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要把铁路东边的上门维修停了，电话那头，洪叔安静了半天。
“那你人来一趟，自己跟我们说。”
我拎着工具箱过去，以为要挨骂。
他和刘婶在一扇卷帘门底下等我，一人占一头，把门拉得哗啦一声响。
门里有台掉漆的缝纫机，还有一把刚配出来的钥匙。
“给你找了间铺面。”洪叔抬着胳膊够开关，刘婶嫌他挡道，从他肘底下伸手，把灯按亮了。
“你从西边跑过来要四十分钟，从这儿走到我家，腿脚最慢的就是我，七分钟。”
我说我开不起分店。
刘婶当即就往外走。
我以为她生气了，结果她拖了把椅子回来，摆在门口。
“站着谈当然开不起。坐，房东还没到呢。”
后来我才知道，他们找这间屋找了二十一天。
洪叔挨街记哪家的门口没台阶，刘婶揣着软尺量门，怕洗衣机进不去。
他们连门口下雨会不会积水都问过。
唯独没问过我愿不愿意。
我憋着一股气，准备等房东来，好好讲讲这些大人不懂的小生意。
结果最先到的是一对母女。
女儿推着一台旧风扇，问我还收不收活。
老太太一把捏住风扇脖子。
“先问多少钱。江师傅，这儿还跟以前一样，修不修我说了算吗？”
我看见风扇底下，绑着一张我三年前开的收据。
我那天本来只带了一张纸，准备在城东告个别。
最后那张纸翻了个面，被我压在门口第一把椅子底下。
上面留的是我的电话，还有两行我自己写的字。
先把你们的门认清。
再决定这门开不开。
1 钥匙先别还
问我修不修风扇的是杨素珍。
她穿一双绿色塑料凉鞋，脚背上绑着两道松紧带，是她自己缝的。
她女儿把风扇放下时，小声跟我说，家里买了空调，她妈非留着这个。
“空调在客厅。半夜起来一趟，我还得先把客厅过一遍夏天？”
杨素珍说完，又捏着风扇的脖子晃了晃。
“它摇头的时候嘎嘎叫，像我闺女小时候磨牙。你给我听听。”
我把工具箱放在缝纫机旁边，先抄下铭牌。
塑料壳上有块指甲油留下的月牙，是我上回修时就有的。
杨素珍说那是她老伴点的，晚上摸那个位置，知道开关往哪边拧。
我检查了一遍，电机能转，摇头机构里有个塑料件磨秃了。
配件我店里还有一只，连手工三十五。
“先把摇头停了，定着吹也能用。您要想省这笔钱，我给您把挡位拨回来。”
“能修就修。”她从挂在风扇上的旧布袋里翻钱，“这回我用得着它摇头。床尾新添了一张折叠床，我外孙女暑假来。”
她女儿低头看了看她。
“你还给她买床了？”
“买了。她不来是她的事，我买是我的事。”
我收好工具，写了一张取件单，明天下午带配件来，装好再结账。
杨素珍把单子收了，手指还按着风扇。
“那你不接东边的事呢？”
屋里那点拌嘴的笑声停了。
我来时把通知折了两折，放在箱盖下。
铁路口的平交道封了，最近的绕行路得走高架底下。
从前修完一户还能再跑三户，如今一下午往返两趟就没了。
上周我给刘婶修完洗衣机，到西边给人送电饭锅时，人家已经买了新的。
那台锅还在我架子上，占半个柜格。
“我明天照来。已经答应的，我一户一户做完。”
“再往后呢？”
我看着杨素珍扶着风扇的手，忽然不知道该把自己的手往哪儿放。
刘婶把她让到椅子上，转头去卷帘门外看。
“房东来了，给她留点进门的地儿。”
陆杏芝穿一件藏蓝色短袖，手里提着保温饭盒。
她进门，先朝空了大半的屋子看一眼，再去擦那台缝纫机的木盖。
我认得她。
前年她家的电热水壶跳闸，找我上门。
我开门的时候，她手里还攥着半截裤边，叫我等她车完这一道。
“我前屋以前给人改衣裳，后屋还做。外头收你一千六百五一个月，水电另算，独门独锁。”
我没忍住：“您这门脸一千六百五？”
隔条街一间五金铺，去年开价两千七，我看完连下家什么时候搬都没敢问。
“我留后屋，卖电器的看中的是整间，给的也是整间的钱。你只要前面，我晚上还来收裤脚。”
她掀开缝纫机盖，里面有枚卡在夹缝里的黄纽扣。
“这个也搬走。洪师傅说你兴许用得上这张桌，我说你也得先让我把机器拿回去。”
洪叔听见叫自己，把放在门口那把钥匙拿了起来。
“我退休前管公交调度，空着车跑，司机累，车也赔。你这路走得划不来，得把车头调过来。”
我心里发紧，嘴上还硬。
“您给车找站找得挺快，也不看看司机手里有没有钱加油。”
“看了。”他把钥匙放进我摊开的手里，“加不加油你说了算。先拿去看路。”
钥匙套着一截黄鞋带，打了两个结。
我叫陆杏芝开口定个看房的期限，免得他们替我还人情。
她从饭盒袋外兜拿出一张名片。
“另有个人想租，明早还要来看。我已经让他等七天。七天以后，你给我准话。”
我接过名片，摸到纸上凸起的烫银字。
城安家电，杜有成。
我在他门下干过七年。
走的那天，他站在车间门口，说我揣一把螺丝刀就想去养全城的老人。
我当时跟他吵，吵到把上月奖金也丢在了桌上。
如今我连一条铁路都快过不来了。
名片贴着手指，我犹豫了好一会儿，还是没还那把钥匙。
我让洪叔把我原来那张通知拿出来。
纸翻过去的时候，油渍正好渗在最上面。
我用笔把那块圈起来，写了个铺子的位置。
“您先带我走一遍，谁住哪儿，推车从哪儿进。名单我不要，得肯让我进门的，再往上写。”
洪叔把他挂在腰间的老花镜扶起来，嘴角一下子扬了。
“你别小看我。我给你找了三条线，够你跑。”
杨素珍在后面叫住我。
“小江，你那纸下头写个电话。你白天在西边，我们东边的人也能找你。”
我把电话号码写上。
杨素珍把那台风扇留在缝纫机旁边，空着手跟她女儿回家了。
她出门前拿脚把椅子往里勾了一点。
“这个摆这儿。下次来我还坐。”
2 车到哪里停
洪叔说的第一条线，打缝纫铺出门，向右走三十步。
我数到第二十二步，他停了。
一辆送水的三轮车正在往巷口倒，车轮斜着卡在人行道和路面之间。
洪叔站在电线杆旁，等车屁股挪开才往前走。
“上午这个点，先别排我那栋。送水的来了，三轮车进得去，你推着东西出不来。”
我记下时间，问他为什么特地绕来走这段。
“你上回给我送洗衣机，搁背上爬过来的。”
“那是下雨，怕机器在车上淋。”
“我眼睛没坏。”洪叔指了指自己的后腰，“你到我家以后，弯下去半天没直起来。”
我想起来了。
那天我疼得在他家门口蹲着，嘴上说鞋带开了，洪叔便端了把矮凳出来，陪我在门外坐了十分钟。
我以为自己瞒得挺好。
到了刘婶那栋，我抬脚就想上楼，她拽住我，指指窗户底下。
那里挂着三根晾衣杆，最矮那根上夹了只空塑料瓶。
“钱爱莲家。她耳朵背，一着急越听不清。你到她窗户底下，摇一下瓶子，她听不见也看得见。”
我说记瓶子多费劲，叫她把钱爱莲的电话给我。
刘婶转身就去拍窗台。
隔了半分钟，窗户推开一条缝，一个头发卷得很密的老太太探出脸。
“又怎么了？一早上喊我两回。”
“修电器的小江。你家冰箱还嗡嗡响吗？”
“昨晚上响，今早消停了。我儿子叫我直接买新的。”
钱爱莲把窗缝推大，盯着我看。
“江师傅，冰箱坏没坏，能不能先看一眼？”
“能。来之前我得跟您说清哪一项花钱，您点头我才拆。”
她立刻把围裙兜里的手机掏出来，问我尾号是什么。
我报了，她当着我的面把电话存上，备注打到一半又问我名字哪两个字。
我在外头站着，一笔一画说给她听。
再往前，洪叔原来排的第二条线过一家快递店。
门口晒得厉害，等着取包裹的人挤到树荫下，树底有个老伯低头看纸条。
那老伯见我身上的马甲写着家电维修，连忙从树荫底下出来。
“你们能不能给留个电话？我上回按门贴打过去，人叫我在手机上选一圈，我就记住一个请按井号。”
“我在城东还没开门。”
“哦。”他把纸条往兜里塞。
我本来跟洪叔说，走这一趟看看要不要开店。
可一天下来，光是我自己答应回电话的人，就记了七个。
其中有三个的家电根本没坏。
快递店门口那位老伯用的电饭锅拿到手一看，内盖清洗完装反了，他煮了一锅米汤，还以为锅底在漏。
我教他看卡扣，他摸着扣子学了两回，坚决要付钱。
我说回去煮一锅再说吧。
他嘴上说行，回头买了两根冰棍，一根塞给我，一根塞给洪叔。
我们蹲在树荫底下吃冰棍，洪叔把棍子咬出了毛边。
“七家，你要在西边过来跑几趟？”
我不想顺着他的话答，打开手机看地图。
那一小块蓝点附近，我在纸上画了四个圈。
