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万块头奖，是唐敬先亲手颁给我的。
他在台上握着我的手，问我平时都在哪儿发现那么多迟到的员工。
“您家楼下。”
他以为我紧张，笑了一声。
“放松点，小卢。大家都想学学你的办法。”
我把台上的麦克风转过来。
“八点二十，我在您家楼下等。八点五十，您回我马上。九点零七，您下来，让我先去买包子。我送您进公司大门，九点二十六。”
台下有人笑得把手里的塑料杯捏爆了。
唐敬先的手还压在红信封上。
“你就举报了这一次？”
“这个月十一回，全是您。”
他松了手。
信封里除了奖状，还有一张奖金确认单。
财务的大姐在第一排朝我举手机，示意我看看到账没有。
我当着唐敬先的面点开银行提醒，数完了那几个零。
给他开了五年车，我还是头一回让他等我看完手机。
“卢川，今天的车你不用开了。”他说。
台下立刻安静了。
我从裤兜里掏出车钥匙，把磨得发白的皮套取下来，才递给他。
“行。那您也顺便签个字。”
我从奖状下面抽出一张折了四折的单子。
上面列着我被扣的一千八百块。
他低头看了两遍。
账上算我迟到的那十一个早上，我都在他家楼下等他。
1 钥匙
唐敬先接钥匙的时候，我攥着那个皮套，忘了把手收回来。
皮套底下缝歪了一针，是他妻子周姨生前的手艺。
他那年刚换车，嫌新钥匙滑，发了半天脾气。
周姨拿块做包剩下来的皮料试手，做了两个，好的给他，歪的给我。
她说家里那把放抽屉里，这把要天天出去挣钱，破了记得来找她。
后来皮边裂开，我拿鞋线补了两回。
我想过自己交钥匙那天，会在车里把杯架擦干净。
唐敬先就算舍不得，也只会问我新地方给多少钱。
我没想到他伸手要钥匙，连头都没往我这边偏。
他把那张单子翻过去，先看背面有没有别的字。
“这钱谁扣的？”
运营经理魏成从音响旁边上了台。
“唐总，是出车及时奖。一个月晚到三次就没有了，拿工资条那天都签过字。”
他把话讲得很匀，还替我把翘起来的纸角按住。
我原先没打算跟他在台上对话。
半小时前，别人去听颁奖，我在财务室门口等补签。
魏成拿着早餐从我旁边经过，看见我那张单子，问我怎么还没学会认账。
他手里是两个薄皮素包。
我给唐敬先买了五年，老板吃肉馅，他吃素馅，两个袋子我从来没拎错过。
“我签的是拿到了工资条。”我说，“您要说我认了账，也把唐总签过的认账单拿来。”
魏成眼角动了一下。
“他是去谈业务。公司的车开出去了，坐在里头就是在上班。”
“那我坐哪儿？”
前排有人没憋住，咳了一声。
魏成看向唐敬先。
刚才台下那些手机，他上来的时候全没在意。
现在他抬手示意摄像的行政小姑娘先关，手举到一半，被财务的宋姐叫住了。
“别关。奖是公司给的，复核也是公司的，省得回头说我拿两份表。”
这次举报是唐敬先亲自让办的。
远桥做居家照护用品，送床、扶手椅和洗澡凳，最近两个月总有客户说约好了时间，家里没人上门。
唐敬先看完运营报表，把问题归到了人来晚。
他说谁最清楚身边人几点到，谁就来报。
一个月试行，查实一条算一分，最高分给两万。
门禁、现场记录、事先报备的外勤单，缺一项就退回核对。
他还让人在活动通知上加了一句，管理人员也算。
头三天，有人在打卡机旁拍同事跑步，拍得跟小学运动会一样。
我填的头一张是唐敬先周二迟到的照片。
那天进大厅他站在金鱼缸前，把两只纸袋交给我，说办公室开了窗，包子拿上去会凉，叫我用微波炉转半分钟。
照片里金鱼缸上方那块挂钟，指到九点二十六。
宋姐照着门岗来车记录，问了行政那天有没有外勤。
没有。
她问我敢不敢实名。
我说敢。
现在她走到台边，伸手要魏成手里的工资单。
魏成没给，问我：“这十一次你怎么一次也没主动找我？”
“第一回找您，您说老板用车是司机的本职。第六回，您说一辆车最不缺的就是能开的人。”
我把胳膊往台下一指。
“这回我找了能给您签字的人。”
公司的库房在隔壁院，几个库工听会得换班，后门一直开着。
我看见有人从门外把脑袋探进来，听见这句，干脆带着手套靠到了门框上。
唐敬先把单子往讲台上一拍。
“我签。查车到我家楼下的时间，查他几点开始干活。查出以前少算过的，一起给我。”
魏成张了张嘴。
唐敬先拽住了他正要往回收的那只胳膊。
“你刚才说我在车里就在上班。那你去车库告诉大家，从今天开始，司机也坐在车里上班。”
库房那边先响了两下掌声，手套拍出来的，闷闷的。
后来整个厅都响了。
我忍了一个月，到这会儿才敢把口袋里的手机按灭。
那笔钱我已经看了三遍。
唐敬先把钥匙捏在手里，等大家拍完，低声说：“下午带上你的东西，到小会议室来。”
“什么东西？”
“你每天在车里记的那本账。”他看了眼还开着的麦克风，伸手把它拨开，“我也看看，除了我的迟到，你还记了些什么。”
2 红格子
散会以后，我回车库拿账本，发现那辆黑色轿车的后备厢开着。
魏成正把我的东西往外拣。
抹布、伞、半盒润喉糖，一只套着超市塑料袋的搪瓷碗。
他手伸到座椅底下，摸出个铁皮文具盒。
“这个也是你的？”
“我闺女的。给我。”
我从他手里拿过来，盖子上贴的两只大耳朵兔子掉了一只。
他大概听出了我声音里那点劲，给我让了半步。
“唐总叫我挪车。他下午有客人，你这堆东西总得收拾。”
我掀开脚垫下面的隔板，抽出一本软皮记账簿。
书脊让脚踩得起了毛，翻开有股潮味。
五年前周姨让我去开小货车，说送货不是拉一趟算一趟。
谁家楼下要借坡板，哪个小区电梯只许中午用，哪家老人的孩子请了假，得赶在他回单位前到。
她记不过来，往我手里塞了本账。
后来唐敬先缺专职司机，我调去了小车班。
账没停，只是第一页写老板，翻过来写库房。
有时他开三个钟头的会，我就坐车里帮库房拼车。
这是我给自己找的活。
小车开得最顺那几年，我一天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到了。
我想有个人肯问我，怎么到的。
魏成看了看那本簿子。
“你还惦记调度？你问问你们宋姐，现在公司有几个人能准时拿到提成。”
他说完把车门关上，没等我把东西搬完就开走了。
小会议室里只坐了唐敬先和宋姐。
窗台上摆着两盆绿萝，水浇得太满，顺着塑料托盘滴到暖气片上。
唐敬先一见我就说：“坐下，咱们说实话。你第一天报我，是为了那两万？”
“那天早上我爸打电话，说以后您再晚下来，叫我把电话给他，他替我催。”
唐敬先抬起眼。
“我爸在市场给人磨刀，十几块钱一把。他说按这个扣法，我都不如坐他旁边卖刀鞘。”
宋姐把头扭到窗边。
我把账翻到一个红格子。
“有这个奖，我才找到个您肯问谁迟到的地方。两万我当然也想要。”
唐敬先捏住纸页，想把本子拖到跟前。
我没撒手。
“这半边还记着客人的地址和电话。您想查公司的车，我给您看这边。”
他停了一下，手松开了。
红格子里记着北区一台照护床。
那天我送唐敬先到了大厅，再回仓库顶临时缺的驾驶员。
按派单约的是十点，客户把电梯借到十一点半，我们九点四十还没开始绑货。
库房早班的车跟着魏成去体验店摆样，早上那边拍宣传照。
体验店离仓库只有三公里。
纸上有同一辆车的两个去处，系统里先排的床单上却只有我的名字。
“你九点四十到了仓库，为什么十一点半还送不到？”
“因为单子上的大床进不了那栋楼的货梯。要等车，再搬回去换能拆开的那台。”
我让他看我在页角补的字。
“这个地址，去年周姨领我去过。我一见单就认出来，打了两个电话才问到送什么。”
唐敬先把椅背往前提了一点。
“这不是你们调度该问的？”
“您看另一张。”宋姐从她手边抽出一页纸，“客户等到中午，运营这边结单写的是对方临时改约。给小卢算出车超时的那张表，则写司机到岗晚。”
两张纸并排放着。
我第一眼看见的，居然是上面两个一模一样的魏字。
前一张魏成是复核人，后一张是审批人。
唐敬先把纸举起来对着光，好像还能照出第三种说法。
“这一单为什么现在才到我这儿？”
宋姐没接他的火气。
“投诉归运营，补贴归财务，我拿到投诉这份，是因为小卢今天举着扣款单上台。客户那边有没有别的记法，得问人家。”
桌上的电话就在这时候响了。
唐敬先听了一阵，只说了两遍好。
挂了电话，他把账本朝我推回来。
“如常的人来。就在楼下。”
如常给居家照护点配家具，远桥东片区近一半的租送单来自他们。
周姨在世时，每年续单都在我们仓库谈。
那时候唐敬先要去门口接人，来客还嫌他挡着装车的道。
“我去叫魏经理？”
“不用他接。”唐敬先站起来，摸了一下空荡荡的右裤兜，才想起来自己的钥匙在哪儿，“对方点名叫你。”
