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禾签合同那天，邵启明比我先到。
他带了三年前就订好的酒，瓶身上贴着恒顺物流的红签，写的是首车出发，往后长红。
工作人员请他把酒拿下桌时，他问我：“你连酒都没备？”
“备了十辆车，两辆空着，随时能顶班。”
他说我还是跟从前一样，一张嘴全是成本。
桌上摊着联禾三十八家店的冷冻品仓配合同，金额按预估货量算，两年一千四百四十万。
邵启明眼睛扫过那行数字，手还搭在酒瓶颈上。
三年前是我算出这个项目的第一版成本，也是我陪他在卸货口蹲到天亮，等人给我们一次说话的机会。
去年恒顺第二回试线失败，他当着一屋子人的面，把我从发言席叫下来。
“周砚只会报价。真让他跑一趟，他都不知道朝哪儿踩油门。”
我辞职那天，他说，以后外面要是饿着了，回来报个数，公司差我一口饭。
现在联禾的任晓岚坐在我对面，把合同翻到了最后一页。
“周总，早班异常我打给谁？”
“打给我。”
“周末呢？”
“也是我。我要睡着了，您再打一遍，我合伙人能把我踹起来。”
苏棠在桌子底下，结结实实踩了我一脚。
我忍着笑签了名，抬头看见邵启明正拿他那件挺贵的外套裹酒瓶。
他这人一辈子讲究，拎出去总得有样子。
那天他走出大厅，两只手一上一下抱着酒，腾不出手跟谁打招呼。
而我签完最后一页，立刻给车队打电话，叫他们去老桥下再看一眼水尺。
头一回赢邵启明，我开心得恨不得跟每个见到的人说一遍。
可我的车要过去，桥洞里多两指宽的水都不行。
1 六个卸货口
四十二天前，邵启明在联禾的实车考核现场，给我找了个坐着的位置。
是计分员旁边一把塑料凳，离电暖器近。
“小周，账算完就在这儿等。要不你这手又得冻肿，回去媳妇嫌弃。”
我说：“我没媳妇，今天车上有我。”
他脸上的笑停了一下。
八个月前我从恒顺辞职，没回去拿过那一口饭。
他倒是还当我在给他干活。
联禾要把散在几个经销商手里的冷冻品配送合起来，线路铺三十八家门店。
这事从第一版方案到第三次选供应商，折腾了三年。
恒顺今年押了十几辆新车，要把前两次没拿下的生意一口吞掉。
我和苏棠的鹿桥冷运连司机带库工一共十二个人，今天能站在这里，是因为上个月过了仓和车的审查。
冷库是租的，车队一半也是租的。
邵启明看一眼我们那辆车门上补过漆的小车，问我：“就拿这个跑？”
“对，三站，三组冻水箱，两个半钟头。”
“我的车能装你两倍。”
“您装得多。考核表上，迟到一站扣十分，没说多装一箱给分。”
联禾运营总监任晓岚站在卸货口，把两张相同的门店时刻表递过来。
本轮恒顺和鹿桥各跑一遍测试路线，谁在同等条件下得分高，谁先接最难跑的六家店，按两周试运签单。
没拿到六家店的人还有另一组试运，也能进总项目的最后评选。
那六家里有个红柳店，去年恒顺试线在那里迟到，我跟着车到的，知道店长怎么翻脸。
当时邵启明和店长喝了一场酒，第二天还是原样跑。
今天没有酒桌。
六点零五，我坐上杨师傅的副驾，捧着三张写了门店名字的装车图。
邵启明在对讲机里报出发，他的大车走主路。
杨师傅问我：“跟不跟？”
“右转，过了菜场进辅道。先去红柳。”
往年红柳总被放第三站，按照地图，它离仓最远。
可这家店侧门离菜摊不到二十米，六点四十之后摊车排过来，走路都得侧身。
我把三家店允许收货的时间排了两遍，发现红柳最早六点二十就有夜班人接手。
换装车顺序，先卸红柳，另外两站也能赶上。
唯一的问题是那条辅道钻老桥。
上周我和苏棠开着空车来量过，眼下走在前头的是杨师傅的车，高度比桥上的限高低了一截。
车灯划过桥腹，杨师傅咂了一下嘴。
“老邵见我开这辆，问我怎么越混车越小。”
“您跟他说了吗，今天这辆小车他租不着。”
杨师傅咧嘴，顺过弯把车尾往红柳的黄线一送。
六点二十九，店长何姐出来，围裙上还沾着炸油条的面。
她拿了笔，先绕车厢转一圈。
“你一开门，我要哪箱你给哪箱？前年我踩着地上一摊水，给你们翻了半车。”
苏棠给箱子编了号。
我先报数，杨师傅拆封开门，三只蓝箱全在外沿，接货推车已经贴着车尾等。
何姐签完演练交接单，低头看手机，时间才跳到六点三十二。
“你们那个每次都请我喝酒的邵总呢？”
“他在后头。”
我说这话时，菜场头一辆卖葱的三轮车刚挤进巷子。
何姐没忍住，笑出了声。
我们开去下一站，路上看见恒顺的大车在斜对面等灯，车头干净得能照见天。
杨师傅把手举起来给老同事打招呼。
他以前也是开那种车的，在恒顺干了十一年，去年因为一批拒收的饺子，被扣了一个月奖金。
今天回到联禾会议室，任晓岚把两组成绩放在桌上，恒顺最后到红柳，错过预约时段十九分钟。
仓温、车厢记录和交接项两家都过了，时段这一项我们一分没丢。
她拿出来一式两份的试运委托单。
我刚伸手，邵启明说：“任总，他这样绕，一辆车一天少跑两家。线路能赶上，账过不过得去？”
任晓岚把单子转向我。
“周总，六家店按报价签两周，账过得去吗？”
我摸到纸边，才发现自己手心里全是汗。
“过得去。何姐那条巷子少等十九分钟，我的人也能早十九分钟吃饭。”
杨师傅在后排垂着头笑，椅子吱嘎一声。
邵启明把旁边的塑料凳朝墙边一推，给我让出一条路。
我走到桌前，拉开他刚刚坐过的椅子，在委托单上签了名字。
十点不到，联禾发来第一批调运计划。
六家门店明早一共要接九百四十箱货，比招选材料里的日均量多了近一半。
苏棠把手机伸过来让我看，另一只手拧开了我的杯盖。
“周总，来，先喝口水再骂。”
2 谁先吃上饭
水下去一半，我骂了一句。
“表是按谁家的日子做的？”
苏棠用指尖点了点计划表最右边。
多出来那三百多箱，大半是联禾周末促销的速冻馄饨。
厂里原定分两天到货，前一拨的车和后一拨拼上了，两批都压在我们明天的预约里。
我给联禾要各店的日销量，任晓岚把促销备货表也发了过来。
红柳店全天要一百二十箱，可它头一波上架只用四十。
我对着报表上那个齐整的到货时间，脑子里慢慢蹦出了六扇一模一样的门。
做成本的人爱把门画成一样宽，把人画成一样多。
何姐的店后头就一台小冷柜，给她塞一百二十箱，她得先把其他品种赶出来。
我说：“仓能吞多少？”
苏棠已经拉开卷帘门，抬手指了指最里头的货架。
我们租下半间库，另半间是冻鱼商的，隔开各自上锁。
鹿桥这头能吞下今天全部的货，只是这样一来，明早原定给老客户留的位置就满了。
苏棠手里捏着一沓库位卡，白色的全是早有主的。
我想说一天而已，挤挤得了。
看见她把一张张白卡从手里顺出来，那句话又咽了下去。
八个月前，我拉她从恒顺出来，话说得很好听。
我说咱们挣多挣少看本事，答应人的事儿做主的人得记得。
要是第一张大单来了就让她去给别人赔笑，我和老邵差在哪儿？
隔壁冻鱼商下午有一车出库，我找他谈，付一天整排的库位费。
他问我多少钱的生意这么铺张。
我掏出手机，问他收款码在哪儿。
“现在看，一笔先亏在您这儿的生意。”
他笑起来，到底给我腾了地方。
我让苏棠看着仓，自己带上杨师傅跑了两家店。
红柳何姐正给店员切橙子，见我来，刀刃一顿。
“你早上才说你们能赶得上。”
“明天七点前给你送四十箱，剩下的下午来。您到时候得给我再开一次门。”
“我一个人要看三家供应商，谁给我看柜台？”
我把她去年的拒收时间给她看。
那张记录是她自己签的，我上午才从联禾的门店交接系统里拿到试运权限。
“您上次等了四十八分钟，开箱一看又不能签。明天您给我两个五分钟，第一次夜班同事接，第二次挑您交班有人在的时候。”
她拿刀把一块橙子上的籽剔出去。
“要是下午那趟没来，我得拿什么上架？”
“那批货先归进您的库存，别家要也调不走。司机出仓有单，您看得到。”
她转头把四十和八十记在收货板上，把橙子盘往我跟前送了一下。
“吃一块。等你第二趟到了，我再给你吃第二块。”
另外五家，我们逐一照实际出货量分了两拨，两家后仓宽的可以早上到齐。
任晓岚听我说完，让我把改约单发给她和门店共同确认。
她提了一句：“多出来的车费，你可以走临时增项。”
“这一次我认。首日的预估差我可以收进去，但往后您得给我一个当天变更的截止点。”
我开了个共享表，把六家各自能接多少、不能接的时段全摆出来。
任晓岚把她那边负责促销的经理加进表里。
