按序挂到看板上，烧完第一架出来，顾巧就站在看板旁边。
她递了手套给我，自己抓起一块，从长边转到短边。
这一回烧得稳。
落选的二十多块里，大部分是尺寸和磕角，太浅的只拣出来六块。
补烧以前我们多备了一些坯。
金婶叫我把有富余的三种砖分别装一箱，在托上写明备用，交货只认两千一百。
她把备用那三箱的单子交给我，手突然松了。
我以为她嫌我拿得不稳，抬眼看她，她朝我身后望着。
成型棚里空了一半。
做完手里的单子，几个等领工钱的人没什么事，坐在台边看车。
“还有人来买砖吗？”她问。
“有个订两百的。其他的在谈。”
她笑了笑，把围裙拍干净。
“那我也坐车去。下一回什么时候有，还不知道呢。”
我跟她一起去了。
日头落在修配站的铁皮棚上时，唐禾已经把两辆小车排在院里。
卸到半截，工地那头打来电话，方敏说工人准备砌最后一个门角，问我那部分的转角砖是不是放在先到的车上。
我跟着路单去翻，发现几块转角砖码在最后一层，外箱的一道打包带刮出了毛边。
装车的时候大家急着把车赶出去，叉车托架蹭过箱角，有人用手重新把角撑了回来。
我叫司机等一下，沿开缝把外箱剪了。
上头好好的。
底下有一块磕成了两段，另外几块的断角落在箱底。
金婶就站在我旁边，把她一路揣着的小剪子递过来。
“拆到底。一块也别放过去。”
唐禾看了眼天色，走到司机跟前，叫先齐的那车走，把门角那一托留给后车。
我跟金婶从备用箱拣同色的转角砖，拆到最后一个边，数出来还差两块。
不是没砖，是手边的中号配不上箱子里的深号。
我把不同的两块递到一块儿，远看也看得过去。
“方工在不在电话边？”我问唐禾。
我把两个色号念给方敏，请她和瓦工看看，能不能拿墙上还没砌的平砖调开，把这两块放在该放中号的地方。
方敏让我别挂。
我听见电话里瓦工扯嗓子叫人，后头铁抹子在地上响了一下。
等了一会儿，瓦工自己接过电话，说可以，托上写明，装到门角再让他过手。
我叫金婶跟他重复了一遍，拿笔写进交接单。
以前我老嫌她照着纸念慢，这一回我跟她一起，一笔一划写清楚了。
最后一车进院比原定晚了一刻钟，仍在合同的第五十八天里，也没耽误瓦工收工。
院里剩下的人都等着看那两块砖。
方敏没先签，把手里的板子扣下，让瓦工照着交接单比。
人家把两块往门角边一排，伸手从托里调了两块平砖过来。
“就这么放。我前头还留着灰口。”
我蹲在他身边，看着他把两块砖扣下去，木把在上头敲了两下。
灰从底下往上挤，那道弧正正好好接过门边。
我听见有人喊，数到了。
方敏站起来，在最后一联签了字。
“首批供货一万八千块，全数验收。罗老板，这张是你的。”
纸一到我手里，我才顾得上找我爹。
他坐在侧门内的水泥台上，膝头放着镇医院开的单子，眼镜一直戴着。
我过去把纸摊给他。
他从上往下念了两遍，一直念到一万八千那行。
“给我拍张照。”他说。
我退到门边，手机还没举好，他就招手让我过去。
“咱俩一块照。”
金婶在边上笑他一块砖都没搬进城，还想挨着老板照相。
我把签收联递给唐禾，回去和我爹一起坐。
他往旁边让了半边水泥台，我把肩挨上去，他又往回坐了一点。
唐禾举着手机喊还没拍，金婶别往外走。
方敏拿了最后一张单子也站过来。
快门响的时候，我爹的手还放在我肩上。
我上辈子扛惯了一块两块往肩上压的东西。
这只手那么轻，我一低头，眼泪竟掉到了他那双黑布鞋上。
15 旧账清了
最后一笔六万五千二百八十到账，我把铺子的卷闸门拉下来算账。
一万八千块，合同款十二万二千四。
两次试样、代工、泥料、发出去的工钱和车钱一笔一笔划过，里面最小的一项是给换车的师傅买水。
全部成本十万五千七百八，再加另卖浅砖的两千三百四，这趟挣了一万八千九百六。
我原以为我会跑到街上喊几声。
