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拿到六千块奖金，亲子系统让我把第一笔钱怎么花，交给他自己选。
他领着我进了口腔门诊。
他舅舅跟来时还笑，说江满最懂事，给外婆买副牙，正好替妈妈和舅舅省笔钱。
江满把缴费单翻过来，用护士借给他的笔，一笔一画写上自己的名字。
“我只给外婆买牙。你们欠她的东西，别从这上面划掉。”
我结婚十三年，第一次见我小舅子叫一个十岁的孩子堵得说不出话。
过了些日子，新牙装好，我岳母在门诊那面巴掌大的镜子前照了半天。
她把镜子举高，侧一下脸，又侧一下。
我以为她怕儿子嫌这副牙贵。
谁知她一转头，问我儿子这样笑，会不会露得太多。
我儿子说，外婆，你可以全露出来。
她当真笑给我们看。
我给她拍了张照，拍之前问她能不能拍，拍完给她看，她说这张留着，她多少年没拍过一张张嘴的了。
等我们下楼，她那张笑脸已经挂在了街对面的广告屏上。
屏上的笑比她刚才抿着嘴试出来的还大，底下还有一行字，说她儿子出资圆了妈妈的新牙梦。
岳母站在红灯底下，伸手摸自己的脸。
“可我今天才装上啊。”
江满牵住她的手。
我认出了那张脸原来是哪一天拍的。
那张照片，还是我亲手发给他舅舅的。
1 儿子请客
江满领奖金那天，特地穿了双带口袋的裤子。
我问他怕什么，六千块打在我代收的卡上，还能从裤兜里飞出去？
他说奖状太大，拿着不好跑，他想带那张小的领奖牌。
我把他从学校门口领出来，他果然跑得飞快。
橙色的小牌装在裤兜里，一下一下地打他的腿。
我追过两个路口，才发现他拐进的根本不是卖小火车的那条街。
他看中那套二手蓝皮火车半年了，连缺了一块的站台该怎么补都画了图。
我本来想从六千里拿一千给他买车，剩下的存着。
五分钟前，我手机上那个叫亲子系统的怪东西刚弹出来一行字，让孩子决定第一笔奖金怎么花。
我手比脑子快，点了同意。
这东西出现两个多月了，只有我和江满在同一处，它才会各给我们亮一份。
他没手机，他在一块会从空气里浮出来的橙色小方片上看。
头一回，它让我们分别写下想给那辆参赛小推车装什么。
我写加高拉杆，江满写加一张能放下来的凳面。
凳面最后得了奖。
我那时候还不服，改口说我把拉杆做矮点儿，他外婆拉起来也方便。
那东西没有再亮过，直到我收到奖金到账的短信。
眼下江满已经踮脚推开了口腔门诊的玻璃门。
门里有股淡淡的消毒水味。
岳母方巧云坐在进门第一张椅子上，双手夹着一个印了红牡丹的布包。
“你来得正好。”她一见我就站起来，“号退了吧，我去问过了，退了还能拿回来几块挂号费。”
江满挡住门。
“外婆，今天是我请客。”
岳母见不得他拿身体堵门，怕外面有人推，先伸手把他拽进来。
我问她来过几次。
“就上回何晴带我来过。你们这阵子不是忙嘛，我听听价，给自己长长见识。”
我老婆何晴只跟我说过一次，她妈要配副活动假牙，打算等攒够了一起过来。
那天我正在拿她转给我的三千块补货款，说配，当然得配，钱够了就去。
那个一起，算一算，是去年的事了。
医生过来叫人。
岳母正要说回头再来，江满从她红牡丹包里抽出上次的单子，撒腿跟了进去。
我扶住岳母的手肘。
“妈，咱先听听。”
这回来之前，江满已经请她把上次的单子给他看了一遍。
纸上几处被摸得起了毛，写着复诊时间的那栏倒保存得特别好。
我想她一定把那一栏朝里折过许多次。
医生检查完，给她说了两种做法和价钱。
她指着四千八的那项，问后头还来几趟，下午能不能约，早上她得去菜场替人理摊。
医生让她看排班的纸。
江满挨过去，一格一格帮她找空闲。
岳母报出自己的手机号以后还看了我一眼。
我说您挑您的，我下午也能来。
到了缴费窗口，江满把写了自己名字的缴费单往前送。
我刚打开手机，何松就从外头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是何晴告诉他我们在这儿，让他有空来接妈妈一趟。
他连围裙都没脱，胸口绣着个刚出锅的大白馒头。
“怎么还真让江满买上了？”他说，“妈，你站近一点，孩子有出息，我拍一个。”
岳母往收费台边沿退了一步。
她上牙缺得厉害，有一次打呵欠被何松拍了发到家族群里，她整整一个月没在群里发过语音。
何松见她躲，把手机降下来，对着单子拍。
“姐夫，你也笑笑。六千块拿出四千八，谁家这么小的孩子懂得替大人分忧？”
江满听完，先把缴费单翻过去，再问舅舅省下来的钱做什么。
何松说做什么都行，将来让你妈给你娶媳妇。
“那我不买了。”
江满握住我的手腕，手心一层汗。
我心里一沉，以为他真叫这句话伤着了。
他抬脸看外婆。
“等他们都出去，我再给您买。”
何松这才听出他那句不买是冲谁说的。
他伸手要搭江满的肩，我往两人中间挪了一步。
“把视频删了吧。我们在这儿交钱，用不了那么多人。”
“行，行。亲儿子出去等。”
何松说得挺响，旁边排队的人转过来瞧。
岳母一只手摁住布包的口，另一只手没动。
过了几秒，她朝外头摆了一下。
“你先回去。以后约的几个号，我发给你，你看看哪天能来。”
何松看了看她。
他大概也听得出，这里面没有让他等到最后顺手载个人回家的意思。
他当着我的面删了那段视频，围裙系带还露在外套外面，出去的时候让门夹了一下。
江满瞧见，等门关严了才敢笑。
我把手机递给他，让他拿着对准收款码。
密码是我输的。
付款成功那一声很小，他却攥了攥拳头，嘴里也跟着叮了一声。
岳母从窗口接过单子，对着那四个数字看了好一会儿。
她把布包放到腿上，两只手都腾出来，慢慢把单子折成能放进内袋的大小。
“江满，我挑的这副，真有四千八？”
“嗯。”
“那你等我装好。头一口我吃什么，也得我自己挑吧？”
江满本来想答，扭头瞥了我一眼，把嘴闭上。
我以前替这屋里三个人做过无数次这样的主。
她问我，我还真差点说，要不就吃面，方便。
我说：“您自己挑。挑好了叫我，我负责去买。”
护士喊她过去约下一次。
江满在我跟前抬起手，等我把掌心碰上去，才肯跟我说那个剩下的一千二。
他刚说先留着，玻璃门外的何松就给我发了条消息。
他发来一张店面招牌的图，问我上面的笑脸选得好不好。
六个字压在我岳母头顶，叫巧云的早饭。
2 借一张脸
何松发来的图上，方巧云穿一件浅紫色碎花衫，露出六颗齐整的上牙。
那照片是三年前拍的。
她在菜场替人卖莲藕，收摊时剩了两节弯得厉害的，人家说长得像电话听筒，她就举到耳边，故意冲我喊听不见。
我按了快门，她头一回没骂我拿手机碍事。
上个月，何松跟我说想弄个店面的样子给房东看，问有没有她过去摆摊的照片。
我发了那一张。
发完又添了句，他妈这几年嫌自己照相丑，给熟人看就行。
现在他把莲藕剪掉了，把她身后散着泥点的摊位换成了金黄的麦田。
我给他打电话。
“你真准备挂这个？”
“都给人看过了，说一看就记得住。”
“我那天说的什么？”
“你说别外传嘛。街坊还能不认识我妈？”
我当着岳母的面，不方便在街边跟他骂起来。
“那你先过来问问认识的人。”
何松说后厨有人等他，让我发给妈，回头电话里说。
我把图放大给岳母看。
她一眼就认出那件衫子，问他要卖什么。
“馒头，粥，还有您从前摊上那个藕饼。他前阵子让我给他店里改备餐台，跟我说先试一星期。”
江满从她胳膊底下伸个头出来。
“外婆，店开了你还去帮忙吗？”
岳母用食指把图往下划，屏幕回弹，她又划了一下。
“我不去站灶。他说往后叫年轻人做，给我留个位子坐。”
“那把照片也拿下来？”
“人坐得住就行，脸挂那儿干什么。”
我发消息让何松把牌子先撤了，过了两个路口，他还没回。
岳母要去菜场买排骨，江满问她是不是装了牙才吃。
“装牙那天有装牙那天的饭。”她说，“你拿奖这天也得有。”
何晴到家时，排骨已经被江满夹走了最肥的一块。
他夹给他妈，何晴便知道他有事要说。
听完门诊那出，她嘴里还嚼着肉，先伸手来摸儿子的耳垂。
小时候她抱他，他闹腾，她就这么摸一摸，他能安静两秒。
江满现在脸皮薄，把头一偏，让她摸了个空。
“江满，妈妈给你补上这四千八，外婆的牙还是你挑的。”
他纠正她：“是外婆挑的。”
“行，反正你买了。你就当妈妈还有一份奖给你。”