“明天看实绩。能行，这张表我拿回去用。”
下午四点，厂里的车按新预约到库，两批馄饨先分位入冻库。
我穿着苏棠扔过来的军绿棉袄，跟她一起贴店签。
恒顺那边有几个老同事问我怎么能让联禾改发货时段。
群里有人开玩笑，说小周报价便宜，人家当然什么都答应。
我在群里打下长长一段，想说六家店是我一家家蹭鞋底蹭出来的。
苏棠从我背后伸手，给手机屏幕盖了张标签。
红柳，下午。
“你跟他们解释一夜，何姐也不能多吃下一箱。贴这边，朝外。”
我把标签揭下来，照她说的贴上。
第二天下午一点半，车开到红柳，何姐已经把店门口的空筐叠走了。
杨师傅送进最后一箱，何姐签完字，给他递了两瓣橙子。
我也伸了手，她说：“你昨天已经吃过了。”
“那是第一趟。”
她这才从收银台底下端出一盒完整的，塞给我。
“拿去给库里的人。今早四十箱，夜班小孩儿自己一下就收完了，说第一次没耽误他回去给他妈买菜。”
我拎着那盒橙子回库，看见苏棠蹲在台阶上，拿个小凳放饭盒。
她的盒饭皮上全是水汽，筷子还没拆。
我看了眼钟，快两点了。
早上我说过大家能早十九分钟吃饭。
兑现到了门店，漏掉了自己仓里的人。
我去街对面另打了两份热的，坐到她旁边，把一盒推过去。
她吃到第二口才腾出手，把手机里记的加班时间亮给我。
“咱们今天试运挣下多少？”
“按原报价，倒贴四百三。”
她拿筷子点我那份盒饭。
“还有三十八。”
“这两份饭我请你。”
她抬眼瞧了我一会儿，把我盒里的卤蛋夹走了。
“那你记清楚，四百三是公司的，卤蛋是你的。”
3 值多少
试运第四天，邵启明叫我去吃面。
地方是我爸店对面，他认得我爸，在我还没毕业的时候就去过那家修理铺。
我爸那时主要修冰柜，一把万用表随手塞在工作服胸口。
后来他腿伤了，蹲不下去，就把铺面隔出一半，改卖锁芯和五金。
恒顺第一间小冻库门上的温度表坏过一次，也是我爸过去换的。
我第一份工作，是跟他一起上门的时候捡来的。
邵启明问我会不会算账，我说学过一点，他当场把一叠油票交给我。
“一点够了。今天算得对，我明天就用你。”
我在他手下干了七年。
那家面馆现在还卖十二块一碗的牛肉面，牛肉已经切得能透光。
邵启明把自己碗里的两片夹给我。
“瘦了。自己当老板，还不如当年给我开单的时候长肉。”
我把碗转了一下，肉留在我这侧。
“找我吃面，还是找我开单？”
他喝了口汤，抽出一张纸来。
是恒顺的分包意向，红柳在内的北片十一家交给鹿桥跑，车由我们出，仓由他们统一调。
每月按出车量付，有保底。
我掐了下最低收入，能覆盖目前整支车队和大半个仓。
“你们拿到联禾了？”
“迟早的事。你拿六家试运，发两趟车绰绰有余。三十八家门店开起来，哪天两辆车一起趴窝，你拿什么填？”
他说得挺实在。
我昨晚才跟苏棠盘过，真做到全量配送，车得再加，保证金、仓租、油钱全在头一个月出。
联禾结算再快，也得先干出一段才有账单。
这口饭放在桌上，香得很。
我往下看，纸上写着司机只听恒顺调度，门店异常须先经恒顺确认再作答复。
“碰上货有问题，司机能停卸吗？”
“正常情况当然能。你也别拿杨师傅那件事跟我拧，你们不知道那天我跟联禾赔了多少。”
“赔了多少跟车开没开冷机，是两件事。”
去年那趟送红柳的饺子，先因为来晚了进不去门，改用推车往里倒。
其中一批装车前的温度记录还没补齐，杨师傅在门店按要求留了异常。
恒顺赔了货，把他的奖金扣了，说他前头没走好路线，后头又惹客户紧张。
我当时写过一份复盘，拿装车扫描和预约时间一项项对，把司机扛不住的那几件事圈了出来。
邵启明私下让我少管闲事，开会的时候干脆连我的椅子也撤了。
“我知道你委屈。”他说，“你那时候把问题抄给了整个项目组，你自己落了个什么好？我现在让你坐回来，价钱也给到位了。”
我抬眼看他。
店里的风扇蒙着一层油灰，一边转，一边把他纸上的角吹起来。
原来那把椅子还在。
他随时能搬来给我，只要我不再提上次被赶下去时说的那些话。
“老邵，”我说，“你找我来，是觉得那六家店谁干都一样？”
他皱眉。
“能跑的人我有的是，我拿这份给你，是因为认你。”
“那你把异常答复这条改了。司机能留记录，真有事，鹿桥和恒顺一起当面跟联禾说。”
他靠上椅背。
“我给你保底，你要越过我跟我客户谈，哪儿来的规矩？”
我把纸推回去，端起碗把他给的那两片肉吃了。
他盯着我，神色一点点沉下来。
我拿手机结了两碗面的钱。
“这顿我请。联禾的事，咱们各交各的东西。”
我出门往对面走，老头正在五金铺拧一把客人拿来的锁。
他等客人走了才问我：“小邵怎么没跟你一块过来？”
“谈买卖没谈成。”
我从兜里摸了根烟，又塞了回去。
我爸眼皮一抬。
“跟我借钱，就别装戒烟了。”
我气得笑出来。
“我今天来量量，你这门脸能押多少钱。”
他把刚修好的旧锁扔过来，我伸手接住，锁挺沉。
“押出去，我上你冷库门口摆摊。你开门我收钱，挣不了几个也有个位置。”
老头说完，从柜台底下掏了个圆凳让我坐。
我坐下以后才发现，面馆那碗热汤没治好我抖手。
分包那份纸再往我手里塞一遍，我还得想一想。
我太知道每月有钱进账是什么滋味了。
爸在旁边磨钥匙，磨到第四把，我才给苏棠打电话。
“老邵想让我去做北片分包，有保底。我拒了。”
她那头有人倒车，滴滴响了十几声。
“有保底你都拒？刚才一个卖叉车的，开价贵我三千，我陪他聊了半小时。”
“你心疼钱？”
“心疼。以后你拒钱，能不能把我喊上？”
我把脸转到店门外，阳光把我爸挂的几排扳手照得刺眼。
“你也要去骂他？”
“我给你壮胆，省得你过后一个人想半天。”
我把那把锁留在柜台上，去车里给她回了消息。
我说行，下回一块儿。
4 单子谁来签
试运第七天，我接到何姐的电话。
“你这车里有东西不对。箱子一摞两摞都好好的，底下一层软塌塌。”
我到红柳，车门已经关上，卸到店里的两摞货都进了后仓冻柜，贴着临时封签。
何姐和杨师傅蹲在后门外，谁也不肯走。
我取了交接单，发现有三箱记录测温的点偏高，同批别的箱子还有压痕和水印。
车厢温度曲线看上去挺稳。
杨师傅瞧见我看手机，劈手把自己的手机也递过来。
“装车前我拍了照，你看，下面这个箱角出仓就是歪的。”
他手有点抖，照片晃来晃去，我替他托了一下。
那一箱的标贴恰好是我们早上补拣的。
凌晨苏棠下了夜班，我做装车复核，亲眼看见那排货先进了待检位。
联禾催问缺的三箱，我嫌同一张门店单差个尾数麻烦，自己把待检位的三箱划过来了。
当时仓库有人提醒我，待检是因为昨天到库有湿箱，要等联禾质检复核。
我核了批次，拿前排箱子测了一下外表，顺手把后排也当成了同一回事。
在恒顺，谁让司机带一箱说不准的货出去，我能用记录问他一下午。
轮到我自己，三箱货一耽误，我就看哪一步都想抄近道。
何姐问我：“你那边验过没？”
“我放出去的。我没验全。”
说出来比我预想的还难受。
何姐站起来，先朝店里喊了一声，让员工把后仓锁上，再把我拉到门边。
“今天早上有人排队买饺子，你别跟我说，过了磅就算我收了。”
“签收先停，我喊联禾质检过来。您单子上写实际收货情况，我这边补缺的货。”
杨师傅从我手里拿回自己的手机。
“这车是我装的。”
“我签的放行，你别替我。”
我把名字写在异常单上，用手机拍下来，发给任晓岚。
她先问同批货去了哪里。
我说只有这一家，仓里剩余的先封了。
电话对面安静了一下，传来她拉抽屉的声音。
“你上周找我立变更截止点，我今天给你立一条。异常消息谁都能发，解封只能质检发。”
她叫质检员带着备用仪器到店复核，又让同城的另一家门店调出一份可售的库存。
我把自己的货先挂起，派空车去接替换货。
红柳晚开了一排柜，何姐守着柜台，给四个早来的客人挨个留电话。
其中有个老太太问还能不能赶上中午包席。
何姐没替我们说好话，她拿笔在号码旁边标了个急。
我陪杨师傅等店长把单子签完，听见仓里回电话，说那三箱同批有破包、结块，要继续隔离，等联禾跟供货方一起处理。
早上已经卸下的货也让质检按批次逐一复查，通过的才上柜。
不是我一句车里够冷就能算完。
我想起去年在恒顺，被人拿那张平平整整的车厢曲线堵回去的杨师傅。
现在是他给我看照片，免了后头更大的麻烦。
回仓的路上他没开收音机，拐了三个弯才说话。
