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里把我的配车申请退回来，说一条破短驳线，不值当再养辆车。
三天后，我开着自己的旧面包车进厂，给那条线签了字。
从丹桥电泳车间，到西堤配套仓，再到东港总装厂，来回八十六公里。
每天两圈，连货带空箱，整条线归我。
副厂长罗茂把合同按住，先看车，再看我。
“方竞，你就拿这个接？上礼拜你还找我要车呢。”
我的车是银灰色，右边那扇门换过，白得很扎眼。
那天门边蹭了点油，我拿袖子擦了两下，才腾出手去拿合同。
“上礼拜我是厂里的调度，找你要车，是因为你给我派了活。”
“今天我挣运费，车当然归我出。”
一群装卸工憋着笑，谁也没先笑出声。
等财务把三千块预付款打进我的账，我举着手机，让最前头那个看看。
那是我爸从前带过的徒弟，给这条线搬了十七年货。
他眯眼数完零，突然把手套往腿上一拍。
“师哥，咱们厂头一回给司机结钱结在出门前！”
这回，连罗茂背后的人都笑了。
车出厂门，我爸给我打了个电话。
老头一句恭喜都没说，只问我，还记不记得这条线最后那个弯。
我当然记得。
十三年前，他也开车往东港赶，那年厂里把出了事的那一趟，记在他一个人头上。
那张单子如今还压在我家饭桌的玻璃底下。
他以为我接这条线，是惦记着把那张纸翻过来。
他猜对了一半。
1 车在外头
三天前，罗茂把那份配车申请退给我时，上头还粘着半片橘子筋。
我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干净纸，垫在他桌上。
“这回是直接不批，还是等你忙完再批？”
他把嘴里的橘子核吐进纸篓。
“方竞，纸上写着呢，暂缓。”
“那给我个到期日，我好回东港。”
“你跟他们说车在路上，让他们等二十分钟。”
我看了一眼办公室外的挂钟。
九点四十三。
东港第一批滑轨的进料口十一点半关门，晚了得等午班。
四十八副左轨早上已经到厂。
六箱右轨还留在丹桥，两边少一边，那四十八台柜子就只能坐在流水线上等。
“哪辆车在路上？”我问。
罗茂用指尖点了点窗外。
我那辆旧面包车停在厂门对面的公共停车位，侧门白得像贴了块膏药。
今天下班我原定去帮林禾收一批窗帘布，装货的毯子还叠在车里。
“你的车洗了没有？”他说，“没洗也不要紧，那个货装箱。”
“按趟报费用？”
“月底给你一张加油卡。”
“前两张卡呢？”
他仰在椅子里，像头一回认识我。
厂里原来的短驳车被调去跑新仓，上个月我开自己的车救过六次急。
罗茂说车借几天就回来。
现在新仓连洗车位都划好了。
他拉开抽屉，找出来的却是上周他让我选的两张纸。
一张转去新仓做晚班理货，一张是协商离职的结算单。
我原来想留。
我跟这条线跟了七年，东港库房换人，前任还特地把我的电话抄在白板上。
我舍不得那点被人记住的好处。
我爸当年带过的几个师傅也在老厂，早班食堂给我留的茶叶蛋永远比别人多一只。
可那会儿我看着罗茂从抽屉里拿出这两张纸，忽然明白，他知道我舍不得。
他掐的就是这一点。
“新仓有车，”他说，“你要是嫌工资低，先干起来，后头我想想办法。”
“那今天这六箱呢？”
“先送过去。人总不能临走了，还给大伙撂个摊子吧？”
我笑了。
“你刚才还说我能留下。到底哪句给钱？”
门口有人没忍住，咳了一声。
是厂长傅明德。
他手里攥着手机，东港那边刚催到他这儿。
傅厂长跟我爸同岁，年轻时扛过冲床，右耳听不太清。
他走到我们中间，侧过脸问我。
“给你车，你多久能到？”
“先看装车和两个门的登记。丹桥到东港，我按一小时报。”
“现在谁有车？”
罗茂又瞧我的车。
我把桌上那张结算单转正，看到下面多打印了一行，手续办妥当天解除，另结八天没休的假。
“这张我签。”
罗茂一下站起来。
“为了两张油卡，你想清楚。”
“我找你要过多少钱，你可以翻旧账。今天的价我先告诉你。”
我把手机里原来接窗帘活的收款码调出来，没让他扫，往他眼前晃了一下就收回去。
“丹桥提货，送东港。四百八，厂里下单，我的店开票。先付两百出车，签收付尾款。”
罗茂说，四百八，他能在平台上找个大我一倍的车。
“你找。”我把结算单递给傅厂长，“我去楼下交仓库钥匙。”
楼梯刚下到一半，傅厂长追了出来。
“厂里付。先把你的交接办完，单子给你发到手机上。”
我停住了。
以前帮厂里跑车，头一件事是把钥匙从我兜里掏出来，第二件才轮到商量钱。
我原以为他也会伸手拦我，说先开出去再讲。
他只是问了一句。
“你真打算走？”
“我想开我的车。”
交接早盘过两遍，保管员就在楼下，确认完账和钥匙，人事拿来盖过章的协议。
我把工牌摘下来，背面粘着去年冬天女儿贴的一只黄鸭，翘起一只脚。
小丫头以为我戴这个是给她看的，一翘就要拿胶水补。
我把鸭子揭下来收进兜里。
这边刚换回自己的外套，手机震了一下。
两百块。
付款人是厂里，附言是丹桥至东港，六箱滑轨。
我站在更衣室门口，把那行字看了两遍。
我爸以前给厂里开车，每到发工资都得解释一遍哪天晚上跑了几趟。
今天这两百块，连货还没碰着，就先到了我手里。
罗茂在门口堵着我，拿了张手写的路线单，说西堤有两个空铁架，返程顺手带回来。
我问他，空架多大，谁付钱。
他攥着那张纸，居然没接上话。
傅厂长就在他身后，一把抽走单子。
“按付过钱的走。方竞，电话接得上？”
“停车就回。”
我穿过厂门，去对面拉开那扇白门。
毯子底下压着两根捆货带，都是上次送布的时候林禾陪我买的。
她嫌我的旧带子毛边扎手，硬从我零花钱里扣。
我把两根全提出来，拍了照发给她。
“今天得麻烦你让布行送货。我接了一单，车要去东港。”
她隔了半分钟回消息。
“新买的带子终于有人付使用费了？”
我对着那句话乐了，手还搭在门把上。
身后传来门卫抬杆的声音。
我回头，他举着新打的临时出门单，方师傅三个字叫得好大声。
以前他只在抄我的违停牌号时，喊过我的全名。
2 六箱右轨
丹桥的电泳车间在一排旧砖房后头。
我到的时候，拉货的三轮车堵在外面，司机蹲在地上修链子。
小车过得去，门只开了一半，里头的黄狗不肯让。
我按了一下喇叭，狗没动，涂装班的费姐跑出来，把它的饭盆端走了。
“自己开车来的？隆泰终于想通了，给你配台二手的？”
“我自己的。六箱货在哪儿？”
费姐用鞋尖点了点卷帘门底下，两摞灰色周转箱，绑着发白的打包带。
我扫了一眼吊牌，提货单写右轨尾号七，最上面的箱子却是尾号一。
我让她先别叫叉车，拆一箱。
她瞪我。
“昨天你们车间才催我把东西封上，拆了我上哪儿给你找带子？”
“尾号一是去年那版。箱子真送到东港，线上的人把左边螺丝打上，再来拆你这六箱，那就热闹了。”
她一剪子下去，比我还急。
盒盖里裹着一小张工序卡。
六箱右轨，零件是对的，纸吊牌沿用上一批的旧号。
费姐喊小徒弟来重打标签。
小徒弟要把旧牌扔了，我用掌心压住，请她把新旧都拍进照片，在提货单上补一句。
以前我是隆泰的人，费姐说换了，我就替她去跟东港讲。
今天人家要是说我中间换过货，能讲明白的得是这张单。
六箱上秤不到一百八十公斤。
我把它们贴着隔板排紧，捆好，伸手拽了两下。
费姐抱着胳膊在旁边等。
“方竞，车换了，你话也多了。”
“话还是那么多。以前到下个门才说，晚了。”
她听明白了，拿笔把自己姓写在更正栏里，又把手机举起来，让我也拍一张。
出门时十点四十七。
平常到东港得四十来分钟。
县道口一辆拉钢卷的车趴了窝，后面亮起一串红灯。
导航上那条红线慢慢长，算出来的到达时间已经过了十一点半。
我靠边停了车，拨东港收货员段宁的电话。
“货在车上，县道堵了。我往南门走，南门那杆肯不肯抬？”
“南门只收保洁和食堂的车。”
“我给食堂送过窗帘。那边道窄，我车过得去，你能不能过来验这六箱？”
她那边有机器响。
“你现在是哪个车队的？”
“我自己。你要门牌、车牌、货号，我都发你。你们缺货的班组离南门还近一点。”
她要我把单子发过去，等她问一声。
我心里有点发虚。
东港换了三任收货员，就她一个，夏天连司机送进去的一瓶冰水都退出来。
可她看过照片，没问我吊牌怎么换过，只问更正栏上两个签名，哪个是提货人。
我说是我。
“十一点二十五之前，给你开一次南门。再迟我要和车间交班。”
