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粉厂租给剧组的第一天，我爸把大门开了半扇。
进来的是一辆道具车，出去的是一百八十张饭票。
他看见我把剧组的餐单贴到街口，以为我又要让邻居白出力，踩着凳子就去揭。
“罗照，你在外面给人做了几年饭，学会回家赊账了？”
我扶住那张瘸腿凳，把手机举给他。
第一顿试餐的钱刚到，四千六百八十块。
丁姨的排骨在菜单上，街尾沈麦蒸的馒头在菜单上，连老邱那辆没人肯叫的送货车，都在这张单子上挣九十块。
我爸凑近看了半天，问我一斤排骨给人算多少。
他从前是面粉厂的老板，关厂以后，街上有人在自家秤上盖了块布，说只要姓罗的来，秤就坏了。
到了开机那天，正是那人送来的两筐青菜。
他把秤摆到我爸眼皮底下，一斤一两地过，称完还嫌我爸挡着别人卸货。
我爸一边挪腿，一边笑。
那六十天，剧组的伙食钱从街头走到街尾，买走了一万多个馒头，换掉了丁姨屋里漏雨的顶，也让老邱敢给闺女打电话，说下学期的住宿费他能掏。
我收过最大的红包，却是剧组要走那天，我爸给我的。
里头只装了十块钱。
十年前，也是这么薄的一张纸，从他手里递出来，让我拖着箱子出了门。
这一次我捏着那个红包，在厂门口站到饭都凉了。
1 一百八十张
我爸上凳子时，丁姨已经把两只塑料筐搁在了我脚边。
筐是空的，她肯带它们来，意思是价钱还有得谈。
“你先别跟你爸犟。”她对我说，“你把买肉的钱给我，我回去开冰柜。”
我用店里的供货群给她下了第一单，让她看完数量，当场付了一半。
钱一到，她把手机往围裙兜里一塞，弯腰拎筐。
那一下太利索，我爸本来捏住单子一角，最后只撕掉了一点透明胶。
丁姨开肉铺比我家开厂还早。
我小时候她肯留筒骨给我啃，如今她管我叫罗老板，一声比一声生。
“丁姨，剩下的一半，您把肉送到沈麦店里，麦子验完我就给。”
“早这么说多好。”她往我爸的凳腿上踢了一下，“下来吧，你儿子今天有钱。”
第一辆道具车只在门口停了几分钟。
卸下来的木箱一字排在门房外，跟着车来的场务拿着张装车清单，问东库的门什么时候能开。
我爸从裤带上解钥匙，手指在铁圈上拨了两遍。
昨晚我问他要钥匙，他说等租约写好再讲。
今早上道具车能进来，是因为制片杜敏跟他先签了三天的进场单，只用检查过的东库，给了一笔定金。
后面的租约还得谈。
剧组肯试我这顿饭，也是杜敏手里那家餐饮公司要从市里送，头一趟报价连车钱高出一截。
她昨晚带着助理来街上看厨房，最后挑中沈麦。
沈麦经营两间打通的早餐铺，平常早上做包子，下午给附近一家修理厂供二十来份盒饭。
她给杜敏看了一眼往日的订餐单，指了指墙角两个叠起来的保温箱。
“一百八，分两趟，拿出去的时候都热。超过两百，你等我把灶添了再说。”
杜敏点的菜是土豆烧排骨、蒜蓉小白菜和馒头，外加一小碗米饭给吃不惯面的。
我跑过团餐配送，知道她要的那点车钱没那么好省。
片场有人坐在监视器边等饭，有人在二楼扛板子，还有人在远处守装满电池的车。
同一批饭送错了门，到了那边就有人抱着空肚子骂娘。
我回家原本只想谈厂子的租金。
走进杜敏找的那间旅馆，看她把六十天拍摄计划压在外卖盒底下，我盯着计划表上那列人数，没忍住把盒子抬了起来。
她以为我嫌桌上有油，从下面抽了张纸给我。
“罗照，你还想谈什么？”
我指了指她纸盒里那块冻在油里的肉。
“杜姐，明天这顿先让我做。吃完你再看这张报价。”
现在她从道具车后面绕过来，手里是三摞不同颜色的饭票。
“白的送东库，黄的送院子，绿的车队。绿票要晚半个钟，车都在外头，司机回来再出餐。”
我接过票，给三处负责人分别拍照。
等我一抬眼，我爸已经把单子揭下来了。
他拿袖子在水泥墙上擦出一块干净地方，又把单子端端正正按回去。
“往高了贴。”他说，“姓周的扫街，看见挨着地的纸就铲。”
中午十一点五十，老邱把第一批箱子送进院子。
沈麦系一条蓝围裙，手上戴着隔热手套，掀盖时热气扑了我一脸。
我拿了一盒跟杜敏站在院墙边吃。
排骨压在土豆下头，夹出来一块，骨头两边都挂着肉。
杜敏嚼了好几口才开口。
“这是二十六的？”
“对。今天这些，往后能换菜，分量照这个。”
“司机那份呢？”
我指了指墙外。
老邱第二趟刚拐进来，三只绿色贴纸箱在车斗上排得齐整。
头一个下车的司机跑去揭箱盖，饭刚到手就站在车轱辘边吃起来。
他拿馒头擦了盒里最后一点汤，转头问老邱，下午能不能再买两个。
我爸一直站在门房屋檐下。
司机以为他管饭，冲他伸出两根手指。
他愣了愣，指向我。
“找罗照。他说了算。”
那几个字我在外头听过不少次。
分餐出岔子时听得最多。
我爸以前当着全街的人管我叫小照，哪怕我在门口替他挡催账的人，他也拍我后脑勺，让小孩到里边去。
我嘴里那口馒头堵得厉害，拿杜敏没开的矿泉水灌了一大口。
杜敏看了一眼我的手。
“咽完再签。三天先走完，这两天的饭我也跟你订。”
她把第二天的预订数字往上改了一行。
我拍给沈麦。
她回了条语音，喘得很重，大约在刷锅。
“今天买排骨剩出来那几十块，别舍不得。把老邱下午那趟也雇上，叫他去帮我拉两个和面盆。”
我把车费转给老邱，回头去找我爸。
他正蹲在屋檐下，把人家掉在地上的黄饭票揭下来，摊平在掌心。
“爸，还有二十分钟丁姨关门。”我说，“她今天收了我的钱，能不能也收你的？”
他的手缩了一下。
我知道他听懂了。
十年前，她关门可比今天晚得多。
2 这回有日期
我爸回门房拿了一个信封。
信封是装电费单用的，糊口让他反复揭过，薄得打卷。
我伸手去接，他侧了下胳膊。
“你忙你的。”
“我去买两根骨头。”
“今天卖完了。”
他说得那样快，我才知道，他这十年没进过丁姨的铺子，倒清楚她什么时候卖完东西。
我陪他走到肉铺门口，卷帘已经落下一截。
他朝下面喊了声丁巧。
里面的水龙头关了。
丁姨没出来，先把卷帘又往下拉了拉，隔着一条窄缝看他。
“买什么？”
我爸把信封递过去。
她的手在围裙上擦了两把，数出五百块。
“少三个零，还是想拿五百买我那张条？”
“算第一笔。”他说，“厂里这两天有钱进来，等租约定了，我还你一笔大的。”
丁姨把钱搁回门口的矮柜上。
“你以前也说过一笔大的。”
她从柜子底下抽出一个发黄的红皮本，掀到中间。
那一页写着面粉厂食堂的肉款，连着记了四个月。
底下每一次添数，我都认得我爸那个歪出去的罗字。
“你说原料先紧着买，工人工资先紧着发，我家的猪反正都杀了，肉放到明天就不好卖。”
丁姨把本子往他面前推。
“我儿子交职校的钱，也在这两扇猪肉里。你当时说过完年，过了几个年了？”
我爸的手往裤缝边贴。
我在后面看着他，想说杜敏的租约快下来了，张嘴前又把话咽了。
这句现成的好话，我也差点拿去糊她。
我问丁姨有没有笔。
她从围裙口袋里拿了一支，拧开笔帽，没递给我，递给我爸。
他把五百重新压在本上，一笔一画写下还款日期，另写了张收据叫她收好。
丁姨盯着他补了个手印。
“我收你这五百。你儿子买肉，照样得先给一半。”
我爸的肩膀往下一落。
“应该的。”
从肉铺出来，他走得很快，到厂门口才停。
我以为他要骂我在旁边看笑话。
他踮脚拽了一下那张餐单上翘起来的角，问我一单饭能挣多少。
“今天扣下来，我和沈麦一共剩不到五百。”
“你在市里干一下午，也不止这点。”
“我在市里给谁送饭，谁吃两口倒了，我也得去收箱子。今天有人找你买馒头。”
我爸把那角捏了半天，捏平了。
第三天下午，杜敏拿来正式租约。
六十天包含头三天，租金七万二，定金抵第一期的一部分，剩下分三次付。
能用的地方是东库、院子和两间通过检查的办公室。
西边磨坊锁死，剧组再喜欢那几台老机器，也只能隔着栏杆拍。
我爸戴上老花镜，读到最后，问厂门上的牌匾怎么办。
“要遮起来。”杜敏说，“戏里这是个运输站。”
“拿布遮。别钻眼。”
杜敏往合同附页上添了四个字。
我爸起身去关门，杜敏以为他还要反悔，拿起手机看时间。
他从门背后的挂钩上取下钥匙，放到桌面上。
“东库的你拿走。西边那把我收着，谁来借都不行。”
签完没多久，首期的余款到了。
我爸当着我的面，给丁姨转了六千。