“我前头想过一下，要么跟人说路上有坑，箱子是颠坏的。后来一想，你也不能让我为三箱饺子赔进去。”
“您照片拍得好。下回我催得再急，待检位的货也别给我。”
“给你呢？”
“你在群里喊苏棠。”
他终于把收音机打开了。
放的刚好是一出戏，里头小丑一上台就被打了板子。
他听到库门口，笑得方向盘都跟着抖。
苏棠醒了以后翻完单子，没笑。
她找了一把红漆锁，把待检位的网门锁了。
我伸手去接钥匙，她越过我，挂到现场质检员的柜里。
“你今天最亏在哪儿？”
“三箱出车，两趟补送，外加一次客诉。”
“你要再出一次车，杨师傅还肯跟你一起签字吗？”
我没接上话。
她把水杯放在桌面，拧得太紧，拧了两次也没开。
我拿过来给她拧开，跟她并排坐了一会儿。
“我见老邵那天真想过，手里得先有把椅子，才能把我当初想说的话说完。现在才知道，那会儿我真有把椅子，可能也先想把货送了。”
苏棠把今天的签字笔塞回我手里。
“你要保那把椅子的话，我就天天给你算加班费，算到你赔不起。”
我在试运复盘里写了我自己越过待检放行的经过，把新版的停卸和复核流程发给联禾。
当天傍晚，任晓岚回了收到。
随后她发来一张红柳补货签收图。
六十一箱都核对齐了，何姐在我的名字下面签了名，另加一行小字。
那四个客人一个都没漏，我通知到了。
我把图拿给杨师傅看，他先数了数四个勾，再指我名字。
“周总，人家写得比你好看。”
我下午给何姐签了三个周字，三个都歪。
这回我承认了。
回到桌边，红锁钥匙还在柜里。
我从抽屉里找出备用钥匙，交给了苏棠。
5 两个门牌
到第二周，恒顺的试运也跑顺了。
他们换了一辆小车，六家店分成两线，司机还学会了把每家要的货装成一组。
杨师傅在一个路口碰见老同事，回来就把他的照片给我看。
车上用的是实打实的隔板，卸完一组，里边那组还有帘子遮着。
“这板比咱那几根绑带方便。”杨师傅说。
“问问哪儿买的。”
“你不嫌丢人？”
“他肯告诉我，我请他喝茶。”
恒顺学得快，我是知道的。
邵启明在库里住过一个夏天，枕头底下压着维修商电话。
跟他争生意最烦的一点是，你刚找到一个好办法，他当天能花钱找十个人试。
周五我去见仓租经纪，打算先锁定城北的备用仓和第二个装货口。
招选资料里写明了全线要有独立备仓。
三十八家店里一半在河对面，光在自家冻库多加一个机组，也只能保住库里的货。
路一堵，上午该到店的东西还是出不去。
我跑过两趟的东祥仓租不算贵，库管肯夜里收货，本来已经约好去谈价。
结果经纪在停车场就把我拦住了。
东祥把两间空库一起包给了恒顺，邵启明预付了三个月。
我问还剩什么。
经纪说：“他们连楼边那块空地也租了。你要不找他们分一点？”
我拿出手机，邵启明正好发了条语音。
“周砚，有地方放货了吗？手上那十一家还给你留着。”
我回了一条，问东祥两间全租，是否包括外头装卸车的雨棚。
他说：“都租了。”
我在停车场站了好半天。
周边几家仓平日接整车，不接分拣。
东祥为了给一家奶品商送货，才把一间大库分成小格。
我看中的一直是那两间小格，邵启明索性连雨棚也拿了。
我想骂他，嗓子眼里又像卡了块冰。
他真准备自己跑全城，所以敢付三个月钱。
在他买下来之前，我比他少的那三个字就是敢付钱。
苏棠开车来接我，副驾座上有两张白纸。
我一坐，她说：“你把我面试记录压了。”
她去过河东的嘉原食品厂，厂里有一片面点冻库，连着两个保温月台。
嘉原想试做代储，平常空一片库位，冷机也照开。
麻烦是工厂有自己的发货高峰，装车口不能随我们挑。
“去问之前，他们当我是去找仓管工作的。”
苏棠让我看第一页，果真有一行写着期望工资。
她填了个空。
“我跟厂里说，我要的工资他们现在恐怕出不起。我想先给他们交一笔钱。”
“交了能用多少？”
“你算。六十板有现成的位置，能不能留给你，得跟厂长坐一桌。”
她把车开进厂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门卫带我们过了两道门，进了一个摆着塑料花的小会客室。
厂长叫郭梅，一双工作鞋鞋头磨得掉皮，手机就搁在腿边。
她把自己儿子从手机里叫出来的第一句话是，库口谁让你扫开了，票拿回去补。
挂了电话，她问我：“你们是不是早上三点来？来六台车？有一台停到我卸面粉的道上，我的工人要到几点吃早饭？”
她没有翻租金那一页，先把园区的白图展开了。
我看见图上有两个门牌，一号在正门，二号贴着沿河的旧厂道。
二号门进去直接就是靠东的月台，我们用的车窄，绕过去不用占她面粉车的卸货位。
郭梅拿笔把二号门划了一下。
“冬天给它上过锁，门口有树，箱车不好拐。以前司机非要挤过去，拱掉一块墙砖。”
苏棠问：“我能不能带人来试一下？你把厂里方便的两个小时给我，我按你的时间走。”
郭梅点了一下表。
“明早六点我在。天一亮我还要去对产量，你们最好别叫我等。”
回去的路上我捏着那张手绘图，刚才还被邵启明气得想撞墙，现在满心都是二号门外那棵树。
我问苏棠，她怎么能正好赶上去看嘉原。
“你的计划只写了东祥，我那一份留了三个电话。”
“另外两个呢？”
“一个嫌我们每次货太碎，一个问我有没有对象。我考虑了一下，先回你。”
我本来想问她考虑得怎么样。
余光里，她手腕上有道浅浅的印，是下午搬箱时勒的。
我把她正要放去挡风玻璃边的热豆浆接下来，塞到她手里。
“你喝，我开一段。”
她把车靠边，换座位的时候在我耳边说：“还问不问？”
路旁有一盏一盏坏掉的灯，车里只亮了仪表盘。
我咳了两声，说：“等我从二号门开出来再问。”
她坐到副驾，把豆浆吸得响亮。
“行。我看你车技。”
6 二号门
六点还差一刻，郭梅已经站在旧厂道上。
她手里拎了把扫帚，正把树坑里掉出来的土扫回去。
我把冷车倒近门口才看明白，树长的位置挡住了从正向往左打轮的角。
车头进得去，后轮一压树坑，车厢尾巴就容易蹭墙。
墙上那片旧伤比我想的还大，砖沿上一道擦进去的白印。
我停了车，下来跟苏棠去看门里的空地。
月台旁边还有两米多宽的净道，里头能顺行，我要是从厂内往旧厂道出，就能用上整个口子。
“进走一号，出走二号。”苏棠拿鞋在地上比了个弯，“面粉车占的是进门往右那条线，我们到这边就分开。时间错过去，借的只是一号门，不借她卸车的位置。”
郭梅听说要从正门进，把扫帚竖在我车头前。
“冬天五点四十，两辆面粉车准到。一堵就是一门的车。”
“我们试运可以三点半到五点，备仓要急用，再从您当天允许的时段里挑。”
“急用的时候还能挑？”
“库位给我留着，车能进的时段要写清楚。您这边超出约定放不了车，我也不会跟联禾说这里能进。”
郭梅把扫帚往肩上一扛，领我去看她门卫的进出登记。
她用手按住纸的左边，凌晨四点到五点二十这一列，每天都是空的。
“厂里的成品车十二点走，第二拨六点半才来。你们要三点半，我还得留人给你开门。四点，一号门我留人到五点二十，二号门出去不用等。”
我在纸上算来回时长，问她能不能再卖我一个午间时段。
她说能，但全天什么时候启用，要有个对接的人，不能早班叫周砚，晚班又冒个周总来。
“都我。”
“我问的是你睡下了以后谁来。”
苏棠从我背后探出手，把手机号写了上去。
“库内找我。库外找他。按班表接电话，谁的班谁答。”
我们借郭梅一个熟悉地面的人指挥，走了一遍空车。
我从正门进库，卸货位停妥，再从另一头出去。
车尾掠过那块蹭白了的砖时，离墙还剩半尺多。
郭梅绕过来瞧了一眼，拿扫帚在道中间划了一条线，让人改天照这里刷漆。
她原本打算按整间库租，不论用了多少。
我提议按月付保留费，锁定六十板位和两段固定车窗，出入库再按实际量收。
头两个月先付，她就能排出固定库管，不必临时叫她儿子从家里来。
她问我要合同签不到手呢。
“联禾那头还要验仓。在他们出结果前，您先收我一笔锁位费，这段时间给我们做验场和演练。没拿到项目，钱归您，位子您再租。”
郭梅喊人把算盘拿来，她是真用算盘。
木珠碰了几十下，她报出一万八。
苏棠说：“先把叉车和出入库的人算进去，您别收完一笔再想起来一笔。”
郭梅抬头看她，笑了一下，把算盘往她面前推。
“过来，你拨。”
等两个人把条款谈完，日头已经照在二号门的树叶上。
我蹲在墙边拍了张车尾过弯的照片，想发给邵启明看看。