江满低头在碗里翻了半天，把他自己舍不得吃的那块脆骨嚼了。
“我有一份就够了。你去年说请外婆看牙，钱给我爸了，你得自己找他。”
何晴筷子停在半空。
这孩子什么时候听见的，我记不清。
我只记得收钱那天我说过，钱周转一圈就回来了。
那一圈绕过冬天、春天，绕过他外婆拿勺背压烂的好几筐菜。
岳母端着汤出来，几个人谁也没说话。
她没问，把汤盛给江满，又给我盛了一碗。
我平时最爱喝这汤，那一口下去，连咸淡都没尝出来。
饭后我把去年进货的账翻出来。
何晴坐在水槽边洗饭盒，我把手机放在她手边。
“这个月底，我还你三千。”
“我不要你还给我。”
她把饭盒翻过来冲底。
“我那笔钱其实也没全给你。六千是妈给的，她叫我给自己留三千，让你有难处就用另外三千。我去问她哪来的，她说从前攒的。”
我回头往客厅看。
岳母在给江满补一件雨衣，把裂开的地方凑在一块，灯正照着她的手。
“那她说攒钱做牙的时候……”
“我想用工资再给她攒一笔。”何晴把水龙头关了，“过年她又跟我说，何松买蒸柜还差钱。”
她从沥水架上拿了块干布，先擦手指缝。
“我觉得只有我问她要过，这话就没敢跟你讲。”
我想起去年春节她回家那张脸。
我问是不是她哥又来借钱，她冲我说，跟你有什么关系。
那时候我觉得她拿我当外人。
厨房窄，我堵在出去的口上，她侧身想过去，没挤过去。
我伸手把沥水架往里推，给她让道。
“有关系。你别一个人去问她，我们一块儿问。”
她脸上的肉动了一下，还是说：“她肯定不肯说。”
江满这时站在门口，雨衣上多了个醒目的黄色补丁。
“妈妈，外婆问你认不认识一个会做牌子的人。她想写几个字。”
何晴问她写什么。
江满转身去找纸，拿来一张摊平的练字格。
上面是岳母自己写的六个字，歪歪扭扭挤在第一行。
巧云今天不来。
我没笑。
这六个字下面，还有铅笔描了一遍的小字。
星期几都一样。
3 她今天才有牙
我把那张练字纸拍给何松，他隔天发来一张没放人脸的招牌图。
我还不放心，去他店里看了一次。
临街的门脸只挂了个大白馒头，底下写着预备开张。
何松正给人搬面粉，拿下巴往最里面指。
“给妈留的位置在那儿，往外看能看见公交站。她来就坐，不来我找个花盆搁上。”
他有两双鞋陷在沾了水的面粉里。
我过去搭了把手，跟他说起剩下那一万八千六的设备款。
备餐台两个月前就交了，钱说好了月底结，我垫的材料钱还在信用卡上。
何松喘着气把面粉袋推正。
“等我第一轮预订开出去。你要急，姐夫你给我个数，我先凑一凑。”
他当时确实一副挨不过这个月底的样子。
我没逼他，往后又宽了十天。
这十天里，岳母去门诊试过两回。
头一回江满也在。
医生把做出来试样的牙给她戴上，让她看看颜色。
她一张嘴就问能不能稍微灰一点，家里其他牙没白成这样。
江满蹲在她腿边，问医生能不能让新牙像以前那颗一样歪一点。
岳母低头看他。
“你怎么知道以前是歪的？”
“你小时候跟人抢吃的，摔在石墩上了。你自己讲过，还说抢到的那颗糖摔裂了，也没舍得扔。”
岳母喉咙里咕噜一声。
医生还以为哪儿不舒服。
她把手举起来，示意等等，把笑憋过去才说，歪点也行，可别耽误吃饭。
到真正装好那天，她朝镜子笑的第一下特别谨慎。
紧跟着那一下，是江满叫她把牙全露出来。
我拍完照，蹲在门诊外头替江满系鞋带。
他拿膝盖轻轻碰我一下。
“爸，外婆刚才一直用舌头摸牙，是不是很高兴？”
我说你自己问她。
他站起来追上去，奶黄色的楼梯灯底下，我看见他外婆回头，对他说了一句话。
隔着几级楼梯，我没听见。
到马路边上，我想问，又让对面那块广告屏把话堵了回去。
屏正挂在菜场东口的玻璃雨棚下。
公交到站的铃响了一遍，那张我以为只在我手机里存着的笑脸，也跟着亮了一遍。
三年前的方巧云在屏上笑。
屏下的方巧云抿着嘴，问我那行字写的是什么。
我念了半截。
江满读得快，念到了最后。
“何老板出资圆妈妈的新牙梦。凭预订码开业当天领孝心加餐。”
下面是何松的小程序码，还有一句巧云亲授。
岳母慢慢摸上自己的上嘴唇。
“可我今天才装上啊。”
我给何松打过去，他说广告是外包的人弄的，新招牌的图他已经让人改了，投屏这份得去找菜场的人换。
“那句你出钱，也是人家帮你写的？”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我说打算把牙钱补上，没说什么时候补。姐夫，这广告排了三周，好不容易赶在我开业前能播，你别就挑这一句。”
我原本想发怒，手掌却被江满一把拽住。
他外婆已经往前走了。
红灯还剩十二秒，她走到路边才回过神，脚刚好踩进一道积水里。
江满拉着她，我站在两人外侧。
谁也没再跟电话里的人说话。
绿灯一亮，我问岳母还想不想吃她选的第一口。
她原先只叫我把高压锅洗出来，没告诉我要做什么。
她睁着眼睛看马路，好一会儿才说：“回家。叫何晴也回家。”
我以为她要全家坐下来谈。
回去才知道，她惦记的是以前我爸做的一道肉圆。
结婚那年我家穷，酒席在自家院里摆，肉圆掺了豆腐，一口咬下去，有豆香还有一点胡椒。
她带着新女婿进厨房，尝过两只，嫌都捏得小，重新捏了一盘够得着碗沿的大个儿。
“以前那牙到后来连豆腐皮都嚼半天。今天先来个软的，医生也说了，慢慢吃。”
她把锅盖拿开，催我把她那只盛出来。
我刚要拿筷子帮她分开，她把碗往回一收。
我们一家四个人，就那么齐刷刷地望着她咬下去。
她嚼得挺慢，中间停了一下。
我肩膀也跟着一紧。
然后我看见她舀了一勺汤，抬起头来，嘴角粘了一点胡椒。
“江满，这口好吃。”
儿子正端着碗，听了这句，眼圈突然就红了。
岳母把第二只大个儿的捞给他。
他把碗护得严严实实，连他妈妈叫他让一小块尝尝，也没舍得。
那一顿吃完，岳母用刚装了牙的嘴跟江满说，她在门诊楼梯上已经告诉过他，她这辈子还没让小孩请过这么贵的一次客。
江满用碗遮脸。
“您说的是下回还叫我请。”
“啊，我有这么大脸？”
“有。”
他们两个笑起来。
那时何松给我发了三条长消息，最底下附一张截图，说已经有八十多个人下单，有几份还是熟人替他转的。
我把手机往桌上一放。
岳母看见了，把擦嘴的纸折了一下。
“我刚才把我买牙的单子找出来了。明天你载我去他店门口。”
她用手比了一下布包的宽度。
“还有我写的牌子，也得带过去。”
4 她没答应
第二天七点半，何松在店门口给排队的人发试吃。
他挑了个周六，附近补课的孩子和送孩子的家长来得早，刚出锅的藕饼一下就没了半盆。
我把车停好，帮岳母从后座拿出她的牌子。
练字纸是江满昨晚替她贴到硬纸板上的，背面有两根细绳，他还比着自己的肩宽打了结。
岳母把牌子挂上，六个大字正落在她胸口。
我跟在她后头过马路，有点像送自家孩子第一天上学，想着等她进了门再走，走了又怕她在里面待不好。
何松老远就瞧见她，拿纸巾抹了手往外迎。
岳母绕开他的胳膊，站在发试吃的桌子旁。
“何松，我跟你说过，我不在你店里干。也别叫人以为这里头的藕饼是我教的。”
她张嘴时慢了一下，目光从何松脸上挪到门口那几双脚上。
“我牙昨天刚装上，是外孙买给我的。这张脸也请你拿下来。”
何松没想到她会直接说出来。
他先笑了一下。
“妈，外头站这么久，你膝盖不疼？走，里边有凳子。”
“我站得住。”
他笑不下去了，低头去看她胸前的纸板。
“谁给你弄的这个？”
“字是我写的，你小学练字都照着我写。认不出来了？”
端着试吃盒的一个熟客扑哧笑出来。
岳母没笑。
她从布包里取出收据，递给何松看。
何松想接，她没松手。
“那天你在门诊拍的时候，我以为你看看就完了。你自己看看，四千八。我外孙一个人的名够写，你的名没地方写。”
排队的人里有个老太太姓袁，年轻时跟岳母在同一排摊上卖菜。
她把手里的试吃盒翻过来，对着贴在盒底的码看了看。
“那我昨天订的十张餐券，还能退吧？我儿媳说你这儿开了，我能来找你妈说话。”
何松往前一步，转身朝排队的人举起两只手。
“今天没领的餐券都能退。大伙买饼，饼做得好吃就来。我妈的牙钱这事，我说到做到，过会儿就给她补过去。”
他还想顺着这话往下发试吃。
我伸手把盒子按回桌上。
“你先把菜场屏上的图撤了。”
“我叫人在弄了。”