红皮本上还剩两千一，他自己给她发了条消息，第二期租金一到就还。
消息过去几分钟，丁姨回复一张照片。
是那页旧账。
五百和六千都在底下，旁边画了个只有她认得的圈。
我爸把照片放大，眼镜滑到了鼻尖。
“你妈要看见了，又得说我这钱还得真会挑日子。”
那天是我妈的忌日。
她走前两年，我爸骑车去肉铺的次数比去医院多，回回都停在斜对面。
我从来以为他是馋那口肉。
“走吧。”我说，“给她买束花。”
我爸把钥匙圈握进手心。
“你去。人家要装灯，我得在这儿看着。”
我走出门房才发现，他把前襟擦出了一道湿印。
钥匙圈最外头空出来一截，剩下几把碰在一起，叮叮当当响了很久。
3 三色饭票
头三天的账结完，杜敏同意把工作餐交给沈麦的店做，按周续单，先拨一笔备料款，余款按实收的份数结。
她要我驻在现场，谁换地方，谁晚下工，饭走哪个门，都由我接。
沈麦把我拎到她店里，把两个月前的账给我看。
早餐铺最怕的一天是下雨。
灶上的包子不会少一笼，买包子的人倒能少一半。
她给修理厂送的午饭撑着房租，扣掉帮工和水电，一个月落到她手里三千多。
“你让我这六十天别接别家的午饭，我能答应。”她说，“可这戏拍完，修理厂也早跟别人吃熟了。”
我带来的协议上把她叫作厨房负责人。
她拿笔在那六个字底下划了一道。
“你的老东家也这么叫你？”
“叫我项目经理。”
“最后呢？”
“送不过来算我的，账要不回来也算我的。”
“所以我想当老板。”她把笔放下，“你也给我一个老板能签的价。”
我重新算了一遍，把她原来的加工单拿出来改。
她拿固定的加工费，水电和她的人手归她，额外加班另算。
我从自己的个体店接现场配送，承担调度、运费和箱子，保底和加单也跟剧组分别谈。
菜肉、包装在她这边验收，月底账上能对到每一筐。
两个人都有提停单的权利。
她看到停单那行时问我，假如她嫌我临时塞活，能不能站在店门口把我骂一顿。
我说写进去就得有收费标准。
她撑着桌边笑，露出左边一颗小虎牙。
我记得她以前也这么笑。
她比我小一届，晚上放学，两个人要过厂门前那片没路灯的空地。
她懒得回家拿手电，就把我自行车的铃拧松了，说下回我敢自己骑走，铃就归她。
后来我离家，车给我爸推到屋檐下，铃被雨淋得锈死。
沈麦没来车站，也没问我要。
签字那天，她把厨房门后挂着的黄围裙扔给我，指了指墙上钟。
“罗经理，你签完了没？还有四十分钟，黄票都没数。”
第一周正式开机，饭票换成大张纸签收，每处仍按颜色贴。
杜敏为省车，想让三个点的人一齐来东库领饭。
我把她带到东库门外，请她在那里站了五分钟。
她数到六拨人往窄过道搬灯架，最后一次有人还倒着走，怀里抱着一面两人高的假墙。
等那墙贴着她鞋尖过去，她拿手机把饭点改回了三个。
老邱到厂门口时，绿贴箱少了一个。
他跑回车上翻，下面只有把锈花了的活扳手。
我正在白票那边核收，拿起电话便问他出店时数没数。
“数了，姓罗的，你别逮个人就当小工。”
他拿拇指按断了。
我过去掀了他车斗的帆布，底下真没有。
最后是我爸沿着院墙走了一圈，在道具车踏板旁看见绿箱子。
车队一个小伙子早回来，帮忙把自己的那箱提走了，没在单上签字。
老邱就站在我身后。
我听见他吸了下鼻子，知道他正等着我把这事混过去。
“邱叔，刚才我说急了。”我把签收板递过去，“这趟钱照付。往后箱子由你开，谁伸手，你叫他来找我。”
他等了几秒才把板夹住。
“你爸以前也这么跟我讲话。”他说，“罗老板问一个数，底下人少说半句就像吞了他一袋粉。”
我爸在隔两步远的地方，手里提着那只绿箱子。
“那时候你一次少过我半袋。”他说。
老邱脖子上青筋一下鼓起来。
我爸接着说：“下雨，湿了，你掏自己钱补的。那半袋我记你账上，还没退呢。”
老邱张开的嘴又合上了。
他把箱子从我爸手里接过去，叩实两边的扣。
“算上利息，一袋面。”
“给你买两袋。你可别把锅带上我家来。”
两个人谁也没笑出声。
老邱把车钥匙甩了一圈，发车前却让我再数一次箱子。
晚上结账，沈麦发现我把老邱头三天回来送空箱的趟钱也记进去了。
她没问我挣多少，拿计算器按了几下。
“明晚要拍夜戏，多的一百零六份怎么送？”
我原打算让老邱一车拉完。
想到他手里的夹板，我把第三个签收点画到院外，又往送货表上添了一人。
“我走一路。我的工钱也记上。”
沈麦接过那张纸，从记菜的本上撕下一小条，盖住我写的数。
她写了一个高些的价。
“你可以给别人省车钱。给我干活，报这个。”
4 饭有地方放
第一场夜戏拍一个女人出远门。
演员从厂门走到院里，手提藤箱，背后要有一辆客车发动。
道具组给车灌了水，发动起来排气管底下冒一团白汽。
我爸看得入神，连我端来的饭都没接。
“你上回走，也提了个箱子。”他说。
我那只箱子缺了个轱辘，上车前每走两步就得抬一下。
这事他知道，我一直以为他只送我到了厂门。
还没等我问，导演喊停。
演员提着箱子往回走，客车熄了火，等下一遍再发动。
我爸这才看见我手里的饭。
“谁剩的？”
“你的。自个儿付，二十六。”
他摸半天摸到一张二十，又从门房翻出六个硬币。
我给他用的是沈麦店里的搪瓷碗，怕他吃得慢，饭底垫了层热水。
他把硬币放在桌上，一枚一枚推给我。
“等你挣到家了，给我打个八折。”
我爸吃上饭的时候，守灯的女孩还蹲在外墙边等。
我提过去两份，她把一份塞回我手里，说搭档先被叫去扛反光板了。
“你给他留哪儿都成，别给搁桌上，前几天我一转脸就叫人拿了。”
那一带本来是厂里的装车坡，露天，没有放饭的台子。
有人的饭盒就搁在发电设备旁边，伸手捞还得绕线。
我在排程里画了三个点，笔下每个点都是个圆，到了夜里才发现，真能坐下来吃饭的地方一个也没有。
我爸听说后，从门房抽出一条窄桌板。
我去抬另一头，才发觉这东西一边有腿，另一边只剩两截断茬。
“你又拿点什么破烂来？”
“你问问会做桌子的人，这算不算破烂。”
他叫我去找街口的修锁匠鲍叔。
鲍叔以前在面粉厂做机修，退休后嫌家里吵，租了个小门脸磨剪子。
他带着刨子过来，用两根木方给桌板安了脚，又把原来两条腿削短了一点。
桌板终于平了，原来的板面上一排小孔，恰好能插进三面饭点的颜色旗。
“这个算多少？”我问。
鲍叔没回答，先拿钳子把一个新钉头往里砸实。
“你爸说一百二。我想九十够了，你要实在钱多，请我吃个饭。”
“他跟你说钱从哪儿出？”
“说他卖门口那堆废铁有一百二。桌子买给他自己，他也没个吃饭的地方。”
我把桌子挪到离车和设备都远些的亮处，问杜敏能不能给剧组再租两张。
她脚已经迈出去，听见租字又折回来。
“有人肯收摊吗？每天收工不知道几点。”
我朝门房努了努嘴。
“那你得问问桌子的老板。”
我爸头一次听见人这么叫他，还以为我在讽刺。
杜敏掏了手机要加微信，他下意识把两手在裤腿上擦了擦。
“我的不用先付。桌子明天能有，板凳我再去借。收工叫我，别让人坐着睡着了。”
第二天，三个点各多了张桌子。
鲍叔把另外两张的桌脚刷成了黄绿两色，省得收摊时拿混。
我爸挨处挂了灯，灯下有桌、凳、纸巾和盖好盖的垃圾桶。
夜戏再拍那场出远门，有个等了四小时的司机端着饭来我身边蹲下。
“你家这儿的夜饭，吃完我能撑到进城。”
他扒了两口，又问哪里能买烟。
从厂门出去，第一家是老周的菜摊，第二家是卷帘拉一半的杂货铺。
那一晚两个店都没关门。
杂货铺的桂婶把当灯泡使的节能灯拧下来，换了盏瓦数大些的。
她原先十点就把灯关了，那天快到一点，门口还有人买袜子。
我爸收桌子时站在马路牙子上看了会儿。
“以前是我喊他们别关门。”他说，“夜班工资发了，有人要买米。”
“现在不用你喊。”
他嗯了一声。
隔着路，桂婶喊罗师傅，问他有没有一把能拉卷帘的长钩子。
他把桌子放下就跑过去。
我看着他还穿那双开口的布鞋，在灯影里跑得两肩一高一低，忽然想给他买双新的。
桂婶把钩子递回来时，指了指街另一头。
一辆银灰色的厢车停在没有灯的地方，车身印着顺发餐饮四个字。
驾驶座玻璃降了一半。
高顺把烟头在窗沿一按，冲我爸喊了声罗厂长。
那是全街唯一一个还肯这样叫我爸的人。
他每回这样叫，都要我爸掏一点东西出来。
5 多出来的八十盒
高顺车上有城里来的一叠菜单。
他递给我爸，我爸看都没看，转手交给我。