这些圈从一间铺子出发，步行最远也就十六分钟。
我舔掉拇指上的糖水，想起我妈以前找人修油烟机。
那人说中午到，她十一点把砧板洗了，怕叫人看见家里脏。
到了下午三点，她还站在厨房窗户边。
我给她打电话，她在那头小声说，万一他在来的路上呢。
我们走回铺子，街边停了辆我认识的白色面包车。
车侧换了新贴纸，红字写着城安家电，旧机送走，新机到家。
杜有成把驾驶座的车窗摇下来。
“昨晚跟房东说好今天看房，早上又说排到七天以后。我还以为谁下手这么快。”
他看见我手上的钥匙，笑了。
“原来是你。”
我把钥匙往兜里一揣。
“您车在这儿等多久了？”
“十来分钟。上车吹吹空调？”
洪叔还站在旁边，我说不上了，您有事在这儿谈。
杜有成手搭在车窗上，看看洪叔，又看我。
“你那店过不来，我正缺个带队的。八千底薪，单算提成，你可以坐在屋里，让别人去爬楼。”
以前我为了每月多三百块工龄钱，跟他去过两次办公室。
头一回他叫我等，第二回他告诉我，外面想干的人有的是。
这回他开八千，连考不考虑都没问。
我挺想听他再说一遍。
于是我低头，把手上那只冰棍棍儿掰了掰。
“还跟原来一样，单子修了没换件，不算提成？”
杜有成把空调出风口拨向自己。
“你也到吃过亏的岁数了。人走到那儿一趟，钱总得从哪儿收回来。”
他说完开车走了。
洪叔站在车轮刚停过的地方，脚尖碰了碰地上晒白的石子。
“八千。小江，我那时候连夜班费算一块儿，也没拿过这个数。”
“我知道八千值多少。”
我把断成两截的冰棍棍儿丢进桶里，回铺面给杨素珍装上新件。
她赶过来时，风扇正慢悠悠地冲着门外转。
杨素珍把脸凑到风里，听了一阵，回头把手里三张零钱拍到桌上。
三十五块。
她扛起风扇就走，让我帮她把收据塞到布袋里，旧的那张也给她留着。
我低头把两张纸叠齐了。
在决定要不要挣八千以前，我想先把这三十五块钱收明白。
3 后门
第三天，陆杏芝叫我过去帮忙搬缝纫机。
机头沉，我在一侧托着，另一侧她用布绳拴住，免得踩板刮门。
前后屋相通的门很窄，两个人挤不过，我倒着进去，一脚踢翻了门边的线轴筐。
陆杏芝先顾机器。
等木脚安安稳稳落了地，她才拿脚把线轴一只只拨到一块儿。
“我看你抬东西挺利索，还以为你也做过衣裳。”
“我妈以前给人压过裤边。我小时候在她桌底写作业。”
“写得下去吗？踩起来咚咚响。”
“她叫我写，我就得说写得下去。”
陆杏芝笑起来，从筐里拣了个红线轴，搁回靠墙的搁板。
后屋比前屋小，有一扇朝里巷开的门，门外是两级台阶。
屋里的矮柜塞了半摞洗净的旧拉链，几件客人还没来取的裤子挂在墙上。
她打开后门让我看，往外二十来步就是菜场，常客取裤子从这儿走，和我前屋不打照面。
“中间这扇门我想锁上。”她说，“我晚上来，你也不用给我留人。”
我点头，顺着她的视线看回前屋。
缝纫机刚才占着的位置空出来了，木地板留着四个圆印。
“他们给您开多少？”
“四千二。前后全要，签三年。”
我把那两个房租放一块儿算，心凉了半截。
哪怕我往上加两百，陆杏芝这一让，一个月也得少进两千多。
她看出我在算什么，拍拍缝纫机盖。
“我搬这个回儿子家，他给我在阳台腾过地方。他那屋里有小孩，晚上七点半就嫌响。七点半以后让我干吗？我以前一天十二条拉链，六条都是吃过晚饭才做的。”
我伸手摸了摸门上的锁鼻。
上面有两颗崭新的螺钉，边上却有一道被木头挡过的旧痕。
“您早就想装这把锁？”
“我这屋子是自己的。锁早该装，我跟人开口总说一会儿再讲。”
她从机盖底下摸出那枚黄纽扣，让我帮她递根针。
“昨天我儿子也问，你这个姓江的是不是哄了街坊来替你降租。我说是街坊哄我，把本来嫌麻烦不想租的前屋单租出去。你要是觉得价低，咱再谈。”
“价先按您说的。我想先租三个月，押一个月，租金每月付。您要留后屋，走哪边、怎么锁、声音到几点，咱都落纸上。”
陆杏芝坐下来穿线，眼睛没离开针眼。
“只能熬三个月？”
“我三个月赔得起。要是不够干，再往下熬，就得拿老店的钱往里填。”
她穿了两回都没穿进去，把针和线一起递给我。
“行。你把你那几个赔得起的数先算清，我也回去算算。”
我捻紧线头给她穿上。
出去时，刘婶正蹲在前屋卷帘门外头，手里拿了张折过的纸。
她见我就站起来，两腿蹲麻了，身子一歪，我扶了她一把。
纸上有九个名字，名字后面跟着数字，最大的五百，最小的五十。
“他们说帮你凑个开头。洪师傅手里有六百，非叫我最后才写他。”
我读到杨素珍的名字，后面是二百。
她修个风扇都得先问清价钱。
我把纸合了，递回给刘婶。
“这钱您还没收吧？”
“我只问了意思。”
“那麻烦您再跑一趟，让他们把钱留着。您看看我那店，天天坐门口的人不少，哪天真没活，也不能拽一个进来修。”
刘婶把纸往怀里一揣，嘴绷得直直的。
“你前天说，走远了做不过来。现在又嫌我们给你揽活？”
我站在阳光底下，头一回想清楚我最怕什么。
哪天真遇到钱爱莲那台冰箱修不了，我还得看着她眼睛说换吧。
我不能因为收了她凑来的钱，就从她脸上找一句宽容。
“揽活我巴不得。”我说，“您帮我把前天写的号码贴到门上。谁家真有毛病，让他自己打。三个月的房租我自己想办法。”
刘婶看着我没动。
半晌，她把那张纸从怀里抽出来，翻了面。
“写号码。我贴了去，号码掉下来你自己重写。”
她走后，我在原来放缝纫机的位置站了一会儿，听陆杏芝在后面踩机器。
哒哒哒，一条细响从门缝里穿过来。
我推门说了声，这点动静听着好，我上班爱有点声。
她没回头，把手底下那条裤子转了个方向。
“你有了自己的店，就知道吵的是人。机器好管，脚一松就停了。”
4 给你留一截
城西的店开在一排矮门脸中间。
我过了铁路，远远看见冯师傅把两台修好的豆浆机摆到门边，电线卷得一模一样。
他是我隔壁铺退休下来的，平时帮我看柜台，也接些自己顺手的小电器。
我进屋找账本，他把眼镜一摘。
“老江来过。你不在，他说中午再来。”
我父亲有我电话，能直接说的事，他偏要到店里堵我。
我翻开本子，手指一下按在六月的账上。
自从平交道封了，我往东边接过二十三次电话，只收了九单。
来回耗时加上两头落空的活，结下来的钱连这个月店门口那盏灯都养不住。
但要是从东边出门，按一天三四户来排，够我把上门费收低一点，再接几件能搁在台面上慢慢修的小活。
我拿计算器摁了一阵。
刨掉旧店周转的钱，再刨掉我三个月的生活费，能动一万一。
卷帘门里头有什么得添，三个月里每天接几件活才好看，我都写了出来。
最后一行留给了工钱。
我不可能在铁路两边各长一双手。
冯师傅看完，把写着他名字的那格划了道斜线。
“东边我不去。我在这边好歹下午还能接孙子。”
“没让您过去。您现在帮我守两天，我想加半天，您开个价。”
他扶住眼镜，看了我好几眼。
“你刚开店那阵，让我帮你倒个水都要站边上接杯子。你现在舍得把这儿给我？”
“您要是能把取件单写得比我清楚，连这杯子都给您。”
冯师傅笑了一声，端走了我用的搪瓷缸。
父亲来的时候，那个杯子已经摆在他的桌上了。
父亲手里拎着个编织袋，从袋里摸出一台红色电钻。
手柄上缠了层黑胶布，电线从卷起来的地方松开，一直垂到台面下头。
“你妈以前做衣服的桌子拆了，钻用不着。你拿去。”
我扶住快落地的插头。
“那张桌你真拆了？”
“木头糟了，往外冒小虫。”
我小时候在桌底躲过雨，也给桌脚加过一块木楔。
母亲去世后我跟他说想留着，他回了句占地方。
为这个，我已经有两个月没去他家吃饭。
“你怎么不叫我去看一眼？”
“我叫你你来吗？”
我没答。
父亲把袋口往里一叠，看见我摊在桌上的账本。
“听说你要在东边开店？”
“在算。”
“你妈做一条裤边收八块。人家口袋缝破了也顺手给补，最后那些人搬走了，连把凳子都没给她留。”
我抬起头。
“她喜欢那把凳子。你当时要肯给她带回来，也不用人家留。”
父亲眼下那块肉抽了一下。
我知道她住院的时候，是他一个人收的东西。
我当时在外头装洗衣机，电话响了一遍，没接，第二遍接起来先问她下周还回去吗。
父亲在那头反问我，回哪儿。
我说她的店。
他那时候已经帮她退租了。
父亲把编织袋抓起来，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那边你也指望天天靠自己？”