选到他的名字，我又退了出去。
他那两间库的钱都花出去了，知不知道我的门能打开，对我一分钱帮助也没有。
我把照片发给任晓岚，附上场地、时段和库位条件，问她复核要哪些材料。
她秒回，下午过来。
苏棠搬了两个凳子到树下，把昨晚没喝完的豆浆扔进垃圾桶，又给我拆了一盒新的。
“你欠我一句话。”
我接过豆浆，想装没听懂，抬眼看见她耳朵已经红了。
“你有对象吗？”
“没有。”
“那今晚跟我吃个饭？”
“算哪边的账？”
“我那边。你不喜欢那家，咱们换。”
她把吸管递给我，吸管纸已经剥了一半。
“就你爸对面那家。邵启明都能给你夹肉，我倒要看看，你舍不舍得给我多加一份。”
我拿手机搜那家店的号码，问老板晚上还有没有牛肉。
老板大概觉得我病得不轻，这会儿刚开门，我打听夜里的吃食。
苏棠笑着把电话按掉了。
“先回去盖章。晚饭我人会到，肉少点也行。”
那天下午我们拿到了备用仓验场的第一份确认。
晚上那碗牛肉面里，我给苏棠点了三份肉。
她吃到第二份就投降，筷子还按着我的碗，不许我用嘴把刚才的话赖回去。
7 那十九分钟
两周试运做完，任晓岚把我们叫去看对账。
她桌上摆着鹿桥和恒顺两只文件盒，谁也不让翻对方的。
她让门店代表先说。
何姐坐在靠门的位置，从帆布袋里掏出一沓打印单。
“我今天不讲谁态度好。我店里那条巷子，两头都是人，车送晚了，司机和卖葱的就要吵。鹿桥来得早，菜摊还没摆出来，吵架的人一个也没有。”
邵启明说：“现在我们也先走红柳，以后一样能早。”
“那挺好。”何姐从袋里再拿出一张纸，“这是鹿桥出问题的那天，他承认是自己放的货，给我补齐了，还在单子上签了大名。你也写一个给我？真碰上了，我也想得着你。”
邵启明看着纸，过了一会儿才拿笔。
“以前留的是司机的电话。我这边留车队主管。”
何姐追问：“车队主管能不能答应赔我货？”
他写到最后一笔，把笔尖在纸面上压了一下。
“能。要是赔错了，我再跟他算。”
我望着何姐手边那沓单子。
前两次来联禾，邵启明都叫我把文件分给大伙，分完靠墙站着。
今天何姐把夹在下面那一页按到我面前，让我对一对红柳最近漏没漏一箱。
数字我早背熟了，我还是一行一行给她对完。
最后她拿起袋子，说等真签了合同，让我带杨师傅来买饺子，她给我们留最新一批。
任晓岚随后说起全量报价的安排。
两家试运都通过，主单由一家做，分三批接店，统一仓配和赔付。
前三个月按约定给一个基础业务量，两年总额随实际业务变。
我问：“三批是怎么切？”
“你们各自报。运营要核门店，财务要核钱，仓和车还要过最后一次压力演练。”
她把手搭在鹿桥的文件盒上。
“还有，你们两家都写了备用。桌面上这两个字最便宜，我要看什么时候能用，最多能用多少。”
散会以后，邵启明没马上走。
他拉住我，把一页从他的夹子里抽出来。
是我在恒顺做的第一版报价封皮，右上角有一行很小的字，编制，周砚。
“还记得吗？第一版是咱俩在卸货口的栏杆上垫着算的。”
我当然记得。
楼里没人肯腾桌子给我们，邵启明在车尾找了块旧纸板，我站着，他给我压四个角。
那会儿风吹得厉害，我说手伸不直，他摘了一只手套给我，另一只自己留着。
后来封皮送印，他让行政重新做一份，编制人换成他。
那张废了的封皮我以为早进碎纸机了。
“你拿这个给我看干什么？”
“有人问鹿桥怎么跟我们最早的测算那么像。你们要按联禾发的门店数据独立算，我没什么意见。”
我听明白了。
他要我先心虚，往后见了别人就低头，免得听见说我把恒顺的饭盆端走了。
“三年前还是二十七家店，你今天报三十八家，拿这一页能看出哪条像？”
“有些事说开了，外头不好听。”
“那就请联禾书面问。我的新车新仓哪天谈的，价从哪儿来的，都可以查。”
我指了指纸上自己的名字。
“问完新的，这页也一块递进去。你们后来用的那份，编制人是谁，我也想听你亲口说说。”
他把纸往夹子里一塞，夹扣啪地合住。
任晓岚在门口回头，问我们有没有事。
我当着她的面，请她把最终报价所用的门店资料给两家再核一次版本。
“我们的测算留了底稿。评审有疑问，拿底稿说话。”
她答应了，另让人把可公开的试运结果同时发给两边。
我走下楼，才发现胸前的牌子歪了。
进门时人家给我印的是鹿桥周砚，我伸手捋正，拍了一张照。
拍完又把照片删了。
我以前想的就是有人把我名字印上去，今天这个牌子，能夹上去也能取下来。
真正跟着我走的，倒是何姐袋子里那张签收单。
回到车上，我给苏棠打电话。
“全量我想报两段报价，一段管日常，一段专门管联禾临时加量。让人把吃掉的十九分钟换成钱给我看。”
她问：“要是加的钱比恒顺多呢？”
“那我给他们算算，为什么一辆车干坐十九分钟，比多留一辆车还贵。”
8 空车也算钱
压力演练那天，联禾给了两家同一份变更单。
清早有八家门店改交接时间，其中四家要提早，另外四家要合并成同一个时段。
演练用的还是冻水箱，订单量和路况按联禾过去的高峰日设计。
任晓岚说：“给你们半小时排。先回去看车，别在会议室里答我都能到。”
我把计划纸摊在方向盘上。
原定过河的车得拆，一辆先送提前的店，一辆要赶四家一起收货。
两个时段撞在一起，一台车顾不过来。
苏棠从仓里过来，把一份库存表贴在玻璃外面。
嘉原的六十个板位有二十板是演练预放的货。
我们一直留着一台空车在河东，今天是头一回把它摆在给联禾看的表上。
“让河东的先去，原来那辆不用过河，跑西边四家。”
我一根手指压在四家同时收货的位置。
“其中两家的路远，车不一定能轮过来。”
“你把收货时间往回看一行。人家是一整个时段收货，头一站到的时候，第四站才刚开门。”
我蹭着方向盘扶了一下额头。
恒顺以前给我安排的是把车按装载填满，一个空格就是少挣一截。
现在苏棠叫我先把四家能在几时开门画出来，再看哪辆车能准时抵达。
空车在河东现装，恰好能赶最早的两家。
我调开西岸车的两站，拿出另一辆备用车补上。
最后一张交接单回来的时候，我站在联禾的停车场上，自己手机响了也没听见。
苏棠冲我挥了下纸。
八家全到了，有一家的交接比窗口结束只早两分钟。
恒顺也全到了。
他们动用了两辆专线车，还从东祥叫了一班装卸工临时去帮忙。
他们的最后一单，比我们早七分钟。
邵启明经过我这边，问：“你们空车一天停多久？”
“长的时候一天都停。”
他啧了一声。
“你把它停在那儿不烧油，可租车钱、司机钱哪样不算？你的报价打算怎么圆？”
说完他还替我把被风吹开的车窗推上去。
我进会议室的时候，果然有人问空驶率。
我把报价拆开给人看，河东那辆平常每周跑几回厂家短驳，时段错开，客户能临时叫停的窗口只占半天。
另一辆在主仓要真空着，司机轮值，车钱按日均摊，表上一共一千多。
“原来主路两边来回兜的线路，我们减了两趟车。拿这两趟里省下来的钱养备用，还剩一截。租仓的钱也没全包给联禾，嘉原那个时段只占一部分月台。”
我把上周红柳的真实时刻放到他们面前。
过去多等的十九分钟，要算着冷机开着、司机等着、下一站白站个人。
再拖一下，门店可能就拒绝收货。
财务的人看了一眼邵启明坐过的门口。
他已经出去等电话了。
“恒顺的常规总价低于你们。你这份临时加量过了线以后每趟还另收钱。”
“您把这两份价拿回去，用去年促销时的门店收货次数算一遍。我想看您真实会付多少。”
“要是实际付得还是比他们多呢？”
“您买不买是您的事。”我把那张提前两分钟的单子放到最上头，“我不能用一辆准时到不了的车，跟您报一个到得了的价。”
财务的人没接话，反倒是任晓岚在旁边笑了一声。
她让人从里屋搬来一张椅子，请苏棠进来。
“刚才你们哪位排的河东线路？”
我指苏棠。
她本来准备把座位往后挪，听见我说她，往桌边一坐。
“你们有四家店中午也能收，给个窗口，河东空车连一半的钱都可以省。”
任晓岚抽纸让她画。
两个人越画越近，没我插话的地方，我索性走出去给苏棠买咖啡。
自动柜旁边，邵启明在跟车队打电话。
我听见他问：“东祥那两间库，有一间能退没有？”
他一回头就看见我，朝我举了举手机。
电话那头声音挺大，说签的是三个月，今天退明天也得付。
邵启明把手机离耳朵挪开一点。
我按了两杯，一杯无糖。
我们在咖啡机前站了不到一分钟，谁也没再提那两辆空车。
9 手印
报价交完第三天，联禾请两家各去一次。