“你跟我谈。”我说。
高顺把车熄了火。
“谈饭找你，谈厂找你爸。我分得清。”
面粉厂空到第五年，高顺租下街口原来放麻袋的仓库，冷库一点点扩到城边，还做了配餐。
他想把沿街那排房连厂子一起租了，一进一出正好停货车。
街上有人想把铺子转给他，等我爸答应。
我爸硬拖着没点头。
高顺摸出一支烟，想了想，又塞回烟盒。
“杜制片让我报过价。她说你送得近，改个时间都能赶上。我寻思赶上也得看改多少。”
我知道他在点我。
那天下午，剧组临时请了八十个群众演员来补车站的镜头。
杜敏的助理在群里问有没有饭，我看了眼沈麦早上发的备料表，说能做。
那张表上一百八十份，底下还有一行八十份的原料。
我没往右边看，那八十份是为第二天早上预订的包子留下的肉。
我冲进厨房的时候，沈麦正在和帮工一起称馅。
她听完我报的数，电子秤都没关，直接把盆往冰箱边端。
“这盆你别动。明早学校门口有人订了，你要动，去跟人家说不卖了。”
“来的是剧组，一盒二十六。”
“我知道一盒值多少。人家在我这订了四年，你用一盒饭就想把人撵走？”
我想起自己在群里发的那两个字，能做。
杜敏已经在找演员工头分人。
我这时候进去说没了，往后她再看见这两个字，头一个念头就是叫高顺。
我跟沈麦说我去弄肉。
“你弄来我也来不及烧。”她指了指墙上的钟，“我最多匀出四十份，再往上就得有人晚吃。”
我只得给杜敏打电话。
“刚才我报错了。八十份没法跟原来的一起走，能不能让人分两轮？”
“第一拨四十个人要赶车离场。”她说，“第二拨等夜景。他们可以等半小时，吃什么？”
我看着沈麦。
她拿笔勾了晚餐那锅烧鸡的份量，又抽出一张纸，写了青菜肉丝面和葱油蛋。
先出的四十盒肉够，后四十份晚点吃面，面在店里下，分批送。
我说完，电话那边静了几秒。
“你先自己去跟他们说。人家肯等，我就在改单上签。”
我找到院边那辆接人的大巴，工头正拿着名单给人发钱。
一个穿假皮夹克的男人以为我来送饭，立刻把钱塞进口袋。
我得让这八十个人听明白，哪些人有盒饭，哪些人要等。
我说错单是我接的，晚的一拨我赔一盒酸奶。
人群里有人先笑，问我能不能把酸奶折现。
一个穿车站制服的女孩举起手。
“我能等，先给抱小孩的大姐，她刚才在车上问过要坐多久。”
她话一落，好几个人跟着换到了等夜景的那队。
两边的工头按车次确认人数，我站在旁边一个个记。
高顺来门口那会儿，我才把最后一份面交到女孩手里。
她用筷子掀开盖子，看见葱油蛋，问我还卖不卖。
“明早来沈麦店里，有包子。”
“那我明早还来站这儿，导演没说我能不能再演，老板娘总能卖我两个包子吧。”
我把这事告诉高顺。
他听着听着笑起来，把菜单折了两折。
“你以为她吃的是蛋？她是不好意思骂你。你那八十份下回给我做，五十份我也开车。”
“怎么结？”
“给我留一周的量。不能今晚借我的车，明天还跑你的路。”
我低头看他菜单，确实做得齐整。
十人、五十人、两百人，各有不同的送餐价。
我把纸收进兜里。
“一周的量我给不了，单次你也报一个，我留着。”
他摇上车窗前笑我脸厚。
我回去冲保温箱，水拍在水槽边，把身前那条黄围裙浇湿了一大片。
沈麦在旁边拖地，拖到我脚底下，用拖把杆抵了抵我的鞋跟。
“你今天最不该干哪件事？”
“回话太快。”
“是喊我名字时把我当电话转接。谁催你，你就来催我。”
我从兜里掏出高顺的单子，摊开在干桌上。
“下回我想接，先问你。还有，明天那批包子我来送。谁拿了几个，你教我记。”
她把拖把放下，给我指墙上的送货簿。
最底下有一份包子没写地址，名字是罗满仓。
“你爸这几天买的早饭。”她说，“每天两只菜包，多放一个鸡蛋，你总说不吃早饭，他就说他自己吃。”
我翻了翻，发现鸡蛋从我回来那天起，一只都没少买。
6 一斤一两
我第二天起了个大早。
沈麦在店门口给装包子的筐盖布，我爸夹着个鸡蛋站在一旁，用指腹慢慢捻掉壳上那层白膜。
我把手伸到他眼皮底下。
他把蛋壳放进我手里，鸡蛋往自己嘴里送。
“你不是不吃？”
我把蛋壳扔进桶里，盯着他。
他憋了几秒，把胳膊伸直，鸡蛋一下塞到我嘴里。
“吃就吃。跟讨债似的。”
我咬到蛋黄才知道自己有多饿。
从前在市里，我得在早高峰之前把第一车饭送到写字楼楼下。
保安进去换岗，我就靠着车门吃半块冷饼。
休息的时候也不敢松皮带，怕刚吃下去就要上车。
我爸不知道这些。
他站那儿等我咽完，才把手里剩的最后一点蛋壳扔进桶。
学校门口那批包子送完，我回厂找他。
他坐在门口看老周给沈麦送菜。
老周有个蓝铁皮秤，秤盘右边凹进去一块，放菜筐时总要用指头顶一下。
刚开机那天，他就送过两筐，后来沈麦又叫过两回。
那回我爸只站得近了点，他把秤砣磕得像敲钟。
今天他把菜往秤上倒，看也不看我爸。
“五十九斤二两。”
我说“算六十”，他抬眼瞪我。
“要算六十你去别家。下个月你拿五十九斤来，说还有八两上回买过，我上哪儿找？”
我爸听了居然点头。
“你让他开单。一斤一两写清楚，别光嘴上讨这个便宜。”
我验完菜，把钱转过去。
老周用那根裂了口的食指点开手机，念了两遍数。
我问他，往后一周能不能多送几样，叶子菜和根茎各列一张，他哪天供应不上就提前说。
“高顺家也跟我进菜。”他说，“要我这边只顾你，他那边不收剩下的。”
“你给他供你的。我这边到下午两点才报第二天的单，你留出你能卖给我的量。”
他抬起手来，比了个二。
我还当是两个筐。
他卷起裤管，指给我看一截紧贴小腿的护膝。
“下雨我这两块骨头不听使唤。我外甥在镇上送水，要每周真能挣上几天，我叫他下午帮我跑。工钱我自己出。”
上一次他跟我爸要钱，两个人也是在这台秤前。
我爸说厂里没人买面，开不了工资。
老周说自己送菜没偷一斤，凭什么等磨出来的面有人买。
最后他把秤盖上，撂下话，姓罗的来秤就坏。
现在我爸绕过他，拎住菜筐一边。
老周没松另一边。
“手别伸底下，筐底有根铁丝。”
两个人一前一后把菜搬上车。
老周回去时买了桂婶两提纸，放了一提在我爸的小屋。
我爸往外追，追到门口又回来。
纸还没拆，他把它放到床边最高的那格架子上。
剧组来满两周，第二期租金到账。
丁姨把那两千一划掉，和旧账结清写在同一页。
她儿子这两年回县里做瓦工，收到她电话，傍晚就带着梯子来了。
丁姨用供肉挣的钱买了新瓦，叫他上去把厨房西面那片屋顶换掉。
他问怎么忽然舍得花钱。
丁姨一手扶梯子，一手指着街口说：“修了好开门。最近人吃得多。”
他上去以后掀出一层发黑的油毡。
掉下来一片，丁姨缩脖子骂了一句。
等他回头，她又忍不住笑，喊他踩实点。
我爸本来隔条街看，听见她笑，提着凳子过去给她垫脚。
那天晚上的工作餐送完，我把收入和费用拉了一张单。
两周的钱，分给肉铺、菜摊、买面的粮油店、送饭的和洗箱的，少的几百，多的几千。
我终于有钱给我爸买鞋，也舍得给自己买把像样的菜刀。
我把清单拿给我爸。
他看着最上面写的日期，问我四十多天之后怎么办。
我说拍完还有别的戏，县里要能把场地挂出去，能来看的人会多。
他看了我一眼，把一双没拆的鞋盒从腿边提起来。
“你先看看这个。”他说。
那里面没有鞋，只有一份封皮硬挺的租约。
七年，每年十八万，头两年的钱签字就给。
乙方填的是高顺。
7 十块钱
我刚回来时，盘算过要不要叫我爸把厂子卖了。
磨坏的机器、漏水的屋顶，哪一样搬去称斤也称不出十年。
现在有人把两年的钱堆在面前，预付三十六万。
我盯着那个数，还是觉得嗓子发干。
“他拿了厂子干什么？”
“往里放货，做配餐。沿街那一溜店面他要重谈，收得到的收，收不到的留着。”
“我们的饭呢？”
“拍完你们可以去给他做。他说店面留你们一间。”
我抬起头。
“他的话你替我答应了？”
我爸把手按在鞋盒上。
“我说你手里正有活，我替你答应不了。”
我胸口那股气先退了一点，接着又顶上来。
“那你呢？你想签？”
“我欠的钱都还一点，还有钱把西边那屋顶收拾了。”
他说还有钱的时候，眼睛躲着我。
这些日子我看他填单，屋顶要多少，水表要多少，他没一回这么躲过。
我从鞋盒里把那份纸掏出来，又摸到下面有张银行回单。
一万八，出款是我爸，收款是早就关门的面粉厂。
日期是我离家前两天。