我把车掉头。
去南门那条小路得绕过菜场。
有一段正是摊主把空筐往三轮车上摞的时候，我跟在后面，手搭在喇叭上，忍了一路。
车轮压过南门那条黄线，段宁已经把小拖车拉出来了。
她戴着副青边眼镜，嘴里含半截没来得及咽的烧饼，给我比了个六。
我开门让她点。
她咽下去，抬起头。
“我说还有六分钟。六箱你和我一起搬，没时间叫人。”
我弯腰抱第一箱，她把小车往我脚边送。
从前我跑厂里的应急单，箱子出了车厢就没人搭理，叉车也能在旁边晾我半个点。
今天段宁接过去，自己蹲下查尾号，挡在办公室门口等签字的人让道。
两个人把箱子推到入料口时，里头打螺丝的师傅冲我们喊了一嗓子。
“我这边左手都打热了，右手总算有事干了！”
段宁给我签收，特意把丹桥那张单也订上去。
“下次还有小车，叫你。”
“给钱就叫得动。”
她笑了一下，把胸前挂的圆珠笔借我，叫我留个接单号。
我把签收回传给傅厂长，还没走到南门，二百八十块到了。
我在车里捏着手机，热得把玻璃摇下来一条缝。
我以前为了给人擦屁股，开得快过，吃过罚单，也丢过一只跑松的轮毂盖。
今天一路等了两个红灯，抄的是菜场后头那条水泥路。
四百八十块，一笔不差。
我正要把到账截图发给林禾，傅厂长打来了电话。
“方竞，你能跑几天？”
“哪趟？”
“整条线。我刚去新仓问过，车回不来。罗茂找的广通，下周才腾得出车。你撑到月底，我这边马上走后续比价。”
我把安全带从肩上拉松了一点。
刚才我还在想，回去让林禾把收款铃声换成锣。
“傅厂长，您是叫我救半个月火，还是叫我承包半个月？”
那边停了一停。
“你带张价目表来。”
我挂了电话，才发现车边还站着个人。
是刚才放我进门的保安，正从窗口往里看。
“还来吗？常来的得换一张牌。要不你下回来，我又得一层一层打电话。”
我把那张只放行一次的纸从仪表台上揭下来。
“等我拿合同来换。”
3 三千块进账
林禾把我那四百八十块的截图打印了出来。
她那台打印机平常用来打窗帘尺寸，墨快没了，付款人三个字淡得快看不清。
她把纸往裁布台上一摊。
“你说签就签，人事连杯水也没给你倒？”
“给了。纸杯我还捏扁了扔垃圾桶。”
她把剪刀放下，看着我。
我也知道自己说错了重点。
窗帘店的房租再有二十天就到期，两间门面要续，得交一万二。
原先我们说好了，厂里肯配车，我接着干，万一转岗实在熬人，我们等到续完租再商量。
我到了人家办公室，一看那份单子，没等二十天。
“厂里工资和补偿什么时候付？”
“协议上是十天内。”
她把裁衣用的软尺绕回手腕。
“那你拿到补偿，先把租金那份转给我。咱俩一起答应房东的事，你今天又没签字退掉。”
我说好，去够她的手。
她把手往回抽了一下。
我以为她不肯让我碰，低头一看，食指上有道细口子，布料黏在破皮上。
我在药盒里翻了张创可贴，撕了给她缠。
她低着头由我缠，问整条线要我出什么。
我的货运个体户是去年办的，给她送帘子之外，也能接零散单。
车是原厂的两座封闭货运版，商业险去年就按货运办过。
可一趟生意能打电话让别人做，整条线接下来，坏车、病假、节前多货，都得找人顶。
我在裁布台边摊开原来的班次。
早上先从隆泰拉待做表面处理的件到丹桥，再到西堤提配套扣件，送东港，末站收空箱回隆泰。
下午走同一圈，从丹桥带做好的滑轨，合上西堤那拨小件去东港。
东西琐碎，早晚两批卡的是人家的装配节拍。
两圈加起来一百七十二公里。
我想按一圈四百三报，两圈八百六，超过约定的重量、件数和时间另算。
林禾问我。
“你一个人接得了两圈，接得了两辆车吗？”
我说可以用丁海的。
丁海在县城跑同城配送，我给他打了电话。
他说跟我同型号的车有一辆，平常接散活，真叫他救场，得看手里有没有货。
我正要说那到时候再联系，林禾抬手，把手机从我耳边接走了。
“海哥，他问你愿不愿意给他留每天中午那一档。你开个价，我们算进成本。”
她问出了两种钱，留档一天七十，出车按趟另算。
丁海也提条件，早上真要叫他，最好前一晚说。
我接回电话，先把话说在前头。
“七十块留档的钱，车没用也给。到时候别开来就问我今天赔没赔。”
“那我问你今天发没发。”
林禾坐我对面，一边把两种费用写下来，一边笑。
我们把余量算了两遍。
八百六里得有油、保养、我自己的工钱和临时出车的准备金，碰上丁海出车，我少赚也得给人结。
算完我低头一看，才发现她把自己的名字划了。
“等你忙起来，电话我白接啊？”她用笔点我，“先记工时。要是每天都得接，我有我的价。”
第二天下午，傅厂长让财务拉了个视频会。
罗茂一听报价，翻出他问来的广通价，一天六百八。
我请他往下翻一页。
广通这份报的是一辆厢货每天两次送东港，不含在丹桥等卸货提货，也不负责收箱。
罗茂说这都能谈。
我问他谈好没有。
财务的人开着麦，听得见那头有人把杯盖转了好几圈。
傅厂长问我，三千预付行不行，冲头一周的账，之后按周结。
我把我和林禾改过的路线表发过去。
车每趟核载六百二十公斤，按五百五十公斤安排，有超量就先分单，费用得有人确认。
纸上还有一句，每个点签实际收货时刻，超时等候写明原因。
傅厂长听到最后，问我要不要把一天几圈写成看情况。
我把单子往屏幕前推了推。
“路线给我，出车我负责。您要的是天天有人到，我要的是天天有人付账。”
周一早上，我开车去签那份半个月的临时合同。
罗茂按着纸问我，厂里的车不批，我自己的破车倒舍得开。
我把他那只手底下的合同抽了出来。
财务转钱时，装卸组的鲁猛凑过来看，干了十七年的老师傅，高兴得拿手套抽自己的裤腿。
他是我爸带出来的，小时候一顿能跟我抢三只包子。
他把手机从我手里接过去，生怕漏看了那一行字，往跟前举了举。
“真进账了？”
“进了。”
“你再说一声。”
“三千，进了。”
这回他听完，先扭脸去看罗茂。
罗茂转身回楼上，皮鞋踩在空铁梯上，响得像有人搬箱子。
鲁猛把手机还我，笑着笑着，嘴角往里一瘪。
“师哥，你回去给师父看看。”
我把合同副本放进白门里面的网袋。
出门不到五十米，我爸就来电话，问我记不记得最后那个弯。
我说记得，钱都到账了，他也不说一声恭喜。
老头把电话挂了。
我到丹桥等费姐卸货，才看见他转了六十块钱过来。
转账说明写了四个字。
到家再领。
4 箱子有回程
第一圈跑到西堤，配套仓的秦姨搬了把竹椅出来，正坐在门口拣豆子。
她用手掌盖着搪瓷碗，望着我把车倒过去。
“以前你跟车来的时候，车屁股能伸到我门口。现在你有车了，怎么还停远了？”
“你给我留这么大块地干吗？”
“给你放箱子。”
她伸手一指，卷帘门边摞着一排空纸箱。
这地方做柜子的塑料卡扣，一单就几万粒，验货不过一张小桌的事，最费的是装箱。
隆泰有带格子的周转箱，卡扣装进去，能按组分，装配的人伸手就摸得着。
可箱子送到东港，回来的车十趟有三趟忘记装。
秦姨就改用纸箱套塑料袋，雨天手得从软纸里抠扣件。
她抱起一只箱子，刚走到我面前，底开了。
我抄了块平板接住，还是有几粒掉在地上。
秦姨蹲下去捡，右膝咔嗒一响。
她抬头看我。
“我就知道，谁来都一样。来的时候问我要货，回的时候空车从我门口开过去。”
我朝车里努了努嘴。
丹桥给我留了几只旧周转箱，是上一趟来不及放上车的。
“先用这几只。我给你留一页，回多少、发多少，你写。以后数目缺在谁那边，让他找。”
她把板凳拖给我，自己仍蹲着。
“你能逼东港找？”
“空箱也算我车上的货。少一只，他们那儿就少个签名。”
她慢慢站起来，把放在口袋里的老花镜摸出来。
她没坐，一手扶着膝盖，先在新本子上写下五。
“上礼拜少的，我先不跟你算。”
西堤到东港路直，走到后半截才有弯。
临到桥头，能隔着柳树看见东港厂房屋顶。
我爸以前每到这儿都要把电台声音拧小一点，说前面有个斜口，从下面窜出来的电动车听不见。
我跟他坐过几回副驾，嫌那两分钟没歌听，拿手敲过膝盖。
现在我也会伸手去摸音量键。
东港中午正好换完第一批料。
段宁签完进厂单，指了个方向，说空箱在装配北门，等叉车司机休完饭才能拿。
我把车熄了火。
“上午这一趟只带五个，空箱是可以手搬的。我开到你们划的等候线，你跟我一起清点，省得叉车来回跑。”
她扫了眼回收单，没动。
“你这上面还要我写时间。”
“我给西堤说下午送回去。回得晚，他们要拿纸箱装。”
