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让我跪着领工资，我却问他，公司卖不卖。
他把信封踩在鞋底。
“你那几枚破币，还没把你穷醒？”
他不知道，昨夜翻出的旧纸条，找回了我十五年前买下的三百二十枚虚拟币。
我没碰信封，只拨了一个电话。
下一秒，公司最大股东叫出了我的名字。
【第一章】
“陈立，跪下捡。”
赵志强把工资信封扔到脚边。
十八个员工挤在会议室里，没人动。
他用鞋尖点了点信封。
“九千六。够你妈摆两个月摊了吧？你跪十秒，不亏。”
我按下手机录音，把桌上的文件推回去。
“开除通知盖章。”
赵志强停住脚。
“这么急着滚？”
“不是。”
我把手机摆正。
“我想知道，公司现在卖多少钱。”
靠墙的几个人抬起了头。
赵志强盯了我两秒，笑出了声。
“十五年前，你花八百块买虚拟币，也是这副嘴脸。”
“后来硬盘泡了水，你连两百块恢复费都掏不出。”
“现在倒好，房租都快交不起了，张嘴买公司？”
他捡起桌上的另一份文件，拍在我面前。
“先把三百八十万赔偿签了。”
纸角擦过我的手背，留下一道白痕。
文件第一页写着，因陈立重大操作失误，造成启盛仓储停工，公司损失三百八十万元。
最后一页还有一行。
本人自愿承担全部赔偿责任。
我翻到中间。
“事故报告呢？”
“客户投诉就是报告。”
“设备运行记录呢？”
“你动过的东西，谁知道是真是假？”
“客户盖章的索赔函呢？”
赵志强把文件抽走。
“你是老板，还是我是老板？”
唐莉站在门边，怀里抱着一摞交付单。
她负责项目交付。每台设备几点进场、哪天验收，她都要找人签字。
她刚把一张单子抽出来，赵志强就转过了头。
“唐莉，你也想一起赔？”
她的手停住。
纸张被她捏出了褶。
我拿起那份辞退通知。
“这张写我能力不符合岗位要求。”
我又指向赔偿文件。
“这张写我故意破坏客户设备。”
“你先选一个。”
赵志强把椅子踢开。
椅腿撞在墙上，会议室里响了一声。
“别跟我玩文字游戏！”
“我给你留了活路。签字，九千六拿走。以后再出问题，我替你挡。”
“你的九万六欠薪，我也可以分期给。”
我抬眼看他。
“九万六，你承认欠着？”
他喉结动了一下，伸手来拿我的手机。
我先一步收进衣袋。
“十八个人听着。”
“录音也开着。”
靠门的一个员工把原本扣在桌面的手机翻了过来。
赵志强的手悬在半空。
他换了副口气。
“老同学，非闹成这样？”
“我让你进公司，让你坐办公室。没有我，你还在外面修电脑。”
“你从来没让我白干？”
“你拿过工资！”
“那就把欠的发了。”
赵志强盯着我，嘴角往下压。
他重新把信封踩住。
“想拿，自己捡。”
我没弯腰。
昨夜，我为凑房租翻出了一个旧纸箱。
里面有本科课本，有早就失效的饭卡，还有一张夹在书脊里的纸条。
那张纸条，现在就在我胸前的口袋里。
隔着衣料，纸边抵着皮肤。
我拿出手机，点开通讯录里新存的号码。
赵志强扫了一眼。
“还真找人演？”
电话接通。
我说：“您好，我是陈立。刚才提交了收购意向。”
赵志强一把按住免提键。
“来，让大家听听，你准备拿什么买。”
听筒里传来翻纸声。
“陈先生，您的材料收到了。”
赵志强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这个声音，他认识。
远衡投资的项目负责人。
公司百分之六十的股份，就在远衡手里。
“明天上午十点，我们可以见面。资产归属和资金来源，需要进一步核验。”
我说：“可以。”
“另有一件事。”
“您说。”
“请贵方保全公司最近三个月的财务和项目记录。”
我看着赵志强。
“有人要让我给公司赔三百八十万。”
电话里停了片刻。