二十一岁那年我在工地食堂帮厨，攒了两年，想去市里学烹饪。
交钱要赶在月底，我把钱先打给我爸，请他办好那边的事，替我往学校跑一趟。
他告诉我卡让人锁了，周一才能取。
我在客运站等了一趟又一趟车，最后跟招生的人打电话，才知道那期满员。
那天我爸给了我十块，说去给自己买碗面，下个月再想办法。
我蹲在站外吃面时还在想，他怎么连去银行都能赶不上。
原来赶得上。
“你给谁了？”我问。
“电机换线，要赶最后一单面。人家连价都谈好了，货磨不出来，前头的原料就全压住。”
“单成了吗？”
“磨出来了。人家嫌那批粉颜色不对，退回来大半。”
我把回单拍在桌上。
“那我后来说钱要回来，你怎么说的？”
他半天才答。
“我说先借我几个月。”
“你说学做饭有个什么出息，喊我回来陪你守厂。”
门外有人走过去，影子扫过鞋盒。
我爸等脚步声远了，把回单扶正。
“那时候想，你才二十一，晚一年还有机会。厂开不下去，我这辈子就这么个样了。”
我突然很想问他，现在看我有出息了吗。
话到嘴边，我自己先烦起来。
他当年觉得我那点钱可挪，除了觉得厂比我急，大概也觉得我迟早会原谅他。
我拉开门。
他在我背后问：“你还回这儿吃晚饭吗？”
“我给一百八十个人送晚饭，哪天也不在这儿吃。”
我听见盒盖压下去。
那一夜我去找沈麦对账。
本来四页的单，第二页我连着抄错三遍。
她把笔从我手里拿走，带我去店后面吃她收工才喝的绿豆汤。
隔壁有人洗孩子的校服，水声一阵一阵。
我跟她说高顺的条件。
“你会为了厂签下去吗？”她问。
“厂又不姓我的罗。”
“我问你愿不愿意。”
我捧住绿豆汤，汤还没凉，杯壁却有点烫手。
“我愿意把能用的地方留下来租。哪怕没有剧组，临时仓也能租。老街这些铺子以后谁不想干了，自己跟人家谈。我不想他一次都许出去。”
“那你回去跟他谈你的价。”沈麦说，“七年多少钱，你拿不到。哪天要修墙，修多少钱，你倒可以先去看。”
我一直以为这事只有我爸能做主。
他要是把门关上，我又得带箱子走。
沈麦喝完汤，把两个杯子收走，转身问我。
“明天早饭，你还来帮我送不送？”
我本来要说看情况。
想到我爸讲过的下个月，我给手机定了个闹钟。
“五点四十，我来拿。”
第二天五点四十，她把包子交给我，顺手递来一个煮鸡蛋。
我放进兜里，等送完回来才剥。
店里没我的位子了。
外头靠墙的长凳却空着，我坐下去，隔壁杂货铺的桂婶一边摆牙刷，一边过来问我剧组今天几点下工。
她昨天卖空了两箱水，想留个时间进货。
我这才发现，我已经很久没在人家的门口有过一个坐得住的早晨。
8 暂停发饭
我和沈麦约了人看厂房的屋顶，师傅还没到，杜敏先发来一段视频。
拍的是我们送饭用的绿贴箱。
盖子掀开，里面三盒饭汤汁都凝住了，最上面那盒的饭结成了块。
一只手把盒盖贴的日期翻给镜头看。
是昨天的。
拍的人问了句，今天不会给我们吃这个吧。
视频底下有人认出我爸的桌子。
有人在群里问，前天闹肚子是不是也跟这事有关系。
杜敏没在群里说话，给我打电话，叫我把绿票那拨先按住。
我跑进东库时，场务正在开箱。
有个人筷子已经掰开，我伸手把他那盒拿了回来。
他问我里面有什么。
“先别吃，我在查箱子。”
他把筷子往我胸口一塞。
“查出来之前，我们嘴往哪儿搁？”
院里两桌人也看了过来。
中午剩二十分钟，沈麦已经在店里装好第二趟。
我给她打过去，听见她叫人都停手。
拍视频的灯光师叫小范，就是先前蹲墙边等饭的女孩。
她看到我往车队走，从车尾站了起来。
“我在群里问过你。”她说，“你没回我。”
我翻出她发消息的对话。
九点四十，她问过我绿箱子是不是放了一夜。
当时我在打电话约修屋顶的师傅，屏幕亮过一下，我以为她问的是空箱子，顺手划走了。
“在哪发现的？”
她带我绕到道具车后面。
箱子还搁在原地，一侧有道新划痕。
我记得这道痕，是我昨天搬桌时磕的。
昨晚绿票多报了三份，我让老邱把没领的饭拿回去处理。
他没看见这只箱子。
车队走之前有人把它从桌上移到踏板下，交接时只把空箱数了数。
今天早上我让一个新来的帮手收空箱，他差一点把那三盒放到发饭桌上。
小范拉开盖子，才把人叫住。
“他跟我说是你家送的。”她攥着手机，“我也没说今天吃了，我就是问问。”
她的声音越说越尖。
我忽然意识到，刚才我跑进来的样子，像要揪住她要个说法。
我蹲下来，把箱号和日期拍在同一张照片里。
“你问得对。我没回。”
她怔了怔，手慢慢松开。
我叫来老邱和帮手，把几处箱子挨个找齐。
三盒都在，这只箱子从昨晚没进过沈麦的店。
可是还有一只没贴当天运单的箱子，刚才跟新饭一起上了东库的桌。
到底谁从哪儿拿的，两个人说法对不上。
杜敏拿着今天的订餐单赶过来。
“能确认的先发，其他的晚点说。”
我望着离我们最近的一桌。
桌边那个人把筷子塞给我以后，双手空空搁在桌上。
昨天我还跟他吹嘘过，咱街上吃饭看得见人，有事问我。
我拿出手机，打开剧组订餐群，拇指在发送键上顿了一下。
整顿退掉，今天能挣的钱没了，材料和工钱还得付。
我爸当年给我看过那种眼神。
货都磨出来了，要是扔了，那些电，那些麦子，那一万八，谁能还给他。
我把话发了出去。
这一顿全停，费用不结，吃过的请联系制片和我，后续情况会及时说清楚。
旁边有人大声问，谁管饭。
我把杜敏拉到一边。
“有别家的电话吗？”
“有。能半小时内送来的没有。”
我兜里还有高顺那张单子。
纸洗过一次，有个尾号看不清，我只好直接给他打微信。
他听我讲完，半天没出声。
我以为他会要先谈一周的量。
他说：“一百八十份，两个菜单，菜比你们少一个。订了我就给员工食堂的单先挪灶，你把地址发过来。”
“你报钱。”
“比你一盒贵四块。两辆车，车钱我不另算。”
我给杜敏看价。
她要另走临时采购，我说差价由我出。
她立刻给现场发了消息，让人按部门去两处领饭。
我挂断电话才发现，我爸就站在桌边。
他掏出钥匙，摘掉门房那把，把桌布、纸巾和没用过的筷子拿出来。
他没问这顿要赔多少，只叫我拿几个袋子。
“把这桌上的饭收好。”他说，“那人筷子都掰开了，给他换一双新的。”
9 送来的人
高顺的车先到的那辆装着米饭和热菜，开车的正是他自己。
我去接箱，他没松手，先叫我在单子上写到场时间。
“让谁来开？”
“我来。”杜敏在我身后说。
高顺才把箱子往桌上放。
他看一眼还蹲在旁边等的小范，扭头叫人打开后备厢，找出一盒筷子。
“姑娘，拿两双去。等急了掰断一双，还有一双。”
小范终于笑了。
她取了两双，另一双给了跟她一起守灯的人。
我在门边看人把饭取走，越看越想躲。
一百八十个人，平时有人认得我就叫一声罗哥。
那天来拿饭的都认得我，大多看一眼我身上还系着的黄围裙，什么也没说。
最后一箱盖上，高顺和我并排坐在一条长凳上。
我把差价转给他，拿自己的钱买了三盒剩下的。
他说单上我已经给了差价，这三盒由他送。
我把钱按原价转到他手机里。
“你今天肯来就够了。”
他盯着那笔钱，手指在屏幕上点了点，收了。
“我也有过一回。送过去以后人家把饭摆在太阳底下，等他领导来才吃。我们在楼下睡午觉，手机响起来，说半层楼都不舒服。那时候我连每箱几点出去的都说不上来。”
“查出是什么了吗？”
“是楼里的饮水机。可人家后来还是换了供餐的，说我连几点送的都不记。”
我抬头看他。
“所以你刚才让我写时间。”
“还有你那三十块的饭。我不能送到以后，叫你转手说还是二十六的。”
我给他拿了一盒，自己留一盒，剩下一盒带给我爸。
高顺撕开筷套，转头看厂门上剧组挂的布。
“我真想要这块地。”他说，“车出去绕一圈就能上大路。现在那仓的邻居天天嫌我倒车响，换地方钱还得从头花。”
“我知道。”
“我给你爸那个价，租两年得搭进去不少钱。我想挣后五年的。”
我扒开盒盖。
今天街上没卖出去的饭，比这盒多一个菜。
我吃一口，想起丁姨一早到店门口看我们称肉，问我下周猪要不要多留半扇。
“你明天还有余量吗？”我问。
高顺扒饭的动作停了。
“你想让我继续送？”
“杜姐还没说让我们接着做。她要留后手，你有饭先接。”
他把一口饭吞下去，才说：“我能报两天。再往后，我自己原来的量也不能让。”
我们把这句话一起跟杜敏说了。