他问得烦人，偏偏问中了。
我没把算到一半的账合上。
“我找人。我按时给工钱。”
父亲把袋口往上卷了两圈，从底下拿出一截桌板。
不长，比我的手肘多半尺。
边上有个三角形，是我妈当年拿剪刀磕出来的。
一面是原来的漆，一面刚刨过。
“桌边这段没蛀。我留了一截，你要就拿着。”
他把木板搁到电钻旁边，拿着空袋子出了门。
我出去两步，刚想叫他，他已经走到太阳底下，手在裤缝边晃了一下。
我没叫出声。
回店以后我把那截木头放进工具箱，箱盖扣不紧，又拿出来。
它比我记得的厚一点。
我妈坐在那里的时候，我只看见她抬手，线头从板面上飘过去。
我没想过她的手在上面按了多少年，才能把一块厚木头磨出一个浅坑。
我坐回柜台，把给新店留的那点工钱重新算了一遍。
然后从通讯录里找出姚凡。
我们以前在城安同组，他会修家电，会填单，还会在杜有成把加班表拿出来时，先问哪天能还。
电话接通，我问他想不想先来干几个班。
“江哥，你肯带人了？”
“你要是不问，我还能再多留你两天。”
他在那头笑，跟我说周五见面，先看看柜台朝哪儿。
5 谁先落笔
周五，姚凡比我早到。
他穿了双沾白灰的跑鞋，站在屋里，看我拿卷尺量地上那块木地板。
“你想往里摆多长的桌？”
“一米八。还得留一段让人推车进。”
他扶着尺头看了会儿，走到卷帘门外，把自己带来的小拖车往里推。
拖车轮子刚越过门口的铁槽，搁在上面的工具包就弹了一下。
“到时候抬个电器，外头得有人帮一把。”
我蹲在地上摸摸那条槽。
看房那天大伙儿都从上头迈过来，谁也没当它是个坎。
我俩拿了块铺柜台剩的厚板，比出个能平着过轮子的斜面。
姚凡又把车推出去，这回轮子滚得顺溜。
“行。我来两个半天，先试一个月，周五下午得空出来，我姑娘幼儿园四点半放学。”
他在城安干到年前，最近跟装修队跑零活。
我提了按班给钱，他听了数就点头，只又问了一句，万一没活算不算工钱。
“人在这里就算。多接另算。一个月后咱看排班。”
“你先写在纸上。”他把拖车靠到墙根，“以前说得好的也有，到发工资又说没生意。”
我找了张纸，趴在缝纫机留下的那块空地上写。
字写歪了两次，姚凡在边上看，没替我扶纸。
等我写完，他把自己那张折起来，塞进鞋后跟上方的长袜里。
“口袋破了。嫂子给缝到一半，小孩要讲故事，剩这半截等她想起来。”
他说完还踩了两下，试试纸在不在。
陆杏芝是下午到的，后头跟着她儿子。
儿子四十来岁，戴着副宽边眼镜，一进门就要我看杜有成发给他的租价。
四千二底下，还有一句，前两个月钱可以先打。
“江师傅，我妈跟我商量过。她这么大岁数，少干点活，光拿房租多好。”
陆杏芝站在门边，一直等他讲完，才从他手里拿过自己的手机。
“我问过他了，后屋他拿来堆货。我的机器往哪放，你今天再说一遍。”
“放我家阳台。”
“我晚上几点能踩？”
他儿子抿着嘴，把眼镜往上推了一下。
陆杏芝等了一会儿，伸手摸到分隔两间屋子的门锁。
“这把锁，我找人装的。钱你回去算你的，我把房子租给肯给我留把钥匙的人。”
她说完搬了把椅子，在卷帘门旁边坐下来，抬手叫我拿合同。
她儿子的脸一直红到耳根。
我怕他当街跟自己妈吵起来，拖过另一把椅子，问他能不能帮我看一条。
后门钥匙由房东自己留着，前屋的维修件谁也不能从后门搬出去。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问，如果店里人多堵住前门，她从后门能不能走出去。
“后巷从菜场就能走，妈不是天天那儿买鱼吗？”
他说完才听出陆杏芝已经把话接了过去。
他低头揉揉眉头，把合同又往下翻了一页。
“那得写上，江师傅营业的时候也别把推车放到后巷。哪天来人抬冰箱，堵了有的吵。”
我把这一条补在后头。
陆杏芝先签。
她的杏字收笔特别慢，写完把纸推给我，椅背上挂着她带来擦手的小毛巾。
我签完，把头一个月的房钱和押金转过去。
陆杏芝给我开了收条，抖着纸把墨晾干。
她儿子已经走到门外，又折回来，对着前屋墙上的旧插座看。
“这几处叫人换一下。我妈上回说有个松了。”
我说约了电工，明天来。
他点点头，走到后巷，把分到他手上的那把前门钥匙交给他妈。
没过多久，隔壁传来缝纫机的声音。
我站在合同上写着乙方的那边，把钥匙往指尖绕了一圈。
它一点不重。
我还是往上托了托，才把它放回裤兜里。
等门口贴上开门日期，刘婶是第一个来看的人。
她很认真地用手指捋平我贴歪的一个角，问我这个店到时候叫什么。
我说还是江桥家电，底下加四个字，城东分店。
她扬起脸，把这四个字用嘴型念了一遍。
“你老店开了四年，头一回有老店的样子。”
我一下没听明白。
她说有了小的，那头才叫老的呀。
我忍不住笑了。
我把“分店”那张手写的牌子往上提了一指宽，让从巷口过来的人隔着三轮车也能看见。
6 门里有人
牌子挂好后的第一个周二，刘婶把一把没烧的鞭炮放到了柜台上。
“没让你点。以前开店的人家给我，压抽屉压了十多年，借你摆一天。”
姚凡把它挪远了些，给柜台上的单据让地方。
我贴了两张纸在门上。
一张是开门时间，周二、周四、周六。
还有一张是价目，店里谁拿来都收，出门这一项专留给老人，先在电话里说清上门检查多少钱。
我妈住院以前，我接到过她用家里座机打来的单子。
电饭锅坏了，父亲下楼买饭去，她想我有空回家修一下。
我赶去发现电饭锅还能煮，她就把揭开的锅盖放在手边，来来回回问了三次多少钱。
那锅里炖着鸡，我走到门口才知道，她弄了保温桶，等我回来装走。
后来我开店，别人说你费劲记老人那点绕来绕去的话做什么，我也给不出什么合算的说法。
可门口那张纸，我贴上去就没想过揭下来。
第一声门响的时候，我和姚凡一起抬了头。
洪叔用两只手端进来一只底座发白的热水壶。
“我试过旁边的插座，也不亮。你给我看一眼。”
我伸手接过，发现他右手虎口正贴着块创可贴。
“怎么弄的？”
“椅子底下捡钥匙，手卡一下。小事。”
他在门口坐下，拿左手扶着右手揉了揉。
我从店里找了把矮些的椅子，给他换下来。
“别换。我坐低了还起不来。”
我一下站在那儿。
以前去他家，每回他送我都扶一下门框。
我总以为他是站着给我让路。
姚凡从台面上抬起头。
“叔，您家是头一个上门点吧？我看昨天那张排班单，最上头写的洪家。”
洪叔扬眉。
“我把我划了。今早我走得动，拎过来看看。七楼那个腿打着石膏，她得排在我前头。”
我把他送到门边，跟他说分店第一天，您能来我高兴。
但下回要想接上门那张单，直说。
他把嘴一撇：“我交过车到哪停的图，还不能给自己留一站？”
“就怕您不留。”
他笑了，扶着高椅的靠背起身，去墙上找电话。
我上午修完一只风扇，换了个壶底座，午饭没吃完，又推车去了七楼那家。
旧楼的电梯刚修好，窄得推车转不过来。
我把工具箱往车里一放，背着进去。
开门的是个腿上罩着蓝布围裙的老太太，她先问我有谁在后头。
我说就我一个，她把门让宽了一点。
“上一个一来来三个。还没听见我说话，就开始量我灶台。”
我把写了姓名和上门费的纸递过去，让她把自己想修的东西指出来。
她指的是电饭煲。
熬粥会溢出来，一锅得守三回，她以前守得住，现在挪回沙发上就起来不了。
我换了缺角的蒸汽阀，坐在厨房外头陪她等锅开。
她几次朝锅那边探，我都只把计时器转给她看。
煲里冒出米香，她才把围裙从腿上扯下来，让我伸手。
我以为她要给我塞什么吃的，连忙说粥您自己留着。
结果她把围裙翻开，里面放着老花镜。
“拿给我，我看你写的单子。刚才那行字我没看清。”
回分店前，我在楼下停了一会儿。
手机上是冯师傅发来的柜台照片，豆浆机交出去了，进来一台收音机。
他把新收的单子竖起来拍，特地让我看他写的字。
比我好认。
到门口时姚凡已经把取件的东西清过一遍，那个换了底座的壶正开着盖凉。
洪叔又来了，右手拎着一只布兜。
我给他指了付钱的码，他从布兜里拿出一把小票夹，用夹票的动作夹住了我开的收据。
“我以前管路线，改站最怕人找不着。你今天出了几趟门？”
“三趟。东头最远那家走回来到这儿，十一分钟。”
洪叔低头，把小票夹往深处按了按。