轮到鹿桥之前，我收到一份问题单，最后一项问报价能不能说明测算来源。
我在公司电脑上按时间理出二十多个文件，有厂里发的价，也有苏棠和我为两趟试运吵出来的改动。
有一条我写的是先按不赚钱做，她在后头批，周砚的钱也算钱。
我把那条原样留在底稿里。
到了联禾，任晓岚先告诉我，恒顺说鹿桥熟悉旧方案，希望确认有没有直接沿用恒顺的商业数据。
邵启明亲自提的，他肯把早期底稿拿来对。
我胸口那股热一下烧到了脖子。
我以为上回把话说到纸面上，他就能放下了。
“他觉得我盗了哪一张表？”
“没指哪张，问的是成本怎么来的。”
我把电脑转过去，先挑仓费。
嘉原的报价文件是当月生效的，有进出时段和按板收费的约定。
三年前恒顺的备用仓想租在城北，连河都不过。
我又拉开车费一项，车行的回单、司机的出勤、试运后补填的等待时间都能找到。
任晓岚问我：“你们的费用有一段是拿最近的试运实支做的？”
“对，您可以找两家门店核。旧方案里没有第七天红柳的三箱货，我当时贴的钱总得留个地方。”
财务在我旁边翻了好几页，问为什么还多列了一笔司机早班津贴。
“以前那份报价没写吗？”
“我写过。后来一起谈价，合到别的地方，最后有没有发，我问过杨师傅。”
我没有讲他少拿了多少。
他的工资拿到这里做证据，还得先问他愿不愿意。
财务点头，让我把早班津贴列在最后的费用表里。
这轮核完，评审请我出门，邵启明靠着走廊里的矮窗，手上拿着旧报价。
我走过去，说：“你可以嫌我做得差。说我端你的碗出来卖，得拿东西。”
他手一动，夹子碰到窗沿。
“鹿桥刚开张才几个月。”
“八个月。试运的账就在你前头，八个月够我做了。”
他终于把夹子打开。
里面有厚厚一摞，最上头还是带我名字的那张封皮。
“我跟他们说第一版是你做的。”他低头抹了两下封皮，“那是公司的东西。”
“是公司的。人是我。”
我们站得近，我闻得出他抽的是戒了半年又买回来的烟。
他没讲过戒烟是为了什么。
三年前跟他挤在卸货口时，我说你咳这样，还能讲一上午？
他说我等你报价算完，咳两声怎么了。
我等了片刻，等不到他说一句自己当初撤错了椅子。
我也有话想问他，为什么明明知道是谁做的，能这么多年都不让人说出来。
要问的那一刻，我看见他拇指往下压，正好压在编制人那一栏。
答案已经够用了。
我回车里，苏棠正揉被安全带磨过的肩。
她问我里面吵了没。
“没吵过瘾。回去我再跟你吵一遍？”
“现在吵。你帮我看看这个。”
她递来银行发的履约保函授信回函。
原先我们怕银行批不下，就要拿更多现金去押保证金，连旺季前的工钱都得往别处找。
现在额度批了，得看合同签没签，还得留一部分保证金，手上能活过第一月的钱到底多了些。
我从车里翻了支笔，苏棠把最后要租的两辆车的合同递过来。
上面留了两个合伙人签字的位置。
“之前说过，下回拒钱要一块儿。现在花钱也是。”
我在自己那栏签了。
她按住纸，忽然问我：“万一没中，你打算怎么办？”
“先跟嘉原和车行结清锁位钱。现有线路跑好，两个短驳客户再谈一年。下回有人选承运商，我去跟人家说，鹿桥的杨师傅能带你走哪条路。”
“还有我呢？”
“你管着他去哪儿装货。”
她皱了下鼻子。
我改口说：“你管着我。”
苏棠签完，把笔盖一扣，攥住了我的手。
我们就这么停在联禾的车位里，两个人的签名底下压着两只手。
连保安来催挪车，她都等我先松开。
10 那瓶酒
第四十二天，联禾通知公布评选结果。
两份确认过条款的合同摆在纸箱里，任晓岚来之前，谁的也没拿出来。
邵启明的酒先摆上了桌。
瓶盖上有个漆点，是三年前我陪他在礼品店挑的那一瓶。
店家问写什么，他说写首车出发。
我当时让人再留个地方，等拿下了填日期。
那块地方一直空着。
我走到他旁边，他拍拍椅背，张嘴还是跟我谈钱。
恒顺的最后一轮报价又往下降了，整整比鹿桥少了二十六万一年。
我听到数的时候，舌尖抵了一下牙。
两年五十二万。
要是联禾只看见这一栏，我这四十二天都能用三个字收尾，白忙活。
苏棠替我把椅子抽出来。
“坐吧。开会站着怪累的。”
任晓岚来的时候手里没有酒杯，有两个信封。
她请两家先在各自的结果单上签收，然后简短说了评审结果。
全量仓配合同，联禾选鹿桥。
那一秒我真想把手拍在桌上。
结果我没拍。
我伸手把信封翻过来，摸了一下骑缝章，才敢相信那两个字。
邵启明问的第一句果然是价格。
联禾财务把说明页取出来，说照恒顺的降价，常规服务确实便宜。
过去一年各店的调整放进去算，预计价差剩不到八万。
高峰临时出车、门店拒收后的补配，恒顺有几项得另发单，鹿桥把基础次数包在价里。
“那还是我们便宜。”邵启明说。
“对。”任晓岚点头，“运营项你们少几分。我们也看了一线的反馈，你们的主管同意赔，谁都得回头再找他。鹿桥出了错，门店立刻知道谁来接，后面仓里谁签放行也找得着人。”
邵启明转头看我。
他没有再说我只会报价。
我倒是想让他说一次。
七年里我被他接走的话太多了，我等了那么久，巴不得在这一屋子人面前把那句原封不动扔回去。
“邵总，您刚才报的二十六万，我会算。给您省下这五十二万的人，回去记得把他名字写上。”
他握着信封的手往下落，纸角扎在桌垫上。
“你要签了，就把货好好送。”
他说得又快又重，我知道他是真的难受。
我也是真的高兴。
工作人员送走评审材料，请我们留下签合同，邵启明站到桌边看了一会儿。
我签完名，苏棠踩我的那只脚还没收回去。
我借着俯身捡笔盖，在桌下捏了一下她的手。
她指甲掐进来，很疼，我却没舍得松。
邵启明包着酒走了以后，任晓岚把第一批交接计划拿给我们。
十八家店次日上线，再过七天接十家，最后十家等盘完库存开线。
我从头翻了一遍，背上慢慢发热。
眼前这些人，从明天起真会把货送到我的门上。
三个区，十八道门，谁家早班缺一箱，都会有个电话找我。
我给杨师傅打电话报喜，他半天没吭声。
“杨哥，您听见了吗？”
他在那边吸溜了一下。
“听见了，刚盛的粥洒裤子上了。”
他笑得跟以前从恒顺开出第一辆新车一样。
我本想逗他，看见玻璃外头的树梢往一边偏。
午后的风猛起来，停车场尽头有人追着塑料袋跑。
司机群说上游下过两场暴雨，老桥下的积水往路边窜。
当年陪邵启明选酒，店老板问我们首车几点发。
他答签完再说。
现在我把合同交给苏棠，自己拨了车队的电话。
“先去看水尺，别下坡，拍照给我。”
苏棠把合同放进防水袋里，问我：“你还想跟谁说说？”
我捏着电话转头看她。
她也是一副刚赢了还没笑够的样子，手紧紧按着那只袋子。
“我想听你再说一遍。”
“拿下了，周砚。”她凑过来，连名带姓喊我，“你拿下了。”
我把她连袋子一块儿抱住。
玻璃外头终于下起雨，雨点子打在地上跟炒豆似的。
我想就这么抱两秒，两秒归我，剩下都拿去开车。
11 桥下有水
杨师傅发来两张照片。
一张拍老桥的水尺，一张拍路管的人正在搬隔离架。
他说水还没进车道，预计到天黑就得拦。
我看着明早的派车表，头一批新增门店都排好了，原来走老桥的小车有三辆。
一封完，改走高架至少多出二十七分钟。
我给何姐打电话，问红柳能不能从街的另一头收货。
她说：“能，你就停我正门前。问题是六点四十开始卸菜，进得去出不来。”
我手里刚捂热的合同还装在防水袋里。
我想到的第一个办法是早发车，车在门店等，等开门再卸。
苏棠在我旁边把表翻到上一页。
“早二十七分钟，里头有两辆车得等供货厂交货。现在你要先催人家把早上的货送来。”
联禾有一批货今晚就能入库，一批要等清晨，拆开能跑。
我让河东车先不动，打电话给夜班，把今晚能进嘉原的货挑出来。
分量不重，提前绕路走得起，只是仓要在约好的午间窗口之外再开一次门。
郭梅没答应。
她说她厂里那批明早发货的包子正在清点，二号月台门前堆着空板，没人给我收。
我问午夜以后呢。
“十二点半，成品车出完，我儿子能留二十分钟。你们自己带装卸的人过来，我不把别人的活派给他。”
我答应了，带杨师傅去车库，正赶上下班。
他外套都套好了，我问愿不愿意把明早的早班调到前半夜。
“我可以。你把新司机留给我，咱俩先把空车走一圈。”
“您带，我另外付您领班的钱。”
他隔着车门瞅我，问是不是要开会发个牌。
我把调度群里的成员表打开，在他的名字后头加了领班。