她同意他先顶两天，也同意我留在现场把收餐这头做好。
分账很清楚，饭钱给高顺，我这两天连配送也一并停。
她说完叫住我，拿来一张上午的改单。
原本说肚子不舒服的人前一天休假，跟我这边的饭没对上。
她已经去问了本人，也叫人在群里说明。
我长出了一口气，正要把那消息转给沈麦，杜敏把手机抽回去。
“另外一件事你得跟她说。咱现在知道昨天那三盒没上桌，但新送那箱没单。你给我做一套能认得出来的，谁开谁关都写明白，我才敢叫你回。”
我把那几张单夹在胳膊底下，回沈麦店里。
卷帘没关，里头很安静。
她把能核清的当天饭菜单独留作店里员工餐，其余按批次处置了。
她见我进来，提了提手里一袋没洗过的围裙。
“这个拿去洗。你爸刚来过，想把手里的钱给我垫菜钱。”
我赶紧往外看。
“我让他拿回去。”她把围裙塞给我，“你应该自己来跟我讲今天要赔多少。”
我把赔款和退单的账摊给她。
食材这边按约付，酸奶、油钱和多出来的运送差价归我，另给她一笔停工后的清理费。
她看了半天，在清理费上划了一道。
“人是我招的，他把没贴单的箱子推进发饭区，我担一半。”
我还想说钱是我让退的，她把本子一合。
“你能赔。你赔完兜里就剩你爸那笔钱，你还打算跟他犟多久？”
我心里让她戳出一个空洞，连疼都慢了半拍。
她没把话接下去，从桌子底下拉出一条凳子。
“杜敏给两天是吧？坐。我们先把谁碰箱子这事写了。”
我坐下才想起自己手里还提着给我爸的饭。
塑料袋有个豁口，盒子一歪，汤沿着小指滴下去。
我把饭送进门房时，他正对着手机一指头一指头地打字。
他没来得及锁屏。
对话框里是我的名字，下面有句没发出去的话。
今天要是缺钱，你说个数。
我把饭给他摆正，又给他倒了杯水。
“两天。”我说，“两天后再给你吃我的。”
他把那句字全删了。
“那我后天中午回来。”他说，“我等着吃。”
10 第一盒谁拿
复餐那天，杜敏只肯先订车队的四十八份。
她还多给了我一个条件。
“车队的人肯吃，明天我再把别处还你。你自己也知道，拍戏的人换地方勤，这事我没功夫天天替你解释。”
我说好。
她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快，举着打印好的单子看我。
“有意见现在提。”
“有。饭送到以后，第一盒请小范拿。”
“她归灯光组。”
“昨天车队借了她一个人，她午饭跟车队一起吃。”
杜敏在名单上翻了两页。
翻到那行以后，她把小范的名字圈起来。
沈麦把备用箱擦得发亮，一个箱扣上贴了一张窄封条，揭下来，纸会断在中间。
老邱的夹板多了两栏，一栏是他从店里带了几个箱，一栏是到场谁接。
吃完的箱走另一边，出门不用经过发饭桌。
做这套东西最烦的是重写号码。
我和帮手写到夜里，他握笔的手都汗湿了。
他是老周的外甥，才辞掉镇上送水的活，舅舅让他来帮我几天。
他问我还能不能干。
“我真以为那是今天的。”他说，“我舅说做错事可以赔，别叫人把我退回去。”
“我刚来送饭时也把两处的箱子搞错过。那时候老板叫我猜，以后我就学会了先猜他的脸色。”
我推过去一张试写废的封条。
“你今天干什么，写这个上面。明天谁叫你多干一件，先叫他补上。”
他问我这要贴哪。
“贴我脑门上也行。记得叫我签字。”
他攥着纸，笑得前胸撞在桌子上。
第二天他真把那张纸夹在了第一张运单底下。
车到以后，杜敏叫了小范来。
她还是那件沾过白漆的外套，双手插兜，听见叫自己的名字先退半步。
“上回让你饿着等了挺久。”我说，“今天给你看清了再拆。”
我把她那箱的出餐时间念给她，她伸手顺着纸封往下摸，听我说到车是几点进的厂，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打开还是你打开？”
“你开。”
纸断的声音很轻。
她从里面取了盒饭，掀开一角，往旁边挪了挪，给身后的人让地方。
“我的这个是肉丸吗？”
“虾皮放汤里了，你写了不吃海鲜，汤给你换的。”
她拿起勺子喝了一口。
“这回我在群里说。”
我还没想好该怎么答，她已经站在桌边拍了张照片。
那张照片里，盒子开着，露出两只烧得发亮的丸子。
底下有人问谁家送的，她回了沈麦店的名字，还把店门口的地址发出来。
一共四十八盒，老邱收回来的签收纸上一个名字都没缺，连他自己的字都比平时用力。
杜敏收走其中一联。
“明天白的、黄的也给你。先接到周五。”
我捏着夹板问她：“周五以后你再叫我来签？”
“周五我来找你签。省得你以为我架子大。”
回去时我爸已经坐在门房前。
桌上搁两只碗，碗里是刚剥好的白蒜。
他爱吃整瓣的，我爱把蒜捣碎，他还拿来了一只小杵。
“你的盒子呢？”
“卖完了。”
他眨了下眼，低头要收碗。
我从袋子里拿出两个钢饭盒，一人面前放一个。
“沈麦留的，她在店里算她那一份。你这份也算我账。”
我爸不肯，说他的钱就在裤兜里。
我把筷子往饭盖上一横。
“我也可以请我爸吃顿饭。”
他手还插在兜里，摸了好半天。
最后他拿出两粒米一样大的石子，放在桌边，说刚才扫地扫到的，怎么进了口袋都不知道。
他吃了两个丸子，问我现在能不能把那一万八还我。
“凑得出来？”
“先还六千。你收，我再说下边的。”
我把碗端起来，把蒜捣碎。
“行。日期你自己填。”
这顿饭后，我爸从屋里端出来一个空盘。
他把我饭盒里的最后一只肉丸拨进去，拿了两根新筷子送给一直在灯架边等人的老邱。
我坐在那里，看他走得比以前慢了些。
他的背终于离开我的视线时，我手机上响了一声。
六千，他给我留的附言是还款。
11 一声铃
恢复供餐以后，我跟沈麦去看了县城西边一个小车间。
她要做团餐，老店能做的量有上限。
她想把几样出得快的菜搬到那儿做，早餐铺照常开，等能独立拿到常年的单再搬全部家当。
房东把窗户打开，指给我们看送货车可以停的地方。
我才知道沈麦已经来看过两次。
第一次下雨，她蹲在排水沟边看了半个钟。
第二次她拿纸巾擦了门口的油，把隔壁卖电料的吓一跳。
我问她为什么不选厂子。
“你西边那个屋顶，掀开来能直接看见天。先拿多少钱修？”
“师傅说四万多。”
“修完灶和排水都得重来。你爸要租的是厂，我租的是能开工的灶。”
回去路上她让我往街里多绕一段。
她停在鲍叔的铺子前，把门边的锉刀挪了挪，从窗台取下一只自行车铃。
铜盖给擦得能照见人，一压还有声。
“哪找的？”
“我那回放学拧走了铃盖，回家没敢装。上月去看，你车上那半截都锈死了，我找鲍叔配了个能响的底座。”
“你不是没来车站？”
“你也没叫我。”她说，“我等你到晚上。你爸回来说你坐上车了，我才回家。”
她把车铃给我。
我拿在手里按了一下，脆脆一声，路上有小孩以为有人过来，往旁边让了两步。
“你当时要真来了，”我说，“我可能要叫你帮我拿箱子，走到半路又舍不得分手。”
说完我才听出分手两个字有多占人便宜。
沈麦等我一抬头，果然在看我。
“你那时候只叫过我帮你抄英语作业。”
“所以我现在还来得及约你吃顿饭吗？”
她拿走铃，按了一下又还给我。
“能坐在一张桌上吃完，你就约。”
我的电话就在这时响了。
她朝屏幕看了一眼，先笑出来。
“你接。咱们可以换一天试。”
是杜敏。
戏快拍到最后十天，原本安排在邻县车站的一场大群戏，因为站房还在施工，要改到面粉厂来。
她带着美术指导和安全的人已经沿厂墙走了一圈。
门外得临时划出上下车区，磨坊仍然封着。
大巴和灯车放进去，院里剩下的地方也比平常少了一半。
她把新的人数给我。
“正餐要三百八十份。拍两天，上午有一场，傍晚还有一场，万一拖得晚，可能加宵夜。你们提前报，别给我到时候说没货。”
三百八十是平时的两倍多。
我第一反应是把沈麦喊回来。
走到门口才发现她一直站在原地，背靠着一辆自行车。
“要一口气三百八。”我把手机给她看。
“我能稳稳出一百八。”她说，“从今天加到那天也一样。”
她说完把一只手伸进兜里，像在按住什么。
我记得几周前的八十盒。
那时候她手上满是肉馅，我一进门，第一句话就叫她快一点。
“那我先跟她报一百八。”我说，“另外两百，我去找高顺。”
沈麦把手机还回来，手往下挪了挪，在我掌心拍了一下。
“你今天这顿饭，可以往前约一天。”