她捏着纸的一角，忽然问。
“那他家那批绿扣子粘一块，也是纸箱泡的？”
我说我见过她用小刀一片一片剥，应该有这回事。
段宁把笔别回兜里，出门去跟班长借平板车。
那天下午西堤的秦姨没坐在门口。
我倒进去，她跟两个做检验的工人全在门边站着。
五个空箱，是她上午交出去的五个，盖子一个不少。
她翻过来看箱底的喷字，把本子上一格打了个勾。
然后她朝我招手，从搪瓷碗里抓了把熟豆子给我。
“你明天要是忘记来，我骂你比骂原来那辆车狠。”
“那我多吃几颗，先收点利息。”
傍晚第二圈结束，鲁猛在隆泰等货。
他看完车厢里按颜色分开的空箱，叫另一个装卸工也来瞧。
隆泰的蓝箱子、丹桥的灰箱子、西堤的绿箱子，从前是一铲下去，倒哪儿算哪儿。
鲁猛提了两只蓝的，朝车间那扇门喊。
“你们上午催我的二十个，还有两个跟车回来了。明天领东西看底下喷字，谁摸错了谁自己送！”
喊完他把车门给我带上。
“师哥，明儿还跑？”
“合同几天，我跑几天。”
他往车间瞟了一眼，压低嗓子。
“那我跟你说个事。罗茂下午到库房，让我们下周改一次装车，多的都堆到午后。他说反正给你算整天。”
“有单子吗？”
“没见。”
“没单子就按今天来。明天有人找你，你叫他来找我。”
鲁猛没马上答应。
他把手套摘下来，手背上一块压痕，是刚才提箱子勒出来的。
“当年厂里也没给师父留单子。”
我在车门边站了几秒。
父亲出事那年，鲁猛坐在原车副驾上，进医院时头皮缝了五针。
后来我问过几次那天货怎么装的，他每次都低着头，说自己没看清。
今天这句，是他头一回提到那张单。
我到家时，父亲正把饭桌上的玻璃掀起来。
里头有一张薄得透光的纸，右下角是他的签名。
他把玻璃扶住，用下巴指了指厨房。
“六十块领了没？你妈叫我买鱼，我买成了你小时候吃的那种。”
厨房飘来一阵油煎鱼皮的味道。
我伸手替他托住那块玻璃，没问他为什么今天动那张纸。
他也没把纸拿出来。
他把玻璃轻轻按了回去，盖得比原先还严。
5 这一趟谁点头
我妈夹给我爸一块没刺的鱼肚子。
他拿筷子去拨，两根筷子一分开，鱼肚子碎成了几小块。
我爸的右手无名指和小指伸不直，天冷了比平时更僵。
小满拿自己的勺给他，说爷爷你夹，我在下面接。
老头夹了三回，最后夹起一小块，搁到她碗里。
小满当赢了局弹珠，笑得桌子腿都晃。
她去厨房拿酸奶，我才问我爸。
“鲁猛说，当年没给你留装车单。”
他低头把勺上的油抹掉。
“留了。没留给我。”
那年他下了白班，临时又被叫回来装第三趟。
东港等东西，厂里说少了这一车，就得扣一班的钱。
他把装车的人叫到车尾，想匀一点下来。
两个人都走了，鲁猛留在旁边，问师父走不走。
我爸说走。
最后那个弯，一辆电瓶车从斜口出来，他往外闪，车轮啃到了路边，车侧倒了。
电瓶车没碰着，鲁猛爬得出来。
他的右手卡在方向盘底下，等救援来才弄出来。
“那天东西怎么装的？”我问。
“知道重。我没去过磅。”
“厂里的车，厂里派的活。谁叫你走的？”
“问那个做什么？”
“你那俩手指头算谁的，我不问？”
我妈端着汤走到桌边，听见这一句，先把汤勺放在我面前。
她动作很慢，汤勺碰到碗边，叮的一声。
我爸把筷子摆平。
“你拿到了整条线，有人给你钱，还不够你高兴的？”
我想说，那你上赶着问我记不记得那个弯干什么。
小满举着两盒酸奶回来，一盒贴我手臂，一盒贴我爸手臂，说你们谁这边凉谁先喝。
我的手臂烫得很。
我把酸奶拿下来，揭开给她喝了。
我刚进厂那年，有人说我是厂里照顾司机家属才招进去的。
厂里确实照顾了我爸，医药费走了手续，又给他安排了仓库的轻活。
可那张事故处理单贴过半个月。
上头写驾驶员擅自发车，厂里扣了他三个月的绩效。
没人告诉我，为了签那张纸，他跟谁谈过。
我知道这顿饭再逼下去，我爸只会把玻璃掀起来，把那张纸塞给我，说你拿去烧。
那张纸烧得掉，厂里那几个人记着的事还在。
饭后我帮他把剩下的鱼放进冰箱。
他扶着冰箱门，等我把盘子推进去，忽然说。
“那一趟车，是我点头开的。你真想替我出气，以后有人催你，你先把这一点记牢。”
我把手从盘沿上撤回来。
“我记着。下回我来吃鱼，你买条刺少的。”
过了几天，午饭刚过，鲁猛给我发来一张装车照片。
一只红色木箱摆在我车位正后方，旁边是我下午该带的五摞滑轨。
我到厂先看单子，木箱上写的还是配件。
我问鲁猛里面是什么。
“返修夹具。四百多斤，去东港维修间。”
他把午后的磅单递给我。
常规货四百九十一公斤，加木箱一共七百一十六。
罗茂从院里走过来，隔着两辆叉车朝我喊。
“方竞，急件先装，单子让鲁猛补。”
我没吭声，拿手机给装车群发了张磅单。
他等了一会儿，亲自走到车边来。
“你这车有一吨的样子，拉个七百多斤东西有什么问题？”
鲁猛刚解开叉车上的绑带，听到这话扭过头。
“七百多公斤。”
罗茂的嘴抿了一下。
我拉开那扇白门，把行驶证上核定的数字拍下来，一起发进群。
“常规单我现在走。夹具你再订辆车，三百三，单独送维修门，今天能到。”
“东港是同一个东港，你收我两趟钱？”
“也是同一个院子。你要我给你搬到维修间，难道还能把木箱改成塑料的？”
有人笑了一声，很快低下头去。
罗茂站在装卸区，一句同意也不肯说。
我从前最恨他这样。
他不说行，也不说不行，底下的人就替他多做一步，再多做一步。
等出了事，他问你谁让你这么干的。
我给丁海打了个电话，问他还在不在那一档。
他说在，车就停在加油站，司机也是他自己。
“先等我十分钟。我没叫你走，你油都别烧。”
我挂掉，朝鲁猛打手势，只装五摞。
罗茂上前一步，把一只手撑在滑门上。
“你今天把这箱留在院子，回头东港问起来，厂里怎么说？”
我把白门往回拉到他手边，停住。
“照实说。方竞拿自己的车挣钱，超载的钱挣不来。”
我等他把手拿开。
他没拿。
鲁猛从叉车上下来，把磅单翻过来，夹在我们中间的门把上。
“罗厂，分两辆车，我好在你这儿领两张单。”
罗茂先盯我，后来盯磅单。
直到傅厂长在群里回了一句，确认加单，他才松手。
我把白门拉上，响亮的一声。
鲁猛没看我。
他低头撕那张第二辆车的单子，纸边撕得齐齐整整。
6 一张长桌两家价
丁海到的时候，自带了一辆窄液压车和两条宽绑带。
他先试木箱底下两根木条牢不牢，确定叉脚能抽出来，才招手叫鲁猛开叉车。
罗茂站在树荫底下，看他把车开走。
我想凑过去说一句，这一趟其实也没多麻烦。
话还没到嘴边，丁海发来张照片。
他停在东港维修门口，照片里正有人扒着围栏，给他指卸货台。
我把照片放大给罗茂看。
“门不一样。要是今天跟我送装配门，你得在院里再找一辆车。”
他低头按亮手机，调出时间。
“挺快。”
那是他那天唯一一句没往我身上扎的话。
周五结账，五天运费加急件，扣掉预付款，厂里给我打了一千六百三十块。
我先给丁海结了五天的留档费和木箱那一趟。
过了几分钟，他打电话来。
“你再查查。那天我出了车，怎么还算留档的钱？”
“我买你留的时间，你出了车，时间也是我的。下午有人叫你拉货，你不是推了么？”
他在电话里安静了两秒。
“那你下回有活提前叫我。最近周四有人想包我的车，我给你留着。”
我原先觉得那七十块有点贵。
挂了电话，我在账本上把它描了一遍。
它比拿着钥匙求人陪笑脸便宜多了。
也是那天，广通的老板徐广山来了。
他没去办公室，先到装卸区敲我的白门。
“这门谁喷的？漆都快比钣金厚了。”
我说二手买来就这样，掉下去一层还能剩三层。
他一笑，绕到前头来看里程。
“你这样的车，我手里有四台。以前送电商退货，现在退货仓搬走了，两台闲着。”
他给我递了一张名片。
“你来我这儿跑，我给你结趟费。没趟也保个底，年底不缺你的。”
我接过名片。
“您是给我供活，还是问我的线怎么跑？”
他抬起手，在车玻璃上照了照自己头顶，随手抹了把头发。
“我要是问，你能把全部告诉我？”
“路线厂里有，您找他们要。”
“路线他们有，人几点上厕所他们可不知道。”
我笑了。
他也笑，笑完把名片从我手里抽回去，在后面写了个手机号。
“这是我自己的。生意做不拢，路上坏了车也能打。”
周一上午，傅厂长叫我去看正式比价的服务清单。
罗茂把两份报价放在长桌上，广通改报了七百二，一天两圈，回收空箱。
我们当着财务核了一遍，每个点、每圈时段、原定载重和加车费用都写上了。