我把正亮着的手机给他看。
我站过来之前拨的是菜场办公室的电话，对面的人说，他们还没接到撤换材料的通知。
何松看清号码，狠狠瞪了我一眼。
他拿出手机，当着大家的面打了电话。
“先换上那个没人的。写的字也不要了，放个馒头就行。”
他说完，店门口的音箱还在放早上好。
没人说话。
袁姨把试吃盒搁了回去，拿着手机往收银台那边走。
她前面还排了两个要退的，有个人把预订时截图的那张笑脸举起来，问何松能不能把小程序上的也一起换掉。
他憋着气，让店员挨个处理。
菜场那头重新换画面需要一点时间。
我们站在何松店门口，等那头回了话，我才开车带岳母去东口看。
她一动，纸板在胸口晃，边角划到了她的领子。
我伸手问要不要先拿下来，她说再等等。
屏上的麦田被一只印着店名的大白馒头顶掉了。
何松新换的图上，连巧云两个字都没有。
岳母很响地吐了口气。
她把牌子翻过来搁在腿上，解下红绳，用指甲慢慢捋直。
“江满今天上课，你给他照张空屏，叫他也看看。”
我照完没立刻发，屏幕上有一笔刚收到的转账，何松转给我四千八。
他说姐夫你收了，账上就算我替咱妈出过钱了。
我按了退回。
几乎是紧接着，他给我发来了第二条。
他说今天退了三十几单，往下说不定还有，他之前答应结的尾款叫我也缓缓。
我刚才还在为那张空屏高兴，一看那行字，火顿时蹿了上来。
我拿起手机就想掉头。
岳母没来拉我。
她坐在副驾，等我骂了两句，把单子重新从布包里拿出来。
“江岸，你把你那张单也放进来吧。”
我转过脸。
她抚了抚布包里侧。
“我去开口，跟他要过三回钱。前两回他说我是他妈，第三回我还觉得他说得有理。”
她把包口撑开给我看，里头居然还有一只牛皮纸信封。
“今天我听他叫你姐夫，我才听出那口气。走，先回去把几笔都拢拢。”
5 两张欠条
那只信封里没有我以为的存折。
有张买蒸柜的转账单，收款人是何松。
还有张写在旧年历背面的欠条，说他借了妈一万二，开业就还。
转账单上一万四，两笔隔了半年。
何晴捏着年历那张纸问：“还有吗？”
岳母听出她声音不大对，把信封倒过来抖了抖。
倒出来两张退色的菜摊缴费票。
“钱都写在那两张上。你问我有没有欠条，后头那笔他没给我写。”
“我问您现在手里还有没有钱。”
岳母看看女儿，又把目光挪到我脸上。
“有一千多。你们不用管我，我到月底还发工钱。”
她给别人理摊，一天四十，雨天不算。
何晴坐到她对面，硬是好一会儿没能开口。
我回屋取了我的货款单，拿的时候还把压在底下那张信用卡账单也带了出来。
昨天我们给岳母过装牙日，何晴悄悄把肉圆里剩的一盒冻起来，说下周谁回家晚了就吃这个。
我知道我们有几斤肉。
我不知道我岳母手里只有一千多。
“我这笔月底能到。”我指着信用卡单，“何松那边再拖，我拿另一张卡顶几天。”
“你有几张卡？”
何晴一问，我心里那点硬气就散了。
我把两张卡都放桌上。
有一张还是她当初陪我开加工间的时候一块儿办的。
那间房比车库大不了多少，我头一年赚的第一笔钱只剩七百，拿去给家里买了整整三斤虾。
岳母替我们煮虾，剥的时候说她最爱嚼虾头。
后来我见她牙痛，才明白她爱的是把中间的肉剥出来让我们吃。
我的电话响了。
是何松。
我开了免提，他在里头喊姐夫，说刚才人多急了点，尾款要是能等等，他过一阵就给我。
岳母冲我伸手。
我把手机推给她。
“我那两万六呢？”她问。
电话里静了片刻。
“妈，我不说了嘛，店挣了就有。”
“你把先头的一万二写成开业就还。今天开业了。”
“那也得有进账。你往门口一站，人家现在都找我退钱。”
岳母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右手的指甲缝叫新牙盒的扣子夹出一道浅红。
她把拇指扣在那道印上。
“你跟人说了两句假话，人家退钱。我的钱没说过假话。后头那一万四也写张条，欠多少你自己有数。”
何松说他还有人要招呼。
岳母接得很快：“你招呼完了给我发。”
她先挂了电话。
客厅一下安静下来。
江满上完课回家，在门口踢掉一只鞋，另一只踢不掉，抱着门框单腿跳了好几步。
何晴转过脸，用手背捂了一下眼睛。
等江满进来，她问他要不要去看看那套小火车。
儿子看看这一桌的纸，把脱下来的雨衣放到椅背上。
“你们在算我剩的钱吗？”
何晴说不是。
江满还站在那里。
我这回总算知道了，只要我们把家里的钱放到一桌算，孩子会以为他只有那一千二可以帮忙。
“你那份咱另放。来，我把我欠外婆的写给你看。”
我撕了张纸写三千，又写自己月底分两次给。
何晴伸手接过去，说我们还要把她领走的三千另写一下。
岳母先伸手去挡，挡到一半又把手拿开了。
江满弯下腰，数我们把多少张纸推到外婆面前。
下午我去把手头做完的一批锅架送给客户，当面收了两千四，把原先压在家里应急的一千也掏出来。
晚上回家，我先转给岳母一千五。
她在沙发上把手机举得老高，盯着那个到账的数。
“要不退你点，你做东西还要买钢。”
“买钢我再接活。头一笔收着，妈，我得看着你点收款。”
她叫我等一会儿。
原来她找了半天，也没看见哪里要按一下。
我这才反应过来，我是从银行卡直接转过去的。
那笔钱已经在她卡上了。
“那不用收？”
“不用，已经是您的了。”
她把手机放下，呆了会儿，轻轻往沙发靠背上一仰。
晚上十点，何松终于发来了那张新欠条的照片。
他说他这阵子最难，到下个月先还三千，剩下分几回给，明早把纸送来。
岳母把那两句许诺读了两遍，让何晴帮她回，说下个月几号也写上。
回完消息，她把三份东西都收进信封，唯独把那张旧摊位的缴费票放在桌上。
“这还有用？”我问。
“袁大姐今天问我，想不想跟她搭个伴。她女儿现在接手做早市的面点摊，蒸笼够大，还空一块案子。”
她拿起那张票。
“她女儿还问，你们江满那辆可以坐的车，能不能再做一辆。”
6 空一块案子
我一直没告诉江满，他拿奖的车其实还没敢给他外婆用。
比赛上，他坐在凳面上演示，我一只手始终搭着车沿。
松开手的时候车稍微晃了一下，台下没几个人瞧见，我瞧见了。
他要我把它带去菜场，我叫他先找出图纸，顺便把那张橙色的小牌带上。
“你要拿去给人看？”
“要给人看就得真能坐。”我说，“那天的车，我手扶了。”
他放下书包，瞅了我半天。
“你不是一直说你的手闲得没地儿搁吗？”
“我闲得扶了一场比赛。”
江满转身把图从书包里抽出来。
纸边起了毛，有好几处画错的地方没用橡皮擦，打个叉就算了。
我们把车推去菜场的时候，陈蓓的摊子正好收工。
她戴着一副厚胶皮手套，用胳膊肘替我们推开半扇门。
岳母上前就想搭把手，陈蓓让她先坐。
凳子四条腿，有一条用纸垫了。
岳母试着晃了晃腿，弯下腰把纸塞紧一点。
“我妈说您肯来，我才敢留这块地方。”陈蓓踢了踢案子底下的空桶，“我先试三个早上，您来揉面拌馅，我这边的人看锅。每天八十，卖少了也有八十。”
岳母刚说不用这么多，陈蓓就把一袋面往桌上一搁。
“您在别人那儿干活，我买的是您的时间。方姨，这儿六点开门，最多干到八点，您得告诉我您能干几个。”
岳母问八点必须停吗。
“到点得清案子，我卖第二拨东西。您愿意多坐一会儿，我给您盛粥。”
江满噗一声笑了。
岳母转头瞪他，嘴角有点憋不住。
“先做四十个，一人只买两个。我要做我从前那种，藕得剁出点粒来，搁了一早上口感就不一样了。”
“名字呢？我上次去买，外婆的摊连招牌都没有。”江满问。
陈蓓说这事由方姨想。
岳母想了一小会儿，说第一天先不写名字，让真吃到了的人说一嘴。
她说完去摸空着的案面。
我见过她做饼时的手势。
面放在她掌心，另一只手向下轻压，指尖顺着外缘收一圈。
她手掌刚贴上案子，肚子就不由自主地离台面远了点。
“案子高了？”
她转身看我：“低了。人得一直弯腰。”
陈蓓自己个儿矮，原先没觉出毛病。
我量了一下案脚，约好明天来加高。
陈蓓这才腾出手来看车。
江满先把轮子停稳，再掰下靠在车侧面的木板。
木板展开，底下还支出一只脚，坐的时候要等那只脚撑住地面。
她问能不能坐上去试。
我扶稳车，陈蓓先看江满，等他说好，才把一条腿慢慢放松。
车子往边上移了小半寸。
“你们来得巧。”陈蓓站起来，朝摊后喊，“妈，来看看要不要这个。”