我笑起来。
走到厂门口时，我才想起高顺可能正和我爸谈那份七年租约。
他要是肯接饭，八个字就够回我。
他要是拿这两百份来问我厂子的事，我这回得想清楚怎么答。
12 两张单
高顺听完两百份，问我有没有钱。
“剧组单独给你打备料款。”我说，“发两家，装车分开，到了也不并箱。每一盒按谁送的结。”
“那你替我打这个电话，图什么？”
“图他们明天还肯让我送一百八十。”
他笑了一下，叫我去他仓库看车。
我到的时候，我爸先一步到了。
他坐在装卸台边的折叠椅上，高顺在他旁边搁了张凳子，凳上是笔和那份七年租约。
“你们先谈。”我说。
我爸扶着椅子站起来。
“我叫你来过吗？”
“我来找高顺，谈盒饭。”
高顺敲了敲箱货的后门。
“罗厂长，我跟你儿子先过这个数。你要走，把合同带走，明天再来还我。”
我爸把纸卷在手里，下台阶时走得太急，差点踩空。
高顺伸了下手，没扶到他。
我跟出去，他已经走出十来步了。
我喊他一声，问他是不是已经答应了。
他背对着我，把那卷纸换到另一只手。
“今天来，是想问清楚钱什么时候给。你说不想把街上的铺子一次许出去，我问了，那条得删。”
我没料到他先问的是这件事。
“他肯删？”
“他说删可以，一年少三万。我说那也好，你把没铺子的再算算。”
他说着回头看我。
“罗照，你算过你的没有？”
我说等我谈完饭，拿回去给他。
他没再往前走，把卷起来的纸压平了一些。
“我等你。”
高顺没等在原地。
他把仓库灯全开了，领我去看叠起来的两种箱。
白盖浅的放正餐，灰盖深的装大锅送去的汤。
他的客人要能配汤的车，大多肯多出两块钱。
我把杜敏要的菜单说了一遍，他只答应做两天，不许我把下周也记上。
价钱一盒二十八，按车准点到、饭交完签。
我算了一下，比原单每盒多两块。
杜敏听完电话先嫌贵。
我把高顺的菜报给她，再把他那两辆车能到的时间报过去。
“我可以叫他少一个菜，改成二十六。你要是怕两边吃得不一样，还是按二十八。我跟沈麦这一百八照旧二十六。”
“都送到院里？”
“请你给我两个点。两拨人从不同门出来，饭要跟着人走。”
她说让现场制片看图，晚一点回我。
我放下手机，顺手把高顺的报价记在纸上。
他朝我的字看了半天。
“你爸那厂，你有主意？”
“有。能用的地方按短的租，哪天空着，就拿空的那天自己认。街面留在各家手里。”
“你拿什么跟我三十六万比？”
我把笔放下。
“你能先掏三十六万，我拿不出来。”
高顺等我再说点什么。
我摸到兜里那只车铃，按了一下。
“我今天有两百份饭的钱。你要挣，咱把交付说清楚。”
他的眼睛往我兜上瞥，笑得上嘴唇翻起来。
“罗厂长是怎么生出你这么个东西的？他谈钱越谈越虚，你是手上多少就敢往桌上敲多少。”
“我手上这点也得等杜姐回话。”
高顺又笑了一阵，拉过单子，在报价边上签了名。
“订金收到我开工。那份大的他要不签，我周末就去看物流园那边的地。那边远点，转车不受气。”
我把签过字的单子折起来带回厂里。
我爸在门房给我留了灯，桌上的杯底压着那份租约。
我把自己算过的数展开。
防雨棚补好、院里重新画线、厕所换两个水箱，要多少。
东库再有一拨人来，一个月能收多少。
如果连着三个月没人来，什么钱得自己先掏。
他在最后一栏停了很久。
“你原先在市里还有工作吗？”
“老板问我回不回去，我说不回了。”
“你要我把厂留给你？”
“东库和院子，你租我一年。拍戏的人我去找，没戏我去找临时周转货的。租金一季一付，六万。你拿去把该还的还了。”
他摘了眼镜。
“我给你白用也行。”
我一看他那个样子，就知道他是真想把钥匙塞给我。
“爸，我得有租约。用得好我下年再跟你谈，你嫌便宜可以涨。用得不好我收走我那些东西，你接着找人。”
我爸的手按上我写的纸。
半天没出声，后来他问：“我还能守大门吗？”
13 白线
杜敏在第二天中午批了两家的单。
拍大群戏的前一天下午，她把我和两个供餐点的负责人叫到厂门口，给我们看运车路线。
白线是车，黄线是人。
从前送饭的主门被布成车站门面，开拍以后，两边的车都得改走靠北的货门。
高顺拿手机量了一下导航，叹了口气。
“我那车长，过来要先倒出去。”
我爸从门房取了卷尺出来。
高顺以为他要量货门，正往外让，我爸把尺头递给他。
“你先坐上去，我量你从哪儿能看见我。”
他俩一个在空场上挪车，一个拿尺退。
退到墙边，我爸叫老邱过去站了一下，又让他朝门里走。
驾驶座上的高顺摁了喇叭。
我站在车外才看明白，只要那车一倒，靠墙的人就从高顺的镜子里没了。
杜敏叫人给墙上装了个临时照明灯，顺便加个引导员。
我爸拽住她手里的图。
“饭桌放这儿也不行。拍戏的往门里走，端着碗的往门外走，有人一抬脚就到车后头。”
我在图上找了一会儿。
从前厂里交粮的人排队称重，过了秤，有条短过道通向侧院。
那是现在西磨坊封栏之外的一块空地。
场地检查的时候来过人，清过碎玻璃，杜敏让人先拿来堆了几张空桌。
我指给她看。
“让人从这个小院进，饭从货门卸，开拍前先把车驶走，两边不会照面。”
她带着场务和管安全的人实地走了一圈。
回来就让人把空桌都抬出来，又在厂墙侧面架了两盏灯。
我爸一直在旁边听。
一队人重新走位时，他扶着那卷白线，叫我站住。
“上回你说租一年，有六万。头一季的一万五分两笔付，后半笔下个月底交。省得你头天没客就开始想着怎么还我。”
我转过头去。
“七年那个呢？”
“上午还给高顺了。我留了他的号，叫他在物流园看见有小隔间的话也告诉我。我有几台旧机器，真有人要，运出去还能给你腾点地方。”
说话间高顺开车从货门外绕过来，停在白线尽头，伸头问我们还要不要再走一次。
我爸向他摆手。
“走。你照开，我给你指。”
高顺隔着玻璃应了声好。
货车驶过墙边那块盲区，我爸把袖子朝上卷了一截，站到引导员身边，等车头出来了才冲他竖起两根指头。
那天晚上，老周给两家分别送了菜，丁姨把肉按店名分开装。
沈麦从早上就腾出了第二天装盒的位置，连分饭用的勺都摆齐了。
等我跑到她店门口，她坐在长凳上，膝头搁两碗刚盛出来的米线。
我看看时间，还剩四个地方没去。
她看见我摸手机，拿一只空碗扣住我的手。
“你今天有没有空坐到碗见底？”
我把手机调响，屏幕朝下，放到她手边。
“有。”
“你记住了，我只有这个点有空，再晚半小时我得算菜钱。”
我夹了一筷子米线，嘴边吹了吹。
汤里的辣子漂到我这一侧，她那碗也有一点。
“你记得我不吃葱？”
她说：“记得你以前吃掉馅，把沾葱的皮塞我碗里。我恨了你一个学期。”
我没忍住笑，汤呛进鼻子里，咳得一塌糊涂。
她把水杯推过来，又把我的碗往外挪了挪。
“慢点。电话还没响。”
路上有人一遍遍喊车子慢些。
我抬手接水的时候，她把我袖口折上去，手指在腕上轻轻压了一下。
这一顿真吃到了碗底。
我去结账，她把空碗一摞，说这是她请的。
“下回你请。”
我问她下回是什么时候。
她一边收桌，一边把手机翻过来给我看。
杜敏的新消息刚到，说明天第一场提前半个钟，天气也要变。
“先把明天过去。”沈麦说，“过得去，你再问我。”
14 大雨下到饭点
下雨那天，厂门前立着一块蓝底白字的车站牌。
三辆大巴开到门外，车门一掀，人打着伞往下涌。
有人穿得体面，手提一只皮箱，有人肩上扛两卷被褥，还有个七十来岁的老人，导演特意请来在镜头里推车。
我爸给老人搭了把手，把道具车推到能避雨的地方。
老人问他开饭在哪儿。
我爸指向侧院。
“等喊到你们，走黄线。踩白线，车在后头骂你。”
第一场比预想拍得慢。
临近午饭，雨把屋檐冲出一道水帘。
沈麦的车到了，报给我的时间和单上的只差三分钟。
高顺那头发来一张照片。
北边通往厂区的铁路下穿口积了水，交警摆了锥桶，车正在掉头。
他两辆车只能往西绕，一辆小车先走，大车因为另一头限高，得拐到县道上。
我打电话过去，问各带了多少。
“小车八十，大车一百二。都已经装箱。你要我现在停下等个会，后面更难走。”
小车从哪儿绕，要多久，大车上了县道又要多久，我跟他逐一对过。
放下电话时，杜敏正叫人把副导演的两箱东西从饭桌上搬开。
我说：“一百八十已经到。八十晚十五分钟，一百二晚四十分钟。最末那拨按到场查验，晚到能不能发我得看单子和箱子。”