广通肯这么报，是徐广山在附近还有两家客户，可以接上路。
他的车得在我回隆泰的路上多拐一公里，到纸箱厂顺手带货。
我把自己那份往旁边移了移。
“我的还是八百六。您拿着这两份，怎么选都行。”
罗茂敲了敲我的报价。
“给你机会，你也该降一点。你一个人跟车队较劲？”
“我少一百四，头一个能省的就是让备用车滚蛋。以后您要加单，还找得着谁？”
“广通有车。”
“那您选广通。”
话说出来，我心里还是绞了一下。
才跑了五天，西堤的箱子能回来，东港肯把两道签字并到一起。
我坐在这里，已经想得出明天下午要在哪家加油站上厕所。
罗茂等我改口。
我把自己的报价推到财务面前，问要不要在纸上补签名字。
傅厂长从头到尾没劝我。
等我签完，他才抬头。
“广通先接一个月。量没吃透之前我签短的，你剩下几天照跑。咱们按清单交接。”
罗茂手伸过来，以为我要把笔递给他。
我把笔扣上，搁到了财务手边。
从会议室出来，鲁猛在楼梯底下等我，问以后还能不能每天给他留一个空箱搬。
“人家给得便宜，搬的也是你。”
“那你上哪儿去？”
我想说，路又不是隆泰修的，我上哪儿挣不到钱。
可我一低头，手里的保温杯还是去年厂里发的劳动奖，杯盖上刻着隆泰两个字。
我一只手竟然拧了半天都没拧开。
鲁猛把杯子接过去，旋开盖子，再递回来。
“我师父给我开过。新盖子都有点涩，你使那么大劲干吗？”
我喝了一大口，舌尖被热水烫麻了。
我没吐，仰着头，把那一口全咽了。
7 迟到十九分钟
我丢了后头一个月的活，手里剩下的几天就跑得格外卖力。
林禾接电话都听出来了。
“人家问你到哪儿了，你能不能直接说到哪儿了？别张嘴就是保证。”
我说我有数。
真有数的人，周三那天下午就该给段宁报晚点。
我在隆泰等一批刚下线的毛坯，晚了二十三分钟。
鲁猛把箱子推来，说他刚从机台边抢过来的，毛坯还是温的。
我签了实际发车时间，心里还在算，丹桥要是装得快，能追回十五分钟。
到丹桥，费姐已经把做好的七箱滑轨摆到了门边。
有五箱贴着白签，两箱贴着黄签。
白签要赶东港四点的料，黄签也是当天到，五点前就行。
她先推白签给我。
“这两箱黄的要补抽检，你晚点再来取？”
我的手表是三点零九。
现在走，过西堤提配套件，四点勉强赶得上。
我问她补检还要多久。
“人已经叫了，七八分钟吧。”
我没有叫车。
丁海给我留的那档已经过了，临时叫别人的车，又得加一笔钱。
前几天罗茂说我这个价撑不起一条线，我连这点事都跑不好，回去他能笑到开饭。
我问费姐能不能把黄的挪到前头验。
费姐说得按工序来，让我实在急就先走。
我拉着白门，把段宁的号码翻出来，看了一眼又按灭。
我想着只迟几分钟，我车到门口再给她打，她总会出来。
后来我每次想起这事，都记得丹桥门边那只狗在舔水。
我自己等得嘴唇发干，还是多站了十六分钟。
车开进东港的等候位，是四点十九。
段宁没出来。
她接电话的时候，我听见机器停了又响，像有人把一句话说到一半，改了口。
“四点零五我把人放到隔壁线了，工位换了。”
“我在门口，白签的先给你推过来。”
“现在走另一批，等四点五十收。你来的时候告诉我，我还能把排班腾出点缝。”
我隔着栏杆看她从装配楼里走出来。
她手里拿的不是单子，是给新一批工件配的白手套，一只一只还连在一起。
我挥了一下手。
她也举了举手，把那串手套送去了隔壁窗口。
那三十一分钟我坐在车里，西堤的卡扣在后头，一点响动也没有。
我想起刚买车的时候，林禾在里头铺了层旧毯子，说能听见货响，多半是我刹车太猛。
今天我开得四平八稳，什么都没撞。
我却比听见满车东西往前冲还难受。
四点五十，段宁给我开的门。
五箱白签拉进去时，下午那组师傅正好脱下袖套休息。
有个人认识我，帮我把拖车抬过地槽。
“我以为你走了，今天不是你送呢。”
我张了张嘴，只说还是我。
他哦了一声，去喊人帮忙归位。
我拿签收单问段宁，线停了多久。
“换的是先后顺序，停机八分钟，另有三个人临时挪班。现场我会照实记，你给你厂里也回一份。”
她把手机揣起来，转身之前，又叫了我一声。
“你第一次过来，堵在县道口，第一件事是打我电话。今天你连电话都没打，我怎么给你开门？”
我答不上来。
五点半回到隆泰，罗茂正拿着东港抄送的异常单。
他问我人家花八百六是为了让车停在外面数时间吗。
我说这一趟有我的责任。
他马上把纸递到我面前。
“签这里。运营原因，承运方延误。”
“哪一段延误我签哪一段。前头这二十三分钟，你问鲁猛。”
“送不到当然找司机。我跟东港也不能分两张嘴讲话。”
我拿出自己那张装车单。
下午发车点的二十三分钟，有鲁猛的名字。
我拍下来，和东港的异常单放在一起，回到群里。
罗茂没拦我发。
他看着我把手机收起来，才说财务那边等原因定清楚了再结。
我在外面站了一会儿，第一次发现自己离了厂，还是能被厂里一句话拦在门外。
天已经暗了。
小满给我发语音，问爸爸你今天还来吗。
我答应去看她上台念三句话，第一句练了一个礼拜，最后一句说完要等我鼓掌。
我点开语音，里头有人挪椅子，有家长喊往这边走。
我听了两遍。
那三句话她到底念成了什么样，只有她看得见我没在的那把椅子。
8 各认各的
小满把演出时戴的向日葵头箍放在餐桌上。
我回家，她看看我，又看看电视。
“你想听的话，我现在能说。”
我脱了外套，在她面前坐好。
她头一句念得很快，第二句尾音抬高，第三句只剩下一个小小的气声。
念完她把脸扭过去。
我鼓了掌，她还不肯扭回来。
“学校那个椅子在第一排，”她说，“妈妈帮你留的。”
林禾把桌边剩下的一张节目单推给我。
我去之前还让她给我留位，说再迟也能赶上最后一句。
节目单上有道很深的折痕，刚好折在小满名字上。
“下次如果没开车，你直接打给老师，叫老师去接你。”小满想了半天，“我也能晚点念。”
我把她的向日葵捡起来戴在自己头上。
“下回我先到。迟到我打电话，你照你的时间念。”
她看我一眼，终于笑了。
晚上我跟林禾把装车、到站和换班的时间重新排了一遍。
我爸那张单子压在饭桌底下，我小时候一坐到那个位置，就能看见擅自发车四个字。
现在我手上也有一张。
我想一笔把字划掉，说这事本来就是隆泰拖出来的。
林禾指了指最后的十九分钟。
“人家说了，三点零九能走，你等了十六分钟。还有，你给段宁打个电话花不了一分。”
“我认。罗茂那张只够写我的名字。”
“咱们另写。”
她把小满的向日葵从我头上摘下来，放到一边，拿了张空纸。
我划成三栏，最后一栏写以后怎么办。
写的时候我仍然气。
气罗茂到如今一分心思都舍不得拿来查自己的库房，也气我在丹桥门口，心里算的是别让他看笑话。
他那会儿可能都没想起我。
我为了他心里那点动静，耽误了自己一天。
第二天交完早上的货，我去找段宁，把我写的那部分给她。
我等着她看完，跟她说以后预计晚五分钟就打电话。
她把纸还我。
“你把车停好再打。门口那几分钟我能挪，路上出了事我挪不了。”
她同意把换线记录和停机时长直接发给双方，抄上自己的姓名。
走前她顺手拿起我桌边那支圆珠笔，转了半天才发现，还是南门那天借给我的。
“你开车也薅羊毛？”
我说都扣着我钱了，您还记得一支笔。
她从笔筒里又拿一支，插进我夹单子的塑料板。
“送你了。两支，前头晚了就先写，别到我这儿才想起来。”
周五最后一车交完，傅厂长终于约了我们对账。
鲁猛原本坐在门边。
罗茂说他可以先走，他扶着椅背站起来，又拖着椅子坐到桌前。
“库房晚了二十三分钟，是我写的。查得到车间开单时间。”
傅厂长拿笔，把上午刚打印的异常单涂了两个字。
原来写的是承运方延误，剩下五个字，他也划掉了。
“从头写。”
我把自己的三栏纸推过去。
我认晚走，认没通知，周三下午这一圈按合同留出四百三，核出损失再结。
罗茂问那客户要是罚一整个班怎么办。
傅厂长举了举段宁抄给厂里的记录。
“只停了八分钟。人家给我们写清了，你先把这八分钟分明白。”
财务当面解了其余三千八百七十块的款。
我低头看到到账两个字，后背一下松了。
我是真用得上这笔钱。
这几天丁海的留档费都是我先付的，家里租金的那一份，也已经从离职结算里拨给了林禾。
罗茂把异常单翻过去。
“单是签完了。周一广通接手，你把三个点的联系人留给他们，省得耽误。”