袁姨端着大水杯出来，说要给她买这么贵的车得等她发养老金。
陈蓓把手套摘掉，指着车里一只旧塑料筐。
“我给你买，你别在公交站拿那个当凳子。”
袁姨说你小时候还用纸箱当摇篮呢，嫌弃起我来了。
两母女吵了几句，陈蓓问我这辆大概要多少钱。
她想要一辆真能坐、也能推货的，早上能带菜来，下午她妈腿疼了还能有地方歇一歇。
我看江满一眼。
他蹲在地上，手还抓着车移过的那只轮子。
“得改。”他说，“改好了你们再给钱。”
他没问我能不能改，声音倒比上领奖台的时候有底气。
我把图纸展开，让陈蓓拿记号笔把手能摸到的地方画出来。
袁姨也画了一条，她要那个位置装布袋，手冷了就把两只手缩进去。
那天最后是我拖着车出来的。
空车一辆，路过一处坡道也会自己往下溜，我一下子懂了江满为什么还不肯收钱。
到了家门口，何松正坐在我加工间的小马扎上。
他手里攥着要给他妈的欠条。
看见车，他往边上让了一下。
“你们去给陈蓓做了个车？”
“来量尺寸，她妈也想要一辆。”
他起身把小马扎合起来，一条腿折到另一条里面。
“她也要卖藕饼，你们知道吗？”
我问他哪听来的。
他把手机给我看。
陈蓓在市场群里问谁有一筐新藕要卖。
底下有人问是不是方巧云要回来摆摊。
何松截了那一句。
“她连我一块饼都没教过，现在人家一问，她就肯去了？”
我还没来得及答，岳母从我身后伸出一只手。
“你先把纸给我。别叫我站着听完了，再空着手回去。”
何松站了两秒，低头把欠条给了她。
7 账能现在结
那天下午何松在楼下磨了半小时，最后也没上楼。
岳母回去把他给的纸叠好，给我看了上头写的日期。
下个月十五，头一笔三千，打给她本人。
她把日期抄到日历上，又找了支颜色更深的笔，在十五底下重重画了一道。
隔天，菜场小程序里上了一条新帖子。
这次是何松自己拍的。
他站在一排蒸屉后面，胸口那个大馒头蒙着水汽。
他说谢谢大家关心，新牙的确是外孙先垫的，店里早就准备了这笔钱，老人想把吃的留给自家人，没想拿自家这些事做宣传。
我听到这儿都以为他总算想明白了。
下一句他就说，家里人忙活大半辈子难免有点误会，欢迎买过餐券的老朋友月底回来，他请一家人到店里吃顿饭，现场把新牙的钱给妈妈。
他有意把临街那张桌子指给大家看。
桌上摆着一个写了四千八的红信封。
何晴看到那信封，问我想不想给她弟开个同样的桌，摆一万八千六。
我说我想拿个比他大三圈的红信封。
话说完才发现她眼皮肿着。
她昨天发给妈一千块，妈问她下个月孩子开学哪天交杂费，她没答出来。
两个人都觉得对方手里留得不够，谁也不肯安心睡觉。
我给何松打电话，他说见面谈。
这回他约在我加工间，进门给自己拎了把椅子坐。
他先往桌上放了手机。
屏上是和一家配送站谈供早饭的聊天记录，早晚班交接，先订一周，四十份起。
“我手里还有两万来块。要拿现钱跟你结也够，这个单签不了，我就把人也裁掉一个。”
他让我看对面的头像。
“人家那天看视频，还问是不是我姐夫带孩子做了个得奖的车。站长有兴趣，他妈也摆摊。月底过来见面，他让我把车也摆出来，正好能用来装餐。”
我瞥一眼门口，那车给江满推回家了。
“车你得问江满。你妈那边也一样，她写牌子那天已经说过不来。”
“我也不欠她那顿饭。她到时候拿她的四千八，你拿你的尾款，有什么不行？”
“她什么时候同意你拿那四千八换她露面了？”
何松盯着我。
我俩认识的时候他还上中专，拿到焊工实习的钱，头一件事是去二手市场给他姐买了个收音机。
他们家那屋冬天不供暖，何晴抱着收音机蹲在被子里听过一个冬天的歌。
他什么时候学会一笔钱要付给别人两次，我是真想不起来。
“那你们教我。”他说，“我这个店做不下去，她那两万六从哪儿来？你一万八千六从哪儿来？”
我从墙上摘下当初留的交货单，放到他手边。
“台子在你店里，签字是你签的。你要分期，写个日子给我。你拿得出多少，就先结多少。”
他没接笔。
“你只管你自己的账，站长怎么想我去想。以后要再有活，我得找别家。”
我最烦他用一副发活的样子跟我说话。
以前三天替他赶出一套台子，他抱来箱饮料，坐在我门口能等到后半夜。
我把椅子往他脚边一拨。
“今天你坐这儿就是来商量结账的。你拿新活吓唬我，太早了点。”
何松跟我耗到午饭点，总算写下来两次结款的日期。
一周内六千，月底余款。
笔还在手里，他又说：“到时候广告那头你别闹，等我把店撑过这个月，你想听我怎么认错都行。”
他一走，我就打开帖子。
底下有人问，视频里说的小孩真拿奖了没有，去年就有个卖辅导课的拿小孩作广告。
还有人说外婆先去撤广告，随后就换个地方自己卖，有什么不好意思承认的。
我头一阵发热，直接拿手机进屋找了奖状。
奖状摊在茶几上，红边像一层新油漆。
江满回来见我在拍，问我拿它干什么。
“有人说你没真得奖，我拍给他看看。”
江满看了看手机，又看我。
“你是给舅舅看吗？”
“给很多人看。”
我以为他说怕舅舅难堪，已经准备好告诉他他舅舅的难堪是自找的。
他却用一只手盖住了奖状上自己的名字。
“那你等一下，我先想一想。”
我说行。
就在他说要想一想的时候，亲子系统亮了。
那道橙光停在我指尖底下。
这回它叫我确认的，不是钱。
8 谁能看
系统在我手机上划出两栏。
左边写着使用，右边写着给谁看。
我手一划，底下还有个选项，先收起来。
江满捏着橙色方片，侧过身，把他的那面递到我眼前。
他那面是空的。
“你那上面也看不见我选什么吧？”他问。
我点点头。
“那我说了不用，你会不会再去找老师要一张？”
我顿了一下。
这一顿让他听出来了，我脑子里还真走过这条路。
他把奖状往胸前一贴，坐到了茶几后面。
“你和舅舅一个样。”
我叫他这句气得眼前一黑。
“我和他一个样？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发吗？”
“知道。他要叫别人都相信他，你也要叫别人都相信你。”
“我怕他们说你骗人。”
“我坐这儿呢。你可以问我。”
他一急，说话中间开始带气。
小时候他有次在商场丢过，我找到他的时候，他一句哭腔都没有，一口气说自己站那儿好久，怎么没人问他要找谁。
今天也是这个口气。
我把手机放低一点。
“江满，那我问你，你在这件事里最怕什么？”
他眼睛跟着我手里的手机走。
我反应过来，把手机屏往下扣在茶几上。
他终于把奖状从胸口拿了下来。
“我怕有天外婆想吃肉圆，我还要先问她，今天是不是该再给舅舅拍一张。”
我一时没接上话。
“还有，奖状上有我学校。有同学认出来，会问外婆掉了几颗。我说我不知道，外婆就得自己说吗？”
我已经把照片放进回复框，差一点就按发送了。
他说完，我能清楚地想起我当时为什么那么急。
何松那条视频底下有人夸他会办事。
我读了三遍，觉得凭什么。
我那时没想起江满和他外婆还得坐公交经过那块屏。
“你要用，可以用得奖的消息。”江满低下头，把奖状一角翘起来的纸压平，“就说拿了六千，不发学校，也别发我和外婆。”
我把回复框清空给他看。
“好。我先跟你外婆对一遍，她想说多少就说多少。”
江满盯着空了的输入框。
他没马上把奖状还回来。
我手机上那两栏慢慢暗了。
第一次它出现的时候，江满其实还填过一张纸，叫我猜他最喜欢车上的哪样。
我猜是我给他装的小铜铃。
我儿子从会走路起就喜欢按铃，路边共享单车什么都好，就铃铛哑，能把他气得一排试过去。
他当时说我猜错了，拿着纸没给我看。
我也没再问。
此刻我跟他说：“上回那张纸你还留着吗？”
“留着。你想知道？”
“想。那个车上你最喜欢哪样？”
他抬手指了指窗外。
车在楼下，屋里只能看见没晒干的雨衣。
“外婆要是坐下了，她那只红花包可以放旁边。她从前在摊上坐，把包搂得很紧，起来的时候要两次，第一次撑桌子，第二次还得把包拿起来。”
他顿了顿。
“我在凳子下边还画了个小兜。你说扯了不好看，给我剪了。”
我想起了那块布。
那天我急着把车弄得干净点送去参赛，觉得一块红布软趴趴地垂在木头底下难看，拿刀划掉以后，还笑他小孩子做的东西零零碎碎。
我知道他当时委屈。
我当时觉得委屈两下也没什么。
“那块布还在加工间。我剪下来没扔。”
江满把奖状靠在墙边，抱着膝盖想了一会儿。