“以前过个道口，车一堵，就够你等十一分钟。”
我算了当天所有实收。
去掉配件和姚凡的半天工钱，钱薄薄的一层。
可我一个傍晚就把三户上门活做完了，回来时铺子里还亮着灯。
刘婶来的时候，我正在卷那挂压了一天的鞭炮。
她伸手拍我：“哪有开张的东西还给人的？”
我说那不还了，放到下个月再看。
她把鞭炮捞起来，在柜台下面找了个高处挂好。
“放你这儿。你关门那天我再来拿。”
她说完就往外走。
我在背后喊她，婶，您那台洗衣机用得还好吧？
她脚步都没停。
“好得很。你盼点正经生意！”
7 十六个空格
钱爱莲头一回来店，是拿着两张裁成正方形的纸。
一张写着响，一张写着不凉。
“冰箱嘛，时响时不响。昨天我拿一块冻肉出来，觉得比平常软。今天再摸，又冻住了。”
她要给准备回家的外孙女包馄饨，冰箱坏的时间得搞明白。
“您先别往里加新东西。我周四下午能上门，约两个钟头的范围，去之前给您打电话。”
“几点到几点？”
“两点到四点。”
她在两张纸的反面都抄上时间，嘀咕了一句，省得那小子替她来。
我问她说的是她儿子？
钱爱莲抬头看了我一眼。
“他走一趟得请半天假，回来又跟我说，为我这点事他一年有十天没去上班。你钱收我的，我跟你说。”
我给她写下检查费用和约的时间，她把纸揣了，自己去菜场。
我在门口目送她走到巷子尽头，正撞见丁岚从活动站那边过来。
她推着一辆绿色自行车，车篓里卡了个装乒乓球的纸盒。
丁岚管东边的老年活动站。
刘婶以前凑人的时候就是从她那儿走漏的风声，她知道这家店怎么来的。
她进门就问，上星期有没有人把你当成活动站的义工了？
“有俩。”
“有十来个问到我这儿。城安也在发体验券，有人以为都归我管，叫我帮着填手机上的表。”
她拿出一张盖着活动站章的纸。
站里有笔本地商户捐来的便民经费，打算先买两个月的固定维修时段。
以前办过送修活动，摊位撤得快，缺个零件，再找摊上的人就得等来年。
她把那张纸摆开，右下角的表上有十六个空格。
“每周来站里两个半天，一共这十六格。有人抱东西来，当面检查。有人来不了，留出几次近处上门。材料跟修理另外问价，做不做老人自己定。”
“你们出多少？”
“每月一千二，钱买的是在岗和约定的检查。现在有兴趣的是你和城安。你们各给我个做法，月底前站里各安排一场试服务，找人来看看，账跟意见一起贴出去。”
我掂了掂那张纸。
单算这些钱，差不多能抵姚凡在东边开门的班。
可要我去守站里，店里缺的那半天还得另外找人。
我想了想，问她活动站离店多远。
“走后巷五分钟，正路八分钟。”
“能不能留一半时间给站里，一半设在这儿？诊断完有些活得抬回台上干，摆两处台子不划算。”
丁岚嘴上没应，先打量门口那把高椅子。
她坐上去试了试，又把那块越铁槽的木板踩了踩。
“有地方坐。你把细处写出来，我带回去谈。”
她刚把车篓扶正，杜有成的白面包车就转进来了。
车上下来两个小伙，抬一台展示用的洗衣机，底下还套着泡沫。
杜有成给斜对门的日杂店留了一台样机，旁边能扫二维码登记上门。
他进我店看看，问丁岚，站里那八个半天怎么排，是不是各个时间都得有人。
丁岚说得有，坐的人还得能查修到哪儿。
“我们在站里能放一台电脑。愿意换机的，那台给他看着用。”
他指的是对面刚放好的洗衣机。
他看过来，手里卷着一把刚印的体验券。
“江桥也去？你现在几个人，工钱够发吗？”
“能发。您那个八千我还没忘呢。”
“你没忘就行。”
他把一张体验券搁到我桌上，拿指头压住背面的小字。
“真有人赶着换，帮我留电话。收旧机和送货我都能当天做。”
我没立刻还那张券。
我给老人说过不值得修，能买到合适的新机，也是一件松口气的事。
但我把他手指底下那行字读了一遍。
上门检查免费，只限办理换机的客户。
我把券翻回正面，那上面只印了两个比我店招还扎眼的字。
免费。
我把纸放到丁岚手上。
她读完，朝杜有成车上还没拆的一摞传单看过去。
“下回您要往站里发，背面这句话挪到前头。”
杜有成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
他把桌上剩的券一叠收回去，答应再印。
等车开走，我拿了支粗笔，把门口那张价目表上的电话描了一遍。
然后我在丁岚留下的表上填进第一个人。
城东，江桥。
我想让这个名字在那十六个空格里，有几个能站稳的地方。
8 冰箱门合上了
周四两点十分，我和姚凡到钱爱莲家。
她提前把灶台擦了，给我们一人倒了一杯凉白开。
我放下工具箱，听冰箱低低地响了一阵，动静跟她在电话里说的不大一样。
姚凡蹲下去，从侧面看那扇往下坠的门。
他伸手抬了一下，门才贴严。
钱爱莲就站在边上，学着他的样子托了托。
“哦，原来差这么一点。昨晚上我按着门睡不着，早知道找根绳子捆它。”
我没笑。
两只保鲜盒一打开，装冻肉的那只底下已经有了血水。
她儿子上午给她转了钱，叫她挑个新的。
她把钱退回去了，因为她想等我们看过再做主。
冰箱的下铰链磨损，门斜着往下沉，先修好门，才能知道后面是不是还有别的问题。
钱爱莲问要花多少。
姚凡手上正好有能配的件，我把价算给她，换下铰链一共八十五。
她让我们先换，再帮她把底下扫一遍，她蹲不下去。
等装好，原来门边最松的地方已经夹得住纸片。
钱爱莲站在一旁，关了三次门。
那道快拖到地板的缝齐齐地合上，她终于舒了口气。
我让冰箱通电，放了只测温表进去。
得等温度下去。
坐了没多久，我接到冯师傅的电话。
西边有批配件送到，他怎么数都差六样，货车司机赶着走，让我拿订货记录跟人说。
同一会儿，手机上又跳出丁岚的消息，场地申请下来了，问我能不能过去看一眼摆桌的位置。
我盯着那两条消息，看了第二次温度。
数字确实往下走。
姚凡在门口拿他的拖车，回头问：“冰箱这个还留观察吧？”
钱爱莲把话听成了还留着，忙问要不要搬走。
“不搬，接着看看。”我说。
我本可以把接着看什么写在纸上。
可以跟她另约一个回来的时间，把冰箱到底能不能存东西说清楚。
我甚至可以让西边那六样东西先退回去。
我嫌自己才开分店，第一周，哪头都丢不起人。
我用手背在冰箱门上碰了一下，觉得凉气已经透出来了。
“门先修好了，现在在降温。您先这么用着，有事直接打电话。”
我在单子上划了结算，实收八十五。
钱爱莲把纸拿近一点，问我这就好了？
我已经收了测温表。
“还响得厉害您再找我。”
我走到院里，看见她厨房窗户还开着。
那只塑料瓶在风里转了一圈，她伸手出来，把窗台那只盛空盒的篮子提了进去。
姚凡要送我去活动站。
我说你先回店，顺便在账上把这户销掉。
下午五点，送货的人把少的六样认了，我也看完了活动站，连桌脚上缺一只套都发现了。
晚上七点半，钱爱莲往冷冻室里码了两屉刚包的馄饨。
这些是她第二天跟我说的。
她每一屉先数一遍，又数一遍，怕外孙女来了，吃不着第二顿。
周五上午我在城西，拆一台人家送来的电风扇。
手机响起来的时候，我捏着一片刚卸下的扇叶。
钱爱莲没像平时那样先喊江师傅。
她说：“小江，我这屋里一股肉腥味。”
我把扇叶放下。
“冰箱又响了吗？”
“没响。夜里消停得很。我摸到下面两盒馄饨，面皮粘手了。”
我让她先别尝，也别急着往里加东西，又问郭伟知不知道。
“你先来。我不想让他知道，我昨天退了他买冰箱的钱。”
她把话压得很轻。
我抓起车钥匙，出门才想起来，离东边最近的工具箱和测温表，都在分店。
我只好空手往绕行道上去。
这是分店开门以后，我第一次觉得铁路两边隔着那么远。
9 那张单子
我到钱爱莲家时，她儿子已经在了。
郭伟把冰箱门敞开，手里提着个黑垃圾袋。
钱爱莲把塑料盒往怀里护。
她舍不得的是外孙女点名要的馄饨，郭伟扔的是他妈准备从坏冰箱里捡出来再吃的肉。
我先蹲下看了眼那扇门。
门合得严，铰链也稳。
冷冻室已经不怎么凉了，冰箱底下响了两声，中间隔得很久。
郭伟盯着我那双空手，问：“你是来修，还是来告诉我们已经修好？”
我把钱爱莲的收据找出来。
上面列的是铰链，后头一笔写了已结算。
他看我指着那里，鼻子里出了一声气。
“我妈认你这个人。她昨天给我发语音，说师傅换完了，能放东西了。你听听她怎么说的。”