我刚要把软皮簿子塞回包里，想起红格子那一页还没折角。
我问他：“来的是那张单子的客户？”
“来的是付那张单子钱的人。她说要跟那个在楼下陪客户等电梯的司机说话。”
他说完先出了门。
我把铁皮文具盒挪到包的最上面。
它硌着拉链，我用力一拉，里面那把小剪刀响了一声。
3 谁改的约
如常来的人叫林雁，手上夹着一个橙色的文件板。
我认得那块板。
她从前跟周姨进库，板上夹的都是打了勾的复购清单。
这回压在最上头的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我蹲在楼道的防火门旁边，手边摊着几根包了薄膜的床架。
地上有半截塑料凳。
林雁把文件板转了个方向。
“你记得那张凳子吗？”
“记得。底下开了缝，阿姨还想给我坐。”
那天下午，约电梯的人赶回来，把儿子训了一通。
儿子为等这趟货，请了半天假，连午饭都没敢出去吃。
老人想替他省点钱，一直说自己原来的床能用。
我拆了纸皮在门外等，把能带进去的配件用胳膊夹着，一趟一趟走楼梯。
床架最后才跟着电梯上去。
屋里床的位置早腾出来了，扫得连床脚留下的小方印子都看得见。
床摆好以后，老太太拿手指沿着床边摸了一遍。
她问我：“下回你们再来，能不能先告诉他，上午到底要不要请假？”
那句话我在路上想了一遍，到仓库又想了一遍。
我去调度台翻自己的单，单子已经结了。
许葵看着我点了两回刷新。
“系统说改约成功，我这边点不回去了。”
“谁改的？”
“魏经理。你要找他，最好等明天。他现在跟店里的人在开庆功会。”
我等到第二天，被魏成一句等回款再说打发走了。
这会儿林雁把照片下面那几页翻出来，说老太太家退了当天的上门费。
唐敬先点头，伸手去拿笔。
“该退。宋会计记一下，今天办。”
“钱我们垫了。”林雁说，“我今天来谈下个月的单。”
唐敬先的笔尖悬在纸面上。
“去年咱们签的那份，周姐在这儿，我带张采购计划就行。唐总，今年我带的是三十一条延误，其中十二条当天没送成。说客户改约的，有九家跟我说，他们到晚上都没接到你们一个电话。”
她翻开文件板夹，下面还有一份没盖章的续单协议。
唐敬先看见了，座椅向她那边挪了一点。
“我叫运营进来解释。”
“您那位经理已经解释过了。说司机迟到，正在严查。您查到什么了？”
上午那个红信封还在我裤子后袋里。
我刚要把手垫过去，唐敬先在旁边说：“查到我迟到了。他举报的。”
林雁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
我等着唐敬先再补一句，说哪天是例外，哪天真有生意。
他把笔搁下，一句话也没补。
“林姐，那三十一条有原来的约定时间吗？”我问。
“有。你准备怎么办？”
“让我照单找车。找全了，我拿每一趟的实到时间来。”
她也没立刻答应我。
“要多久？”
我在桌底下掰手指。
我能问司机，可有些人跑外片，今晚不一定能见到。
要是账里找不全，还得对客户那边的回访。
“先给我两天，拿得准的先交。”
“明晚六点。”林雁说，“老的东西查到哪儿算哪儿，我需要知道后面有没有法子接着做。我们手里十二个新地址，最迟下周五得交完。我可以给你们做一次小单，什么时候到、谁来确认，你们自己写，写完我带回去给家属。”
她把那份续单协议扣回文件板里。
“试单能交，我才翻这张纸。还说不准什么时候到，我就把地址分给能接的人。”
唐敬先送她到门口，回来时领带已经扯松了。
我望着桌面那摞纸，心里腾起一股劲。
三十一条摆在这儿，有的车我记得在哪个路口，有的货我亲手捆过。
我抬头问唐敬先：“我能用两天调度台吗？”
他没有马上回答。
我原来只借过调度的凳子，许葵去上厕所的时候坐一会儿。
别人叫我去开车，我把没填完的表留在那儿，等她回来猜。
我怕他又叫我带着本子从旁边指点。
“让我真排两天。谁的车能用，货怎么放，客户那头谁去说，出错算我头上。”
唐敬先走到墙边，伸手把那张出车管理图揭了下来。
磁扣啪地掉了一个。
“给你到下周五。明天傍晚我跟你一起见林雁。”
我接图的时候，看见纸背粘着一张过期的日历。
周姨那年在上面圈过一个星期六。
那天库里三个孩子过生日，她买了个方蛋糕，叫我拿钢尺来，比着小孩的数切。
钢尺洗完，我忘了还。
这些年它一直插在我账本中间，哪一页的线画歪了，我就拿出来划一道。
4 车开到哪儿
调度台是库门口两张旧办公桌拼起来的。
一张桌子短一截，许葵在桌腿下面垫了三本产品手册。
我把出车图往上一摊，两张桌子一起晃。
“你坐哪边？”她问。
“哪边不晃？”
“去魏经理办公室，那个桌子不晃。”
她嘴上说着，把另一张椅子用脚勾给我。
许葵给我开了当班调度的权限。
我俩先核了几个能找到司机的单，没一会儿就碰到同一辆车在表上有两套时间。
车下午一点出库，最早一件货两点进门，司机在小区门口刷过码。
我们给如常的那张单上写的一点零五到达。
许葵拿笔把一点零五圈出来。
“这个是车开到园区大门的时间。”
我以为她少说了一个字。
“哪个园区？”
“咱们园区。”
她把单子的状态拖到最左边。
上面有一列应约时间，再往后是发车时间，库门口感应器有数就自动填。
前两个月魏成改考核，把这一列复制过去当准时依据。
有的车上午装了四家的货，开出门四个地方就同时到齐了。
司机一出大门，报表就能绿一排。
怪不得魏成拿那套东西给我看时，说有时候一辆车能比导航还快。
“客户手上那份也这么记？”
“他们拿的是当月结单汇总。表我填过几次，遇上催得凶的，魏经理叫我把实际到达先留空，回头看有没有签收。”
许葵把水杯搁远了点，免得两张桌子晃得它掉下去。
“我照填了。以前我问，他叫我自己去追一辆车试试，说两三百个地址谁顾得过来。”
我把第一张改约单的号码抄下来，问她：“你手里有多少他让你改的消息？”
她拉住了我的本子。
“我可以给宋姐看。你先跟我说句明白话，要是唐总查完叫我滚，你有本事留我吗？”
我头一热，险些说有。
我那位置是老板刚给的，椅子搬开还有许葵自己的工位，谁留谁一眼就知道。
“没本事。”我说，“我会把我经手的也写上。我们两个到时候可以一起滚。”
她慢慢松开手。
她从系统调出原来的派车信息，我打给各组司机。
刚开始两个人直接说记不清。
一个姓褚的师傅让我过去给他看原表。
他听说公司要查，被那句司机到岗晚堵了一下午，牙疼得没吃饭。
我进休息室，见他侧着脸拿一瓶冰水抵在腮帮上。
“你们领导也参与查？”
“参与。您看，举报第一名就是我。”
他拿走我的奖状看了看，问奖金发了没有。
我调出到账那条给他。
他把冰水放下，给我看手机上的一段聊天记录。
家属下午三点站在小区南门等他。
他当时在北门排卸货，叫他来的保安换了岗，两个门都说另一边有人登记。
最后还是家属抱着小孩穿过整个院子，把他领进去。
他上传签收时附过一条备注，叫以后从南门走。
备注在他的手机里，在我们的结单表上找不到。
“我不怕你写我那天绕错了门。”他说，“你把我怎么绕的写全点。下回谁走那条线，省得两边都挨骂。”
他往下翻，又找出两个地址。
我记下来，起身要走，裤腿被他拽住了。
“还有，别跟我婆娘说我给你看过奖金。她去年叫我留意唐总迟到，我说她闲得慌。”
我答应了他，回调度台路上笑出了声。
晚上九点四十，许葵在工位上算数。
三十一条，先核出了十七条。
有我们自己迟出门，有派错车，有临时借人，也有司机自作主张先绕去吃饭。
谁该认的，我们一格格填下去。
我有两回在公司门口掉头，为了送唐敬先的朋友，又叫库房等了我半小时。
那两回后面我都写了自己的名字。
许葵没抬头，手伸过来，在我名字前面补了下指令的人。
办公室的灯已经灭了一半。
我把核实页打印出来，从纸槽抽出最后一张时，魏成从库门那边进来。
他臂弯夹着一件深色外套，后面跟了个我没见过的男人。
那人穿件新工装，拉链上挂着一只货车形状的吊牌。
两个人没走过来。
魏成隔着一排捆货的绳子对我说：“明天唐总约了通顺。他们开六辆车，过来谈接东片区。你这儿有排完的单，记得给客人留一份。”
我看着那叠刚从机器里抽出来的纸。
纸还带着热气。
要是这六辆车接了东区，我们库里原来的四辆车，连同我刚借到的这把椅子，都没地方去了。
5 十二个地址
第二天上午，通顺来的人在仓库门口量了装卸位。
他姓池，带来的卷尺像个大饼，握在手里都快挡住袖口。
他量完说两台车可以并着靠，我们平时只靠一台，地方浪费了。
我告诉他最里面那个坑盖换过，叉车压过去没事，停满载的车得避开。
他蹲下去看了看，在平面图上抹掉一笔。