“明天一起去找？”
“行。”我说，“顺便看看怎么改。我有几个办法，但你给我先说你的。”
我们没等到明天。
吃过饭就打着手电下了楼。
布是我从装金属边角料的篮子里捡回来的。
沿着口子沾了一点机油，翻过来还有江满用白粉笔写的小小一个包字。
他蹲在门槛上把布揉了揉，说不能直接用，得洗一洗。
我给他找了盆，他往水里挤洗洁精的时候，我拿手机拍那块布。
他听见快门声，往我这边瞧。
“这张给我，行吗？”我问。
“行，你照的时候把我的脚剪掉。”
我看了一眼他只穿了两根细带子的凉拖。
“你的脚也拿奖了？”
“袜子两个颜色。”
我给他把图裁好了，他才凑到我边上。
那时候手机响了一下，是何松发来的吃饭请帖。
一家人的名字全在上面，连江满都写了大名，时间在这个月底的最后一个周日。
江满看了挺久。
“外婆知道他还叫她去吗？”
我说还不知道。
他把袖口掖到手肘上，手掌整个浸到水里。
“那你先给外婆看，她也可以想一想。”
9 不去吃饭
岳母看请帖的时候刚把牙取下来。
她给小盒子找了个地方，放在洗漱台上两把牙刷中间。
我问她用不用等她忙完了再说。
她朝我晃晃手，让我把请帖念出来。
我刚念到还请了几位老街坊，她就凑过来看落款。
“有我名字？”
“有，还是头一个。”
“他什么时候问我的？”
我说他没问。
她去卧室找眼镜，拿回自己手机，给何松打了过去。
她没装回牙，讲话比平时含糊。
“何松，我月底那天不去。你再请别人，别说我一会儿来。”
不知道何松说了什么，她把眼镜摘下来，两条细腿捏在一块。
“我自己能买得起饭。”
她挂了，把眼镜搁在牙盒边上。
我跟她讲了小程序底下那些话，问她想不想澄清。
她先问我，别人会不会看见江满的脸。
我说他只愿意让人知道奖金数，我也只准备说这么多。
她就坐回床边，叫我把话念给她听。
我念完，她说把不在这儿卖饼那句去了，她确实打算去陈蓓那儿干活。
“再加一句，我没收那四千八。以后他说给我买什么，你让人来问我。”
她挑完，我把那段话发在了原帖下面。
没一会儿，陈蓓给我点了个赞。
等我下楼再看，帖子底下不能评论了。
我发过的话还在，只是压在一条条新点赞的旧评论底下。
陈蓓打来电话，说不如把消息放到市场群里，她那边好通知几号开始卖。
我听着觉得有理，嘴上刚说了半句好，回头见岳母在窗边晾擦脸的小方巾，又改口让陈蓓等等。
我问岳母是想给认识的人发个消息，还是想第一天就招呼一大群人过来。
她用力把毛巾抖平。
“别让一大群人等我。我现在早起还能多躺半小时，答应陈蓓去试，都怕闹钟定错了。”
她从我脸上大概看出一点失望。
“江岸，你那么想叫人家说我有理？”
我倚在门框上。
“我想让他别以为关个评论就算完了。”
“他那帖子能关，你的嘴也能歇歇。去看看江满画的东西，他刚才在屋里叫你。”
我往儿子房里走，走到门口又折回去。
我说我可能还得生几天气。
岳母把晾衣杆缩回墙角，说那你留点，回头他欠你那六千没按时打，你还有气接着生。
江满画了两只脚，乍一看跟我那张备餐台的图没两样。
他让我看凳子，原来两只脚要从座位底下翻下来，各撑在一边，免得人一往旁边坐，凳子就跟着车晃。
我把尺子递给他，他两手接过去，先问我要不要把那块布也量进去。
这回那块布一边多出两指，他特地给外婆的红花包留了空。
我做了记号，问他想用哪种扣。
“别用你那个，太难按。”
我平时一天能按开八百个弹簧扣。
我差点说我教你。
然后我想起袁姨摸车把的手，她指头细细的，拧杯盖都得把杯底抵在桌沿。
“那咱找外婆挑。”
江满跑去喊，回来递给我一颗挺大的旧扣子。
外婆从那件碎花衫上拆下来的，摸起来薄，边上有磨出来的小白线。
“她说要是用这个，她闭眼都摸得着。”
我开机去掉木板底下原有的卡件，江满给我照灯。
照到一半，他又让我等一下，弯腰在图上把我现在量的尺寸填上。
那天他洗过澡，又弄一身锯末回来，何晴站在门口问能不能叫人少洗一回衣服。
我还没答，江满已经把我和他的上衣一块脱了，团在盆里。
他跟他妈说，他洗我那一半，我洗他那一半。
这两件衣服后来都归我洗。
他趴在椅背上睡着了。
我把他送回屋，回来往水里摁衣服，掌心被没抖干净的小木刺扎了一下。
口袋里还塞了张叠成三角的纸。
是江满白天量好的布兜尺寸，背面写着，他的车钱不用谁替外婆还。
他要是买火车，就从剩下的一千二里买。
底下还有一句，是用我那支木工铅笔写的。
他想要的人家如果已经卖了，他也可以等下一列。
10 二十三个
岳母头一天去陈蓓那儿干活，我四点半就醒了。
外面没一点亮，厨房有人在把水龙头往回拧。
我出去一看，岳母已经换了两回衣服。
第一回穿那件照片上的碎花衫，扣到胸口，才想起少了颗扣子。
第二回穿何晴给她买的针织外套，抬手揉两下面，又嫌袖子窄。
最后她翻出一件洗薄了的青布褂，从前摆摊常穿，左边袖口打过两个小补丁。
我把车钥匙拿上，说第一天我送。
岳母在镜子前绞头发。
“那你等我把袜子穿上。你爸当年送你上学也起这么早？”
“我爸头一回送我上学，问我要车钱。”我说，“你给我两块吧。”
她愣了愣，真掏出两个硬币，把我手拉过去放在掌心。
“还有两块，等你来接我再给。”
五点半摊上就有了热气。
陈蓓一口气摆了四排竹篾小筐，每排十个，叫我等客人来了可以帮递袋子。
岳母拌馅的时候不说话，只偶尔问一句案子能不能再朝里一点。
加了高的桌脚终于有了用，她那天站得挺直，捏好的饼一个个靠在案边，像一溜赶早车的小圆帽。
第一锅刚起，来的倒全是熟人。
一个问她牙花多少钱，一个探头来瞧她儿子是不是还给她留了个坐席。
岳母头一个问题答了，第二个问题请人家买饼。
那人摸着手机说先不买，回头等你儿子那儿去吃席。
还真有人来只为了看她。
我们备的四十个，到了快八点还剩二十三个。
我站在摊前帮着叫卖，开口就是这是方姨从前摆摊的饼。
过来一个推车买菜的，看一眼价签就往外走。
我问他是嫌贵吗。
“我拿着菜回去得赶七点四十的车。你这儿一锅出来，还得等多久？”
他走的时候把搭在车里的报纸掀了一下。
底下明明已经放着两个凉了的包子。
我想追上去叫住他，第二锅还有几个热的，陈蓓先叫我别喊了。
“刚拿一笼出来的时候没人来，现在叫人等第三笼，吃早饭的人哪儿有工夫。”
她下回打算先做二十个，八点交案子的事还照旧。
我问岳母要不要把没卖完的留在前头卖。
岳母用筷子夹了一个，手在上头一碰，说藕馅的水已经洇进面里了。
她叫我拿两个纸袋出来。
我以为她终于要减个价。
她把剩的分成几个袋子，一个给陈蓓看锅的师傅带回去，另几个说我们自己拿回去吃。
“我做过多少年饼，自己的饼什么时候好吃，我还咬得出来。”
八点一到，她把案面擦了一遍，坐到角落那张凳子上。
陈蓓过来拿了四张二十给她。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袋子。
“赔多少？”
“也就赔您的工钱。”陈蓓说，“我还备着面，明天还得来。”
岳母拿着那几张纸币，倒没推回去，数完收到了装牙盒的那个小口袋里。
我带她从东口出去，她伸手来抓我的衣摆。
“我原先以为到时候大家吃了一口，都知道是谁做的。”
我听出她这句话里有点说不出来的不好意思。
我说：“陈蓓她妈一口就知道。你去水槽那会儿，她吃了俩，拿着纸擦半天手，擦完还想再来一个。”
岳母笑了。
走几步，她问那个没赶上热饼的人下回几点来。
我说他每天坐七点四十的车，挤得最厉害的那趟。
她立刻把陈蓓的电话拨了。
“你那最早一锅粥几点卖完？我明儿早来一会儿。留给赶车的人，六个先做出来，凉了我自己吃。”
她打完电话，从布包里给我拿另两个硬币。
我没伸手，她就往我裤袋里一塞。
“收着。回去晚了，叫江满给咱留三个饼。”
我发消息让何晴先别热昨天的肉圆。
她回得很快，说江满已经在楼下等了。
一会儿又发来一张照片，我儿子坐在门槛上，脚边是一张拆得看不出模样的凳面。
他特意留了最早要加上去的两条腿。
照片发过来没一会儿，他自己用妈妈的手机发了一段话。
别担心，拆它的有两个人，另一个是我妈。
11 这把你坐
江满说他和妈妈拆车，是因为他原先只试过朝前坐。