“等不起。”她说，“有一车群众演员下午在另一个点有活，先让灯光跟摄影吃。吃完他们得收这里的灯，给下一场空地方。”
我已经把名单翻开了。
灯光和摄影加起来不到五十个人，他们下一场还在厂里。
要走那拨一百七十六，有人坐大巴去外景，有人回去接娃，雨下成这样，附近根本找不着吃的。
我用指尖按着那页名单。
“让那一百七十六个人先吃。他们有车次。灯光摄影能不能先收不在雨里的灯，等第二拨？”
杜敏看着我。
“哪拨耽误了你替我喊停？”
“你现在去问一声灯光，他们有活干，有地方待。你要让我按原话去告诉大巴那拨，今天这饭能按时送来，他们不配先吃，我说不出口。”
副导演拎起桌边那件塑料雨衣，一脸我给他添了堵的样子。
我正等着他骂我，一旁小范把雨帽揭了。
“我们五个人现在就去卸东库那两盏。等拆完差不多了，你给我留那箱没虾皮的。”
杜敏转头看她，又看旁边几个灯光师。
有人把刚套上的手套往手腕上拉紧了一点。
“先干呗。干完我们也不走。”
副导演拿起对讲机。
他把两个放饭时间报了一遍，报第二个时，拿眼睛看着我。
“罗照，你给我盯着。大车到了，还能等再加一趟吗？”
“等人吃上再问加单。”
他按着通话键笑了一声。
黄线下的水淌得急。
我爸捡起两块松动的胶带，拿脚踩了踩，转身去找鲍叔借黑胶垫。
原来打算从小院进，从外侧回，雨一大，出门的人一下就把回廊堵住。
我爸把桌子横过来，叫没开饭的到屋檐东边站。
老邱带人把空凳子挪开，第一拨人分两头进去，饭从中间递。
那个推车的老人端着饭坐下来，两手抱了盒子一会儿，才往外掰筷子。
他朝我爸说：“我以前来交粮，过的是你家这杆秤。”
我爸指指廊下。
秤还在，秤杆漆已经掉光了。
“今天不用称，你这盒是足的。”
高顺的小车比预报早到三分钟。
驾驶员下地前先把箱子的运单递出车窗。
我签完，朝司机一挥手，叫他往里看。
高顺坐在副驾，衬衫湿到胸口。
他从车上下来，刚要叫人先拿箱，看到白线边守着的我爸，闭上嘴，等引导员把车轮拦好。
大车到的时候，第一辆接群众演员的大巴已经开了。
八十份也发完了。
我们按约查了最后一批饭，保温箱开扣的一刻，雾气从桌面上卷起来。
我盯了几秒，才发现自己的手指全是冷的。
沈麦拿了杯热水递给我。
“你自己那份，我放着。”
“留够了吗？”
她把杯子往我手里一塞。
“够。高顺自己还多带了六份，说他的人也得吃。”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
高顺把车窗摇开，让他的两个司机先坐进去吃。
杜敏打着伞过去问他们，第二天能不能把绕开的那条路作为正式路线，运费补给他们。
司机没回话，先看老板。
高顺叼着筷子含混地说：“听见没有，明儿来早一点，把绕路的钱也给她挣出来。”
我捂着那杯水，终于笑出了声。
第二天，两家的饭都准点。
夜景补拍完，副导演回到发饭桌边，头一句问我宵夜还能不能订。
我问他明天有多少张嘴。
“明天不拍。现在，四十六。”
那晚沈麦同意出四十六份热汤面。
老周的外甥去送的时候，我爸正收旗子。
他把黄旗放回桌孔里，叫那孩子去跟司机说，吃完再走，别连汤带碗捧到车上去。
我等着他再说点什么。
他朝我伸出掌心。
上头是从白线边揭下来的一截湿胶带。
“你做的线，好用。”他说，“下回来这么多人，咱把路画宽一点。”
15 谁来买第二顿
群戏过后，杜敏来店里对加单。
她没急着拿计算器，先朝沈麦要碗面。
“昨天导演问我那碗面哪儿买的。我说包场才送，他居然叫我问包场多少钱。”
沈麦给她端了一碗，筷子放到碗边。
“十二。一个人也开门。”
杜敏吸了口面，把手机上那张加餐签收表给我看。
她把现场临时留守的人补录上去了，还把两家车的到达时间附在后面。
“罗照，你过来。你那天跟我说的话，我回去想了一晚上。”
我等着她拿出哪张单子让我签。
她说：“你当着副导演面说我挑谁配先吃，我气了半天。我那会儿满脑子就想让他别问我下一场什么时候能动。”
她拿筷子拨了拨碗里的葱。
“现在回头看，灯光也乐意先把活干了再吃口热的。下回我再催你，你给我找个没人的地方开骂。”
“那我得先问问你，哪张桌子离对讲机最远。”
杜敏抬起头，嘴里一口面差点笑出来。
她吃完给我推了个联系人。
那人姓江，做一部小体量的戏。
她原先看中邻县那个车站，知道改到我们这儿，问能不能过来看场地。
“我给她的是你电话。”杜敏说，“厂房和饭价分开报。她不一定要你的饭，你也可以只挣租金。”
第二天下午，江制片来了。
人还没进院，她先在街对面下车，看推车过马路的老周和几辆从厂里出来的道具车。
我拿出场地平面图。
她没接，问我如果她来拍，街上能不能禁两天车。
我说正街是街坊做生意的地方，要哪段我们可以一起看，整街我做不了主。
她想了几秒，说带我去一趟门房。
我爸在那里穿针。
他手里提着那面被临时用作车站招牌的蓝布，布边裂开一个口。
江制片看见他在补，问这块布租不租。
我爸手抖了一下，针掉在鞋面上。
“你也拍车站？”
“拍一家鞋厂。能做挡雨棚就行。”
我爸把针捡起来，把蓝布掀开看了看。
“这块剧组用剩的，你要我先问人家。棚子我们有新的，你看上哪个了让罗照给你记。”
她转向我，这才伸手把图接了过去。
聊到傍晚，先谈了东库和办公室二十四天，验完场地付定金。
至于吃饭，江制片说她这组只有一百一十来人，得叫人吃过再定。
我跟沈麦对了一眼。
她没赶着报一百一十份。
她让江制片坐下，先吃碗楼下开了三十年的清汤馄饨。
那间小铺叫作金记，是前几天给夜班杂工留一锅热水的店。
老板本来只卖上午，晚上开始有人去吃，他把六点钟歇业的木牌翻到了八点。
我们三个人到店时，案板上正压着新擀的皮。
江制片挑了张挨窗的位置。
她嫌汤淡，老板把盐罐递给她，说下次点单告诉他，锅里可以多一撮。
她尝完半碗才问：“下次什么时候来？”
沈麦指指窗外。
“看你什么时候叫罗照开门。盒饭在我那儿试。收工以后你想自己吃点什么，这一路都有人。”
她说得很平常。
我看向窗外。
高顺的车正从街头过去，打着转向灯，在老周摊前停下。
老周外甥从杂货铺跑出来，抢在舅舅前头帮他搬走路边两只菜筐。
高顺降下玻璃，喊他别收，给我也称二十斤。
谁都忙着自己手里那点事。
我忽然想起厂刚关的时候，夜里要从这头走到那头，我连别人家碗碰一下的声音都听不见。
江制片把碗往前一推。
“图再给我看看。”她说，“我还得在外头找个能放盒饭的地方。”
我指给她看那条画过白线的路。
她问我图上多出来那个小方块干什么的。
“那儿有张桌子。”我说，“给人吃饭。”
16 收摊
第一拨剧组走的那天，门口停了五辆车。
道具组把车站的牌子抬走，厂门上露出六个旧字。
东河面粉一厂。
有几个人举起手机拍，说原来你们这儿真是个面粉厂。
我爸在地上找了半天，捡到两截别人拆布丢下的线头。
我以为他要骂人，没想到他抬手把线头扔进垃圾桶，又招呼最后一辆车往边上挪挪。
饭还没散完。
杜敏要在走之前把余款结了。
她和助理在桂婶铺子门口借了张塑料桌，摊开签收本，问我最后几天有没有另算在路上的饭。
我把那几张单子翻给她看。
扣掉我们退掉的那顿，六十天，几处的正餐和宵夜加起来四十七万六千多。
这是几家合在一起的数。
三十五万出头拿去付了街上的菜、肉、面、加工和帮工，还有一笔笔不大起眼的配送费。
沈麦把她那一份划到自己店里，说能把蒸柜换了，再给跟了她两年的帮工加钱。
轮到我，城里买的米和餐盒，高顺另外收的饭钱，连同车钱和赔进去的那顿全扣掉，落袋三万多。
够我把头一季的租金留出来，还有本钱等下一单。
杜敏合上本子，问我今天的饭从哪边发。
我指了指对街。
“今天都在这里。人都要走了，有的想自己挑一份。”
桂婶一早腾了几个塑料凳。
丁姨领儿子拎来一锅烧排骨，沈麦蒸了几笼小馒头，挂在锅沿上的单上写着，这回卖到吃完。
金记的馄饨下到第二锅，隔壁给夜班送热水的搪瓷壶也拿了出来。
前些日子小范打电话订过五十块钱的馒头，说家里人要吃。
她今天自己来取，沈麦把一袋给她，她看出多装了两个，拎起来笑着问还用不用签收。
老邱把给她装东西的空箱拍了两下。