“门号、窗口、交接岗位我会列。私人的电话，你问人家给不给。”
他看看我，又看看傅厂长。
傅厂长把财务联拿起来，朝我晃了一下。
“这张给你留底。以后赔多少，这上头有地方写。”
我从楼上下来，把两支笔里新的一支给了鲁猛。
他把笔夹进工作服上衣，试了两回，笔夹终于卡牢了。
“我就说了我自己看见的，你不用给我东西。”
“明天你真看见什么，手边有东西写。”
鲁猛低下头，摸了摸那支笔。
“师哥，刚刚他叫我走的时候，我想起来了。”
我站住。
“十三年前那天，我也在。”
他没往下说。
楼上的门响了，财务抱着几本账出来，他立即退回一步，给人让出楼梯。
我等脚步声都过去，才问他愿不愿意去我爸家喝碗汤。
他盯着自己胸前那支笔，说等他想好了，自己去敲门。
9 把线让出来
周一交接，我去得比徐广山早。
门卫看到我的车就抬杆，我摇下窗，说先别记出车，今天我来还牌。
他愣了一下，手已经放到按钮上，慢慢缩了回去。
我把三个点的交接表夹给徐广山。
他叫上自己新派来的两个司机，在装卸区蹲着看。
看到东港有个弯，他问我那边限高多少。
“没限高。有个斜口看不见来车，绕外环也就多两公里。”
“那走外环。”他拿笔改了，“少两脚刹车，轮胎也省。”
他说话算账，听着还挺像林禾。
我把车位让给他，他让司机先把西堤那本箱账从头数一遍。
数到第七个箱子，是个颜色褪得厉害的蓝箱，徐广山弯下腰，直接把箱底翻给司机看。
“看字。接的是一条线，哪个门弄错了，后面都得回来。”
我走出两步，又想回头嘱咐他，西堤的秦姨膝盖不好，让人把空箱往里放。
可我明白这是他的生意了。
他有人、有车、会算账，未必接得差。
我要是连他把事情做好都见不得，那七年我在这院里也白干了。
那张出入牌退给门卫，我没进办公室。
车开出两个路口，我习惯性往右打方向，前面是去丹桥的路。
等我反应过来，已经拐进去了。
我在路边找地方停下，盯着仪表台发了会儿愣。
车后没货，钥匙一拔，除了远处打桩，什么响动都没有。
林禾发来一张照片。
她在店里把多余的布头裁成一条一条，给小满的向日葵缝带子。
我问她下周有没有布要运。
她回了张表，说六家，排在两天里，你出个价，别到时候抬着两卷布叫我管晚饭。
我给她报了一百二，县城送六家，不抬楼。
她回一百四，其中一家抬二楼，抬完记得拍照。
我看着那个多出来的二十块，头一回接到自己的老婆往上还价。
车回到家时，我爸坐在楼下拣断掉的衣架。
铁钩留下来，塑料扔一堆。
他见我从车里下去，先朝楼道口看了一眼。
“怎么就你？”
“你以为我拉着谁呢？”
“以为你空车不好意思回，至少在车里捎两个人。”
我给他把装塑料的袋子扯开。
“爸，我挣上钱了。赔还没赔呢，轮不着人笑。”
他抬起眼。
我这才知道他也听说东港的事了。
他往袋里扔了一截硬塑料，嘴唇动了动。
我等他骂我不听劝，他却说。
“那你睡一觉。你小时候一难受，就躺沙发上不脱鞋。”
我真回家睡了一觉。
醒来是下午两点，小满放学还早，鞋整整齐齐摆在沙发底下。
手机上有秦姨打来的两个电话。
我回过去，她那边正敲铁凳子。
“老徐的人给我收空箱了。他们管隆泰那份，我还有自己买的六个，在南边塑件厂压了两个月。方竞，你现在有没有空去拿？”
我问她六个箱值多少钱，为什么不叫人家下回带来。
“一只一百多。那边停产了，要撤库，叫我今天去。你过来，帮我看看他们把东西扔坏没有，我付运费。”
我从沙发上站起来，找到鞋，蹲下系鞋带。
“好。我先问仓库几点关门。”
那天我给她运回五只完整的箱子，还有一只盖裂了。
我问保管员要了一份交回清单，把裂盖单写在里面，秦姨才好找原来跟她租箱的人对账。
她蹲在车边，手指挨个拨格子，看得比验扣件还仔细。
“你以前给隆泰干活，我不好老喊你。”
“现在你可以喊了。”
她就真的扯起嗓子喊。
“方老板，账单打出来，我现在给你钱！”
隔壁五金铺有人探头，问谁是方老板。
我推着车门，把自己露出来，答应得比她喊得还响。
10 当年那本账
最后那四百三，两边谈了一个礼拜。
东港有四百块换班费用要隆泰出。
我跟厂里各担二百，财务把剩下二百三付了，另外发来一份双方确认的记录。
我把到账回单打出来，叠在原来的事故单旁边。
我爸戴了老花镜，把两张纸都看了一遍。
他先看最下面谁签了字。
“你知道一共扣多少，还敢留着这纸？”
“我以后要是想省电话费，就拿出来看看。”
我爸把镜片往下挪了挪，有一点想笑，又忍住了。
楼道里有人敲门。
鲁猛提着一兜橘子进来，鞋都忘换。
他把橘子放到茶几上，从外套内兜摸出一个皮面的小本子。
“师父，我把这玩意找出来了。”
那是当年师傅和学徒的跟车本，一天几趟，得记上，到月底才好领补贴。
鲁猛那个还有一本新的，家里小孩写算术用，旧的他一直没舍得扔。
他翻到最后几页。
那天第三趟，调车的是罗茂。
车间加装五捆长料，加装前父亲叫过磅，罗茂说磅房下班了，让先送，明早再补单。
那几行字歪得很，上面还粘着一小点纱布。
鲁猛把本子摊平。
“我在医院补的。我怕回去少我一趟补贴，特地给你也记了一份。”
我爸拿起一只橘子剥。
他的手指不好掐，折腾半天，橘子皮才开了个口。
“厂里谈事故那天，我在门外。”鲁猛没坐，“他们叫我进去，说要问我是谁拍板开的车。你让我回家，我就回了。”
“当时你都没转正，留在那里干什么？”
“他们最后写你擅自发车。”
我爸把掰下来的一瓣送到嘴里。
“我知道。”
“我后来签了他们的空白考勤。第三趟没钱，我也没去争。”
鲁猛的手原来扶着椅背，讲到这里，慢慢缩成拳。
我爸嚼完了那瓣橘子，抽了张纸，给他把椅面上小满吃掉的饼干屑抹掉。
“坐。我现在有地方叫你坐。”
鲁猛坐下去，脸还是涨着。
我盯着那点纱布，气得嘴里发苦。
“你们两个一个不说，一个不让说。后来我进去，罗茂还跟我讲，你师父肯把事故认下来，人家给你个调度干，你要惜福。”
我爸猛地扭脸。
“他真这么跟你说？”
“还说只要我有你一半能熬，早晚给我一辆车。”
我当年真信过。
我连车里要放什么样的杯架都在网上挑过，怕我爸的搪瓷杯太宽，特意量过一回。
我爸把剩下那半只橘子捏瘪了。
“医药费厂里该办，仓库的活我干了九年。你那个位置，是你自己去面试的。”
“我知道。我当时就是想叫你坐一坐我配的车。”
鲁猛抹了一把脸，头低得快碰到膝盖。
我爸站起来，拿抹布把指缝间的橘子汁擦干净。
我怕他把鲁猛赶出去，跟着起来。
他走到饭桌前，把玻璃掀开了。
“方竞，扶一下。”
我伸手托住。
他把里头那张旧纸拿出来。
“我当时就想回厂里干活。字看明白了，也签了。你以后跟谁说那事，别把这一段落下。”
我问他愿不愿意把纸和本子一起给傅厂长看看。
“他未必能把以前扣的钱给我弄回来。”
“我想先让他看清当年写错了什么。”
我爸想了一会儿，把处理单折了两折，夹进鲁猛的小本子。
“先搁我这儿。我自己找他。”
鲁猛那晚留在我家吃了饭。
我妈从楼下买了条鱼回来，让我另蒸一盘鸡蛋。
两个人一开始都不怎么动筷。
后来我爸问鲁猛，现在还知道用夹板护住木箱的角不。
鲁猛说知道，拽着胸前那支笔，给我爸在餐巾纸上画。
他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箱子。
我爸拿筷子尖去点，说你师父讲的那个结在底下，你再画。
鲁猛就又抽了张纸。
灯底下，我爸把已经凉了的那盘鸡蛋往他那边推了推。
“趁还能夹起来，吃两口。”
11 两头都有货
给秦姨找回几个箱子，没让我立刻变得忙起来。
头一阵我接的还是窗帘布、五金件，有人找我送一把旧躺椅，绑好了一开车，椅子在后头吱呀吱呀，像有人坐着骂我。
那单赚四十，回来车里一根狗毛都没有，二十多公里的油白烧。
我在加油站算了半天，给费姐打了个电话。
“丹桥往北，那家做纸护角的厂，你们现在还去拿货不？”
她说去，每周四去。
那家厂出一批护角得等两天，量小不送，丹桥常叫个工人骑三轮去。
我去年去过一次，知道人家往西堤也发货。
我找两边各问了一圈，周四上午从西堤出发，车能替纸护角厂带回一叠退换的旧板，顺手给秦姨取两个星期的耗材。
再绕丹桥，下来的时候接上费姐那批护角，回县城还能给林禾送靠近北街的两单。
一圈不长，三家都省一趟，车走到哪儿都有人签单。