何晴下班常骑电瓶车去给岳母送衣服，见她每回坐小凳，都是先朝侧边挪，挪过去才落下身。
他俩拿空水桶试了试。
水桶从侧边搁上去，哪怕底下还有一条腿，凳子照样能歪。
“妈妈叫我试试，往边上搁和往中间搁能不能一样。”
我问他们试到哪儿了。
江满给我让出加工间门口那块地。
地上放着一副刚摆好的木条，两条脚之间多了一根横撑。
那两条腿已经拆下来重装过一遍，脚伸得比原先开，收起来时依旧能贴回车侧。
我从工具台底下拖出一筐废料。
以前我嫌我儿子递扳手递得慢，这回我拉着料筐站在旁边，等他挨个跟我说要摆在哪儿。
他手上全是拆车沾的油，指哪里，就拿小手指的指节挨一下。
我拿工具修车，何晴把他做的小布兜挪到了车把旁边。
没等用上，岳母先把那颗扣子摘下来了。
“挂这儿看久了，我还以为我衫子穿反了。”她说，“你们去给我找一个新的。”
何晴在她自己衣兜里摸出两颗塑料扣，让她选个颜色。
她俩选扣子用了比我们拧紧螺丝更久的时间。
我给轮子换了能锁住的款，挨次试了几回。
架子摆平，重的往中间搁，轻的往边上挪。
车上搭了两袋米，我在一旁扶着边沿，让江满抬脚去试开合。
他人蹲下去，放好了脚撑，先朝我看。
“你手可以松开了。”
我松开。
他在原地等了一会儿，弯腰把一袋米从中间挪到边上。
车没移。
我从比赛前就一直吊着的那口气，这才踏踏实实下去。
江满坐上去时，两手在膝盖上一扣。
“爸，这回真的可以拍。”
我拍了两张，让他自己挑。
他留下有我裤腿的那张。
第三个试卖的早上，六点四十五，陈蓓叫我送车过去。
我去得迟了十分钟，第一批藕饼只剩两个。
那天岳母做了二十八个。
前一天那个赶车的男人买了，还替同路的人捎了两个。
他跟岳母说最好能赶在七点十分装袋，她就用挂在灶边那只表定了个点。
我看了一眼那表。
后盖上贴着块胶带，写了七点零五，底下一个圈。
到那个点，我岳母从锅沿夹起来的，已经是第二锅里最后一个。
我把车放好，先喊陈蓓来试。
她把袁姨叫过来。
袁姨摸轮子，又摸扶手，知道是给她做的，嘴里一直说一把旧折凳也能使。
她把布兜上的绿扣扣了又开，问要是套坏了，能不能拿下来缝。
江满在旁边教她怎么拆。
她听完，头一回松口，说那把旧凳可以给楼下下棋的老郭。
她还不敢坐，扶着边沿朝我看。
我往后退了一点。
“这把你坐。坐稳了，江满还有个事找你。”
江满要请她试一试布袋能不能放两个手套，还有车停着能不能够到口袋里的钥匙。
她真的都试了。
等她掏出钥匙直起腰，旁边卖豆浆的已经端着半杯没喝完的豆浆看了两回。
他来问价，陈蓓抬手打断。
“你等我这个付完。料钱工钱你们报实数，袁老板今天过生日，我早挑好了送她的。”
袁姨用那串钥匙轻轻往女儿手上敲了一下。
“你就非得在菜场说我又老了一岁？”
陈蓓说放心，没说第几岁。
我和江满在家算过，材料加上加工和配件，八百六。
我报完价，他扯我衣服。
我以为他嫌贵，蹲下来听，他问要不要把画图的钱也算一下。
我没反应过来，他指指自己。
“不是要外婆给。你下次还用我的图，能不能也算我做了点东西？”
陈蓓听见了，转身拿了纸，问他要不要单独签个名。
我拿笔写下车的尺寸和今天试出来要再调整的两个地方，在八百六下面另记了五十。
我拿自己的工钱给他付。
他接过那张纸，先拿给外婆看。
岳母刚捞起一只热饼，手指上还冒着白气。
她往围裙上擦了两遍，才舍得接。
12 撤掉那桌
何松答应打六千的那天，直到天快黑了还没动静。
我不想再拿另一张卡把这个窟窿盖起来了。
关掉加工间的电，我到他店里去找他。
他正蹲着拿刷子洗门口的黑垫子。
水冲过来，把几张踩烂的纸往我脚边送。
我认出一张是早餐券。
上面印过他妈的脸，底下盖了一条红章，说退款已办。
他看见我，举着水管往后让了让。
“有五千八。再等我收一下今天的。”
我没走。
“你开手机我等你。”
他朝店里瞧。
店员在端最后一只锅，后厨的灯已经熄了一半。
他拿手背刮了刮下巴上的水，进屋把收银台下面放的手机拿出来。
我等到到账提示亮了，才把写过日期的单子拿出来，在六千那里划掉。
差的那两百，他从柜台底下找出来两张现金。
交完钱，他把一条小凳从靠窗那桌拉出来，叫我坐会儿。
凳子面是木头的，中间凹下去一小块。
我认出来，是岳母从前在家换鞋常坐的那条。
“她说你搬走了，也不跟她讲一声。她昨天还在找。”
何松把凳子推回原来的位置。
“我想给她看，窗边地方宽，她来就能坐。小时候我放学找她，晚饭也都是坐这儿等的。”
他的手机忽然响了。
他看了一眼号码，没接。
“又是来问月底怎么吃席的？”
“配送站的。”他说，“约了两回了。先头我告诉人家我妈会来，后来推说她要复诊，人家叫我把时间确定了再说。”
我说人家想吃个早饭，非得先来看你妈？
“我拿她的饼说事了。”何松道，“我以为她来了，灶上站一站，十分钟能完。”
他说完这句，像忽然被烫了一下，把手塞进洗得发潮的围裙口袋里。
“姐夫，我小时候闯了祸，老师叫请家长。我妈站教室后头也就十分钟。我以为她跟从前一样，站完回来最多骂我几句。”
我看着他，问了一句：“她要不来，能不能卖你自己的早饭？”
他没答。
店里有个年轻人往这边瞄了几眼，问那桌四个位置还留不留。
留桌用的是白塑料牌，正面写着家宴，背面有一句请勿挪动。
何松拿起那块牌，把字朝下扣住。
我们走之前，他给他姐打电话，问能不能带妈回家一趟，他想把凳子送回来。
何晴说你先打她的电话。
何松站着没动。
我原以为他要对何晴发火，他最后真挂了重拨。
岳母没在家。
她在陈蓓摊子上，帮人选明早要用的藕。
电话里能听见有人把塑料筐在地上拖来拖去。
何松问她方便讲话吗。
她说方便，我看见打过来的号码就把秤放下了。
“妈，周日那顿我不办了。已经答应来的人，我一个个打电话。”
岳母问他：“你跟人家说我是病了，还是说我不想去？”
何松一只手揪住围裙下摆。
“我说我没问过你，自己就答应了。家里那顿饭你没应过。”
“还有呢？”
“还有那四千八，我没买。我们店也没给。”
岳母那边静了几秒。
“行。你告诉他们去店里买东西，是为了你店里的东西，别再说来瞧我。”
何松说知道了，把那条凳子的事也提了一句。
岳母说不用赶着送，她明早要走趟菜场，顺路去拿。
说完她又叫住他。
“何松，我还能跟你说一件事。我在陈蓓这里是来上工的，她每天给我八十。你哪天有正事要问我，也先说打算付多少，干多长时间。”
何松好一会儿没出声。
我以为他又要说我是你儿子。
最后他却问：“那你早上几点下班？”
“八点。”
“八点半来拿凳子。我们后头没人做饼了，我要问问你，一天只蒸馒头粥，还能不能把人留住。”
岳母说行，你先想好问题。
我到门口，才听见他在里头拿剪刀。
透明胶贴得实，他想把窗上还剩的那张小请帖撕下来，怎么抠都抠不动。
我回去扶着边，他用剪刀背刮。
纸揭下来卷成细细一条，底下慢慢露出能照见我们俩的玻璃。
13 这回说全
岳母去拿小凳的那天，我去把先前欠她的另一半钱转了。
她看见手机上的数，问我收到货款的时候痛快不痛快。
我说最痛快的是何松从柜台底下扒拉那两百的时候。
“不怕你笑话。我就为那两百特意多等了五分钟。”
“你还该多等一会儿。”她拍拍腿，“我今天让他等了二十分钟。”
她本来要坐一坐就走，何松拿了三样东西叫她尝。
一碗粥，一只夹榨菜的馒头，还有他试着做了两回都不起皮的藕饼。
她把馒头掰开，用手指捏掉露在外头的一点榨菜。
配送站的夜班工人下班吃早饭，手套不一定脱，端着碗还要找地方坐。
她叫何松把馒头夹的东西减点汁，多加一截蒸南瓜，让人拿一只手就能吃。
何松盯着那只藕饼，等她也评一句。
她用筷子把饼一剖两半。
“你夹馒头的卤肉费了不少工夫，我在家都没吃过这么一口。你先卖你会做的。我的饼我自己卖。”
说完她把剩下半只馒头也吃了。
何松送她走的时候，把小凳夹在腋下，还伸手来帮她拎包。
她说你把我那八十结了，我就有手了。
他这才想起来。
她在门口打开红牡丹的布包，把那八十块收进去，脸上挺得意。
以前她给他蒸一锅饭，他一句好吃都没说过。
我以为她会提这个。
她说：“我得给陈蓓打个电话，说那只馒头夹南瓜好吃。晚上让她切一截给我。”
这天傍晚何松打电话让我过来，说发条更正，想找个人看着他念。