他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用手指把那个界面往上拖，确认我在群里也改了。
雨下到半夜，老桥临时封闭。
嘉原二号门亮着一盏白灯，郭梅的儿子站在边上给我们指挥，手里那张进库单被雨湿了一个角。
第一辆车到了，第二辆还有五分钟。
我跟着把最后两板货推进库，手机跳出一条消息。
何姐把红柳正门卸菜的车号发给我，说她和对方说好了，谁来得早谁靠里面停。
清晨六点二十，杨师傅把车贴着正门停好，何姐举着雨衣袖子给他比了个大拇指。
我们总共重排了七家店，有两家按新窗口午后接货。
任晓岚中午打来，说有个店长嫌系统里的时间改了两次，问是谁填的。
我说我填的，让他拿到货了骂我。
下午那家回了个收到，附带一张空托盘照，没骂。
十八家店当天全有签收。
苏棠把最后一张单夹上墙，站在梯子上要我递图钉。
我递了三颗，她往下瞥一眼。
“你手里这颗留着干吗？”
“我也想钉一张。”
我从防水袋里把结果单抽出来，拣了个最靠边的空处。
签约金额写在合同里，胜负写在这张纸上。
我忍了半天，还是把鹿桥那两个字正正地挂上了墙。
杨师傅往地上一坐，靠着轮胎吃他老婆装的茶叶蛋。
“合同拿下来了，今天要不要请我们喝一杯？”
我把他的早班津贴发给他看。
“先看这个。喝酒排到您下班。”
他手机屏亮了半天，终于把最后半个茶叶蛋掰给我。
我嚼着咸得齁嗓子的蛋，想起邵启明那瓶酒。
他要是在，我真愿意让他拿玻璃杯跟我碰一下。
就为这十八张签收单，我觉得我配坐在他对面。
12 杨师傅的车
第二批十家店上线那天，杨师傅给我交了一张请假条。
他说老婆约了医院复查，他想陪她去，下午的班先让徒弟试。
我问他能不能回来吃晚饭，他迟疑了一下。
“邵总在医院附近订了桌。他也约我。”
邵启明这回开的价，比鹿桥一个月多两千八。
恒顺新接了一条跨城线，得有个懂车的人带头。
他以前答应买给杨师傅的那辆新车，现在钥匙搁在桌上。
我听完有一会儿没说话。
杨师傅干过城配，也干过长途。
我留得下他的手艺，可我那车头冬天开暖风还有股胶皮味。
“他没找你问过我？”杨师傅说。
“没。”
“那我问他去。当初奖金扣了，今天加两千八，够补几个月的？”
我被他逗笑了，把请假条批了。
“您想接这活儿也行，交接给我留两天。我要是马上找得着人，就少耽误您一天。”
他把纸折一折塞进兜里，没表态。
下午新司机把一辆车停错了口，我挪完车回库，远远看见杨师傅靠在库门外。
他老婆提着医院的袋子，正坐在我们平时吃饭的凳子上等他。
“谈完了？”我问。
“谈完了。那车真新，塑料皮还在座上。”
他抖了抖手里一个信封，是恒顺那边给的，说去年那笔奖金重新核过，按原数补发。
他已经点过一次钱。
“我跟他说两千八挺好，一跑长途四天见不着家，叫他给我老婆也开份工资。他说哪有这么算的。”
杨师傅老婆听见，在台阶上啐了一口。
“我才不要他的钱。你开新车往城里来，我就喜欢。你开飞机四天回不来，我也得照样扫地买菜。”
杨师傅把信封交给她。
“那就先把该咱们拿的买菜钱收了。”
她把钱放进医院的布袋里，扣子按了两下。
我给两人腾地方，看他们把这笔拖了一年多的账收进包里。
杨师傅转头问我：“下午跑错口的是小戴？”
我点头。
“你别下回一看他跑错，就把方向盘抢回来。你教一次，我也教一次，他总能记住。”
我没忍住问：“您还教他？”
“我下午跟老邵说了，新车他自己开去。我要是把这边的徒弟教到能跟我换班，以后医院想约几点就约几点。”
杨师傅说完去拿出勤本，给自己的名字划掉一格。
他老婆端坐在凳子上等了一会儿，等不到他出来，喊：“你陪谁下班呢？”
他拿着本子跑了出来。
我给小戴打电话，把他要开的那一站地址重新发了一遍。
他先给我道歉，然后说杨师傅已经让他把卸货口的照片存在手机桌面上。
“周总，杨哥说您该下班了。苏总今天生日，您不会要我们提醒吧？”
我脑子空了一下。
我记得日期，还存了面馆老板的号码。
忙到两点多，我才给苏棠发了句晚上留空，居然没等她回。
我冲进办公室，苏棠在捆退回来的保温帘，抬头见我一手攥着车钥匙。
“怎么了，路上又有桥给你淹了？”
“我想请你下班。”
“几点？”
“现在。小戴那一路有人盯，晚班已经到。你这捆再给我三十秒。”
我把绳结拽歪了，手忙脚乱解了重来。
苏棠把手搭到我手背上，叫我先站直。
她亲了一下我的脸，又退开去抬帘子。
“好了，现在三十秒到了。”
我还保持着弯腰那个姿势，听见门外有人咳嗽。
小戴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拿东西，立刻转过去研究院子里的雨水井。
苏棠从他身边过去，扔了句：“小戴，有人要找周总，你说他下班了。”
我一路笑着跟出去，兜里的工作机又响了。
小戴伸出手，我把工作机往他手里一放，跟苏棠出了院子。
13 醒着的那一位
苏棠生日吃的是一块老式奶油蛋糕。
蛋糕小，面上挤了朵比碗口还大的花，我爸在店里替我拿了一下午。
我们进去的时候，花尖歪了，是他开冰箱门拿豆腐碰的。
他看我急，去后头翻了个新口罩，要把那块蹭花的地方挡起来。
苏棠笑得扶住门框，说这样就挺好。
她把最漂亮的一瓣切给我爸，我爸捧着盘子问她过生日想要什么。
她答：“想让他周日关一天电话，跟我去河边骑车。”
我爸以为这个愿望简单，拍胸脯说可以代接。
我说：“下礼拜还要上线最后十家。”
老头掀起眼皮。
“你不是老板吗？你连周日都管不了？”
苏棠笑了半天，转头朝我眨了下眼。
晚上五金铺打烊，我们沿河堤走了两站路。
河水已经退下去了，一溜柳树的根还湿着。
我想牵她的手，她先往我手里塞了个盒子。
里面是块旧表，表盘边上裂了一道细纹。
她说是恒顺发第一年优秀员工时给的，当时我拿到手就调到三分钟快，她笑我上班还带吓自己的。
“怎么在你这儿？”
“你离职的时候落在抽屉里。我本来想等你想起来找我，等了三天，你只问我冷库租多少钱。”
我把表往手腕上戴，扣子还在我用惯的那一格。
那三天我觉得自己被当众赶出来，除了算够不够钱开公司，谁的脸都不敢多看。
原来还有个人捏着我的表，等我说一句跟工作没关系的。
“苏棠，我那时候想找你。”我说，“想过好几回，怕我开口你以为我只想借你的本事。”
“那今天呢？”
“今天也想借。你在旁边我心里稳，你不在，我总想自己去把每个地方摸一遍。”
她在栏杆边站定，没给我笑过去的机会。
“我问的是跟工作没关系的那一件。”
我伸手牵她。
“我喜欢你。前阵子就喜欢，去年也喜欢。你要我说更早，我得回去翻出勤表。”
她笑着用力摇了一下我的手。
“那你翻到哪天，记得告诉我。”
我们没找着并排能骑的两辆车，沿河走回去，整整花了一个半钟头。
到了五金铺门口，苏棠把手机亮给我看。
小戴处理了两通改约，留了一条明早看即可。
我没回，跟她在玻璃门反光的地方接了个吻。
第二天，她给我发了一张新的值班表。
第一列写了谁当班，第二列写明他能决定什么。
迟到先改约，报损先隔离，要另外花钱出车，领班有个不用等我醒的额度。
我和苏棠的名字都有，排在最后两行，一人负责一天的重大异常。
我们照表跑了七天，把最后十家店全接了进来。
联禾给三十八家店各换了块写着鹿桥的收货联系卡。
我去取其中一家退回的旧卡，店长舍不得扔，说旧卡那塑料面擦起来干净。
我拿新的给他擦了一遍，他这才把它插进桌上的立牌。
回来以后，苏棠问我看见新卡上写着谁没有。
“当然。”
“谁啊？”
我按了一下铃，电话立刻从小戴的桌上响起来。
小戴手忙脚乱按了免提：“鹿桥夜班，您哪家店？”
我笑出了声。
“没事儿，我看看你醒着没有。”
那头紧跟着问：“周总，您也是刚才约的那两车货吗？”
我把笑收了回去。
联禾周末做会员活动，原计划第二天进货。
对方提前打电话来，说仓口能不能今天晚上收，两辆车已经装完。
我下意识去找苏棠。
她在我手腕上点了一下，表还快着三分钟。
“你问值班的那位。”
我把工作机端正放在桌面，请小戴把现在能调的库位报给我。
他查到主仓还有空位，但必须跟联禾确认改约，而且其中一辆得错开我们凌晨的出库。
我听他给任晓岚打电话，没插话。
等到新的预约回过来，我和苏棠一起出了门。
那两辆车约的入库时间是凌晨一点半和两点。