“陈先生，远衡也是公司股东。这件事，我们会查。”
赵志强忽然拔掉了桌上的充电线。
可那不是电话线。
手机里，项目负责人的声音继续传出来。
“还有，请不要签署任何个人债务承接文件。”
【第二章】
赵志强把我堵在电梯口。
刚才会议室里还坐着十八个人。
现在，他把声音压到了我一个人能听见的程度。
“你到底搭上了谁？”
“你刚才不是说，我找人演？”
“别以为认识投资人，就能替自己脱罪。”
电梯门打开。
他伸手挡住。
“陈立，咱们一个宿舍住过四年。我什么脾气，你清楚。”
我看着他的手。
“你的脾气，我今天录全了。”
他把手抽了回去。
电梯合上前，他又补了一句。
“别到最后，钱没有，人也没了工作。”
我出了办公楼，没有回出租屋。
我去了预约好的资产服务机构。
接待我的经办人把一份清单推到桌上。
“先确认，这张纸记录的是钱包备份私钥，不是普通网站密码。”
“我知道。”
“旧设备损坏，不等于资产消失。但能查看到余额，也不等于现在就能拿这笔钱去签收购合同。”
我把纸条放在透明文件袋里。
纸边已经发黄。
最下方，有我大学时写的一行字。
别给别人看。
经办人没有碰纸条，只让我收好。
“购买记录、资产控制权、后续处置和税务材料，都要做。您着急用钱？”
“有人让我赔三百八十万。”
他抬头。
我把录音放了一小段。
播放到赵志强让我下跪时，他伸手按停。
“那更不能急。”
“账面估值和可使用资金，是两回事。”
我点头。
昨夜恢复钱包时，页面上的数字已经让我核对了十几遍。
三百二十枚。
按当时的报价，折算下来接近两亿元。
鼠标从我手里滑了两次。
可今天，桌上摆着一排待补材料。
没人因为那串数字向我低头。
也没人承诺我下午就能把公司买走。
经办人问：“当年的购买资料，还能找到多少？”
“邮箱里有原始往来邮件。我打印过一份付款凭据，和纸条放在一起。”
“当时为什么买？”
“给同学做网站，挣了八百块。想试试网上那种新东西。”
“后来呢？”
“毕业搬宿舍，硬盘进水。我找人修过，没修好。”
“没找过备份？”
我把那本旧书也拿出来。
封底裂开了一道口子。
“找过。一直以为纸条和笔记一起扔了。”
“它夹进了书皮。”
经办人翻看材料，圈出几个需要补充的位置。
“先做核验。其余流程，一项一项走。”
我走出那栋楼时，手机已经震了几十次。
公司群里，赵志强发了一份通报。
陈立因重大工作失误被解除劳动关系，涉嫌造成客户损失，后续将追究责任。
下面还附了一张我的照片。
照片是我蹲在客户仓库里接线。
裤脚全是灰。
他又发了一段语音。
“有人靠几张网上截图，幻想一夜暴富。大家擦亮眼睛，别被他拖下水。”
我点开群聊，发出那段欠薪录音。
只放了九万六那一句。
随后补了一行字。
请先支付你亲口承认的劳动报酬。
两秒后，我被移出了群聊。
唐莉的电话立刻进来。
“他把你踢了。”
“看见了。”
“你的录音，我保存了。”
她停了停。
“陈工，启盛那次停工，不是三十六小时。”
“我知道。”
“是七分钟。现场负责人在我的交付单上写过，设备升级，测试停机。”
我站住。
“原件在哪？”
“公司档案柜。”
“先别替我跟他吵。把你经手过的文件列个清单，按正常流程申请调档。”
唐莉吸了一口气。
“他刚才说，谁替你说话，谁的工资最后发。”
“你有多少没拿？”
“四万二。”
我没说让她放心。
我现在还没有接管公司。
我只说：“工资不是他说赏给谁，就赏给谁。”
电话挂断，另一个号码发来消息。
是财务负责人许雯。
她只发了两句话。
明天见投资人，把你入职时签的技术许可协议带上。
还有，别签赵志强给你的交接文件。最后一页，他换过。
【第三章】
第二天十点，我坐进了远衡的会议室。
项目负责人没有谈交情。
他把公司的股权结构摊开。