他把第一句念出来，我听着心里比那天退他钱舒服多了。
他还是用拍上一条的手机，还是站在店里的那排蒸屉前，只是身上没有那件绣馒头的围裙。
他说开业时的照片没问过当事人，那句出资也不属实。
“我妈是外孙请去看的牙，用的是他参加市里比赛得的奖金。钱我一分没出，也没给上。那桌饭我擅自写了她的名字，她从来没答应过。”
他说完这几句，伸手去够桌上的水。
没够着。
我替他把杯子推过去，他拿起来喝了一口，把没念完的纸翻到背面。
“还有，做藕饼也是我自己看着学的。她没教我做，从没给我站过台。之前按我那句话买了餐券的人，没用完的还可以找我退。”
他关了录像，问我行不行。
我说让你妈看过。
何松把视频传进家里的群。
我岳母这次回了一条语音，她说行。
两秒，何松点开听了两遍。
视频发出去后，他把原来的帖撤了，更正置顶，评论也开着。
没多久，袁姨在底下写她退的钱收到了。
接着有人问小孩得的什么奖。
我把比赛得了六千那句话再发了一遍，何松用店的号在底下回，说孩子得奖做的是能坐的小推车，和店无关。
我那天截了张只有这两句话的图，回家给江满看。
他趴在窗台上看了一会儿，问我舅舅哪天自己来给外婆说。
“今天说了。你外婆给我打电话，说上头每句话都是她听过的。”
“我是说他自己还欠外婆的钱。”
“那得等到十五，看看他来不来。”
江满把手机还给我，搬了小板凳去找他外婆。
我跟过去，看他很费力地把自己那张画图拿钱的单子也塞进她那只牛皮纸信封。
“外婆，你给我留个角，等我真的拿了钱我再拿走。”
岳母用手抵着信封底，帮他把压弯的纸往里送。
“行。你说，你爸欠的这五十，是开业的时候还，还是关门的时候还？”
我去口袋里掏了两张皱巴巴的二十，一张十。
这是早上送货找回来的钱。
我原先想给儿子凑五张新的十块，听她问了，不好再等，赶紧一把掏出来。
江满从她手上把自己的纸抽回来，写了已收两个字。
我看他落笔才发现，他比我划那六千的时候还认真。
14 牌子挂哪儿
三个早上的试卖到期，陈蓓把我岳母留了下来。
她拿一个便笺本，写每周做哪几天，预备多少面，有人提前订怎么算。
岳母把一周五天划成了三天。
“周三我去河边遛弯，周日我也想睡。”
陈蓓就把周三空出来，问周六要不要多做几个。
“我妈已经领人来看过一回了。有人住南边，平时来一趟不方便，就周六有空。”
岳母算了一会儿，答应周六多做十个，仍然是八点就收。
她俩把日期一写，便笺正反两面都用完了。
陈蓓又撕了一张，说市场的广告屏每周轮着介绍几个摊，她那张下周换，想给藕饼留一行。
她不问方姨能不能上照片，先问上面用不用写名字。
岳母说写。
我在旁边一怔。
她倒先来问我：“江岸，你是不是还不敢给我照相？”
我攥着车把的手松了松。
“妈，那张举藕的照片是我给的。我当时想，他就拿去给房东看看，我顺手帮他一把。其实我该来问你。”
岳母看着我。
“你要问我，我有几张摊子拍得更宽敞的，会挑一张给他。单拍我那张脸有什么用。”
她说完把一只新捏的饼托到掌心，让我从侧边照。
饼皮沾着一圈白面，馅里透出两点藕的淡红。
我把饼照进去，问她的手要不要剪掉。
她瞧了一眼，说我的饼我拿着，剪了干什么。
陈蓓把我们的手机接过去，现找了个空白版式给她看。
一边是刚才的饼，另一边一锅掀开盖的粥，下面留了一块浅色的地方写摊名和时间。
她把方巧云三个字打上去。
岳母有点吃惊，问她市场上卖东西还兴写全名？
陈蓓说想写几个字就写几个，实在不行，用您自己写的。
岳母回家当真写了。
她拿的是从前那块硬纸板。
练字纸揭下来以后，背面还有一大片白，她对着那片白想了好久。
最后写成了方巧云做的饼。
江满提醒她周一周四周六。
她让他另找个细笔，把三天都添上。
比起上一次，他这回打的绳结宽了点，牌子穿过摊位的横档，陈蓓不踩凳子也够得着。
岳母把写了名字的牌挂上去，让我退到过道对面瞧。
隔这么远，能看清她的名字，能看清几点出锅。
我还看见她有一只手背在身后。
她背着手在牌子底下站了半分钟，才转过去给水壶添水。
那张图换到广告屏上的头一天，江满拉着我去等。
屏上先放了修雨伞的小铺，接着是豆浆和贴钥匙齿的师傅，方巧云的手排到第五张。
我们等了两轮。
第二轮，有两个在公交站等车的人看了时间，扭头往菜场走。
江满拿手机想拍，发现他们刚好进了镜头，叫我把手机举高点。
我替他举着。
他摁完拍照，自己跑进去问外婆有没有给他留一只。
我在外头等他，陈蓓隔着摊位叫了我一声。
卖豆浆的和贴钥匙的师傅都试过袁姨那辆车，两个人都要。
有人想车把宽一点，有人不要布兜。
我把区别一条条写好，材料钱先收三百，交车再补齐。
江满出来时，我把那两张单子给他看。
他飞快看了第一张，把第二张举到我鼻子底下。
“爸，这上面你怎么把我的五十写了两次？”
我指着前后两个不同的车。
“出两辆车，你各拿五十。我照旧给。”
他咬着饼，嘴角全是碎屑。
我猜他在算加上原来那张五十，总共够买多少东西。
他算完没告诉我，把饼整个交给我拿着，跑回摊前。
袁姨正把布兜里的手套掏出来。
他蹲在车边问她坐过几回，裤脚有没有勾到哪里。
我举着那半个饼，等到他们两个说完了，才把咬下去的那一口告诉他。
他一听，就捏住我的指头，非要我把原来那块大的还给他。
15 到点给钱
月底那天，何松叫我去一趟店里。
我没开车，把新做的小推车带了去。
这辆车是给豆浆摊老板的，布兜没要，车身两边拿短条板围了一道，早上好放一整只豆浆桶。
要送去菜场之前，我先拉了袋碎钢料，拣没人的路试试轮子。
路面有几处积水，我只顾看车走得正不正，自己裤腿湿了半边。
何松见我推着车来，以为我要把车留给他。
“我连自己店里那条街的运费都舍不得花，你这东西我要不起。”
我说拿来给旁边豆浆摊的，你要是想看，等我先擦干净，别拿你的新围裙蹭上油。
他真换了围裙。
胸前没绣馒头，衣袋上留着没剪干净的一截线。
我帮他扯掉，跟他一块儿进店。
那张给人拍过视频的靠窗桌挪到了墙边，桌面摆着成排的纸袋。
每个袋子上头有张小纸签，夹肉的画条杠，夹南瓜的画个圈。
我去的时候正好配送站的人来取。
人家抱起一盒，问能不能再加四份没夹馅的。
“站里一共四十个名额。今天换班过来多了人，四个在门口站着闻了半天，说白馒头也行。”
何松朝灶台那边喊了一声。
他给人装了四个，还请人把口味带回去问一声，说下个星期来拿可以自己选。
等送走人，他自己把卖剩的南瓜夹进一只开裂的馒头。
站在柜台后面吃了半天，才想起我还等着钱。
“一万二千六，今天给你一万。还有两千六，我想往后推半个月。”他咽完嘴里那口，没给我倒水，也没让我坐，“有个师傅这月家里用钱，我先给他结了。你不同意，我去问别人。”
“你妈的十五呢？”
“三千给她留着。今天也能转给她。”
“我等半个月。”我说，“先给她的打过去。我看着。”
他拿手机的时候眉毛动了一下。
我以为嫌我这个当姐夫的管得太多。
后来才看见，他手机上备注写的不是妈，写的是方巧云。
底下还有一条过去的转账，时间两年前，给她转了八十买莲藕。
他盯着那个旧数看了看，把新数敲进去。
岳母下午才知道。
她忙完给我打电话，问何松是不是日子过糊涂了，离十五还有几天。
我说可能怕十五那天你在河边，不想接电话。
她哼了一声。
“我去河边怎么了？他打一次钱，我就少记一次，河里又没纸笔，回头我还是得在家划。”
我进家门看见她把信封里的纸摊了一床。
何晴拿着自己的手机坐在床边，看上去像刚挨过数落。
原来她把上次转了又退回的一千，连着新发的两千一块还过来了。
她怕妈再退，特意请她把银行卡拿出来，要照着卡号打。
“我到时候打算换个工资高一点的班，也还得来跟你商量接江满。今天这三千你不能退，下回你有空，我们还说下回的事。”
岳母拿着一截铅笔，在何晴那张纸上比了两下，没找着写收钱的空。
何晴伸手要帮她。
她把铅笔一抬。
“你出去。我划得丑点，我认。”
等我们回客厅，岳母自己划了三条，划完还把床单上的橡皮屑捡了个干净。
那天吃饭，她问何晴要换到哪个班。
何晴说还没定，接孩子那天其实我也能早走。
我把我带了油印子的记事本拿出来。
过年以后何晴排什么班，我从来没在本子上写过。