没过一会儿，魏成叫我进办公室。
通顺愿意接东区运输，按件收钱，连仓库里现有的司机也可以谈，但他说得先换班表。
他们有自己熟的师傅，远桥的人过去，得从跟车算起。
褚师傅年纪大了，膝盖蹲不下去，跟车搬床挣不到半个月。
我问：“送上楼和装好，怎么算？”
“先看约的是什么服务。”池老板说，“有些货我们放门口，人家自己能弄。”
魏成把几份报价往中间拢了拢。
“我们就谈到门，安装可以以后另外找人。”
“谁跟客人说？”
“客服说。”
“客服知道褚师傅从北门绕到南门要多久吗？”
我话赶得急，说完连池老板都把卷尺放回了桌上。
唐敬先扫了我一眼。
“这事是我让魏成谈的。”
我看向他。
“上个月车队成本比运费收入还高。四辆车，一辆坏在路上，两辆午后闲着。是我叫他找家愿意按件干的，把钱省下来。”
“那我手上这两天算什么？”
“看看能不能把活接回来。”他低头翻了一页纸，“也得看看接回来我们还做不做得起。”
池老板没留到最后。
他走前把一张名片递给我，说确实要送重东西，提前叫他，他有人。
我把名片塞进旧账本里，回库房见许葵。
她在把未核实的地址打散，方便下午接着问。
“谈下来没？”
“都没谈下来。还轮得到咱们。”
她把我那半边桌子推回去一点。
有些事到下午还说不清，我们把能证实的和听起来像那么回事的分开。
有一户客户只记得那天家里孩子在煎鱼，几点开门不知道。
我把签收上传的时间写上，注明到达时间待核，许葵看了一眼，说这样起码下一个人知道该问什么。
快到六点，林雁果然带着橙色夹板来了。
我交给她二十四条核实记录，剩下七条单列。
唐敬先在她面前签了份补偿清单，联系已经垫付的如常，把核实的应退款先退给他们。
上面有一项是家属等了一天产生的空跑安装费。
财务拿计算器摁了一阵，唐敬先听见数，扯开衬衣的领扣。
“这笔从原来要做宣传的费用里挪。别去问司机凑。”
林雁把那页垫到夹板最下面，露出新给的十二个地址。
“下周五，晚饭前做完。每户约时间，老人或家属当面接。迟到要有人告诉他们。”
“那遇到人家突然不在呢？”
“咱们谁接到电话谁留底。把事情说全，我还能再跟他们约。”
我问她愿不愿意让我们跟地址上的人先通个电话。
她用手护着那张清单。
“我带你们一起打。你们问装床，别人的私事少问。”
那天我才知道，之前备注着家属全天有空的那户，家里只有一个白天去透析的老人。
另有一户刚换了小区保安，送货人去了要从侧门进，侧门外还立着个高不起来的限高杆。
一块地方多问一句，纸上就要多画半格。
有个男人问我们可不可以到楼下了再叫他。
他前两趟请假都扑了空，厂里再扣他半天，他宁愿周末找邻居帮忙。
我把这户移到周五末单，先留出间隔。
他在电话里笑了笑。
“师傅，你先别答应得这么好听。上回那个也说他手里没别的事。”
从如常出来，唐敬先把我叫住。
我以为他要我接着干晚上那班，把黑车开过来。
他却问：“十二户，你得用几辆车？”
“按咱们现在的单量，得把两台留在东区，不能临时借去接人。”
“你开口就要两台，魏成说通顺一台就能干。”
“那您把唐总的车也给他算进去，平时接个人两头跑，按他们那个表，能送半座城。”
他转过脸，脸颊上的肉绷了一阵。
然后他把手机掏出来，按着屏幕给魏成发语音。
“试单两台车归卢川排。谁要借，先过他的手，我也一样。”
我把那张十二户的纸折起来时，发现自己已经在末单旁边写了小满的名字。
那一格原先是留给闺女的。
我在周日接她的时候答应过，下个星期五她上台，爸爸要坐在第一排。
6 第一排
周六早上我在菜市场找到我爸。
他把磨刀的长凳往里挪了挪，挪出来的地方搁了一只洗干净的油桶，桶里栽着三棵葱。
我把包子放下，正要掏钱，背上突然挂了个人。
“猜猜我是谁。”
“小满？”
“错了。是你请来帮你抢座的人。”
我闺女滑下来，辫子从我领口往外抽，抽得我后脖子发痒。
她妈上早班，送她来的时候，我爸还没开摊。
小满从包里掏出一张绿色的小票，三年级节目汇演，周五四点。
上面盖了学校的章，她用红笔在角上添了个座位号。
“你选的？”
“妈说她要值班，让我给你留靠边的。你进去也方便。”
那张票只有我的半只手长。
我捏着它，把账本里那张没排完的纸又看了一遍。
末单那个男人四点才能从厂里出来，我们原来约的是四点半。
两个地方隔着一座立交。
我把票夹进文具盒里，问小满：“你们节目第几个？”
“第二个。”
她跟我挤在一张凳子上，把油桶里歪得最厉害那棵葱往直了扶。
“你要是问第几个，下一句就会问演完了还有没有合照。”
我把已经到嘴边的话吞了回去。
上回她学校办家长开放日，我迟了四十分钟。
唐敬先送客多聊了一会儿，我在门外等。
小满在阶梯教室门口也等。
后来她妈告诉我，老师让她先领别人去参观，她说要留一个人在门口，不然她爸找不到。
她一直没问我那天是谁不让我走。
“这回我还没排完。”我说。
小满转过脸去，抠起了油桶沿上一块掀开的商标。
我爸把包子掰开，露出里头一团热气。
“他的钱到了。”他对小满说，“你问他要，他马上能给。你问他几点来，他得翻本子。”
我叫了一声爸。
他把半个包子送进嘴里，弓着背吃，眼睛从老花镜上头瞧我。
小满把文具盒抱起来。
“爸爸，我能不能先把票拿回去？星期四你给我打个电话，说你能来，我再给你。”
我那只手还压在账本上。
慢慢松开的时候，我心里很想说，你等着，星期五我把第一排都买下来。
学校的第一排又买不下来。
我的头奖只够在这儿买一万多个包子，买不来有人举着票站在校门口多等我五分钟。
“好，你拿着。星期四晚上我打给你。”
小满把文具盒的盖子扣上，又打开。
“少了个兔子。”
“掉车库了。我下午去找。”
她拨了拨剩下的兔子耳朵，叫我别捡，少一只也能用。
我爸吃完包子，拎起磨刀的水壶，叫我帮他把收摊的车推到台阶上去。
车是我给他焊的，轮子拆自老童车，车把有一边比另一边高。
我爸每次叫我顺带修了，我都说等哪天有空。
今天两个人站在台阶下面，我问他想几点收。
“十一点。我约了人下棋。”
“那我十点半把车把调平，您回来正好推走。”
我爸掏出手机一看，立刻转身从棚子下面给我搬来小凳。
“还有四十分钟，你别先答应了再看东西全不全。”
我在他那堆工具里找扳手，小满趴在长凳背上看。
车把歪是因为当初孔打偏了。
我卸掉旧螺丝，换个位置，试了一下两边高度。
我爸提前从棋摊借了把长钻头回来。
等车轮咕噜噜滚过地砖，我抬头，手机上才十点二十七。
小满坐上空车，我推着她走了小半个市场。
她往后仰，命令我拐弯的时候慢点，把卖鸡蛋的阿姨笑得给了她一根皮筋绑头发。
回家前我给许葵打电话，问她愿不愿意从现在开始，跟我把两辆车的下午班互相学一遍。
过去我排车喜欢每个地方都让自己去过，谁问都等我点头。
试单一多，这点毛病就得叫别人跟着一起等。
“先说好，我不是替你看摊。”她说。
“那张图有你一半。哪天你得早走，我接。星期五我可能四点前走，你接。”
许葵沉默了一会儿。
“我礼拜一得送我妈去配眼镜，本来想请半天。要是真能换，我只出去一个钟头。”
“行，发我时间。”
她叫我等一下，找出包里那张预约单。
我在市场边上听她念，弯腰把两个时间一前一后写在账本上。
车把修好以后，我爸试着推了两圈。
他往手心哈了口气，说早这样多好。
我知道他在说车，还是答了句以后会早一点。
7 先让人吃饭
周一许葵带她妈去配眼镜，我把两辆车的牌子都挂上了。
她教我的办法是把每户的时间写在磁片上，车牌在最左边，改约就把磁片揭下来。
我早上光顾着排路，差点把个两米长的床架给了小车。
许葵走前用指甲敲敲车牌，说下回她给我留一块那么长的磁片。
床换了车，第一户按约定上了楼。
褚师傅传来照片，底下有个手写的名字。
看得出他拍照前擦过镜头，纸上的油指印都清清楚楚。
第二户是个独居老人，要装一把扶手椅。
他在电话里说饭点别来，怕人进进出出，自己的馄饨又煮破了。
我们约了下午一点半。
十一点四十，魏成到库里来说借辆小车。
他上周约了个外地来选样的客户，对方下午两点就走。
体验店少了一套展示椅，得现在拉过去。
“空的那台钥匙给我。”他朝墙上的钩子伸手。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先把钥匙取下来。
“这台装了一点半的货。”
“一把椅子，提前送了不行？”
“人家说要吃饭。”
魏成回头看我。
他等了有两秒，大约以为我还有下半句。
见我没说，他把手放下来。
“行，你等人家吃饭。我去问唐总。”
人走了，调度台后面有个搬货的小伙子说：“卢哥，那家真有那么多规矩？”