费姐问我，一百六能不能包她这边来回。
我说单拿这一家，油费都不够，跟别人一起走，我收九十。
“那人家一催，你把我的卸了怎么办？”
“单子上写几点到。谁要插队，叫他自己另找车。”
那天货不多，我预留了两层位置给还没装上的护角。
秦姨跟到车边看，说你这破面包车还分铺位。
我说有铺位才能收票钱。
第三周，三家里两家要了固定的日子。
我们给白门里面的网兜加了三层塑料袋，红的放去程，蓝的放回程，最底下放没结的。
小满给我画了一只没出过远门的鸭子，做蓝袋的标志。
鸭子这次两只脚都踩实了。
那几个固定单一周还挣不上我原先两天的运费。
但我早上起来，知道自己明天也有货拉，晚上睡觉也不再老翻隆泰的群。
林禾说我再翻，她就拿我手机去架窗帘杆，说能垫三公分。
我问她，等车再多一点，能不能把她的店隔一张桌出来。
她给我指了指门边的布样。
“这排窗纱我刚换。你把调度电话摆在这里，客户拿着布问透不透光，你在旁边喊三号箱装满没有？”
我有点泄气。
“那算了。你给我搭把手的工钱，我算好了。”
“我要看你怎么算的。”
我拿出来给她看，八个钟头，按她给店里裁布的时薪。
她看过，把自己上周白天代接的两通电话划掉。
“这是小满发烧那天，我替你接的。算钱我亏，得你替我看店两个钟头。”
我在店里坐了俩钟头，只卖出去一副现成的门帘。
人家问我厚薄，我拿她留下的布样对灯照，脸都快贴上去了。
买门帘的阿姨说，她来过好几回，头回见她男人。
我下意识说我姓方，然后才意识到她说的就是我。
林禾回来时我还挺得意，要她付我五块销售提成。
她把收到的二十块钱塞我围裙兜里，说四次都给你，你下回有空再来。
过了两天，丁海把车开到我门口。
他那辆跟我的差不多，侧面却整整齐齐，什么颜色都没补过。
他自己先下来，给我开了车门。
“我打听过了。你这几家来回运，上回把同城那个跑面包车的都挤到县南去了。”
“哪个？”
“我。”
我笑着给他推了把椅子。
他拉住我问，能不能给他排两天固定的，周一周四他往西跑，空一个下午。
我把手头的单量给他看。
“一天能排，另一天只能接零的。你想好了再答应。”
丁海拿眼从头看到尾，指着我写的七十。
“这还给我留着？”
“有活走单，没有走留档。你要改价，现在跟我讲。”
他把那一页拿到窗边，没说要改价，只叫我把车窗上的联系方式字号印大点。
“我娘看我手机都得拿老花镜。你指望谁追着你车屁股看？”
我还没顾上换那张字，隆泰的电话就来了。
傅厂长说，原来那个一月期快跑完了，想请我回厂看一趟货。
我让他把重量和装车时段先发给我。
他在那头停了半拍，叫身边的人拿磅单。
以前我找他要一张纸，得走一趟楼梯。
这回我坐在丁海对面，接着把手里的茶喝完了。
12 这次比两张单
傅厂长给我发的照片里，东港的新柜门排成两列，最外侧那列罩着蓝布。
他在语音里说，东港多开了一班，要把滑轨的到货拆成急用和接续两批。
我到隆泰，在门口先碰见徐广山。
他刚点了根烟，夹在手里没抽。
我说你这个月干得好好的，怎么叫我也来了。
他往院里抬抬下巴。
“去问他们，给我算了几趟钱，叫我跑了几趟。”
会议室里贴着两排磅单。
广通接手后，头两个礼拜正常走，从第三周开始，加单越来越多。
罗茂答应的整日七百二，只能按原来的量装。
十次超出约定，有六次是广通先加车顶上的。
还有几次，司机去纸箱厂捎货，隆泰这头货还没齐，两边一碰时间，东港就得挪料。
徐广山把报价单往桌上一摊。
“续约八百三。加车的钱另付。谁又叫我先拉走再谈，我就退他一张空单。”
我坐下才发现，鲁猛也在，胸口还插着我那支笔。
傅厂长让他把每天装货的时刻表发给我们。
我往下一行行读，问西堤那一站还用不用整车等检。
鲁猛说那边常常是大货没点完，小货已经放在门口。
我一拍纸。
“东港急等的是哪一批，丹桥跟西堤按对应批次先给我。其余的迟一点跟下一趟合发。”
罗茂说东港哪里会按一百多副轨分两次收，收货员不用下班？
段宁就在桌上的电话里。
她把话接过去。
“早先是一车到几箱算几箱。你们肯先报具体批次，我就敢先领一批给线边。”
我把自己手里的日程亮出来。
除了我的车，丁海每周能排两个中午，剩下的日子我能把纸护角厂合作的车也列上备车表。
我跟他们的单有空隙，临时用也有费用，早在跑那几家小单时算过。
我报九百二。
其中两次固定短接算在每天的费用里，超出再加。
罗茂抬起头。
“人家车队八百三，你又比人家高。你这价格就只会往上涨？”
我把贴在墙上的加车单揭下来两张。
上头每次都是三百多，厂里没签字，但段宁那头有车牌，有收货时刻。
“您今天付的是八百三，等东西全到，还要再看一次账。您觉得该让财务看哪一张？”
财务朝傅厂长推过去一张合计。
傅厂长戴上眼镜，嘴里小声念了一个数。
徐广山靠着椅背，倒先开口了。
“别拿欠我的钱算他便宜。我的车真出了，先把那个结掉。”
“结。”傅厂长把那张单子收过来，“过去那几趟查签收，查着一趟算一趟。后面的新线，你们各试一天，按实际费用、货怎么进装配和空箱怎么回一起看。”
罗茂说这样又得开单又得拆单，车间人手挤不过来。
傅厂长把墙上剩下的单子也摘了。
“那你过去把车间叫来，问问迟到的时候，东港的人手怎么挤出来的。”
屋里安静了一下。
罗茂转身出去，没拿他搁在桌沿的茶杯。
散会后，徐广山走得跟我一样慢。
他把烟掐了，往随身那个铁盒里塞。
“你真拿那破车跟我比一天？”
“我拿账跟你比。你要说车，借我一辆把面子挣了？”
他斜我一眼。
“可以啊，出车费先转。”
我们在楼梯上一起笑起来。
笑完我问他，车在路上，我爸说那种突然交来一单，谁说了算。
“当你想拉的时候，谁都说了算。”
他把铁盒扣好。
“当你不想拉的时候，就得你自己张嘴了。”
他先下了楼。
我在楼梯口站了会儿，给我爸发了个消息，问晚上有没有空。
他回我说，傅明德晚上请他吃饭。
我还没来得及问是不是因为那本账，他又发了一句。
“这是我的事，你忙你的。”
13 先给哪条线
试跑前一天，我去东港问段宁，第一批到底有多急。
她带我站在装配楼的玻璃外面，指给我看两种柜子。
矮的走内侧，高的走外侧，滑轨只差一截，装错了关门会顶住。
第二天要先做三十二台高柜。
其余九十六台矮柜，下午再换线。
我原来把它们记成了一百二十八套。
现在看着装配的人把两个柜门推到一块儿，一高一矮，我又把本子翻开。
“你们手头高柜还有货吗？”
“高柜才清完库，余料得问线边。仓里的整箱没有。”
我请她帮忙，试跑那天早上清一下线边的数。
有几套算几套。
她拿青边眼镜在玻璃上点了一下，正好点在两个柜子的缝里。
“厂里以前只问我几点关门。”
“我晚过十九分钟，知道光问那个没用。”
她把眼镜戴回去。
“记得挺清。明天轮到你，别指望我给你抹零。”
徐广山那天跑完，没有一箱错门。
他的厢货比我的车能装，两拨料一起上了车。
但丹桥有三箱低轨没下线，司机为等齐耗了二十多分钟。
高柜那批赶在关门前到了，西堤的空箱晚了一趟，装晚料的箱子得从隆泰再送一批过去。
徐广山加了一辆车，费用写在当天的记录上，一共一千一百六十。
他出来时碰上我和丁海在厂门外比车厢深浅。
他关上车窗，又把玻璃摇下来。
“你们干吗呢？”
“看看能不能再装几只空箱。”
“能装是一回事，好不好往外搬是另一回事。照我看，里头留条能抽绑带的缝，谁来开都行。”
他把玻璃摇上去。
我还没说谢谢，车就开走了。
晚上，林禾在我画的路线图上，用夹窗帘的彩夹子夹了两列纸。
红的照急单跑，蓝的等出货再动。
我把两排纸挪来挪去，想让自己的车早上两头都顾上。
她把西堤那张揭下来。
“丁海本来就要从西堤出来。把我娘家那点米都能捎来的人，你叫他在那边等你开过去？”
我盯着那张纸，想了想。
丁海明天下午确实有一档给我留，上午的散单能不能往后挪，得先问他。
让他从西堤把急用的扣件直送东港，回程先把空箱带回来。
我不用到西堤跟他碰头，拿到丹桥的急料就往东港去。
林禾把图又看了一遍。
“今天你就打给他。电话打晚了，你又给我算人情账。”
我打完电话，她问我准备花多少钱请她明天接电话。
“一百五。你给我守半天，半天以后我去接小满。”
“成交。你要是半天回不来呢？”
“我叫丁海从东港那边回，你留的那个接她的点，我过去。”
林禾在纸上给我写好时间，没说好话也没吓唬我。