他点开一段语音。
钱爱莲在那头有点喘，一面包馄饨一面说，还好叫人来看了，新的用不着买，把钱拿去给孩子买双鞋。
我听完那一截，手没从收据上拿开。
“我跟她说先用着。那个话我说得不对。”
郭伟看我一眼，伸手把冰箱里还剩的两盒馄饨搬出来。
钱爱莲空着两只手站在厨房里。
我问昨晚最后一次摸到还硬是什么时候，她说睡前没摸，早上才发现。
我跟她说，解冻多久拿不准，带肉的先别留，买菜的账我来算。
郭伟把垃圾袋撑开，她低头看着里头的东西，一盒一盒往里倒。
倒到最后一盒，她喊了一声：“我自己扔。你别来抢我的。”
郭伟停了，把袋口拉住，让她慢慢往下倒。
我那时真盼她能冲我骂一顿。
她倒干净了，第一件事是把我那杯水从昨天坐过的位置上拿走，倒了，再把杯子扣好。
从她家出来，郭伟送我到楼下。
他问我要门店的电话，我把手里的单子递过去，指给他看。
他拿出手机，朝我胸口的工牌和我拿的单子各拍了一张。
“你们店是专修老人的？怎么到事儿上，连张写清楚的纸也不给？”
我本来想跟他说，开这间店的人连凑来的钱我都没收。
这话已经顶到舌头上了。
眼前那个人昨天下班回来，刚听见他妈说可以省一台冰箱的钱，今天还得请假来扔吃的。
我说：“纸是我没写清。我晚上过来，把检测和赔付的办法写清楚。”
“别晚上了。我得上班。”郭伟说，“拿来给我妈看。你说一遍，她乐意，我没意见。”
他说完把手机收了。
我回分店找姚凡，两个人还在翻昨天的记录，郭伟拍的东西已经转进刘婶在的楼群。
没有配骂人的话，只有一句，坏冰箱修完照样坏，谁家老人去过这间店，帮忙看一下给没给凭据。
照片里我右手捏着那张结算单，食指正按在铰链两个字上。
底下已经有人问，专门替老人上门，到底是给老人方便，还是老人好说话。
我盯着那句看了很久。
开门前我曾经跟冯师傅吹过，说我宁可少接一单，也不在老人家里留下没说清楚的钱。
如今两句话离得这么近，我只敢看手机上的这一句。
姚凡站在我旁边，说：“昨天我也看着表在降，真以为过会儿就好。我去一趟？”
“你去了说什么？”
“我换的铰链，我说清这活做了。”
“这活做了。那冰箱能用是谁说的？”
姚凡没吱声。
我抬起头，看见他手还撑在工具车上，手背绷得发白。
我声音降下来，叫他去西边帮我腾一台周转用的小冰箱。
他推车出了门，我马上接到丁岚的电话。
她说活动站里已经有人把那张照片翻给她看。
原定我先试服务，她准备把我这场往后挪一周，要我给她一个肯写进记录里的说法。
“你现在要是忙不过来，先处理顾客。十六个空格没人非得今天填。”
我摸着分店门口那块刚钉好的斜板。
没开几天，来回滚车已经磨出两道白印。
我原来最怕的是门前没人。
那天第一次有人从巷子口朝我这儿走，我竟下意识把手从招牌上收了回来。
10 那两盒馄饨
姚凡把小冰箱从城西搬来的时候，后座的绑带打了三个结。
那是老店的周转机，平时谁的冰箱要拉回去修，我手里有空的，就借出去。
这回拆了绑带，我叫他跟我一起去钱爱莲家。
钱爱莲开了门，隔着防盗链看我们。
我指指小冰箱，说借给您用，您不用搬，到时候我们来取。
“多少钱一天？”
“不收费。我带了张纸，您能看明白再点头。”
她这才低头把链子摘开。
我把昨天那张收据、今天写的新单子和两张白纸一起放在灶台上。
昨天的八十五退回去，坏掉的东西按买的时候赔，新的检查由我们负责。
钱爱莲把单子一张张摊好，特地去卧室找了眼镜。
我问她还记得买肉花了多少钱吗。
她起初说算了，就那么一点。
我没往下接这句话，等她看完第二行。
“肉是我在早市买的。单独买了两次，肥的十二，瘦的一斤二两，四十多。还有一袋是我儿子送的，没吃过，我不知道。”
她越说越小声。
“他平时也给他丈母娘买那家的，要不我问他？”
“您叫他把付钱的记录截过来。可以只截买的那一笔。”
她去拿手机，我把灶台边的椅子往她跟前搬了搬。
姚凡去查旧冰箱，顺着时转时停的内风机查了两回，停下来给我看记录。
故障找出来了，风机自己有问题。
要继续修得等配件，整机这么些年也有别的损耗，换完还得完整试过。
我写了修下去的价，也写了估的时间，跟她说您可以换，也可以先借我们这个用。
钱爱莲把老冰箱上一个小熊磁贴抠了下来。
原先白的肚皮已经发黄，靠着冰箱那一面还有一点光。
“我买这台的时候，郭伟女儿还没上学。她到我家，在下面那格找冰棍，从来不肯拿一根，非得拿两个。”
她捏着小熊的腿，往借来的冰箱上一贴。
磁铁咔哒一声吸住了。
“现在她放假回来，我给她吃馄饨。你看，换个地方也贴得住。”
我点了点头。
她已经想换了，还托我看一下她挑的两台，哪一台开门顺手。
我去厨房量门，发现里头买大的根本转不进去，便拿纸给她标了门洞和墙边的尺寸。
她抄进手机备忘录，给郭伟发了过去。
这一次她把价钱和尺寸一起发，最后加一句，你要出就出一半。
郭伟很快回了个好。
过一会儿他又发来一张付款记录，一百零六块。
两屉馄饨的肉、皮、菜加上其他食材，最后一共二百一十四。
我转钱的时候，钱爱莲叫住我。
“你等下。”
她用胳膊把围裙抹平。
“我还有两盒，买的时候不在这儿，是我一只一只包出来的。你说赔了钱，我当然能再去买。可我生气的那个，你得听一下。”
她盯着我的脸，像怕我会在她说完之前就点头。
“我昨晚包的时候，心里还挺得意。儿子嫌我老了舍不得，我想着你来一看，就能证明我会过日子。今天这门一开，我听他说了一遍，我就知道，他以后还得拿今天这事说我。”
我把手机扣到桌面上。
“您等人来看，没做错。是我抢着把单子结了，没把没修好的地方给您说清。”
她眨了两下眼，把眼镜摘了。
“那你也跟他说一遍。挑完冰箱，你再当着他面说一遍。”
我答应了。
姚凡把新的检查记录放到桌上。
我把那个没来得及写的事写在最上头。
旧机暂停使用，借机先用，等新机到了再来取。
钱爱莲读完，把二百一十四块收了，过了一会儿又把原来退的八十五也收了。
那两声提示接连响起来，我坐在她昨天给我倒水的地方，肩膀才松了一点。
走的时候，她把借机的单子夹到小熊底下。
“我明天再包。不包那么多了，叫郭伟来帮我擀皮。”
我摸到门把，听见她在后面又说了一句。
“江师傅。那张写清楚的，我这回贴在我看得见的地方。”
11 谁都有一张票
周六九点，我掀起卷帘门，头一个进来的是刘婶。
她带了个塑料袋，袋子摊开，里头是六七张写了名字的纸。
“这几个叫我拿过来。你给我修洗衣机，我用到今天，难道不能让人知道？”
我抽出一张，发现七张纸写的是同一句话。
江桥家电，修得好，收费便宜。
我问是谁写的。
刘婶两手往塑料袋底下一插。
“我写，叫她们签。那群里问谁家修过，还问得那样难听。我不替你说，谁替你说？”
我把那几张纸一张张对齐。
有人的名字签得很粗，有人只画了三笔。
我鼻子有点酸。
要是有张纸一贴，就能把这两天漏掉的电话都叫回来，我恨不得替她多抄几张。
“这里有谁问过钱爱莲？”
刘婶抬头。
“她那个没修好。又不是七家都没修好。”
“那她也有一张能自己写的纸。”
我把这几张原样放回袋子，告诉她谁愿意说什么，让谁自己说。
刘婶拉着袋口，没扎。
她在柜台前站了一会儿，低头从包里掏出我头回给她上门的单子。
那时她洗衣机漏水，以为桶破了。
我翻到后面找到一截被拖瘪的排水管，叫她先试着换管，换完把洗衣机底下垫高一点。
她付我六十，我找了她一张卷角的十块。
那张十块她第二天塞进洗衣机兜里洗了，还怪我没给平整的。
刘婶把单子拿回去。
“我自己说。这张纸我自己看得懂。”
她走以后，姚凡从里头出来，问我能不能把柜台那本总账拿给他。
我以为他要算走以前的工钱。
他把钱爱莲那页翻出来，在左边的夹缝里写了个待回访。
“那天我要是再问一句，估计你能回去把表放回去。”
“我叫你销掉的。”
“下次你叫我销，我要是看不明白，还得问。”
他把笔搁在账本上，抬头看我。
“有些单子你愿意让人碰一下，有些你攥着不松。那我在这儿干长了，也只会等你说可以。”
我把账本翻回他写字的那一页，问他怎么分。
姚凡说，上门检查一张，钱收在哪一项写清楚。
修完要观察的，给客人留一张和我们一样的，哪天谁回电话也写进去。