“我们这会儿去你家安床，你妈是不是得把锅放下？”
他想了想，说他妈会让师傅一起吃，碗不够就拿锅盖盛。
我笑得手一松，钥匙滑下来，砸在脚面上。
没到五分钟，唐敬先就打了电话过来。
“你问没问魏成，人家买多少货？”
“没问。您要开车，我跟您确认一下这边改到几点，谁打电话跟老人说。”
电话里一阵安静。
我心里有点发虚，刚才回魏成的话还可以装成硬脾气，真到老板这里，我还没拿过一次准主意。
“算了。”唐敬先说。
我问他哪件事算了。
他没好气地说：“我下楼去看那椅子拆了能不能塞后备厢。你有空给我找条绑绳。”
十分钟后，他蹲在黑车后面，抱着一只拆下来的扶手，使劲往里送。
魏成在另一边托着坐垫，白衬衣沾了一道灰。
我把后备厢底下的一箱宣传册拿出来，东西就全放进去了。
唐敬先从裤袋里摸钥匙，摸了两次都没找到。
我习惯性地摸自己兜。
我们两个对视一眼，钥匙就挂在他右手食指上。
魏成侧过头，拍起袖子上的灰。
“您会开吧？”我问。
“你周姨当年考驾照是我教的。”
“那您慢慢开，油只剩一格。”
他开出两米，打转向灯前又把车停下。
我以为他想起来什么没拿。
他摇下车窗，说：“下午安装完了，给我也发张照片。”
下午一点二十九分，师傅到了老人家门口。
我跟去帮忙，敲门时屋里传来冲水声。
老人开了门，端给我一碟剥好的橘子。
他只请我吃一瓣，说剩下的给那个拿电钻的小伙，年轻人吃得多。
扶手装好以后，他推着椅子试了半天，说挪回窗边，那里晒得着腿。
师傅搬完转身要走，老人忽然伸手拦了一下。
“你们是不是还得拍个我坐在上面的相片？”
“我们拍椅子就行。您要是愿意，在纸上记一下我们什么时候来的。”
他看了眼桌上还没收的碗，写了一点半。
“头一回有人照我吃完饭的点来。你们这个点排得好。”
我在回去的路上拍了张纸单给唐敬先。
他回了两张照片，一张是他站在体验店门口，手里还握着那条绳子。
另一张是他自己裤子上蹭的一道油印。
他问这一块能不能洗掉。
我回他，有洗衣液，也要先等人吃完饭。
消息发过去，我才想起来这是给我发工资的人。
过了一会儿，他回了个行。
刚下车，许葵抱着一堆旧纸从财务室回来。
她妈配上新眼镜，看见镜腿上贴着价签，嫌贵，下午又回去磨了五十块钱。
许葵讲完她妈的得意样，把旧纸交给我。
“财务说你那一千八有了。还有一张补贴表，是你的签名。我看了两眼，没敢替你往上交。”
我把纸翻过来。
最底下果然是我的字。
那张表我签的时候，魏成答应让我提早走一回。
8 我的字
那是小满换牙的时候。
她嫌舌头碰着难受，拿一根红线系在那颗松牙上，等我接她去吃面。
我原来想跟唐敬先请假，话没说出口，魏成拿了张补贴表来，说只要我签了字，有人接晚班。
表上的几趟床的确是我送的。
我扫了一眼件数，见没错就签了。
现在我再看，表上每一趟都写准时完成，有一趟还抄着一点零五。
园区大门那个一点零五。
那张表有我拿到的三百六，也有安装工拿到的三百六。
司机的签名在最下面，印得太深，翻过来还能摸到凹痕。
“谁找出来的？”
“魏经理交到财务的。他说当时是你拿去给他签，交表的人也该解释。”
许葵说这句话时，手里转着一枚小磁片，转两圈就换一次手。
“那期结单有我填的两页。他挑的是有你手写签名的这页。”
我第一次有点明白，被人举报的时候，为什么先想是谁，再想做没做过。
我去找魏成，他正在给体验店安排退样。
听完，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你那天拿了钱，我也好交工。你现在要翻老账，可以。照原表，你们几个拿的准时奖也得拿出来重算。”
“您就指着这个，才敢把那两张不同的表送上去？”
他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大口。
“我是叫你想想，办公室里谁都沾了手。你想坐调度台，刚坐下去就叫同事往回掏钱，许葵还能跟你到哪天？”
我张嘴想骂，瞥见他右手边放着几张旧停车票。
我替他报过两回差旅。
他讲过他跑外头的时候，司机跟了他三年，多等两小时都没要过钱。
我那时心里想，真不容易。
我想的是魏成。
从他办公室出来，我坐在库门口，给小满打了个电话。
她正在写听写，本子翻得哗哗响。
我问她还记不记得那碗面。
“你说我一吸，牙就跟着咽下去了那次？”
“嗯。”
“我跟妈妈说牙仙没找到牙，能不能给条小鱼。妈妈说牙仙那天赚了三百多，也不知道给她买杯喝的。”
我才想起来那天我到面馆，看见她妈妈手边那杯水放得凉透了。
我吹了一碗面的功夫，就把魏成那句你先走吧忘了。
下午五点，宋姐叫了那几趟的司机和安装工。
我坐下就说：“准时那列我没核。钱是我拿的，我自己的可以先退。表得查那天真干了多少，重算的时候能算件钱就另算。”
有个人本来站在门边，听了转身就走。
褚师傅把他叫住，问他站着走什么，坐下算给他看。
魏成等我说完，抽了那张表。
“你们看，他自己也知道拿的这份有问题。东区试单还归他排？”
许葵啪一下把小磁片往桌上一放。
“他拿三百六，我拿两百。魏经理，我收到过您叫我先点结单的消息，两次都是晚上十一点以后。那时候我以为点了单子，公司才能结我们这两百。”
她从兜里拿出手机解锁，给宋姐看。
我认得其中一张图。
前一条是她问魏成要不要改第二天的派车，后一条是魏成叫她先把这一天做完。
宋姐一页页看，没人敢催。
最后她把我的补贴表收进文件袋。
“钱先照常发。谁经手，谁把经过写全。已经签过的，去查实际工作再算，主管批的表，主管也签说明。”
魏成听见主管两个字，后槽牙动了一下。
唐敬先这时候才开口。
“卢川留下排完试单。魏成，把你的报表怎么算出来的讲给宋会计。跟外头谈通顺的合同，先搁下。”
我原以为会长出一口气。
手心往膝盖上一抹，全是湿的。
会后许葵把磁片塞进我手里。
上面写的就是周五四点半，她已经把末单接到了自己那边。
“你下回想替我们退钱，先跟我们说。”她说，“你拿了两万，你家锅烧得起。老褚他儿子还在问他借钱。”
我低头看了看，磁片上四字底下沾了一点笔墨。
是她按上去还没来得及擦的。
“下回先问。”
她走了几步，我叫住她。
“那两百也记在我的那一页里。谁叫你点的，谁催你下班前点完的，一个也别落。”
她没回头，举起手晃了两下。
我在手里把那块磁片攥暖了才回去。
9 后座上
周二一早，唐敬先问我去不去旧体验店。
那间店跟魏成管的新店隔一条河，月底到期。
原来的样品，有一批要拉回库房。
我以为又得替他开车，走到门口才发现他自己坐在驾驶位上。
副驾放着一卷包装布。
他指了指后座，让我自己开门。
我给他开五年车，后座皮面补过两回，我坐上去才知道左边那块比右边硬。
以前看唐敬先上车就往右边去，还以为是因为那边下车离大门近。
“你怎么坐得那么直？”
“您车里没装刹车啊？”
前头亮了红灯，他一脚下去，我差点把头磕在包装布上。
他在后视镜里看着我，嘴角牵了一下。
“周姨坐车也老说我停得猛。”
从那条立交过去，有个岔口能看见新体验店的楼顶。
玻璃上贴着远桥的字，底下还空着一整层等二期布置。
唐敬先看了一眼，提前把转向灯拨了上去。
“你知道我为什么非要做那么大个店？”
“魏经理说大客户只认门面。”
“他没说错。我就是想弄一间不用你周姨到处借桌子跟人谈生意的店。”
唐敬先停在旧店卷帘门外，钥匙插了三次才插对。
卷帘拉开，里头一股封箱带和木料混在一起的味道。
墙上挂着一张老照片，周姨用凳子垫高自己，站在一张床边，给一屋人看床边的杆子怎么拧下来。
我也在照片里，蹲在她旁边给她扶凳腿。
唐敬先把照片摘下来，拍掉框边落的灰。
“新店开业，我找人在门口摆了两排花。她在的时候，要我少花这个钱，多买几辆能装东西的车。”
我以为他要说后悔。
他却把照片放进我的胳膊弯。
“上个月新店来了四家做整批采购的，人家肯坐下来谈，跟那个地方也有关系。你跟我算车的账，我跟你算回款，别净给我算人情。”
他带我到旧收银台，给我看了东区上个月的收支。
货的钱还压在账期里。
车辆租用、维修、司机的班钱，到月底得付。
我跑这些路知道油怎么烧，看了合计，才知道一辆车停在仓库里也在花钱。
东区那四辆里，有两辆是租来的，下月一起续。
“光你们这几天做得到，没用。那两辆都续了，要是如常不给单，车只能给我当花摆。”
“那四家买了多少？”
他让我看下一页。
签了两个，都只付了一成。
还有人要他先把整层楼布完，再领单位来验。
我坐在收银台前，算到第三遍，打电话问宋姐能不能把上月找人第二次上门的费用单独找出来。