第一辆到之前四十分钟，主仓配电间跳了闸。
14 不开门
电话打到我手上时，最早一趟车还没进场。
小戴从院子里给我看，整排冷机都没动，连装货口的灯也黑了。
值班电工正在查配电柜，他问要不要先把备用发电机接上。
我让他把电话交给电工。
电工说备用机能启动，故障点在切换开关后头，库区这条电缆绝缘出了问题。
外面来电也好，发电机送电也好，都不能带着这个故障硬合。
他已经叫了能来做修复的人，最快天亮前到，恢复时间还得现场看。
我到仓时，苏棠把仓门前那一摞空板车全部推到了线外。
她额上有点汗，手里攥着个连了独立电源的测温终端。
库温还在平时的范围内。
关着门能守一阵，但今夜有一大拨货要发，装一辆就得开一次门。
“现在不开。”她说，“等车就位、质检过来、该去哪儿都定了，再一起开。”
我拿手机去找两辆已经装好的来货。
一辆还没出厂，直接留下。
另一辆走到半路，自己的冷机和记录都正常，我请他们在约好的停车点等回话，费用先记在鹿桥头上。
任晓岚大半夜打来，只问了两件事。
有多少货能照发，已经预约的店几点能收到确切答复。
我让小戴从嘉原库存里查，河东预放了二十来板，有十二家可以按常规发，货品不齐的得先标出来。
另外二十六家里，有十几家的促销库存几乎清空，要靠主仓发。
苏棠说：“我这能多挤三十多板。郭厂长答应半夜放一辆车进来，其余的要等四点，门卫和人手才齐。”
我们把库里每条出货线一项项划开。
早上有七家能让联禾把活动往后挪，但货要是到下午才出，剩下的地方根本放不下。
库存没坏，卸货门关着，待在冻库里总比在院子里强。
可要真拖过温控预案的警戒点，我们得拿温度记录一批一批看，不能盯着一个数就说都没问题。
我想过找联禾临时向经销商借货。
任晓岚试了几个电话，其中一家回她，早上只肯送三家，另外得联禾自己去取。
她把能借到的名单发过来，末了问我：“有第三个库没有？”
附近有三个有空位的库。
我问了两家，一个最早上午九点开仓，一个有地方没班组，连空车在什么地方转身都没法当场说。
剩下那家我不用问地址。
东祥，城北老市场旁边，邵启明租了两间。
我把他的名字从手机上划出来。
让他知道我停电了，我能猜到他会怎么听。
那天他在联禾叫我好好送货，今夜我有张单子真要塞到他手里。
小戴站在一边，打着手电帮苏棠找库号，光线一直往我这边偏。
我抬手给他指了个方向。
“照在字上，别照我。把要保的货数清楚，我谈仓。”
邵启明过了五六声才接电话，嗓音有点哑。
“你那儿晚班不会开价，找我？”
“主仓断电，暂时接不上。我要东祥一间库，能收四十板，还要你出两台车，带司机。”
电话那头静了。
我等他笑。
结果先听见弹簧响，他从床上坐了起来。
“运哪儿？”
“联禾。有一批直接送店，剩下的先进东祥。单子和温控记录各自留，钱我按急用付。”
“你跟我见一面。”
“现在哪有空见面？”
“我在东祥值班室。”他说，“等跨城那车装完，我回家也该吃早饭了。你真要租就过来，我也得看你库里那批货还能不能收。”
他说完挂了。
我拿了主仓的实时记录和库存单，去车里找苏棠。
她没上车，替我把散开的纸夹好。
“我留这儿。你别替我许他调货的权。”
“我不会。”
“他要是出车贵呢？”
“我找他把为什么贵写出来。”
她用手背贴了一下我的脸。
“那就赶在你那只快表前头回来。”
我坐进车里，看见倒车镜上自己两只眼睛都红了。
去东祥的路有两段限速，我一段也没超。
15 我签这一栏
东祥值班室里真有张行军床，邵启明正把一床被子往床底下塞。
桌上堆着跨城线的回单，旁边放了一碗泡面，面一根都没动。
他拿过我带来的温度记录，盯着最后一个点看。
“进来我得再验一遍。你这批货要是有问题，我不收。”
“先在鹿桥验，联禾质检已经在路上。到了你再验。”
他取出一张东祥的平面图，把空的那间库圈出来。
里面放了几板恒顺自己的样品，能挪，搬完四十板肯定有。
装卸口出入好调，两辆车也已经清洁过，司机都是刚来接班的。
我悬着的心放下来一点，问他价钱。
他张口说，仓和车今晚都能给，但鹿桥得把北片十一家的应急运输签给恒顺，先签三个月。
我手还按在那张圈好的平面图上，差一点给它捏破。
“你现在一辆车都没少，缺的是活。今晚的活我给你，凭什么把三个月的也给你？”
“凭你下一次停电，也得找我。”
他两只胳膊撑在桌上，跟几年前要我把仓租往下压时是一个姿势。
要是我肯，就能把那张线路表交给他，由他找人把货带走。
出了门我也用不着再找一个仓，一个司机。
我真有一瞬间想说好。
过了这个凌晨再谈，以后总有机会把那三个月要回来。
我手机屏亮了一下，苏棠报到场的质检员和两台备用车都就位了。
我把手机放在纸上。
“我手里还有嘉原的仓和自己的车。最坏把七家的活动停到下午，该赔的我认。今晚能省回多少钱，我算给你，你就收这一天。”
邵启明往前倾了一下。
“真要停，你跟任晓岚能怎么交代？”
“我已经交代了，她在改窗口。你要不做，我现在走。”
我把库存单拿起来，没拿那张平面图。
他望着我，另一只手把泡面碗盖压了一下。
“坐下。算今天的。”
我坐回来，在他桌上重新划线。
空库用到明天下午，收发工钱和夜间调车另外列。
他开得不低，司机一趟的钱比我们平时多三成。
我没还车费，要他写明两辆车什么时候在鹿桥门口，跑哪几趟，误了约好的时间怎么算。
他从头听到尾，拿笔点了点我写的温度交接。
“到东祥就我签。车上出事，按我们的交接记录找我，别叫我司机出钱。”
我听见最后一句，手慢了半拍。
邵启明已经拿笔去问手下，哪两个人能来。
我发给任晓岚审批，让她看清恒顺今夜只接临时仓运，门店改约和总赔付仍由鹿桥负责。
她留了几分钟找质检和夜间值班的人确认东祥的仓，正是恒顺在评选时验过的那两间。
同意发来时，邵启明起身去拿仓钥匙。
我在床脚看见那瓶酒，红签从牛皮纸袋里露出半截。
“你还没喝？”
“跨城那单签得急，没顾上。”
他回来看见我拿着两份单站在桌边。
我把手里的笔给他，他握过去就朝熟悉的位置落。
那块地方写的是委托方，字朝着我。
我敲了下纸的另一边。
“邵总，我签这一栏。你去那边。”
他停一下，把整张纸转过去。
笔尖响了几声，他从那边推回来的时候，手掌顺带把卷起的页脚压平了。
我签完，邵启明突然问：“周砚，照你这份单，我明天还能接别人的货吧？”
“你的仓空着，你当然可以接。别耽误我的就行。”
他低头笑了一声。
“真会说啊。谁一进来急得眼珠子都红了。”
“急您也赚到了。”
我拿过一份他签的单，当着他的面又给杨师傅打电话，通知外援的车号和进院时间。
邵启明没走，站那儿听我把车号一个个念完。
最后他把仓钥匙塞进自己口袋，说他亲自去东祥库口等车。
我走到门边，又听他喊了一声周砚。
“你给我的这价，夜班的人会看见。我让他们自己签工钱。”
这回我回头等他说完。
他把空白的值班登记翻到新的一页，头也不抬地赶我。
“快去吧。再算就得收你停车费了。”
16 还有一台空车
东祥的第一辆车到的时候，车头写着恒顺，司机胸前挂着我以前用过的那种牌子。
他绕车查了一圈，抬起头问杨师傅：“杨哥，今天听谁的？”
杨师傅把发车单亮给他。
“路线我发。你测完不对，谁叫你开你也别开。”
司机看了他一眼，又看我。
我让小戴把白板上两个车号念给他听，说你旁边那辆是我们的备车，真有什么问题，还有它。
车厢都预冷好了，质检也到齐，苏棠才让人分批开仓。
先发各店早上一定要的货，东祥一辆车先去送，另一辆往库里倒货。
我们用小车把一部分直接往嘉原挪，那边收了一趟，又按约定留出下一拨位置。
第一个叉车托起货的时候，我在门外等质检对读数。
他看完记录，又对着装车单抽了两批，按过表，把单递还给我。
“这车可以走。”
我递给杨师傅，掌心全是湿的。
到六点半，何姐打电话来，说最早到的一批货正在往柜里放。
她拍了一张照片，恒顺的司机蹲在她门边，拿纸巾擦从保温箱上带下来的水。
她说：“你们鹿桥的小车也到了。你们两个老板谈了三年，我这儿头一回早上同时看见两家的车。”
我刚要笑，小戴喊我去看最后一趟的安排。
电工给的时间还在往后延。
要撤的货已经撤出来，库里还有不急着走的一批，我们闭库盯着监测，等修好再开。
然而计划送去南站店的车半路报冷机故障，停进了停车区。