“我签了待观察，你回来觉得行，自己去跟客人说，然后签你的名。”
我说行。
他说：“在本上也写一个行。”
我拿笔把这句话写了下来。
那天下午还有两家退约。
一家说儿媳下班会买新的，另一家没说原因。
我把当天空出的时间给了姚凡，让他把旧冰箱的处理单上我写错的日期圈出来。
到了傍晚，杨素珍的女儿来了。
她拎了一只砂锅形的小电炖锅，说她妈让她拿来，要先看价，贵了就带回去。
我在柜台前把两个可能的费用写给她。
她看完，停了一会儿，问我贴在墙上的那张新纸是什么意思。
我说有一笔单没收好尾，店里现在有几类不同的单，领走跟待查分开。
她抬头看着那张纸。
“我妈说，她没去群里。她不会打那么多字。”
我怕杨素珍被谁说了，赶忙问，她生气了？
“她说城东要是连个先问价的店都没有，她还得跟我吵能不能修。就让我把锅拎来。她在家翻说明书呢，说拿回去她还要再看看。”
我低头看那只锅。
盖把上绑了一截绿松紧带，和她塑料凉鞋上的是一卷东西。
我去找了纸笔，开出一张检查单。
写到最后，我问姚凡，你看还差什么？
他抽走纸，把写着三天的那行递回来。
“能不能三天，你问过我没有？”
我下意识张嘴要还一句，忽然就乐了。
店里两个人，我终于可以先问一声，再答应客人。
12 他们拿得出一辆车
城安试服务那天，我去得早，站里连乒乓球桌都挪开了。
杜有成叫人推了两台洗衣机进来，一台能通水看，一台专给想试按钮的人用。
我以为他会请谁来剪个彩。
他只站在墙边，手上拿着条干毛巾，谁来摸按钮，他就顺手把面板擦一下。
有个老太太洗衣机桶转不动，儿媳忙，三个礼拜都靠她自己拿盆搓。
城安的人按约上了门，回来给了她两个价。
原先那台修得了，可花的数已经快到她看好的新机的一半。
老太太坐在样机前，伸手进去，够得到底，笑了。
“我就怕买回来还得垫个砖，人弯下去就起不来了。”
她点头换机，城安当天下午送去，旧的也抬下了楼。
我帮丁岚把空出来的乒乓球桌抬回去时，老太太从家里打电话来，说已经放上水了。
隔着电话都听得出来她高兴。
杜有成手下三组人，有车，有仓库。
他在展示台上放了把卷尺，当着大伙儿的面量洗衣机的深度，那个动作我在城安学过。
我以前觉得他的卷尺只量得出一台新机放哪儿。
今天我看见老太太不用再蹲在塑料盆前面，也说不出那是个坏买卖。
午后，城安的桌前来了一位推助行器的老人，手上绕着一条旧电热毯。
小伙子翻过毯面，一看线已经露出来，跟他说不能再通电。
老人听完也肯停用，问家里的洗衣机排水慢，可不可以明天叫个人去看看。
小伙子拿出手机，让他报个能收短信的号。
老人把裤兜拍了拍。
“我没带手机，我老伴也不认字。你哪天来我在门口等。等几点？”
小伙子说，要先录订单，师傅接了以后，才知道几点到。
那老人坐回助行器上，想了一阵，把电热毯又一点点绕回手上。
我走到门边，他才认出我。
洪叔前两天去走过他那条巷，指过他家的黄门框。
他瞅了我一眼，想张嘴，手又绕了一圈。
我想说我明天去，话咽了回去。
明天我有三张待回访的单，去不去得成，要回去看了才知道。
我蹲下来问他贵姓，请他在这张空单上留个能叫到门的地址。
“我晚上问完排班，就给您家里打电话。有人接的座机也行。”
他姓周，手写得慢，把几号院的院字写成了元。
我没去改，在旁边画了那道黄门框。
出站的时候，杜有成就站在停自行车的地方。
“你还是那样，手比嘴快。那个老人刚问两句话，你把单都拿出来了。”
“我没接您手上的活。他没约上。”
“他回去叫小孩留个号码，一样能约上。”
我回头看着站门，周叔用手杖扶着助行器，自己一点一点往门边倒。
他等小孩回去帮他约，约完还得等短信。
也许人家回得来，也许这个周末他就这么守着一台放不干水的洗衣机。
杜有成问我：“你知道我养一辆车多少钱吗？”
我说我不知道。
“那你就听我一句。你得让手上能挣钱的人歇得下来。你回去再看看，你那店里能歇的是谁。”
我晚上把三张回访按远近排，发现周叔那一户从店里走过去，只要六分钟。
就给他留了下班前那个空。
电话打到他家，他老伴拿起听筒，半天才说了一声，拿到老周那边去了。
我握着电话，听那点脚步声慢慢过去。
周叔跟我约在五点半，说他回头就写在挂历上。
我刚放下电话，姚凡把新写的账单推到我手边。
开了快半个月，城东这边没到我原先估的数。
刨掉材料、两边添的工钱和分店的房租，手里能滚的钱快见底了。
他指了指两张还没买的零件单。
“这两样我问过，哪家都得先给钱。江哥，你先把想买的那台二手电动车划掉。”
我说划。
在城安的时候，我嫌他们车上总有个碍事的置物架。
今天亲眼看见那辆车开出去，车里装的是人家等了三个礼拜的东西。
我站起来，把墙上快掉下来的排班表重新摁实。
我拿得出的，是明天下午五点半。
我得先把这六分钟走好。
13 你几点下班
把周叔那台洗衣机的排水故障解决以后，我回分店收工具，发现有人替我把门口的木板翻了过来。
正面已经磨浅了。
翻过去的一面新垫了两块薄木条，放平后不再翘。
我父亲坐在门里面，左脚踩住其中一头。
“你留的那台钻呢？”
“在里头。”
“拿来，我给你把木条固一下。现在一推就掉。”
我找出电钻，站在旁边等他动手。
他看了我一眼，把电钻接过去，手没往开关上放。
“先找块废木头给我。”
我照办。
他在废料上比了两下，才在原来的位置动手。
钻头收回来的时候，他吹掉一点木屑，问我一天走几家。
我说最多四家，还得看有没有人留店。
父亲叫我把他那双灰布鞋往外挪，鞋头蹭了泥，怕我一会儿踩到。
“你妈以前中午不回家吃饭，说有人拿了裤子，见她不在就得再跑一趟。我给她带饭，她也不叫我坐前头。”
我蹲下来，把鞋子提到他脚边。
“她怕你一坐，又跟客人说她这一针收得少。”
“是收得少。”
“你也不问她爱不爱做。”
父亲拿布擦掉钻头上的灰。
“我问过。你小的时候她说一天在厂里站八个钟头，回来还得听人说，你儿子总趴地上写字。她就弄个桌子摆在她眼睛底下。”
他把那块木板扣回铁槽，叫我去拿推车试。
推车过得很平。
我送父亲回家拿给姚凡借的绑绳，路上收到钱爱莲的消息。
她的新冰箱进门了，郭伟请了半天假，在家。
我赶过去取周转机，先跟他把上回的事从头说了一遍。
郭伟听到我说他妈选先查明白没有做错，拿着装冰箱说明书的袋子，一下一下捏里面的气。
等我说完，他才问：“那我那条消息，要不要删了？”
钱爱莲正在用抹布擦新冰箱。
她停了手，站在那儿想了一会儿。
“你添一句。他们赔过了，退了钱，还借了我台冰箱。前头的留着吧，我馄饨确实扔了。”
郭伟看了看她，把手机放到她眼前，一个字一个字念给她听。
我把周转机搬上车，钱爱莲追出来，手上拿着两小包冻好的馄饨。
“这一盒给我外孙女留的。这一盒我们多包的，你要就拿一包。”
我拿了。
我拎着那一包去父亲家，说要借锅煮煮。
他给我让开厨房，锅盖掀起来，里面还热着他原打算晚上吃的豆腐。
馄饨煮好了，我盛出来，把最大的那碗推过去。
“爸，明天上午你能来我那儿坐四个钟头吗？”
父亲拿起筷子，先去碗边找漏出来的馅。
“叫我去看门？”
“看门，接电话，按单子把修好的东西交出去。修理还由我和姚凡来。您看见哪块板晃了，也能替我扶一扶。”
我拿手机给他看店里的纸。
平常早上得有个人坐着，第二天活动站试服务，我去站里，姚凡得在外面跑一阵。
他看一会儿，问：“四个钟头能干完？”
“写好时间。四个钟头我回来接。”
“那以后呢？”
“以后您有空，按班算钱。我要是干得不好，店里也有一张您能写的纸。”
父亲冷笑了一声。
“你妈一听我给人结账就烦。说我能把来裁裤子的人量成两根竹竿。”
他夹起一只馄饨，筷子抖了抖，落回汤里。
我给他拿了勺。
“那您就把电话号码写大点，别给我留六个半。”
父亲没抬头。
汤上浮着一层浅浅的油花，他舀起馄饨，吹了半天。
“明早几点开门？”
我告诉他八点半。
“那你明天几点下班？”
我愣了一下。
我爸问过我什么时候能做完，问过我车上要带什么。
从没这么问过我。
“试服务结束还有两单。六点半吧。”
父亲把勺子搁回碗里。
“六点半我等你。还有点馄饨，煮多了。”
14 十二点以前
我到活动站的时候，丁岚正在给两张桌子挂号牌。