她从裁布台下拿出一个新文件袋，袋口穿着一根短绳。
“套手上。上回你手忙，单子差点掉排水沟。”
我说我能把车开到东港，还看不住一张纸？
她拿袋子轻轻抽了我一下。
晚上九点，县里的天气预报说上游有大雨。
我把窗外收晾衣绳的杆放回原位，给丁海又发了一条，明早先看路况，谁那边不通就停车。
我爸这时才回我消息，说他跟傅明德吃完了饭。
我想问谈得怎么样。
打了一行字，最后只发过去，说我明天要去东港。
他回得比我想的快。
“你那条线熟。绕十里路，照样熟。”
14 过不去就报
第二天早上，隆泰发车比平常早了十分钟。
鲁猛把毛坯抬完，特意站在车尾，等我把最后一根带子收紧。
“往东那条道还开着。河水贴堤脚了，有人说不到中午要封。”
我给林禾发出车时刻。
她在群里回我一张图，说县里更新了通行消息，先看通知再走。
我到丹桥刚卸完货，镇上的车从门口开过去，车顶喇叭沿街喊，堤下的路口封闭，上下行都绕北桥。
费姐跑出来，一看我还在这儿，指指后面的工棚。
“我这儿有条路上旧堤，大车肯定过不去，你那个小车也许能。”
我问她，你今天看见有人走过吗？
她去问小徒弟。
小徒弟说昨天夜里骑电动车回来，堤脚泥都漫到脚蹬子了。
我的手还按着门，脑子里第一下想的是，徐广山昨天已经把货按时交了。
今天我拿不出一张准点的收货单，人家不会给我另挑个没下雨的日子。
工棚后头确实有条路。
有一年厂里让我去拉弄丢的铁架，我开到一半，下车帮那条路上的老人挪过石头。
我知道哪里可以会车，也知道哪一截一边是坡，一边没护栏。
我把手从门上收下来，先拨给段宁。
“堤下封了，车还在丹桥。我从北桥走，多二十来公里。你别给我捂时间，照实记。”
她没问我是不是有个也许能过去的地方。
“我这边点了，线边余八套。现在就能装。你那边还有多少？”
费姐冲我伸三根手指。
三箱，每箱八套，第四箱的右轨还在测涂层。
我拿手机确认了箱号，给段宁念过去。
“二十四套。我现在走，十一点二十上下到。”
“西堤的扣件呢？”
我正要打给丁海，林禾在群里发了张收货单。
丁海十分钟前出了西堤，扣件全在他车上。
他过来的方向不用过封的路段，十一点前能到东港。
段宁说她给线边说一声，第一轮先做八台，扣件到场先分好。
“你别算着八台做完才跟我讲到哪儿了。上北桥给我一个时间。”
我挂了电话，问费姐，三箱的放行单在哪儿。
她从整批单子底下抽出一份空白的。
“你们厂里讲的高柜三十二套，我这儿会剩八套。”
“段宁在群里确认了只先领二十四。剩的和矮柜下午带，进库补库存。”
她低头看了手机，马上把单独的三箱指给我。
小徒弟推来的时候，还问要不要等等，第四箱马上好。
费姐抬手按住托盘。
“够了。东西在我手里我能分，你叫他在路上分啊？”
我把文件袋的绳穿在手上。
箱子不多，装得很快。
出门前，手机屏幕上蹦出罗茂的消息。
他问能不能从旧堤上绕一下，说老路线他年轻时走过。
我拍了张镇上发来的封路图。
“今天旧堤没人确认能走。我报北桥，东港已经调好开线时间。”
他私下打给我，问我怕不怕把试跑跑砸。
“怕。”我说，“我最怕你让我省下来的这二十分钟，最后还得我家里人来算。”
他没答。
旁边有人跟他说装卸车马上要走，问是不是让司机再等等。
我听见他说，先按单走。
我把电话挂了，踩下离合。
往北那段路上，前头有个拉菜的小货车。
车后篷布让风掀起来一角，几棵青菜晃晃悠悠伸出来。
平常这里没这么多车，今天去东岸的都挤一条道。
我跟着那几棵青菜，离前车远一点，慢慢往前开。
到北桥引道，我在便利店前的停车位停好，把新的到达时间发给段宁。
她回了一张照片。
丁海的扣件已经拆了第一箱，八套滑轨搁在台车上，柜子推到了线边。
照片右上角，钟指着十一点零三。
我发动车子，把文件袋挂回白门边。
头一回，我人在路上，就能看见这趟货已经开始起作用。
15 三十二台
到东港是十一点二十二。
杆还没抬，段宁已经站在玻璃门外朝我指了指，让我倒在黄线里面。
我把三箱卸到平板上，她查箱号，我把分批放行单交给她。
单子穿过窗口的时候，里头的人接得很稳。
我在那儿等签收，隔着玻璃看见第一批装好的高柜已经排到架子底下。
装配师傅把手搭在第九台的柜门上，扭头看我们。
段宁把一箱推过去。
他拆开，摸一把轨道头，抬手就扣进槽里。
柜门推到头，严丝合缝。
他伸手去拿第二副，隔着两道门，腾出一点空朝我晃了晃手。
我本来想隔玻璃喊一句，这才叫送到。
看见他手上还有事，嘴张开又合上，只举起那张签收单给他看。
他笑了，低头去接第二台柜门。
我等到段宁出来，拿她的笔，在到货栏签了实际时间。
她在旁边补了一行。
分批领料，高柜线连续。
我拿着纸，从收货口一直走到车边，都没有折。
最早来这儿的时候，六箱右轨够我高兴一路。
今天那张纸上只有三箱。
我却恨不得开着门绕隆泰一圈，叫他们都听听，我一脚水没踩，也没耽误谁的活。
十一点四十，丁海把空箱送回西堤。
秦姨在电话里念叨，少了两只绿箱。
他就在边上，大声说绿箱是有的，有一只叫她踩在脚下垫着了。
电话里静了一会儿，响起凳子挪动的声音。
“行，你来，你数。”
我听见丁海笑，自己也跟着笑。
平常我得把空箱先带回隆泰，再等下午拿去西堤。
今天丁海折返回去一趟，秦姨那批午料早就能上手，下午的车只剩提货。
林禾问我还剩多少活。
我把下午的货单翻开。
低柜有一批零件临时增加，丹桥说再迟二十分钟能齐。
原来的我大概会跟所有人说没事。
我停车打电话，约定北桥还堵就让丁海接西堤末站，我出丹桥直送，二次短接记进当天的价。
没到三点，北桥两边比上午空了一半。
我按原计划走了第二圈，低柜的料三点四十八送到。
段宁签单，算上早上留在丹桥那八套，点得一副不少。
我叫她给我拍张空箱交接页，回头才发现丁海把西堤的数字也传上来了。
三家确认，全在一个群里。
连林禾也没让我回去对两遍。
最后一批蓝箱子交还隆泰时，鲁猛说傅厂长在楼上，问我今天有几个人要结钱。
我说车两辆，调度一个，单上有。
鲁猛把车里剩下那块护角板递给我。
“他是问要不要请你们吃饭。”
我看了一眼表，刚过五点。
“不吃。我先去接人，明天叫他把今天的钱结了。”
我车开到学校门口，小满还没出来。
这回我等在门外，看见一群孩子排着队，轮到她，队头已经散了。
她拎着纸做的小向日葵，先往右看。
我站在左边。
我叫了她一声，她转过头，没立即跑。
她举起向日葵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没开走的校车，像是要确定今天放学到底早不早。
下一秒她扑过来，把花正面拍在我脸上。
纸里还有一点胶水味。
我给她把书包接下来，她问我今天车上有几个人。
我说一个，忙活的人有好几个。
“那你来得及吗？”
我蹲下来，看见那朵花背面贴了新的胶带。
“来得及。你再念一遍，我第一句也听。”
她咳嗽了一下，倒真在学校门口站正了。
念到第三句，她停了一下，先看我的手。
那天外面有车响，还有摊主喊卖糖葫芦。
我照着她在家里练的地方，给她鼓了掌。
16 出车的人说话
第二天对试跑的账，我在会议室里见到了徐广山。
他拿着张小纸条，在算昨天绕北桥多烧了几块钱的油。
我过去看了一眼。
“你少写了五公里。到丹桥那条路原先就有施工。”
他把数字划掉。
“那你昨天这个价，也没多挣钱。”
“我在别的地方省了。”
“在哪儿？”
我把西堤空箱送达时间指给他看。
上午急料是两辆车分头送。
丁海回程先还箱子，来回都装了东西，短接只算一次，午料也没另外叫车送箱。
下午那趟则把低轨和当天补库的高轨一起带上，没再开一辆车。
徐广山算完，把纸条团起来扔进纸篓。
“你在西堤有常跑的单，我在西堤没这一腿。”
财务把两天的实付价投到屏幕上。
一千一百六，九百二。
另一页是到线的时刻、迟延原因、箱子的数量。
傅厂长问财务，照眼下这量，广通如果也把两次短接写进报价，能报到多少。
徐广山把手机递给他们看，他算过，一千零五。
“您叫我只出长车，把两头交给别人，我还能降。您叫我把整个单子吃下去，就这个价。”
傅厂长把我的报价拉到正前头。
“那整条线给方竞。先签半年。装车标准、临时调车、空箱签回，照这两天跑出来的表写。”
我听见这句话，捏着笔的手用了一下力。