小戴问能不能叫它继续走，剩的路二十分钟。
我问他主仓门口还停什么。
他看了眼白板，回我：“最后那台空车。”
苏棠已经拨通备车司机，叫人把车开到指定的东祥装卸口。
东祥离停车区只有几分钟，跟车质检看过记录，确认货温还能维持，才让原车过去跟备车汇合。
两辆车都靠上月台，他重新验完货，签了转装单。
南站店赶不上最早那个窗口，小戴在车还没到之前跟门店改好时间。
看见新的签收点回到调度板上，我把按在空车那一栏的手拿开。
板上有个黑指印，我拿袖口抹了一把，没抹掉。
早上九点多，修复和试送电做完，主仓冷机恢复。
联禾质检复核了留库货的温度记录和现场状态，确认可以继续发货。
我们没让赶回来的司机直接上下一班，安排的人先补位，少了两趟临时单。
三十八家全有货，其中七家换了活动时间，一家店的晨场没办成。
任晓岚来主仓的时候，苏棠正给班组发夜间餐补。
任晓岚带着那家店的取消明细，说有一笔宣传损失要走合同。
我说我认。
她把明细往边上移了一点。
“我以为你要跟我说货都送到了。”
“那家店的头场没办成。店长今早四点就到店等了，不能当他没来。”
她把这句话记在本上，指指外面。
“还有件事。红柳说等你有空，去买饺子。”
中午我去东祥看尾货，邵启明蹲在收货口边上，跟他的人吃馒头。
他把夹好的回单给我，说两台车的人都签了夜班工钱。
我去数联禾门店的单子，看见有个司机把姓写得特别大，像小孩头一回拿到钢笔。
邵启明说那是早上问杨师傅听谁的那个，进公司才三个月。
他举着手里的馒头，指向贴在墙上的交接记录。
“差一站就迟到了，靠你最后那辆空车？”
“嗯。”
“车停一天，还真有用。”
他嘴里含着一口馒头，说得模模糊糊。
我拿出手机给他看第一趟到红柳的照片，他往我手边又凑了凑。
那人蹲着，我俩都只看得见他半张脸。
邵启明指着照片说：“我这车上的人，手还挺勤。”
“回去跟他说。他在这儿呢。”
司机就在卸货口里面，闻声从托盘后头伸出脑袋。
邵启明把最后半个馒头咽下去，隔着门槛叫了那人的全名。
我靠着门听。
电话铃在兜里响，是苏棠，她问我醒着没有。
我说我醒着，晚上回去，你给我排一个不接电话的班。
17 这一笔到账了
断电那天的账，最后我和苏棠对了三遍。
东祥的库用了一天，给厂里等候那辆车付了冷机和停车钱，南站店另付一班人接货。
联禾扣掉那家店没开晨场的费用，另给我们把三十八家的实际签收照常计费。
我拿着合计去找任晓岚，说鹿桥认这笔损失。
她把签过的对账单还给我。
“我认你这三十八家都送到了。你们别把吃过的亏从账上抹掉，下回拿这张给我报备用价。”
我问她下一次还打不打给我。
她把联禾现在用的收货卡翻给我看。
卡上第一行是值班电话，重大异常后面才是我。
“现在这个顺序好。我要越过前头的人，才会打给你。”
回公司那一路，我把车窗摇开，吹到脑门疼才关上。
前几个月只要有人问负责人是谁，我恨不得把自己的名片贴上去。
我眼下听到她说找小戴也管用，高兴得想加小戴一顿饭。
东祥的应急费，是我亲自送回单过去结的。
邵启明从打印机上扯下来两张纸，一张是他的收款确认，一张是那份旧封皮的复印件。
他用手把复印件抹平。
“这一张拿去。夹子里其他的我得留。”
我扫到自己的名字，后面跟着小小的日期。
三年前我们拿着那版报价上门，连送资料的车都停在货运口。
我那天等他叫我进去。
我等到他出来，手里文件还在，问他人家有什么说法，他说讲得挺好，回去再改三页。
“当时任晓岚问过编制人是谁。”邵启明说。
“你怎么说？”
“我说公司做的。”
他捏住纸边，说话比从前慢。
“我怕她叫你来讲。你一讲，她就知道我只记得总价。”
我把复印件接过来，连同手里的回单一起放进袋子。
这句话迟了三年，听见以后我还是想笑，又觉得喉咙发酸。
“那天你应该叫我进去。”
“应该。”
我等他往下说。
他低头把自己的回单归档，我没有等到别的话。
出门的时候，我瞧见恒顺值班室换了块白板。
跨城那条线一共四个名字，连新来的司机也在最下面，后头写他跟哪台车。
我指了一下白板。
“杨哥要是今天来，您得把他算第几个？”
“他不来。”邵启明把门推开一点，“他现在见我都叫邵总，声音比以前还大。”
我知道杨师傅为什么大声，笑着下了台阶。
邵启明靠在门边喊：“要是下次还找我，提前一天，我给你便宜点。”
我抬手说好。
没提那十一家，他也没提。
后来鹿桥又做了一次夜间停电演练，东祥的车和仓被列进临时支援名单，前头依旧是嘉原和我们自己。
郭梅想加两个午间时段，苏棠把她儿子和我们的司机叫在一起，三个人定了进门路线。
联禾前三个月的约定业务量跑完，门店不减，下一期照常下单。
第三个月的款到账那天，我数了两次账户。
先打工资，再交租车钱，剩下的钱拿一部分留作应急，一部分还给我们起步时垫进去的账。
苏棠把我垫的第一笔列在最前头，两万三，是我跟她第一次在五金铺门口盘账时，从自己的卡里转出去的。
她问我现在这笔想买什么。
我想了半天，说给杨哥那辆车换个座套，原来的洗过三回了，还有股胶味。
她把这条写了，又问：“你自己呢？”
“这周日有班吗？”
她在本子上翻了两页。
小戴主班，杨师傅带他跑一趟，苏棠周六，我周一。
周日两个人的格子都是空的。
我拿过笔，在她那格下面写了河边。
她把我的那格也圈起来，圈了两道。
“这次提前看车。我可不陪你再走一个半钟头。”
18 两辆车
周日早上，我和苏棠去了红柳。
菜摊已经摆出来，卖葱的三轮车停在路边，车斗长出一片绿。
何姐正在门边拽几个叠歪的空筐，我伸手帮忙，怕表带挂住筐沿，就把表搁在收银台上。
等她进店，我跟着往里走，习惯性抬了一下空着的手腕。
苏棠问：“预约了？”
我说：“没预约。来花自己的钱。”
何姐从柜里给我们拿了三包饺子，两包白菜，一包虾仁。
她都装进袋子了，又给我一只保温袋，让我回头记得还。
我问要不要给押金。
“你一块表都搁这儿了，还怕你不回来？”
她从抽屉里把表取出来，拿软布在裂纹上擦了一下。
我接过来，把表扣回腕上。
“今天你们两个都休息？”
“都休息。”
“那你们出去玩去。老周以前来店里光看我收货，门口那家修车的开了十年，他都不知道有车租。”
苏棠拿胳膊碰了碰我。
她提前约好的车就停在街口，两辆，座椅都能调。
我们先把饺子送到五金铺，我爸正给一只坏锁换弹簧。
他面前摊着我前一晚送来的那张旧封皮，用一包螺丝压着角。
我问他拿它垫东西了？
他嘴上说是，把沾油的那只手往布上蹭了蹭，才去拿那张纸。
“怎么写这么小，我戴上眼镜才找着你。”
“刚进公司的时候不敢写大。”
“现在写大点，老头能看见。”
我从柜台上翻出一张纸，给他写了个收货条。
虾仁饺子一包，白菜两包，送货人周砚、苏棠。
周砚那两个字写大了一圈，苏棠伸手要笔，把她的名字描得比我的还黑。
我爸在收货人下面签好，给她盖了枚五金铺收款用的小章。
“晚上过来吃吗？”
“过来。你把白菜多下点。”
他拿袋子进里屋前，踢了一下柜台旁边的圆凳。
前两年我来这儿，一坐坐到铺子关门。
老头从来不问我怎么还不走，只把茶叶加了一回又一回。
今天我把凳子推进去，告诉他饺子先别下，我要和苏棠去骑车。
他赶我快点，说虾仁的过点就自己吃。
出门我把手机按灭，挂在苏棠车把上的小袋里。
她自己把座椅调得挺高，我刚要帮她往下拧，她已经一脚蹬上去。
“桥上见！”
老桥下面的水早退了，新刷的水尺在阳光里一截红一截白。
我骑过下坡口，远远看见一辆印着鹿桥的小车。
车窗降了一半，小戴在副驾，正和开车的杨师傅说话。
我抬起手，刚想问他们这趟是哪家，杨师傅已经朝我按了两下喇叭。
我认识这两声。
从前到了卸货口，他喊我下去开门，也是这么按。
今天车没停，拐过去，稳稳钻进桥洞。
我在路边支了只脚，看着车尾的字一点点远了。
苏棠骑回来，单脚撑在我旁边，问我怎么又落后。
“我刚看见有人替我去挣钱。”
“那要不要在这里等他回来？”
我把那只快了三分钟的表解下来，揣进她车把上的袋子。
“走。我还欠你半天。”
她调过车头，我跟上去。
这回是两辆车，沿河的路够宽，我蹬快两下，骑到了她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