“你签了我好挣个送到车边的钱。”
小范真从兜里翻出一支笔，在他夹板背面签了个大大的范字。
老邱拿着纸去给我爸看。
“我闺女这学期的住校钱有了。你看，城里人还给我留名。”
我爸伸长脖子认那个字，认完才说：“你这回别再拿箱子去装扳手。”
老邱笑得前仰后合。
我站在路边看了会儿，才知道自己也在笑。
从前那些面粉运出去，车过了桥，谁来催债，我和我爸在门房里听得清清楚楚。
如今我们一人立在一扇门边，别人喊我们，是要让一条装饭的车过去。
人少下去以后，我爸把一只红纸包塞过来。
“你拿着。”
我以为他要给我补贴租金，没打算收。
他也不多说，等我自己把封口掀开。
里头是十块。
崭新的一张，灯底下能看见折痕，两边压得很平。
“那天你说你在车站吃了面。”我爸说，“我后来去问，面涨到十一了。你自己还有钱吗？”
我记得那天我买了一碗素的。
老板往上头洒了一把葱，我嫌不好吃，一根一根挑出来。
我吃得太久，头顶的大巴鸣了两回笛，汤里那点油已经凝在碗边了。
“我自己有一块。”我说。
我爸把脸朝向厂门。
“我这些年老想，你要是没那一块呢。想来想去，我还给自己找理，说你总有认识的人，借一块又不难。”
他的手在腿上搓了搓。
“罗照，你那时候说想学。我听见了。我该让你去。”
我捏着纸的一角。
我等这句话等到懒得再想了。
现在听见，我居然还想朝他发脾气，想把那几年送到他跟前，叫他一早起来跟我去菜场，晚上跟我蹲在楼下等人开门。
我张了张嘴，先吸进一口凉气。
“爸，你后来有没有去过学校？”
“去过。第二个月去的，窗户里学生在颠勺。站到下课我也没敢问。”
他说完摸出手机，把账给我看。
六千那一笔在上面，下面是刚转过来的一万二。
“这个另外还。最后一笔租金下来了，我跟老周也结了。他问我，明天还帮不帮他抬菜。”
我抬眼望了望街那头。
沈麦在掀最后一只蒸笼，叫我去拿自己的饭。
我爸顺手要把一把椅子叠到另一把上。
我把那张十块钱折好，塞进胸前的袋子里。
“爸，等会儿再收。”
他扶着椅背。
“你先吃。”
“你坐这儿。”我把椅子从他手里转过来，“我拿两份。”
他这次真坐下了。
17 空档
剧组走后头一个礼拜，老邱还会下意识在十点半把车开到沈麦门口。
第二次他把油门松了，停在桂婶铺子买了一块肥皂。
他看见我，举着肥皂晃了晃。
“我老婆说亏得你们歇了。再忙两天我连她用哪种肥皂都忘了。”
说是歇，下午他还是来了。
沈麦原先供餐的修理厂换了老板，新老板把午饭改成自己订。
一开始有五个人来店里拿，吃过两回，带班的愿意统一报十八份，晚上再把空盒送回来。
她把钱算过，只有五个人也能送。
她给老邱排了隔天的一趟，中间空出来，他可以给老周跑趟市场。
沈麦还是想租那个小车间。
房东听说她原来一顿做一百八，催她交三个月定金。
她把屋里的开支和眼前的订餐单加了又加，等了几天，最后回话说先不要了。
她在现有店里添了个蒸柜，旧蒸笼留着蒸小份的。
装柜那天我去帮忙。
看她蹲在墙边擦溅出来的水，我想起她之前带我看过那扇窗。
“舍不得？”
“舍不得窗外那个位置。货车停进去，卸货的人不用抬到肩那么高。”
她把抹布翻一面，接着擦。
“下次再看。房东要是租出去了，还有别处。”
江制片过了三周才带人来。
头天吃饭，百来号人不用到处绕。
沈麦把第一周的菜单给她，一边还在后灶给修理厂烫十八份青菜。
我爸在厂门口摆了两张条凳。
一张给接车的人坐，另一张他贴了张纸，写着等饭。
有个送灯的小哥来得早，靠过去歇腿，问那张纸是不是叫他别坐。
我爸把他挪到另一张。
“还没到饭点，你先坐这个。到点我叫你。”
第二回拍戏，厂里少用了一间屋，拍得也没那么响。
我和江制片谈的租金比前一拨低不少。
空下来的那几天，有人来借东库周转包装好的货，我问了做什么、用多长时间，收了三天的租金。
第一个月月底，我给我爸算了一遍。
下个月那半份租金给得出来。
再往后要看江制片拍完，有几天的空档。
我爸听完掏出一把小钥匙。
上面缠着块白胶布，用圆珠笔写了西。
“你拿这个。”
“西边不租。”
“我知道。你拿了以后，师傅看屋顶，机器过秤，你也能开门。那边还得封，我约了人下周来把坏掉的门闩换一条。”
我把钥匙放到手心，顺着胶布摸了一下。
他又拿出一本黑皮的收支本。
上面是租金，是请人补墙的钱，还有他扫地、开门和搬桌子记下的工时。
有一天记了七个钟。
“那天你拿我一包烟，我怎么记？”他问。
“找了三回车才摸到。是你自己丢的，我给你送回去了。”
他翻翻本子，拿笔在烟那行前头加了两个小字，待查。
我把他这一月的工钱放进一只牛皮纸信封。
他说我用不着把打款搞得跟他以前在厂里发钱一样。
我抬抬下巴，叫他数。
他把信封揭开，摸到第一张，笑了一下。
“罗老板，我下个月能歇一天吗？”
“挑没戏的日子。你提前告诉我，我开门。”
“那我想挑有戏的时候。”他说，“想进去看看他们到底怎么演。我以前光管人家坐哪儿吃饭了。”
我看他把那些钱理顺，又推回信封里，才忍住没说那天你去看也算工钱。
他把椅子搬到厂门外，指着黄线和白线之间让我看。
那儿新添了一条给人绕行的小道。
他怕我叫车的时候瞧不见，拿把刷子又刷了一遍。
18 还有两张凳
第二拨剧组走了以后，街上清静过一阵。
高顺把车挪到物流园去了。
他在那边接了个食堂的长期单，每周还有两天从老周这儿进菜，顺路问我有没有缺车的活。
我给他转过两张赶夜戏的单，剧组和他各自结账。
他车上那四个字让太阳晒白了，老周说，车牌我也记得，字没了还能认人。
到了第三个月，老邱送货时听说原来那间小车间降了租，赶回来要告诉沈麦。
沈麦正靠在我肩上，闭着眼等锅里的水开。
她听见老邱的脚步，眼睛没睁，先问老邱那房东答不答应只收一个月定金。
老邱站了几秒。
“你俩还要我接着说吗？”
她把头抬起来。
“房子的事接着说。别的你问他。”
老邱看我。
我把手边一碟还没切的萝卜往前推了推。
“邱叔，吃萝卜。”
他拈了一根，指着我说手别抖，萝卜切出来这么粗，咸了也腌不透。
那天沈麦没立刻去看房子。
她把修理厂和街尾另一家店续来的单摆在一起，先把今晚上要送的份数算了。
我帮她拣出两筐空的，洗了，反扣在架上。
她问我晚上吃什么。
我说今天没活，答应请你的饭我能从开头吃到最后。
“我还当你把这事忘了。”她说。
“那天之后我问过，你说等忙完。”
“问是问了。”她往我这边靠过来，“你那天干什么没说。”
我擦干了手，去碰她手指。
她先弯了弯小指，等我握住了，才把胳膊搭到我袖子上。
我们牵着手从店里出来，过了两家铺子。
桂婶坐在店门口吃花生，见了我俩，把一只板凳拖回去，说这儿怎么有点挡道。
我觉得我在这条街上从来没有走得这么慢过。
走到厂门，我才发现我爸摆了张桌。
桌脚一只黄，一只绿，是鲍叔后来用两张坏的给他换出来的。
他坐在桌边，低头修我那辆掉了漆的自行车。
车把上有个空出来的箍。
我把那只车铃从兜里找出来，往车头一放。
“我说怎么哪儿都找不着。”他瞥了我一眼，“买新的没有以前的响。”
我帮他把铃口对准，替他拧住一边。
拧到最后，我爸问我今天谁来开会。
“没人开会。”
“那你俩还带饭过来？”
沈麦把提着的袋子打开。
里面三盒，有一盒没有葱。
我把它挑出来放在自己面前。
“桌是你的，今天我请你。坐不坐？”
我爸朝沈麦看了一眼，把用旧的扳手收到门房里。
再出来时他搬了两把凳子，一把先放给她，一把放在我腿边。
自己占了那张瘸腿的。
鲍叔已经给瘸腿补过一截，它摇一下就稳了。
街对面丁姨屋里亮着灯，新瓦下面有人在切肉。
桂婶把小孩要的糖倒在柜台上，等他自己数。
老周推着车过来，车把上挂着今早给他留的包子。
他看见我爸的桌子，问今天也拍夜戏？
“今天没有。”我爸说，“你要吃饭，里头还有凳。”
老周把车在墙根撑好，从车把上摘下袋子。
“馒头我有。”他说，“你匀我一块排骨。”
我爸起身去门房拿碗，我把自行车往里推了一点，给他让道。
铃铛碰到桌边，脆生生地响了一下。
那声音比小时候传得远。
我爸抬头看我，等我把车停稳，伸手把桌边剩的那双筷子递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