一号桌是我，二号桌是站里记意见的地方。
我把两联单、价格牌和一块手写的排班板立起来，最后挂了张纸，写清分店今天有人接电话。
丁岚看完问：“你家留的是谁？”
“我爸。”
她抬起头。
我把父亲的名字补上去，字写得快，茂字上面少了一横，又回过头去添。
来的头一个人没拿东西，拿的是张照片。
上面是一只不锈钢电锅，插口边焦黑了一圈。
老太太问我烧水做饭行不行，她今晚要熬汤。
我跟她说照片上已经能看出烧过，先别再通电，锅拿来可以查里面有没有伤，光配根线回去接着用不行。
她来回把照片转了两遍，问我：“那我今天花什么钱？”
“您今天问我一句，什么钱也不用花。”
她把手机收了，没立刻走，往二号桌那边看看。
“跟我女儿也是这样说吧？”
“她要来问，我照这么说。”
老太太这才走，拿着手机去门口给她女儿打电话。
一旁来了几户拿得动机器的人。
我给排上序号，刚填到第六张，洪叔从门边探出脸。
他今天没拎东西，手里拿着一副很长的塑料袋提手。
“我家洗衣机，洗完了门打不开。我拿这个套住拽过，拽不动。”
我赶紧问他拔没拔电。
“没。我去摸了摸，里面水还在。”
他看了眼排队的人，把那截提手往兜里塞。
“我回去等。中午你不是还有两户吗？先走人家的。”
我翻开排班板。
有一格是专留给试服务这半天的上门检查，刚才有人拿着遥控器来问，我差点就把那格也填了。
“您别回去等到几点都不知道。我们先定个时间。”
洪叔还想说等我这头忙完。
丁岚从二号桌伸手，把墙上的钟指给他看。
“您自己要几点，问他能不能排。”
洪叔抬头看了看钟。
“十二点以前行吗？我那床单下午要晒。今天有太阳。”
我当着他的面给姚凡打电话。
他手上那户已经出来了，去下一户要从洪叔楼下过，问清时间，可以先去看看，再给我回话。
洪叔当场坐直了，在自己的小票夹里插了第一张没掏钱的预约单。
他摸着单子说，原来在这儿也能排上我。
我站在桌后，看着他走到门口。
过那道门坎的时候，他两只手先把门框撑住，再挪右腿。
我跟父亲说头一天只坐四个钟头。
十一点刚过，电话打到分店，有人来取件，认错了原来约好的日子。
父亲说没修好，让人下午别再白跑。
来人急，说他拿回去等下一次来就是了。
父亲在那头拿着听筒，问我能不能让人把东西带走。
我问他单子上哪一项没划。
“待观察。底下姚凡写了，今晚还有一次试机。”
“那您帮我跟他照实说。退回去也行，得写上今天没交付，机子还不能用。”
父亲嗯了一声。
我以为他会把电话递过去，他没递。
我在活动站这边听见他说，我儿子以前也有这个毛病，去拿东西比写的日子早，拿回来就放在饭桌上惦记。
您要回去，也别在家里插上电。
那头静了一会儿，父亲把听筒交给了来取件的人。
来人说不用找你爸了，他给我写了哪天来。
那人的声音已经没了开头的火气。
我低头接过下一张单，刚想写，下意识把字挪开了一点。
留地方写谁说了这句话。
快到十二点，姚凡从洪叔家打来电话。
滤网里堵着一块小手绢，洗衣机排不掉水。
他把堵的东西取出来，试了排水，让洪叔当面看着机器走完一遍。
收多少钱，他先跟我报了，又转回去跟洪叔说。
洪叔问：“你在电话里给我说。也叫我听听你师傅怎么回的。”
姚凡把手机开了免提。
我说这趟检查站里出，清掉堵的另算手工二十，收之前问洪叔同不同意。
洪叔说同意。
过了一会儿，他自己把电话拿走，给我听阳台上的声音。
那边大概正晒床单，金属衣架在栏杆上碰了一下。
“行了。你在活动站坐稳。我这户到站了。”
我把那张预约单的回联翻过来，写下十一点五十二。
往二号桌看时，丁岚正拿笔抄。
有人从我身后凑上来，是刚才打电话的老太太。
她女儿给她送了一只锅过来，老太太说了声多谢，想借我的笔。
我指二号桌让她去那儿写。
她不认识丁岚，偏要找我。
她把刚才那张焦黑的照片翻出来，贴着手机按住纸。
“我写个日期。等我过来找你看我的锅，你别当没见过我。”
我把笔给了她。
她在一号桌当着我的面，慢慢把那行日期写完。
15 留下的名字
一周后，活动站把两家的试服务记录贴了出来。
城安那天诊了十九件，送了三台新机到户。
我那天诊了十二件，有四件带回分店，另有两户上门按点到。
城安的意见单比我的多，感谢他们当天送洗衣机的老太太，还亲手画了个桶。
旁边还有一排，贴的是两场试服务以后，接着处理的几单活。
我从第一张往下读，读到周叔那张时，他正在我后面咳嗽。
这次他没带电热毯。
他拿根圆珠笔，怕看不清自己先前写的，又来读了一遍。
那张纸只写了两行。
五点半到的。
老伴没去门口等。
丁岚叫我们进小屋，里面有站里两个人，还有出钱的几家商户推出来的一个代表。
杜有成带了装订好的方案，第一页就写，他能把维修和卖机器分别记账，站里这段时间也能留纸单。
我看得出来，他回去确实改过。
翻到后头，代表问他那几次上门怎么办。
他把日期和派车区域圈给人看。
“我们车分区跑，打电话当天就能录。师傅接单以后联系。要专门留一个人在近处等，光这点钱不够，我得从别的区抽人。”
代表转过脸问我：“你能把两次都设在站里吗？地方大，大伙儿都找得到。”
“我能一次设在这儿，一次留在店里。每次留两个检查的上门位，有一家走不开，我从那边推车去。”
“要是来的人多呢？你这点上门位够吗？”
我摊开姚凡划过的排班表。
上面实打实只留了那几格，已经约掉的用蓝笔圈住。
我那天去城安看过，有的活人家一辆车就能搬走，我得两个人折腾。
我也想拿那笔钱，想得前一晚翻了几次账。
但我店里四把椅子，真有人排到第五个，他就得站着听我把话说完。
“用完就约下一回。定得下时间再登记，站里出钱的和自己掏钱的，谁都领一样的单。当天交不了就写明白，店里留电话，能找到人。”
代表在我的表上点了点。
“你就保证这些？”
我把手指从那两个空格上移开。
“这些我敢写名字。”
他们叫我们去外面等。
杜有成出去的时候把方案拍在腿上，问我：“你爸真在你那儿接电话？”
我说试过两班了，写字比我大。
他笑了笑。
“我以前也找过我爸看门。他看了五天，说仓库没窗，去河边钓鱼了。”
我俩在乒乓球桌边坐了一会儿。
桌上有人忘了一颗捏瘪的球，我用指头推过去，杜有成又给我推了回来。
丁岚出来时，手上拿着两张纸。
她先跟杜有成说，买卖单独做的办法挺好，常有人托站里问新机尺寸，可以给他留个公开电话。
活动站出钱买的是定点检查和走不出来那几户的时间。
她把另一张纸递到我手里。
一个月一千二，先签两个月。
每星期两个半天，一个在站里，一个在城东分店。
能上门的格子也写进去，第一次漏了，下一次怎么算，单子上全有。
杜有成盯着那两张纸，眼睛眯了一会儿。
我本来想看看他什么脸色。
真拿到手，我只看得见签名的地方。
我把自己的名字写上。
江写得太靠左，桥写到印着日期那行边上，又提了一笔才没碰着。
丁岚收好合同，说下午就可以把第一个月的钱打过来。
我听见门外有人拖椅子。
刘婶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分店那把高椅子搬来了，怕洪叔在过道里坐不到。
她站在椅背后头看我。
我走出去，她一眼就先看见我手上那份合同。
“怎么样？”
“得留把椅子给您。下周有半天在店里。”
她咧开嘴，露出一颗银牙。
“我坐什么坐？你别给我填，你先问谁来不了。”
洪叔把那个小票夹从上衣口袋里摸出来，往我手里一放。
票夹里头，排第一的是开门那天修壶底座的收据。
后头夹着一张白纸，上面画了我走过的三条线，有一条已经往外多弯了两个门洞。
我看见一笔用铅笔添的细道，终点是周叔家的黄门。
“这张给你。你能往哪儿走，再往上添。”
我把那几条路看了两遍。
杜有成走到门外，拎着车钥匙转了两下，冲我说：“还想来挣八千，提前打电话。”
“现在您得等我下班。”
他这回笑出了声，摇着头从台阶下去了。
我在站里拿手机给父亲拨号。
接起来，他先报的是江桥家电，城东店。
我说爸，你念得挺好，再给我念一遍。
他在那边也不知道是嫌我烦，还是已经听出来了。
隔了半晌，果真又念了一遍。
16 第四个月