真算出来，先拿计算器又按了一遍。
有些钱我还没在兜里揣热就得还，有些钱是这一辈子第一次自己挣来的。
两样挤在一块儿，我分得清了，才敢笑。
我把一千八和一包没拆的烟拿回家。
我爹把钱数了，问烟是怎么回事。
“利钱。”
“镇上说我得少抽。”
他把烟推回来，想了一下，又抽走一支。
“这一根等会儿给广财。”
他把借条掏出来，拿红笔划掉欠字，在下面写了收到。
我原想把纸揉了，伸过去的手停了一下，还是叠好放进口袋。
他穿上外衣，叫我陪他去一趟金婶家。
他先前分两次还了一千八，最后这笔，把剩下的过年钱和厂里挣的凑上，刚好三千。
郑广财比我们先到。
他的车停在巷口，车门上印了一行配货站给他贴的电话，比原先的车标还大。
他手里攥着个装过豆干的塑料袋，数了三遍才递出去。
他那份最后还差三千六，有一部分是跑了半个月车挣的，另一部分是把家里一台闲下来的电焊机卖给了邻村。
那些退回来的尾砖，他真照我爹说的，在票上写了有缺角，价压到原先一半以下。
买砖的人自己来拣，挑走了千把块。
金婶叫其他几户来领钱，挨个写收条，没拿到手的先不许签。
院里拴着一条黄狗，闻见装钱的袋子有豆干味，蹭过来拱郑广财的腿。
他把它挡开，来回挡了两次，等大家都签完，才低头摸了它一下。
“今天谁还有话说？”金婶问。
有个老头说，想把明天的包装班也问了。
金婶说那是以后，先把旧的两句话说了。
郑广财清了清嗓子。
“那时候拿砖去垫我自己家的地，往后谁问，我还认这笔钱。前阵子我拿粮库照片卖我自己的砖，也归我。大家做的那一批好砖，跟我没关系。”
说到最后，他转过来看我爹。
我爹从外套里找出那根烟，没有递到他嘴边，只放在桌上。
“烟你自己拿。下回帮谁卖砖，账也叫人家看。”
郑广财把烟捏了起来。
“叔，我真以为等卖出去，谁也不会少拿。”
金婶站在桌前，等他看过来才说：“我们少拿的这些日子，你是没等过。”
他低头点了两下，烟没点。
走出金婶家，我问我爹晚上想吃什么。
他说想吃白水煮鸡蛋，原来吃三个总嫌费钱，今天想试试四个。
我去巷口买了一兜。
他拿了零钱在后面追我，追到一半自己也觉得好笑，把手背在身后站着等。
到晚上我把这笔账的结果发给唐禾。
她隔了一会儿给我回话，说我送货那天让她管的那几辆车，梁姐都交给她常调了。
她自己请梁姐加了两个每周休的晚上，她要去上课学账。
我发了句唐老板，有空吃鸡蛋吗。
她打过来，问我还记不记得那一百块怎么分的。
“你抬桌子的十块，桌子九十。”
“你算得倒清楚。桌上够两个人吃，你留我那一份。”
我往锅里又添了一只。
等她来的时间里，我想起在城里卸砖时，工地上有人发过一回鸡蛋，一人一个。
我把我的揣回去给我爹，我爹问我是不是跟人换了个破的。
那会儿我连一个带壳的鸡蛋也很难给他带回家。
我把今晚煮的捞出来，五只排进大海碗。
我爹拿筷子敲敲碗边：“怎么多了一只？”
“有两只唐禾的。”
“那我还剩仨？”
我翻开锅盖，里面还温着两只。
爹捏着筷子笑骂我在他这儿也卖起关子，自己拿漏勺去捞。
院门一响，唐禾伸头进来。
她看见我手里那只碗，先把袖口卷起来，跟我一块儿端到了桌上。
16 把做样的日子腾出来
粮库还没开放，孙老板就领着瓦工来了东岗。
他看中的还是那道弧，非要连门槛也用一样的砖。
瓦工在地上比了两下，我叫他把砖转过来。
“墙面上这条边伸得出来，搁地上，进门的人鞋尖先碰它。”
孙老板蹲下，伸脚比了一下，转脸问能不能少订三十块。
我说能，样也给他重新排。
他先看瓦工，瓦工冲他点头，他这才把那张旧图放进兜里。
“两百块我照订。少掉的三十块先放你这儿，等我开张来领。免得我的伙计再给我换一家。”
钱他按单付了，两百块，一共一千三百六。