有些东西送到了门口，客户打来电话让补装，司机挂在另一批单下面再去。
有些送错了型号，回来要拆一次装一次。
这两遍原来都混在全部的车费里，魏成递来的结论只有一句，自己车队跑得太散。
宋姐答应去找。
我跟唐敬先说：“您给我看钱花去哪儿了。我也得知道什么活做了两遍，值多少钱。”
他嗯了一声，弯腰去捡一个包装箱。
箱子底没封，床边的木板砸出来，差点扫到他的脚。
我把照片从胳膊弯里抽出来，放在收银台上。
从前只要他往旁边一站，我就知道该去把车开过来。
今天我把那箱子扶稳，递给他半卷胶带。
“您封底，我去拿布。四点以后我得去库房看第二天的单，搬不完咱就约明天。”
他端着箱子站了站，拿胶带裹了两圈。
出来时我在手机上看到了第三户、第四户的签收。
第五户订的是短床，明早有个小货梯的使用时段，晚五分钟就得跟物业重新约。
我特意把车和东西都提了一遍。
唐敬先把最后一袋布塞进后备厢，转过脸问我：“你每单都这么盯？”
“这几天得盯。眼睛有空就看两眼。”
“有一天你病了呢？”
他站在车尾，手里还剩一截捏皱的胶带。
“你从前开车哪天打个喷嚏，我连晚上怎么走都得重想。你现在坐了调度，库房还跟我一样等？”
我当时很想跟他说，您那是用惯了我。
后来想想，那句才最堵人。
我给许葵留了半张图。
交到她手上的，有些格子却还是我自己才看得懂。
10 九点十八
周三早上，我给第五户留的时间没够用。
床八点二十出库，褚师傅八点四十五打电话说到了。
等他再打来，已经九点零五。
“我在后头的道闸，有个人拦，说长车进西门。”
我把地址念了一遍，他说西门有两个，车停的那个西门是小区西门。
走货的那个门在两栋楼后头，牌子上印的是隔壁生鲜店。
我想起来了。
去年我去那家送椅子，自己开的短车，从小区西门就进了。
昨天我问老人车走哪个门，对方说一直是西门。
褚师傅为这趟床专门换了长车，掉头就得绕过菜场。
我一边给物业打电话，一边把那块磁片往后拖。
家属姓龚，昨晚借到的货梯是九点到九点十五分。
他在楼下等，说物业今天给另一栋约了搬家，九点十五要拉走电梯里的保护板。
“能不能让你们先按原时间放床下来？”他问。
“九点十五前可能连车都到不了。”
我听见那头有脚步声。
他大概在往岗亭的方向走，边走边说能不能请保安等一下。
等他把情况说完，电话里传来另一个人的声音，叫他看登记表。
然后姓龚的在电话里很小声地说了一句：“我也是请了假的。”
许葵把替补的时间写在纸上，让我看。
下午两点二十，师傅能再去，前提是物业同意。
她自己拿另一部电话问物业。
我这边听见车机的提示音，褚师傅说他看到生鲜店的牌子了。
车最终九点十八到楼下。
我在单子上填了九点十八，填完才意识到，手指还停在上面，像只要不松开，这个时间就能改回去。
姓龚的上午只能再待十分钟。
他家里老人耳背，不敢一个人留着门给陌生人进。
“那就你跟师傅现在过来一趟，”他说，“床先别搬，给我爸看看人。下午你们来，他认得你们，才敢开。”
我抓了件外套冲出门。
许葵开自己的车带我过去，一路跟后车解释，谁先去下一户，床先放在哪儿。
路上我忍了几次，还是说：“你别提刚才谁负责问门。”
她一脚踩住刹车，前头一个骑电动车的人提着两袋菜横过去。
“我刚刚已经跟他说，咱们这边问漏了。”
她又踩油门。
“卢川，我也看过你写的西门。我那会儿觉得省事，没往下问。”
龚家老人给我们开的门。
他穿得整整齐齐，鞋带也系着。
屋里清出一个长方形的空位，他把拆下来的旧床头板竖在墙边，板上还有一本没来得及放下的书。
他儿子说下午人再来，叫他别自己挪那块板。
老人没听见，转头问我：“你们几个人？”
我指指褚师傅，做手势告诉他，一共两个人。
他从门后拿出两瓶常温的矿泉水，塞给我们。
“早上就拿出来了。”他说。
那两瓶水比我摸到的墙还凉。
我把自己的工牌给他看，请他记住照片上的人。
褚师傅摘掉帽子，老老实实让他看了一遍。
从龚家出来，褚师傅问我：“那我上午这趟算没跑？”
我听见他的车还在外头怠速，赶紧先让人熄火。
“算跑。下午再来那趟也算，记在我这张单上。”
下午两点十七，褚师傅按着姓龚的在物业留的委托重新上了楼。
老人认得他的帽子，还给他留着早上那本书，说人多说话听不清，字他看得懂，叫写下床头哪边可以拆。
褚师傅在一张废纸壳上画了两根线。
照片传过来的时候，我和许葵正把所有单上的车长、门宽和临停位置又过一遍。
我把那张补送照片和早上的迟到记录一起发给林雁。
她看了一阵，问：“早上九点十八是到楼下，还是到园区门口？”
“到老人家那栋楼下。”
她回了个收到。
片刻后，她又发来一句，原时间已经记下，今晚把试单的几次确认连起来给她看。
我盯着屏幕等了会儿，没等到别的话。
许葵把已经送完的磁片翻过来，拿空白那一面在我跟前晃了晃。
“你这张，翻不翻？”
我接过来，正面写九点，背面写两点十七。
我找了一枚红色磁扣，把它按在板上。
下午送进去了，早上的时间也留着。
等下一回有人问我为什么非得留两台车，我有一趟是真跑废了，可以指给他看。
11 台阶
那天下午，许葵排的第六、第七户没再出错。
我去宋姐那儿取单子，看见她电脑边压着一份奖项复核申请。
魏成在表上问，涉及公司业务的出行是否都可以事后补报。
假如可以，我举报的十一条里，四条得撤。
四分一撤，第一名就不是我。
我把那份纸看完，又从头看了一遍。
“什么业务？”
“去他家坐车，路上谈新店的备货。他说四次是跟老板一起谈的，两个人都有备货表。”
我想起那四天的包子，咬着牙笑了。
魏成有时候从体验店那头搭顺风车，就坐副驾，回两个电话，和唐敬先聊剩下的首付款什么时候催。
他们在买包子的小摊那里也谈过。
我有两回插嘴说再不过去，库里等我的货要耽误。
魏成让我打个电话，说等那一小会儿能耽误到哪里。
宋姐问我想怎么答。
我一开始想把哪家摊子几点出笼都写上。
后来看到申请底下还有个签名栏，是留给被举报人的。
“他签了吗？”
“没送上去。你拿去问也行。”
唐敬先在停车场，正从后备厢把那块包装布抽出来晒。
我过去的时候，他右手蹭了点白漆，指给我看，后座车门叫他在旧店那条巷子里刮了。
“你开五年怎么没刮？”
“这回要赔吗？”
他看见我拿着纸，把布往车顶一撂。
我等他把字看完，问：“那四回您算出外勤了，我怎么算？”
唐敬先没接那张纸。
“魏成找我，问我能不能给他留个台阶。他管的店还在收款，事全摊开，底下的人未必肯听他了。”
“您打算给？”
他往我这边走了两步。
“我想问你。十一回里，有四回谈公事，你愿不愿意就按七回算？”
车停得离围墙近，我得朝旁边挪半步，才能对着他。
“那您把墙上的奖状摘了，叫财务发个通知，说大家以后迟到都可以从包子铺里找一份公事。”
他一下子把手放在车门上，手指弯着。
我看见他的指节顶得发白，心里也烧起来。
“唐总，那天我们师傅九点十八才到人家楼下。我今天给如常报了迟到。您要我替您腾四格，我下午回去就把九点十八改掉。”
“那是客户的单。”
“那也是我坐在车里等出来的。您改的是您的格子，我那天开出去的时间就没人要了。”
唐敬先站在太阳底下，眯了一下眼。
我不知道他会不会真把我那两万收回去。
忽然特别想跟他说我已经花完了。
其实那笔钱我还没舍得动，银行页面上连存个整都没点。
过了一阵，他把手从车门挪到膝盖上，往下蹲了蹲。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见刮痕下面还有一道很旧的小伤。
那是前年我在码头卸货时留下的。
唐敬先当时看见了，拿两根手指蹭了蹭，叫我先把装床的板子护好。
他蹲了一会儿站起来，接过我手里的纸。
“拿支笔。”
我把夹在本子里的笔抽出来。
他把纸贴在车顶写，车顶弯，第一笔就滑偏了。
他又找了块平的地方，把剩下的字补齐。
我凑过去看，他写的是四次均无事先安排，不补外勤，维持结果。
签完，他拿手机给魏成打了电话。
“我不签。你拿去找过哪几个人，今天收工前告诉他们这个结果。”
不知道那边说了什么，唐敬先回了一句：“我十一回迟到摆在那儿，你要个台阶，我可以跟你从一楼一阶一阶往上走。表里那四回，少一回都不行。”
我拿着纸回财务时，太阳已经下了围墙。
宋姐看完签名，给我把一千八的补发单也找了出来。
“车班其他人算出来七笔，明天一块发。”她说，“还有，你自己的三百六，件数和工时对上了，有一百二的准时补贴没依据。你签这里。”
我拿笔把名字写正。
一千八是我站在台上向他要的。
一百二是我自己坐在这儿还的。