站里的第一笔钱到那天，我在给人搬一只烤箱。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我想拿出来看看，姚凡在对面喊我。
“手别松。这东西外边像个大饭盒，里面沉得很。”
我俩把烤箱放稳，才一块儿去看那条到账消息。
姚凡第一个念出来的是一千二。
念完了，他开始数墙上的日期，看什么时候该去站里。
我说你这几个礼拜的工钱到结账日了，先发给你吧。
“才到手你就往外分？”
“你还指望我攒够八千给你？”
他笑了一声，从长袜里把头回我给他写的纸掏出来，纸角已经有些毛了。
我照上面的数给完，又补上他多跑的两趟。
他把那张纸叠好，塞进胸前衣袋。
“这回终于给我缝好了。”
第一个月算完，我们赔了一千二百九十。
那时候我掀卷帘门，恨不得头一个过来的人兜里揣着三台坏电饭锅。
第二个月，来店里取修好的东西的人开始顺路带来另一件。
我少走了几趟空路，配件也能攒起来一起订，亏的钱只剩四百出头。
活动站那两次没回访完的，都各写了一张待办，挂在我柜台边上。
有个人一直没来领他的收音机，父亲打了三回电话，才知道人去女儿家了。
他说要不我们给送过去。
我说已经在外市了，您送的时候带条毯子，火车上冷。
父亲听出我在贫嘴，一声没吭，先把电话收好，又把收音机上的灰擦掉了。
第三个月最后一个周六，陆杏芝敲开前后屋之间那扇门。
她从门缝里递过来一个浅口纸盒，里面一排衬衣扣，白的比黄的多。
“我找了几枚大的，钉你这块布帘子上。你那么别个回形针，一会儿就掉。”
她说的是台面下面遮零件的帘子。
我捏一枚白扣在手上，她问我：“合同月底到，你搬不搬？”
我去把账本拿来给她看。
到了第三个月，分店刨掉料钱、房租和所有人的班钱，最后剩了九百六十八块。
里头算了活动站给的那笔钱。
也算了我自己的工钱，上门来回走的路照样算工时。
陆杏芝用指甲在九百六十八底下轻轻抠了一下。
“就这点，你打算留？”
我把下一页翻给她。
活动站看过这两个月的记录，又续了三个月。
我把单子按离店的远近分开，最稳定的已经是附近四条巷，不用靠站里把人往我这儿送。
一个月再多十来单，就算以后活动站不续了，分店也能自己把开支扛住。
还有些来不了的，记在墙上，能并到平常的路线里。
她没接话，把刚才递过来的纸盒又拿回去了。
我问她是不是找到能整间租的人了。
“有人问。”她从盒底翻出一枚黄扣子，抬手按到布帘最靠门的一角，“原先缝纫机底下卡着的那枚，就配这儿。”
她嘴里说有人问，手上拿针，又朝我递过来。
这回我给她穿线一次就穿过了。
“我儿子也问我，一千六百五，签不签一年。我说得等你算完才知道。你留，我就这么签。”
“您晚上还要做到那么晚吗？”
“现在来后门取衣裳的人多。我把早上的活少排两条，晚上多踩两脚。”
她低着头，把线绕到食指上，拉紧了。
后巷里有个人喊陆师傅，问上礼拜那条裤子能不能取。
她应了一声，提起纸盒。
我叫住她，把已经准备好的房租转了过去。
她打开手机，数完到账的那几个数字，才朝我努了努嘴。
“这回你的合同先签名字，我那儿有人等。”
我趴在柜台上签。
签完没立刻递回去，低头把夹在账本里的第一张收据拿出来。
是杨素珍风扇的存根，三十五块。
我把纸折到只看得见右下角那个三十五，挨着九百六十八放了会儿。
姚凡推门回来，看我半天没说话，问我是不是又少算他一趟。
我把账本摊开给他。
他低头一看，说：“那我下个月还能在这儿上班？”
“你要愿意，多两个班也行。”
他立刻拿了笔，往周五那一栏划。
“这半天我先画死，谁都别排。你别到了四点半才想起我姑娘在学校门口。”
我给他指了另外两个下午。
他挑了一个。
挑好以后，他给他老婆打电话，说晚饭他买菜，问小孩要吃什么。
我把过去三个月钉在一起的单子搬到台下，从卷帘门底下看外头。
门槛上那块木板留着三道细细的轮印。
往后这一年，总有人要从上头进来。
我也还有地方从这儿出门。
17 门口别等
签完新合同后的头一个周二，洪叔穿着他压箱底的白衬衣来了。
我问他今天干什么去。
他说来拍照。
刘婶在后面跟着，手上举个手机，走到门口嫌招牌左边高了一点。
当初牌子是我和姚凡站在凳子上挂的，右边确实低一点。
下雨的时候水顺那一头滴，屋里没湿，我也没管。
我找了梯子来，刚攀上一级，父亲在后面叫我先下去。
“你站门里。外面这牌子我来扶。”
我松开手，他踩着梯子往上去，衬衫袖口蹭上了几粒木头屑。
牌底下那小块木板，是他从母亲的桌板上裁出来的。
正面刻了三个字，城东店。
那道剪刀磕出的三角留在最后面，漆刮掉了也看得见。
他把木板扶正，问我：“前面这三个字还行？”
我站到门外看了一遍。
“您把店字写得太扁了。”
“谁叫你留的木头就这么宽。”
洪叔在下头笑得扶住门框，连忙喊刘婶，这个时候拍。
我侧过脸的时候，父亲刚好从梯子上下来。
刘婶那张照片里，他一手扶梯，一手还没离开我的胳膊。
照片刚拍完，父亲把梯子往墙边一靠，摸出手机。
我以为他也要拍一张，门里的电话就响了。
姚凡接起来，听了一阵，冲父亲看了一眼。
“江茂林找师傅上门。小台灯一会儿亮一会儿不亮。下午两点到四点在家。”
我望着父亲。
他把手机塞回兜里，蹲下去收梯子。
“怎么了？你门上写只给老人上门，我不到岁数？”
我问他怎么不把台灯拿来。
“底下压着你妈一张照片，我一拿老忘了再给它放回去。你来看看，修得了修，修不了我去买。”
我坐到柜台边上，让姚凡把登记单拿过来。
江茂林，城西，交给老店那边排，江桥下午过去。
我念完他家的地址，跟他报了上门检查的钱。
父亲把单据拿在手里，翻过来又念了一遍我的名字。
他来帮我看了这么久的店，第一次在客人那一栏写自己的名字。
下午三点，我按响他家门铃。
那灯还在原来的矮柜上，支架缠了根干净的棉线。
矮柜底下多了一块新木头，垫得平平整整。
我拔掉插头，把灯放在桌上检查。
灯座的接触不稳，换完坏件，灯亮了。
我多坐了一会儿，把试灯的时间留够。
父亲在旁边，用眼镜布擦一只小木框。
照片里我妈穿着件蓝围裙，指着柜台上一件衣服笑。
我认出照相的地方在她那间老店，椅子上还挂着我上学背的书包。
“这张以前搁哪儿？”我问。
“她柜台里边。”
父亲把照片竖回去，往后推了一指宽。
“她那间店，是我趁她住院先去退的。我怕她再回去，拦不住。后来她问我，有条校服裤没给人改好，能不能拿回来。”
我手里捏着修完要给他的单子，抬眼看他。
“你拿了吗？”
“拿了。她在家踩不动机子，坐边上看我缝。我缝得歪，那家小孩还穿了。”
父亲两手放在膝盖上，看着照片底下亮起的光。
“关店这事，我该让她自己说。桌板拆以前，我也该给你打个电话。”
我低下头，重新把笔帽拔开。
给人写收据的时候，我从来不记得一支笔有多重。
那会儿写一个三，我把横线拖了很长。
“以后你要收她的东西，你喊我来。”
“好。”
他应完了，还坐在那儿。
我把单子往他手边推，他照着付了钱。
我没退回去，起身到灶边问，晚饭有什么。
父亲说下面有豆腐，上面有鸡蛋，问我吃不吃。
我说吃，做两份，我还有一会儿才下班。
从他家回到城东，姚凡已经送完最后一件。
刘婶从街上过，顺手把我挂在里头那挂鞭炮拎起来。
我以为她要拿走，她把柜台后头那枚挂钩往上挪了挪。
“第一年呢。搁高点，别扫地的时候碰着。”
我说拍的那张照片呢？
她把手机递到我眼前，让我自己放大了看。
照片边上有一点虚，拍进去陆杏芝从后巷过来的半个身子，手里还拿着一卷线。
洪叔本来站最靠门，拍的时候退了一步，给一个推小车的人让了路。
那个进门的人我不认识，车上搁着一台包了两层毛巾的电饭锅。
我把照片存下来，往墙上的明日排班看了一眼。
周叔明天下午还有一次回访，两个孩子都出门，老伴走到门口得歇一歇。
我拨了他的座机。
“还是五点半？”
我说五点半，您在家坐着，别去门口等。
那头听了一会儿，传过来他朝屋里喊的声音。
“听见没有？他知道门在哪儿。”
我挂了电话，把黄鞋带套在手指上。
卷帘门拉下来的时候，后巷传来缝纫机轻轻的两声。
我在那儿站了一下，把钥匙放进明天还要穿的外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