我这回把她最可能有空和没空的日子记下来，再把自己送货的日子挨个往下列。
江满蹲在餐椅上看，看到周四的时候，伸手在本子角上点了点。
“外婆给我留饼是周四，那天我希望她来接。”
岳母说那你接着想，想好了来问我。
儿子从凳子上下来，跟到她身边，认真问了一遍。
我和何晴就坐在本子前等。
原来我一直以为家里得有个总能补上空的人。
等我把笔握在手里一格格算，才发现有两回送货时间是能换的，电话打过去，人家立刻就答应了。
16 缺一块站台
后来有个下午，江满把做车挣的三张单子摆齐，过来问我能不能把剩下的奖金给他拿出来。
那一千二在卡上原封不动。
我问他是不是要买火车。
他说去看看。
我们坐车到二手模型店的时候，门还没开，江满把脸贴到玻璃上。
从前搁蓝皮火车的架子底下空了。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江满也看见了，两只手从玻璃上落下来，在裤子边上擦擦。
“上回问我喜欢不喜欢的人是店里老板。”他说，“他说有人已经来看过，就在我拿奖金那天。”
我叫他别站在风口，拉他到旁边的奶茶店门口等。
江满没动，说他先看会儿别的。
隔玻璃能看见从前那列小火车的牌子还靠在底下，标价一千零八十，后面加了两个字，缺件。
他把那个牌子念了一遍，往后一仰，拿肩膀挨着我。
“外婆刚知道我的火车可能没了，她还问要不要给我再添几百。”
我以为岳母早把钱塞给他了。
“那你怎么说？”
“我说我得看多少钱。它要是还在，钱就够。”
他说得轻巧，屁股都没敢挨旁边的石墩，好像一坐下，玻璃里就连那张价签都要没了。
老板提着两袋饭过来，一看江满，先问他有没有两只手帮忙提。
我儿子接过一个塑料袋，站在门里朝原来那架子使劲瞧。
老板顺着他的眼睛看过去。
“你惦记那套蓝的啊。上次差点叫人买走，那人付钱以前试了试，后面一节车厢老掉。他没要，我给拿进去了。”
江满一下站得很直。
“能看看吗？”
老板把那一盒搬出来，少了站台边上一截栏杆，外加最末尾的车厢连钩松。
儿子怕叫我当面说有缺点不许买，盯着我看了两次。
我把玻璃柜前的凳子推给他。
“你看多久都成。”
他坐下来，把三节车厢挨个拎起来，看钩，看底盘，在柜台前头摆成一线。
老板通了电，车头在轨上走。
我以为他要听动静，他耳朵都快贴到柜台上了，却举起一根指头，请老板把最后一节先别扶。
到转弯的时候，末尾那节果然在同一处抖了一下，停住了。
“那节少个簧片，光把钩挂回去没用。”老板说，“我给问了，短时间配不到。你要拿去摆着看，九百八。”
江满从兜里摸出那只以前装领奖牌的小袋子。
里头有张他带来的图。
他原本只画了缺的站台，坐下来又用借来的笔把末尾那节画上。
“我可以让它先跑两节。”他问老板，“我把站台补好了，你能不能帮我问问哪儿可以买那个零件？”
老板说行，我给你写个名字，记得别乱拆小马达。
我扫了九百八过去，江满请老板在收款纸上写自己的名字。
老板拿笔，问是要写江岸吗。
江满说我叫江满。
我头一次听见他和不认识的大人报自己的全名时，报得那么响。
我们抱着盒子上公交，外面天已经暗下来。
江满还在算剩下的两百二。
“以后零件找到，先从这两百二里花。”
他说完看我的手。
我手心里亮了，橙色的小光贴着公交扶手，跟往常一样，周围没人瞧见。
亲子系统问我要不要继续提醒，下面只有两个按钮。
我问江满他那边写了什么。
他拿肩膀蹭过来，说这次可以一起看。
他的橙色小方片上也问要不要继续提醒。
我问他还有什么要它提醒的。
他认真想了一站。
到我们该下车的时候，他说：“它现在要是提醒你帮我拿盒子，那还挺好。”
我笑着把盒子接过来。
下车以后，他在站牌底下摁掉了自己的那份。
我也摁了。
两处光没立刻灭。
橙色的小方片摊成最初见面时那一小张，显出我和他写下的第一行字。
我写加高拉杆，底下让他画了两个大大的问号。
他的字在下边，写的是想让外婆有地方坐。
那几行字从右往左一点点暗下去。
江满冲口袋吹了口气，像吹灭一根看不见的蜡烛。
过马路时他要把盒子拿回去，自己抱了。
他问我能不能现在打电话给外婆，问她想不想看火车。
我把手机解了锁，给他。
电话一接通，他那声外婆响得我都怕手机震出去。
他说外婆，你上回坐火车是哪一年？
他外婆在电话那头笑，说记不住了，你等等，我找找旧票。
17 靠窗的位子
开春的时候，我们把小推车做到了第九辆。
没有一辆和头一辆一模一样。
有的人要手套袋，有的人装了两桶水，只要一把合上的凳子。
我把钱照原先说好的数给江满，每一笔都记在他画第一张图的本子上。
蓝皮火车补好了站台。
末尾那节车厢一直搁在一旁，他说等买到簧片再修，先让它停着看车来车往。
岳母隔三岔五去看。
她留下的那张旧火车票也到了江满手里。
纸上印着2008年，目的地是一个离家两站的小城。
岳母从前在那边跟人学做点心，说最喜欢那条站外卖水的小街，坐一回就知道往哪边能看见河。
江满拿旧饼干盒剪了个路牌，用小字写上她念的站名。
我跟他装好路牌那天，何松从外头提着两袋东西来。
先把南瓜馒头搁下，再把转账的截图给他妈看。
我那笔两千六在约好的半个月后就结了，岳母剩下那两万三，何松照着另写下来的日期，一笔一笔打，今天刚好打完。
她从红花包里翻出信封，抽了两张纸出来，让他自己数。
何松坐在换鞋的旧凳子上，膝盖弯得有点难受，还是挨行看完了。
“妈，数对了。”
岳母拿笔在那两张纸上都划了一条粗线。
纸她没撕，重新收回去，空出来的那一角这次叠进去了一张火车时刻表。
何松坐在门边没走。
他有一阵子没来过我们家吃饭。
他还第一笔钱的时候给他妈打电话，问想不想去店里坐，岳母说你说的是吃饭，还是要我帮什么忙。
那回他觉得难听，电话挂得特别急。
后来他来陈蓓摊子买藕饼，买了两次。
头一次跟别人一块排队，没轮到。
第二次赶得早，岳母收了他八块，顺手把他的纸袋底下垫厚了一层，免得带回去洇透。
这天岳母拿起门边的布包，问他有没有空去车站。
何松站起来。
“你今天就走？”
“去你小时候待过的那个站，两站路。江满说小时候的火车我请他看看，现在的火车他请我坐一回。”
她要换鞋，何松立刻让出了小凳。
“还缺我一张票吗？”他问。
岳母把鞋带抽了一下。
“票你自己买，我右边的位子给你留着。”
他们那天选的是下午的车。
我和何晴把三个人送到站口，刚要回去，江满趴着玻璃朝我挥手。
我绕到柱子那边。
他指指玻璃门外头的长椅，说外婆还想在外面拍一张，等回来就拍。
我问他怎么不赶在进站之前拍。
他回头去看岳母。
岳母隔着玻璃喊：“太阳照着这边，我脸皱着呢。你别按，我晚点自己找你。”
我放下手机，跟何晴顺着公交站慢慢走回去。
路过菜场，天还亮，屏上轮到了岳母的摊位。
这回屏上有两只摊开的手，另一只手是陈蓓的。
两个人各托着一样吃的，中间贴着岳母那张牌子。
我站在马路对面看它转过去。
同一个路口，红灯还剩十二秒。
我前一次就站在这儿，眼看着我岳母踩进一道积水里，手里握着手机，连一句先往回走都没能说出来。
这回何晴挽着我，在马路这边等完了。
傍晚江满第一个从站里出来。
他脖子上挂着外婆的红花包，手里还拎着一袋酥的点心。
他和何松在车上换了一回座，靠窗的位子，方巧云从头坐到尾。
“她看见河了。”江满跑到我跟前，伸出一根指头往里一指，“你问她，她肯定还想再坐。”
岳母慢慢走出来，先叫我们别挡着出站的人。
她选了长椅中间坐下来，叫江满把点心打开。
“从前赶早车上工，闻见这一味，我就舍不得买。今天我买了两份。”
她用两只手把纸袋撑开，给江满挑出脆皮鼓得最高的一只。
儿子举着不舍得吃。
岳母问他：“怎么，想看我咬得动不？”
江满笑了。
她也笑，自己挑了一只小的，从角上慢慢咬下来。
酥皮掉在膝盖上，江满替她掸，她抬腿往旁边躲了两下，两个人的肩膀挨到一起。
我还拿着手机等她的话。
岳母朝我招了招手。
“江岸，过来坐呀。请人帮忙按一下，这回你也在里头。”
她往长椅边上挪，把她刚坐热的那块地方让给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