我来之前把那张申请车的纸也带了。
它在文件袋里放久了，橘子留下的印子已经变成一个浅黄的圈。
我手伸到袋里，拇指刚好摸着那个地方。
罗茂坐在窗下，冲我侧了侧脸。
“半年里你的车坏了，谁接？”
“先用备车。车牌和司机写在附件里，人有事可以换，客户先收到通知。”
“备用也坏呢？”
我还没开口，徐广山按了两下桌面。
“他有我电话。你们上回那几趟钱先打给我，电话就永远打得通。”
财务抬头说，旧账核完了，今天给广通先结。
徐广山用指关节又敲了一下，没再说话。
傅厂长把合同发给我们核。
我翻到最后，看见厂方日常调度那一栏原来印了罗茂，后头又添了装卸值班电话。
我把那一栏指给傅厂长。
“箱子齐没齐，库房能报。临时加价得有人确认，我只认群里和单上的回复。还有一条，不够装车条件，出车的人能停。”
罗茂脸红了。
“这是防我？”
“那天让我拉七百多公斤，您拿手卡着我的门。这回我把门怎么关写进合同，签在前头。”
傅厂长看向罗茂。
他在桌下动了动腿，椅子往后退了一点。
“写。”
那声很低，正坐在他对面的鲁猛听见了。
他把夹在胸口的笔拔下来，递给傅厂长。
傅厂长把那一条补进去，让财务重新印了两份。
我在承运方一栏签完名，翻过来又看一眼起讫点。
隆泰、丹桥、西堤、东港。
我原先在一张破桌子边等配车，怕丢的就是这几个地名。
现在它们在我手里的合同上，进门交什么，出门带什么，跑完哪天给钱，都有地方查。
我说，我得带一份回去。
傅厂长抬手叫财务把盖章的先递给我。
楼下装货的人刚换班，鲁猛从楼梯口探出去，冲他们喊。
“方竞又回来了。明天照新表装，东西压不住的自己过来把秤抬平！”
院里不知道谁带头拍了两下手。
我走到楼下，又把头扭回去。
罗茂还在窗口站着。
这回我大大方方朝他举了举合同。
“罗厂，有活打我电话。先说多少斤。”
他把窗户往边上推开，好像想说点什么。
最后，他抬手比了个知道了的手势。
17 把名字写上
新合同跑满一周，我爸接到隆泰的电话，让他来领一张纸。
他没叫我开车接，在公交车上发了个语音。
“你装你的货。要是还在院里，一会上来看看。”
我把第一批箱子绑好，上楼时，鲁猛和罗茂已经在里头了。
我爸穿着他那件墨绿夹克，拉链拉到胸口，右手边放着一杯没动过的热茶。
傅厂长把厂里的新说明铺在他面前。
我站在我爸后边，从头到尾念了一遍。
那天是厂里临时调车，装车后未经称重，司机仍然发车。
原来厂里认定的擅自发车予以撤回，旧单和更正说明一起存档。
扣掉的三个月绩效，财务找到了当时的账，厂里按账给他补。
我爸听完，把两手都摆到桌面上。
“罗茂，当年我问你有没有第三趟的单，你跟我说，有你在，还要什么单。”
罗茂手里那支笔已经拨开了盖。
听到这句，他把笔放下。
“我记得。那天我想让你把剩的全拉走。东港催得凶，我电话打过去，拍胸脯说晚饭前给人弄到。”
“后来你去过医院。”
“去过。”
“你说鲁猛刚来，我要让他作证，往后大家不好相处。”
罗茂没立刻说话。
他从鲁猛那边看过来，看着我爸摆在桌上的手。
“那话我也认。保田哥，我那时候怕厂里追我，你肯签，我就顺着把纸收了。”
我第一次听他叫我爸保田哥。
我爸左手抓了一下右手的小指，慢慢把它拉直。
“我开了车，我该认。第三趟谁派的，你自己也写上。”
罗茂抬起眼睛。
“写在这上面？”
“对。以前贴过的地方，也给我贴三天。写得多清楚，别人自己看。”
傅厂长等了一会儿，伸手把说明朝罗茂那边推。
罗茂拧开笔盖，在调度人那一栏补上自己的名字。
他的字写得比那份配车申请上的批注小。
我盯着他写完最后一笔，心里那口气终于往下落了一点。
我以前以为见到这几个字，一定得当着他的面再说一句狠话。
那天我只想扶我爸把茶杯端起来。
老头没用我扶。
他拿两只手拢住杯子，喝了一口。
“当时进医院，你给我带的也是橘子。鲁猛问我哪来的，我说厂里发的。”
罗茂嘴唇动了动。
“哥，以后我给你买。用我自己的钱。”
我爸把杯子放下。
“等有便宜的再买。现在上市的酸。”
临出门，傅厂长拿了两份盖章的说明，一份给鲁猛去张贴，一份留给我爸。
我爸叫他把纸放在自己右手边，说他拿得住。
他真用右手夹着那张纸，沿着车间走到了告示栏。
他在离玻璃一步远的地方停住。
当初他手上裹着厚纱布，也是站在这儿。
我放学骑车过来接他，问他在看什么。
他把我的书包接过去，说看你考上高中以后，能不能给我换辆不响的自行车。
今天鲁猛拿磁扣把新说明贴了上去。
有几个人来读，读到我爸的名字，看了看他。
他没避，等他们看完，问鲁猛现在一趟进丹桥要多久。
“半个点。今天师哥跑。”
我看了眼时间，离约定发车还有四分钟。
“爸，我下午这趟回来，带你走一圈？”
他把纸对折，往墨绿夹克的口袋里装。
“我今天坐公交来的，回去不坐了。你那副驾，给我留着。”
我点了头。
一楼有人敲铁门，鲁猛去接货，楼里又响起一阵熟悉的推车声。
我爸把纸往里按实了一点，手拿出来，帮我拍了拍肩上的一块灰。
“去吧。我现在能等。”
18 副驾有人
入冬以后，我在隆泰的装车棚里多了一条带刻度的黄线。
鲁猛叫叉车师傅画的，说箱子一过线，就找我看看车里放不放得下。
罗茂有回拿着加急单来，自己先把箱子摆到了秤上。
我从车里探头，说罗厂，数字要拍全。
他举着手机，朝我摆摆手。
“我自己看得清。”
他拍完还把单子发到了群里，说原来两车，加一车，钱找财务确认过了。
那天丁海恰好在西堤，没一会儿接了单。
我们现在有三个固定合作的司机。
隆泰的单单独排，给纸护角厂带回去的旧板也还在跑。
厂里半年期满前，把续半年的合同提前给了我。
我拿头几个月赚的钱租了县城一处小院，夜里停两台车，白天给人留一块能避雨的卸货地。
墙上头一张贴的是车表，第二张是林禾拿红笔写的电话时间。
她给我排上午的单，中午一点以后回窗帘店。
她那两间门面续了租，靠路那间摆了把新椅子，请了一个会裁纱的师傅。
我去替她看店的时候，有老客人认得我，问我开车的还给不给送。
我说给，运费先问里头穿灰毛衣那个。
林禾隔着一层新纱笑。
“抬楼的让他去，价已经算好了。”
隆泰把当年扣的绩效补给我爸，一共四千二。
他留下一半，剩下的给我妈。
我妈拿着存折，第一笔花的是一百六，给两人换了把买菜用的小推车。
我爸伸手去拖，她拍他一下。
“这钱两个人的。你只能拖回程。”
他专等我在家那天把车拉来，让我把轮子上的塑料壳拆了。
我拆着拆着，问他什么时候来坐副驾。
他转头看了一眼楼上。
我妈推开窗。
“你今天又不买菜，别往我这儿看。”
我爸把小推车的杆推上去，叫我等他穿件外套。
那天是周六，午后没厂里的单。
我刚把一套窗帘送完，车厢是空的。
他坐上来，把右手放到膝盖上，左手勾出安全带，慢慢扣住。
我开出去前，他伸手摸了摸出风口。
“搪瓷杯放哪儿？”
我给他指了指两座之间那个宽杯槽。
买车以后我把原来的夹子换过，搪瓷杯放进去，露出来一截把手。
我特地又去楼上拿了他那个杯，怕路上真口渴。
他喝了一小口，连杯带盖放进去。
“还挺严实。”
我把车开过丹桥。
费姐在门边晒小狗的垫子，看见我爸把玻璃摇下来，拎着垫子冲他摆了摆。
到西堤，我爸指给我看，秦姨现在把绿箱摞在门里，最下面垫了块木板，涨水也不怕。
我问他这地方你怎么还记得。
“她以前往我车上塞毛豆，我回家剥一晚上。后来她就直接给我熟的。”
说到这儿，他转头看我。
“她怎么没给你？”
“给了。我先吃了。”
我爸把脸转回去，哼了一声，嘴角在车窗上倒出一道弯。
往东港走，前面能看见那排柳树。
老岔口左边已经装了凸面镜，右边开着一间修车铺。
平常我和丁海从外环过。
我沿着新画的白线打方向，准备往外环转。
我爸把窗户摇上去一点。
“外环多两公里吧？”
“多两公里。”
他把腿舒展开。
“你开。”
车里原来没开电台。
过了路口，我问他想听什么。
他伸手在那排按钮上找了半天，找出个报路况的台。
播音员刚说完北桥通畅，下一段是歌，声音一出来，他跟着哼了两句。
前头有辆车等红灯，我松油门，慢慢跟上。
杯槽里的搪瓷杯稳稳当当。
我爸把它拿出来，喝了一口，又伸手把电台拧响了一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