都签完，我去库里叫他们吃饭，走到半路拐去打印机边，多印了一张我自己填的九点十八。
我把它贴在调度台上。
许葵端着饭盒进来，抬头看了一眼，问我明天谁值早班。
我说我。
她把勺子伸到我饭盒里，舀走了一块排骨。
“那你明天早点到。”
12 这一趟算谁的
周四第八户送完，宋姐把上个月重复派车的费用算了出来。
她把一页纸给我，三千多是二次搬运，四千多是返程和安装，还有几笔压着没结。
有个地址我光看街道就想起来。
家属帮忙把送错的椅子一直放在门边，出门得侧着过。
魏成给唐敬先的那份成本里，这几笔都归到了车队。
我把那张纸摊在车头盖上，一笔一笔看。
不是把这些钱圈出来，就能说我们四辆车都跑得值。
少跑回头路，四辆车有可能更闲。
我刚想到这里，库门外进来一辆陌生的厢车。
池老板下车时手里没拿卷尺，拿的是个烤得有点焦的烧饼。
我以为他又来谈接东区。
“唐总让我来报临时用车的价。”他说，“他让我找你。你们今天有一单想试着叫我送？”
我和许葵商量过。
第十户只有一只浴凳和一把小椅子，不包安装，可走通顺的小车，正好能留我们的人干别的。
现在人来了，我又觉得魏成就在办公室窗户后面瞧着。
要是这一趟走得比我排的顺，不知道他会不会揣上表再去找唐敬先。
我捏着纸问池老板：“你说六辆车，一天能出几辆？”
“六辆是公司的，有两辆下午在接固定的活。什么时候能给，要看你出多少钱。”
他报价时，提到有些小区门口等久了得另外加钱。
我让他把这一项写进今天的单。
池老板把烧饼咬在嘴里，靠车写了两行。
我给他的第十个地址，收货的是个独居的阿姨。
备注栏里写得很清楚，她午休不开门，见到穿谁家工装的人才会下来。
“你过去先跟她说你是谁。”我指指他胸前，“这牌子没写远桥，你得报如常给她的收货单号。”
他把最后一口烧饼咽了，朝我伸手。
“你先把单号给我。”
半个钟头后，他发来一张照片。
车停在小区外，通道里横着一架卖糖葫芦的小推车。
池老板问我，是等人把车推走再进，还是先把货放在物业柜台。
我问柜台离阿姨家多远。
“三栋楼。”他说，“俩小件，我走得过去。谁给我看一下车？”
我给阿姨打了电话，问能不能让物业的人确认他的车停哪儿。
阿姨叫我等着。
她打给平时打照面的保安，请人去看两分钟。
池老板把东西送进去，最后一趟回来还扶住了推车。
他再打给我时，说做糖葫芦的为了谢他，买一串送了一串。
我说：“那车等的时间照样结给你。”
“七分钟。报价上写着，超过十五分钟才加。”
我望着那个七，想起他头一回到库房来，真拿卷尺量过装卸位。
我是等唐敬先等得最久的人，一看谁要进来接活，先想到他是不是来端碗。
人家拿了烧饼在外面跑了一上午。
他来也是找饭吃。
第十户签收以后，魏成来了调度台。
他看见车牌不一样，问：“通顺干得下来？”
“这单行。早上两台床，他们说没人能装。”
“慢慢找得到人。”魏成扫了眼白板，“你也别把我当坏人。车子少花一个钱，公司就能多留一个人。”
“那您把安装和再送一次的价问全。店里借的车，也往店的账上记。”
他抿住了嘴。
隔了片刻，他扯过张纸，写了一个手机号。
“这人今天找我三遍，要看新店那批整床。你从前跟周姐送过，几个楼里哪儿进货，你清楚。要是打算守住公司自己的车，也帮我把这单谈下来。”
我没接。
“电话您打。把地址和人家要的日期问下来，我排车，跟您一起算价。”
他望了望我，把纸叠成一个小方块，塞回自己胸袋里。
他走后，许葵把三张磁片翻过去。
十户结束，剩下两户都在周五。
她问我池老板的名片在哪儿。
我从账本里抽给她。
“明天下午得借他一台？”我问。
“他要是空着，叫他给个能随时出车的价。我可以多付一笔待命费，比人家真等不到货便宜。”
她拿着名片就去打电话。
我看了两眼白板，发现她在最后一单下面把我早上写的那个备字改了。
改成了一句，问到人再填。
我回到座位上，把手机的闹钟改到下午三点。
以前这部手机一响就是车要开了。
这一次响，是我该去给闺女打电话。
13 给我留个座
星期四三点，我给小满打了电话。
她没接。
过了七八分钟，电话回过来，她在楼梯间压着嗓子问：“你想好了？”
“想好了。明天三点半到校门口。”
“我先去化妆，不能一直举着票等你。”
“你把票给门卫。我报自己名字。”
“你叫什么？”
“卢川。卢小满的爸。”
电话那头有两个人笑。
小满把手机拿远，说你们别吵。
她回来跟我说：“座位挨着墙。你来了别挥手，我怕我跳错。”
我说行。
挂电话后，我去问许葵备车的事。
她已经问完池老板，下午三点到五点能留辆短厢车，车不出也要付一百五。
褚师傅负责倒数第二户，另一组的司机和安装工跟她走末单。
“如果褚师傅那趟卡住，我去十一户，让通顺带着我们的安装工上末单。”她把自己的名字写在白板两处，“车调过来就行，你到点走。”
我凑过去想看看留的间隔，许葵把笔往我肩上一搭。
“你就问一句。你三点半得到学校，明天早上十点我请假，你敢不敢让褚师傅把车开出去？”
我说敢。
她把笔帽扣上，叫我去做我那份报价。
宋姐那儿已经做完了车辆和空跑的账。
我把每天九点到下午三点的单抽出来，按能并着走的地址重新排了一遍。
远桥自己两辆车可以轮着覆盖东区每天最紧的时段。
临时冒出来的轻货，由通顺报每次的价。
真遇上同一天多台大床，两辆租车先续一辆。
多的运力临时加单，装不上楼的地方在报价时就问清楚，不能签完了叫车组白跑。
我把纸送去唐敬先办公室，他拿红笔一项项看。
翻到最后，他拿笔尖戳在租车的数字上。
“先续一辆，月底还有三辆车。那几个人你养得起？”
“店里的样品照送，西边的日常单照跑。用了车，记给用车的地方。宋姐算了，光新店上月借的那些班就够一辆车排满六天。”
我把下面那一行摊开让他看。
“再有一个人能省下来。以后您要出门，自己叫车。”
唐敬先抬起头。
“你这是连我五年的司机一块儿裁了？”
“是我申请转岗。您要觉得我只值开车的钱，就先跟我说。”
他把椅子往后推了推。
我以为他要我重新想一遍该怎么开口。
他问我：“做调度你想拿多少？”
我说了个数，比我在车里加上那些说没就没的奖，平均还多几百。
这个数我昨晚在家跟我爸说了两遍。
我爸说别瞪着他练，让人以为我来收摊位费。
唐敬先当时没答应，也没笑。
他拿张便笺把我的数写上，下面画了一道。
“明天完了，按你和许葵各干什么列一下，带着这张来找我。”
我把纸折起来，发现他桌角摆了个相框。
照片已经换过一层干净的玻璃。
周姨踩在凳子上，我在下头扶着，像是她只要再讲两句就会低头叫我记账。
“你想她了？”唐敬先问。
“想她看我给您排车。她肯定不相信。”
“我也不信。你现在倒叫我等你明天忙完了，再谈自己的工资。”
我回库时赶上补发到账。
库门口有人说收了一百四十，有人说六百八。
褚师傅拿着手机挤到我跟前，把两个时间指给我看。
早上六点五十到库，七点十分发车。
他问我从前给唐敬先等那二十分钟，记在什么地方。
我说宋姐现在要门岗登记，还要派车单。
他说：“我问以后。咱们给客人留了格，咱自己的也留一个。”
我拿了张纸，叫他把这句话写给明天早班的人。
他一笔一划，写到等字，把竹字头写得太大，快盖到前一行。
我把它贴到了报时表旁边。
后来收工，许葵拔了调度台的电源，白板上最下头那块磁片还亮着一点反光。
我把小满给我的校门位置存在手机上。
手指往下一滑，又滑出几条魏成催货的旧语音。
我没点开。
我那天给第二天定了两个闹钟。
早上一个，下午一个，两个都用同一段铃。
14 谁说扔掉的
星期五早上许葵请假，褚师傅到点就带着货出了门。
我跟他说了三遍第十一户的电话在单子右上角。
第三遍他说：“你要不写我脑门上？”
车开出去的时候，我坐回椅子上，白板边有一颗松了的钉子。
我找了把锤子，钉完没看一回手机。
中午许葵回来，我们把下午的人和车又报了一遍。
第十一户原来说两点半装床，旧床由家里人拆。
两点四十，褚师傅在电话里说旧床还在。
床上铺着一条蓝印花被子，屋里父女两个在吵。
女儿把锤子放在床脚，说钱都付了，爸爸你让开一点。
老人背靠着床头，问她谁说今天要扔床。
女儿说：“我去年跟你说了一年，咱们把床换低点，你说好。”
“换就换。你说的扔，是扔到哪儿去？”
褚师傅拿手挡着话筒，问我能不能把新床先放在人家楼道里。
他在那儿耗着，下一个地方的人会跟着一起等。
我从白板上拎下第十一户的磁片，突然很烦那句已经安排好了。
昨天是我跟女儿通的电话。
她说放心吧，没人跟她抢那张旧床。
我回了句那就好。
我问褚师傅能不能把电话给她。
她在那头喘着气，跟我讲今天假是跟组长换来的，隔壁看孩子的人等她四点去接。