出门前他停了停，把一张写了名字的名片搁在我面前。
粮库外面有家旧旅社也要改造，原先打算用平砖，院里门洞拐角多，听说我们做异形的，就托他带个话。
我带金婶去量过两回。
八千四百块，两次做，先做四千二。
买主有一张旧相片，说想让砖面上有一层旧红。
我用封样的办法给他摆了三排，再请他站到院门外看。
他自己抬走了最好看的一块。
第二天他又把它拿了回来，说其他的都照这一块做。
金婶用手指拨了一下他搬回来的砖。
“您真要一块一个色，得找会印照片的。要整墙上是这个红，我现在给您排一垛看。”
买主原来是奔我来的，接下来坐在棚里两个钟头，只跟她说话。
他走了以后，金婶还坐在空台子上，等我来收她排的砖。
“我还以为你过来会给我递眼色。”她说。
“人家凳子都朝你那边了，我给谁递？”
她低头拿布擦了擦脚上的泥。
“那你下回从我这儿过货，按啥价？”
我去跟顾巧谈了件事。
厂里闲出来的成型棚继续借我们，窑还是她排，原料和烧制都从厂里走。
我们留一张专做样的台，有新单先把样的工钱、调窑的价和大货的工钱分开。
换多少条弧，改多少个模，不能都算在会做的人头上。
顾巧从抽屉里翻出先前那张便笺。
她爹活着时接小单，自己磨过半个月的模，买主后来嫌运费贵，没来拿。
她把写着两个试烧位的纸揭下来给我。
“你给我把样费单列上。这张我等好几年了。”
我把一万八千九百六里的一半留作垫料和工钱。
旧铺子那两排总收不上账的货清了，门脸留作看样和接单。
我请金婶管做坯、教新人，做成什么样，签单前得让她过目。
她开口先问新人两天都做不好，工钱怎么办。
“教他的人也有一份。真做不来，两天的钱算完，不耽误人找别的活。”
她要走时又折回来，问那几个帮忙挑砖和包装的，能留几个。
我按下一单的数跟她算了，留四个人，想上整月的得自己打算。
她没替我说好话，第二天在棚门上把天数也写了。
有两个人真找了别的活，一个每周还能回来包半天砖。
我爹一直坐着没插话。
等人散了，他从胸口掏出一张药方后头的白纸。
他请镇上的医生把腰片指给他看了，站久了确实难受，答应隔天来，压模压半天。
纸上歪着写了两件事，一件是拿他的名字挂老师傅，另一件是教会谁以后不用跟他一块来拿工钱。
我问他：“您这是打算把饭碗都教出去？”
“有人来找，先给我留张凳子就行。”
我把有靠背的椅子从自己铺里搬来。
他嫌椅背太高，转头时看不见门。
我替他把椅子换了个方向，他坐下去，脚伸到了太阳里。
“还一件事。”他说，“那双鞋我想再做一双。你脚长没长？”
“早不长了。”
“你十七岁也这么说。等会儿量。”
他从工具盒里找出半截软尺，我脱了鞋把脚放在一张旧报纸上。
前世我离开家，最烦他把我当一个还能长脚的孩子。
这次软尺贴到脚跟，他还没问，我先告诉他，新鞋左边松半分，跑工地才舒服。
他点点头，用铅笔往报纸上描。
描到大脚趾的地方，他的手顿了一下。
“你当初怎么想得起穿它？”
我也跟着低头。
我没法告诉他，那双鞋最后是从别人手里递给我的。
我说：“头一回去城里谈砖，怕您知道我腿抖。鞋您做的，抖一下也能站住。”
我爹手一滑，铅笔尖断在纸上。
他找小刀削了削，低着头重新描。
“那给你多纳两层底。”
他描完两只，没忙着叫我穿鞋，先把两张报纸贴到窗子上看大小。
日光透过来，我左脚比右脚长的那一小截，被他单独圈了出来。
17 坐下再吃
河西粮库开放那天，唐禾调开了下午的班。
她说能跟我去，但不要站在大门口等，要她在菜场那边接我。
她非领我走一趟送砖的小巷。
豆腐摊已经换了地方，原先堆空箱的边上，有人拿板凳占了一个避风的位置。
从侧门过去，先见到的就是新砖砌出来的弧。
孙老板开了门，远远见了我，拿毛巾抹了一下自己的门框。