她从上个月就准备好了六角扳手，今天早上才发现老床上是铁钉。
说着说着，她骂了声自己。
我问：“您爸家里还有别的屋吗？”
“有小间，堆着我妈的东西。”
她说完，停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我才知道，那张床的床头是她妈自己贴的木纹纸。
手艺差点，最上头有个气泡，一直没拿针挑。
我叫褚师傅别把床靠墙立起来，先问老人到底要留哪儿。
褚师傅那头静了片刻，传来老人一句：“只留床头，你们会拆吗？”
我们带了工具，拆床要费人，也会耽误车。
我把自己的签字写到单子加项上，请女儿确认拆出来的东西由她自己处置，搬运另计的费用先说好。
许葵听完从墙上取下两把钥匙。
一把是咱们的车，另一把是她自己那辆。
“我去现场帮他记件数。末单走通顺，我现在叫池老板来装。”
我嘴比脑子快：“你去现场，末单我跟。”
她把钥匙圈套在食指上，没往外走。
“卢川，几点了？”
墙上的钟离三点还有两分。
她眼睛朝我这边扫了一下，把第二把钥匙递给我。
“你坐我的车去学校快一点。别给我蹭着，我还得开回家。”
我接过来，有半秒还在想等会儿给第十二户怎么说换车。
许葵已经拿起电话，报了自己的名字。
她先通知那个厂里的男人，待会儿来的车跟早上告诉他的不一样，司机姓池，安装工和约定的时间照旧。
说完她又给如常打电话，把第十一户卡在哪里、预计再需要多久，一并讲清。
我站在旁边，好几次都想伸手替她拿笔。
她没往我这儿看。
她跟对方把十一户的加项一项项过完，挂电话，从我袖口上拈掉一根打包绳的毛。
“等五点来问我。”
池老板的车到库门口时，下起了小雨。
我跟过去帮着绑最后一趟的两箱货。
他搭把手把箱子推正，叫我让开门。
我往后退一步，脚后跟踩到积水。
池老板探出半个身子。
“你不是也上车？”
我摸了摸裤袋，里面放着许葵的车钥匙。
“有人上。师傅在库里拿工具，等他十秒。”
池老板就站在车边等。
十秒不够。
他看见人从里面跑出来，又多等了一会儿。
最后两个人把清单对上，才关车门。
我走到院子最里面，找到许葵那辆白色小车。
她后视镜下面挂着个很小的布铃铛，发动以后一直轻轻晃。
我把手机搁进杯架，屏幕上有三个新消息。
我想点，手指放上去，又收了回来。
随后我给小满发了条语音。
“爸爸现在出发。门卫知道我叫什么吗？”
她没回。
那时候她应该已经把口红涂上了。
15 靠墙的座位
到校门口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我在车里找了半天，找出一张擦眼镜的纸，把头发上的水按掉一点。
门卫让我报名字。
我说卢川。
他低头看手边的本子，顺手从一摞票中间抽了一张绿的。
背后有小满写的两行字。
第一行是爸爸，第二行是如果下雨叫他擦一擦眼镜。
我不戴眼镜。
她妈妈戴，嘱咐她的时候，她大概听岔了。
我拿着票在门口笑，门卫看了我一眼，说进去还要爬楼。
我爬上去的时候，第一排只坐了一半。
有人把个鼓鼓的书包放在靠墙那个位子。
我问边上的老师是谁的。
老师把包拿起来，说是一个辫子扎得特别紧的小姑娘，放下就跑了。
我坐进去，膝盖顶到了舞台边上铺的红布。
旁边一个妈妈问我是哪个节目的家长。
我说第二个，舞蹈。
她指给我看两个从侧面跑过的小孩。
“那不是在试鼓吗？”
台侧露出半只鞋。
鞋带上别着一个塑料夹子，是小满出门前我替她修过的那只。
她伸出头，先往中间看了一眼。
我忍着没动。
她眼睛朝墙根扫过来，看到我的时候往前迈了一步，被后头的人拽回去。
接着，鼓架的后面伸出一只手，很快地冲我摇了摇。
她是叫我别挥手。
我把两只手压在膝盖上，听完了第一个节目。
轮到她们时，我才知道她不用跳舞。
她胸前挂着一面鼓，另外三个孩子从她旁边走过，她跟着打几下。
第一下轻了，第二下重得我胸口也动了一下。
她那天没打错。
谢幕时她看着墙这边，低着脑袋笑，鼓就顺着脖子歪下来一点。
我坐得近，看见她伸手去扶。
要是我晚来五分钟，这一下就只有她自己知道了。
节目完了有全班合照。
小满举着鼓跑过来，喊我帮她把带子往短处收。
我替她扣好，她把我的手腕扯到她下巴底下，借着那点力站直。
老师喊一二三的时候，她还抓着我。
拍完照，孩子们排队去换衣服。
我回第一排坐着，把后头的节目看完了，才去走廊给小满她妈发了两张照片。
回信来得比我想得快。
她说那个鼓带松了三个礼拜，天天让你闺女别用别针，她就说等爸爸。
我把照片放大，才看见卡扣旁边真有一枚小别针。
手机下面还有许葵发的三条消息。
十一户旧床拆完，床头留在小屋，晚了四十七分钟。
第十二户的车四点二十二到楼下，已按约通知家属。
最后一条是一段很短的语音。
我拿到窗边才听清。
有个男人刚从厂里赶过来，声音还喘着。
“我说你们车怎么变了。刚才就跟工友打赌，他说到楼下再叫我这种话，也就我敢信。”
池老板好像在旁边，问赌什么。
男人说一杯奶茶，得叫工友明天带热的。
我给许葵回电话。
她在库里吃一块凉了的煎饼，纸袋捏得哗哗响。
“十二户签了？”我问。
“签了。末单四点二十七开的门，五点前装好。十一户的女儿说今天总算没白请假，送了褚师傅两个苹果，一个给你。”
“她还说什么了？”
“说她爸要把那块带气泡的木板擦一擦。我跟她说别蹭，万一把印子蹭没了，后头她爸还得问你。”
我笑出了声。
许葵叫我别挂。
她说如常那边已经对过今天的两张记录，要我们带结算方案过去。
“末单底下那行签名，是你签的吧？”
“是我的。明天我还跟你一起去。”
我原来以为有一天调度台归我，别人问起哪趟车，我都得有个答复。
十二户里最后两笔，不是我的字。
我把许葵发来的两张单又看了一遍，连一个想用手改的地方都没有。
等我回到教室，小满已经把鼓交还了。
她问晚上能不能吃那家牛肉面，自己要加一小碟肉。
“行。你给爷爷也打个电话，问他去不去。”
她抓过我手机，按了几下。
等屏幕亮起来，我才发现她把我那张临时写了名字的绿票塞进了透明手机壳里。
票角翘起了一点。
我没去按它。
16 原来的时间
周六上午，林雁让我们先去她那儿喝茶。
茶泡得很淡。
唐敬先喝了两口，杯子端在手里，一直没找着地方放。
桌上摆着两摞东西，一摞是我们送去的，另一摞有几张手写的回访。
林雁从里头抽出一张，问我龚家的两趟钱怎么结。
“按一趟收，约的上门费免掉。我们的人两趟都结。”
“那家里人白等的怎么算？”
我原来那张报价单上，只有运输和上楼的钱。
我翻到许葵写的那一页。
“单子再加一列，什么时候发现会迟到，什么时候告诉人家。没及时说，叫人白等的，退当趟的上门费。家里头准备好了，时间又得重排，您直接来找我。”
许葵用手肘碰了我一下。
我看见她在那一列下面写了两个名字。
我把纸转过来。
“找我们俩。电话都印在单子上。”
林雁没评价，接着抽出第十一户。
那一张原来约两点半，实际完工比计划晚了四十七分钟。
老人女儿在回访时特意说，迟了就迟了，拆床的钱该给，别扣人家。
林雁问：“你们准备把这条填成准时，还是迟到？”
许葵先开口。
“师傅按时进了门，完工迟了。两个时间都有。拆的什么另外写了，钱事先说过。”
林雁用笔在纸上点了三下。
我认得那三格。
那是她第一天拿着橙色夹板来的时候，原来的月报上找不到的三个地方。
约的时间，实际到的时间，和谁打过电话。
“以后我每周抽单子，拿这几格去问。”她说。
唐敬先这才把杯子放下来。
“那续多久？”
“先三个月。你们原来要东区全包，我只给现有片区的这批地址。做满三个月再谈其余的。”
她把未盖章的旧协议抽出来，放在旁边。
我听出来她今天不会翻回那一张了。
唐敬先问她，三个月有多少单。
“每个月能给你们一张预排单。上门前跟客户确认过，才计价。”
她把笔横到纸上。
“以前我们一降价，你就点头，回去从货车上找钱。这回你们报的跟去年不同，你觉得够用？”
唐敬先朝我转过脸来。
“让排车的人说。”
我把续一辆租车的数字给她看。
大件的价比过去高一点，含进门和装好。
小件能同路就并车，同一户取旧件也能同时走。
进不了的门、走不了的路，还有要另请人的地方，提前说清楚。
我念完最末一项，发现林雁把眼镜摘了下来。
那是她第一天听说唐敬先迟到时做过的动作。
“你们上回有辆车停错了门，家属抱着孩子从南门走到北门领人。那人就是我弟媳。”
我抬头看她。
“她当时叫我别管，说认识做这行的人，以后还得求人送东西。我今天跟她说，周四去她家再添一把浴凳。你们谁排？”
许葵刚才还怕我把名字全揽在自己身上。