他只做了最里面一圈，外面还是光白的。
“我一天擦三遍。”他喊，“比我那几桌碗都勤。”
店里有人在叫加汤，他卷了卷袖口回去了。
唐禾站在门边没走。
她把折了好几次的纸从袋子里拿出来，是去市里上课的时间表。
两天都是晚上，一直排到开春。
她把纸给我看，手却没收回去。
“罗川，上次看房看到一半，你接了个电话。说下次一起去，再没去过。”
我记得。
那套房的窗户是往里开的，唐禾怕刮风撞她种在窗台上的蒜苗，试了好几回窗把手。
我接到买水泥的人说马上给钱，就把她一个人留在楼道里。
后来我还怪她怎么不多看一会儿。
我把她的时间表拿好。
“这星期哪天有空？我现在能挑你空的时候。”
“房子到现在都没租出去？”
“我去问了。原来那套有人住了，我另外留了两家电话，离你上课的地方近。你想看看，我跟你一块儿。还想住原来的地方，也随你。”
她抬起头来。
“你问房子的时候，报了几个人？”
“报了我自己。我留的两家都有地方再摆一张桌子，你要愿意搬来，我去把那张桌子抬上楼。”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点笑，半天没松口。
“抬桌子十块，你还记得？”
“那回是你抬的。这回我抬，到时候你给我在楼上开门。”
她把手伸过来，从我手里抽走课表，又把我空出来的手牵住了。
“周日我有空。先去看看你的窗户。”
廊里有人喊我。
金婶换了件短棉袄，围裙叠起来搭在胳膊上。
她今天是带女儿来的。
小姑娘在牌子跟前大声念她妈的名字，念完把金婶推到近处，要给她拍照。
牌上写了供货，也写了成型和代工的名字。
最下一行写着，弧边原模由周小棠、罗长顺制作。
我爹带着眼镜在那一行前站了很久。
一个过路的人问他，周小棠是谁。
“我媳妇。”他说。
那个人夸她手真巧，他点头，告诉人家门口那道弧有一半都是她拿竹片一点点刮的。
他从前在外面不太提我娘。
有人问起，只说走得早，接着就讲别的。
今天那个人已经往前走了，我爹还追了一步，跟他说这条边在里头转角上看得最清楚。
我等他讲完，才把从家里带来的东西给他看。
砖模清干净了，铁箍一角磨得发白。
方敏问我们能不能把它留在仓里展几天，有一班小学生要来。
我爹没答应长放，叫人给他写一张条，连木头边沿缺了哪一角都写上。
“我隔两天还得用它教人做样。”他说。
方敏写好条递过来，指给他看门房几个人的电话。
我爹折起来揣着，让我陪他去坐一会儿。
廊子尽头有一张长板凳，从这头望过去，新墙和旧墙的颜色有一点接不上。
隔两场雨也许会淡些，也许一直都看得出。
我爹顺着我的眼睛看，问我在看哪一块。
我挑给他看那块门角砖。
砖背面的印被泥灰吃进去了，现在站在外头，能看见的是弧上有一小道指头推出来的浅痕。
“一眼就能看见手在哪儿停了。”他说。
旁边的小孩抱着玻璃弹珠盒，把几颗珠子摆在那道弧上，拉着他奶奶看。
他奶奶正是菜场卖豆腐的，拿手抵着墙，接住一颗滚下来的珠子。
我爹挪开膝盖，把长板凳让给那祖孙俩坐。
他自己走回我这边。
我打开唐禾带来的红保温桶，里面有几个还热着的鸡蛋。
我拿出一个递给他，他又把它放回桶里。
“你小时候急，拿到东西非站着吃。”
我以为他还是要给我剥，便把桶朝他那边挪了点。
他指了指新挪过来的一张长椅。
“坐下再吃。今天没你的货要卸。”
我把桶盖拧上，托着我爹的胳膊，和他一起走过去。
唐禾把椅面上几粒碎叶扫开，先挨着我坐下。
太阳快照到我们脚边了。
我把新布鞋往光里伸了一点，拿了三个鸡蛋。
一个塞给唐禾，一个递到我爹手里。
最后那个我在椅沿上轻轻一敲，听见蛋壳清清脆脆地响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