这会儿她把笔递过来，叫我写上我俩的值班电话。
林雁叫同事取来两份三个月的新单子。
唐敬先签好递回去，她让他停了一下，把附件上那份旧账的未核记录也签了。
剩下七条里，五条后来找到了依据，还有两条原始时间找不全。
远桥把那两笔有争议的上门费也退了，另列出已经处理的二十九条，不去替缺掉的时刻补数。
最后一页盖上章的时候，许葵伸手到桌底下，在我胳膊上掐了一下。
我没躲。
我盯着那一圈红，想着她昨天拿走钥匙的时候，离三点还有两分钟。
我以为我站那儿再多问一句，末单就能做得好一点。
我没问，眼前两份纸上照样有章。
唐敬先拿走一份，没装进他的公文包，转手给了我。
“你回去交给库房，叫他们自己看看接了什么。”
我和许葵到公司的时候，褚师傅正蹲在门边用热水泡牙套。
我把协议翻到最后一页给他看。
他没戴牙套，说话漏风，先问我们：“上面有没有写还用我的车？”
我指着那张排班测算给他看。
他把热水杯搁回地上，蹲着看完了才站起来。
“那我今天能把秋裤带回去洗了。”
他把那只常年挂在车上的布包取下来，抖了抖。
布包里掉出两个苹果。
他捡起一个，在自己袖子上擦了擦，递给我。
“我没吃你那个。”他说。
17 工牌
下周一，魏成把店里的车账交到了调度台。
他自己复核过，底下每一笔还有店员的名字。
体验店的第二层不再布置，设备订金能退一半，退不回来的列在店里。
唐敬先把原来给运营的审批权限分了两份。
魏成接着跟新店的客户和回款，派车和结单交给调度，财务直接看原来的时间。
店员问以后换样怎么运。
魏成站在调度台边，用手里的夹板磕了两下桌角。
“问他们。跟人家说清楚要哪天到，别临出门才喊。”
他转头看我，欲言又止。
我还记得他那句一辆车最不缺的就是能开的人。
我把他带来的单子照着一张张核完，把没写楼层的那张退回去。
“您上次说的那家批量买床的，确认了吗？”
“确认了。下月十五以前先送八套。那天我让你帮我打的电话，是我想省一步。”
他说完在那张单的角上补了两个地址。
“老店那边的车，我那天也是这么借的。借第一回没事，后头就当谁都该让。”
他拿回单子。
我以为他要说对不住。
他只说：“你们新单上写了我催的，我看了。”
“您看全了没？最下面有我签过的字。”
他顿了一下，点点头。
“这回这两台车的时间，我明早问全再来。”
我看着他走过库门，裤脚沾了一点纸屑。
过了一会儿，许葵问我要不要替他把楼层查了。
“等他明天来。”
我给魏成留了个办事的人好坐的凳子。
第二天他果然来了，一楼三个，剩下五套是有货梯的二楼，梯宽也问了。
我拿那八套床排了两天。
他问第一天多捎两套可不可以，我说不行。
他看了我一眼，拿出手机，就在凳子上打给客户。
“第一天三套。人手满了。对，我刚确认的。”
我在原来那把晃的椅子上坐着，没忍住，把嘴角压了两回。
下午唐敬先叫我跟许葵进办公室。
桌上两张调岗单。
我那张写着调度主管，基本工资就是我报给他的数。
唐敬先手指在另一张纸上点了点。
“许葵管交接和复核，工资也跟着调。这两个岗轮早晚班，谁手上排的车，谁写原始记录。逢节前真忙不过来，你来跟我要人。”
许葵拿过单子看了两眼，问早班交接那段算不算班钱。
“算。”唐敬先说。
她跟我要笔，我才发现我手里的笔还没拔帽。
签完以后，唐敬先从抽屉里拿了串钥匙。
“你的东西都拿回去了？”
“车里还有一把长柄伞。您留着吧。”
他看看手心。
“这车有人来估过价了。修好左边那道印，估计还能卖个好数。”
我有些意外。
“您以后上班坐什么？”
“前天试过公交。第一趟没赶上，第二趟还有座。”
他自己说完也笑了。
“我以前让你几点到楼下，你晚过几回？”
我认真想了想。
有一回冬天轮胎在路上扎了，换好备用的，迟过七分钟。
我那天坐在车里等了四十五分钟，唐敬先下来，根本没问。
我把这事告诉他。
他听完，握着钥匙的手垂下去。
“卢川，这五年有不少回我叫你等，连声都没吱。周姐那时候要在，估计早骂我了。”
我摇摇头。
“她也叫我等过。她要下不来，就先打电话说一声，再给个能到的点。”
唐敬先坐在原地好半天，最后问我那个皮套要怎么缝。
我说我试过两回，针太细，扎不进去。
他嗯了一声，把钥匙收回抽屉。
我出门时，他喊住我，说桌角还有样东西。
我拿过来一看，是个灰色的新工牌，塑料壳里压着我的名字。
我在公司戴过两个牌，一个印库房，一个印司机。
只有这个，唐敬先往里垫了一张白纸，把原来印好的岗位盖了。
白纸上是他的字。
他把川写得比卢大好多，看起来像三条刚从库门出来的路。
我把工牌往上衣口袋一别，故意去库门口接了三辆车。
褚师傅下车第一眼就看见了。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说：“卢主管，明天早上你得来早一点。我也想换个新壳。”
我问他几点。
他说七点。
我把明早的闹钟提了十分钟。
18 八点二十
三个月以后，如常续了半年。
新添的地址有四十几个，林雁先分来一半。
她下次要是还肯多给，我得再去找唐敬先要一个人。
公司那张举报榜早撤下来了。
有天搬柜子，我在榜后面摸出两枚图钉，还夹着一张当月的报名纸。
第一格写着举报对象，后头一片空白。
我折了几折，塞进那三本垫桌脚的产品手册底下。
我爸知道我涨了工资，没问涨多少。
他问我那两万用到哪里去了。
我留了一半备用，拿一部分给家里换了台不响的冰箱。
还有一千多，买了辆小满能骑到学校的自行车。
她挑车只看车铃，非要那种拨一下会响两声的。
出店的时候我爸在街对面喊，听见没有，这下你在市场里迟到了，隔八个摊就能听见。
剩下的钱我取了两张新的，想夹给他。
他把钱拈出来，只拿了一张，说那个车把我打孔打得偏，收我一百块修理费。
我叫他把另一张也拿去。
他就把第一张塞回来了。
最后我俩站在自行车店门口讨价还价，以我请他吃一碗热面成交。
给唐敬先开了五年车，五年里我最怕接到他八点二十的电话。
有时候人在车里坐着，手机不响更怕。
这天同样是八点二十，我在库里拉卷帘门，看见一个人提着两只油纸袋往这边走。
袋子上方冒着白气。
唐敬先在门外跺了两下脚，裤管下沿湿了半寸。
“公交早一班，门口那段还有点水。”他把袋子递进来一只，“肉的。以前你买的那家。”
我伸手接，袋子底下热得我差点没拿住。
“您这么早，仓库没到点。”
“我等一会儿。魏成叫我看两件退样，我约了八点四十。”
他进来找了个空箱子坐下，把裤脚卷起来。
黑车已经卖了，钥匙交出去之前，他把那把伞留在了车里。
钱到账以后先续上了租来的车，库房还换了一辆不漏油的旧叉车。
他有次自己搭公交去了东区，下来走错路，给我打电话问还有多远。
我把位置发给他，叫他看一眼地图，今天是许葵的晚班。
第二天他学会了在公交上提前一站按铃。
我拆了油纸袋，发现他自己的包子也是肉的。
“您没记错？”
“没。现在想吃哪个就买哪个，用不着隔着车窗喊你。”
他说完先咬了一口，汤滴到了箱子上。
他赶紧找纸擦。
我从抽屉里抽了两张递过去。
上个月皮套的缝又开了，我给他拿去市场找了个修鞋的。
修鞋的换了粗线，那个歪针脚还在。
唐敬先擦完手，我把皮套推给他。
“没钥匙了，给我戴哪儿？”他问。
“周姨说破了找她。我反正没扔。”
他把它翻过来，朝灯下看了一眼。
薄皮上有我指腹磨出来的一块白。
他把手伸进棉衣里，掏出一串家门钥匙，挑了最常用的那把，慢慢塞进去。
到八点四十，魏成进来叫他。
唐敬先拎着自己的那袋包子，朝我桌面上看了一眼。
白板上，我下午三点那列空着，许葵的名字在右边。
“下午什么事？”
“接孩子。她今天骑车，我跟她比，看谁先到桥边。”
他把手里的钥匙往上抛了一下。
“那得你先去。她那个铃我听过，隔着桥就催人。”
下午我到桥边的时候，小满还没出来。
我把她的那份手套从袋子里取出来，在栏杆上搁好。
桥下有人钓鱼，竿子尖一颤一颤。
我往那边看了会儿，手机响起来。
小满说老师让她帮忙搬美术课的纸，得晚五分钟。
“你先去小卖部等，风大。”她说。
“我就在桥边。等你。”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兜里。
那五分钟多了一点。
我先听见两声车铃。
她从那头冲过来，半只手套还没戴好，伸直手臂让我帮忙。
我把手套拉到她的袖子里面，才去扶车把。
她问我有没有给她算迟到。
我说：“你打过电话了。我给你留着位置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