“我们持股六成，赵志强持股四成。”
“远衡有退出计划，但不会因为您发来一张资产截图，就直接签约。”
我把核验机构受理的材料放过去。
“先做尽调。款项没达到交割要求之前，我不要求你们转股。”
他点了点头。
“股权报价三千六百万。现有经营负债、客户合同、未决争议，另列清单。”
“还有原股东的优先购买程序。”
我翻了一页。
“赵志强也想买？”
“他提出过。但一直拿不出完整资金证明。”
门外响了两声。
许雯进来时，手里抱着电脑。
赵志强跟在她身后。
他看见我，先看了看桌上的材料，接着拉开椅子坐下。
“谈生意可以。”
“陈立，先把你个人的责任解决。”
项目负责人把笔放下。
“先谈公司资产，不谈未经查实的个人责任。”
赵志强把一份文件甩过去。
“核心程序是他写的。这个人一天不交接，公司一天没法经营。”
我把入职协议翻到附件。
“你说的是这个？”
附件一共四页。
我拿出签字页，放在桌面中央。
赵志强看见那一页，肩膀动了一下。
“早年的旧东西，你拿出来干什么？”
我没有替他念。
我把文件转向项目负责人。
对方看过后问：“底层程序在陈立入职前已经完成，个人保留权属，公司取得约定范围内的使用许可？”
“是。”
“在职期间无偿使用，离职后有过渡期。已有客户服务不中断，新增商业授权需要另行协商？”
“是。”
赵志强伸手压住文件。
“后面的功能，全是公司花钱做的！”
我松开手。
“后续职务开发部分归公司。协议写得清楚。”
“我没拿公司的东西当自己的。”
我把他昨天让我签的交接文件拍照打开。
最后一页多了一条。
陈立无条件转让全部底层程序及相关权利，并承诺不再主张任何收益。
项目负责人抬眼看他。
“这条，谁加的？”
“正常交接！”
“正常交接，为什么没标注新增条款？”
赵志强转头看许雯。
“法务审核过的东西，你拿过来的时候没检查？”
许雯放在电脑上的手缩了一下。
“这份文件，是你昨天下午发给我的。”
“我让你检查，你检查了吗？”
“你发的时候说，不准动一个字。”
会议室里只剩空调出风的声音。
赵志强把杯子推开。
“陈立不签，我们以后再谈。”
“先让他赔钱。”
项目负责人把赔偿函放大投到屏幕上。
“启盛的公章，与存档合同不一致。我们已发出正式核实函，对方还没有回复。”
赵志强立即站起来。
“客户的内部事情，你们也要管？”
“公司要支付三百八十万，我们必须管。”
许雯忽然开口。
“不是要支付。”
她的声音不高。
赵志强猛地转头。
“你闭嘴。”
许雯握住鼠标，屏幕上弹出一张银行回单。
“已经付了。”
我盯着付款日期。
就在我被开除的前一天。
收款方不是启盛仓储。
是启源技术服务公司。
项目负责人坐直了。
“收款依据？”
许雯打开下一份文件。
那是一份由赵志强审批的付款申请。
附件里夹着个人责任确认书。
我的名字，在签字栏。
我伸出手。
“停在这一页。”
屏幕上的陈立两个字，笔画挤在一起。
尾部的钩，是我很多年前写名字的习惯。
入职后我已经改了。
“我没签过。”
赵志强指着我。
“你当时承认过，后来反悔了！”
“在哪里签的？”
“办公室！”
“哪天？”
“具体日期，我哪记得！”
许雯又点开一张扫描件。
我的入职登记表。
两份签名重叠后，连笔尖留下的断墨位置都相同。
项目负责人按住了会议电话。
“叫法务进来。”
赵志强朝许雯走过去。
她把椅子往后拖，椅脚磨过地面。
“你别过来。”
“我签了费用审核，我会解释。但这份附件，不是我做的。”
她点开最后一份流水材料。
三百八十万进入启源账户后，分笔转了出去。
其中一笔，流向赵志强申报给远衡的股权回购资金账户。
我看着屏幕。
昨天，他踩着我的工资，让我承担三百八十万。
今天，这笔由公司支付的赔偿款，出现在他准备买下公司的钱里。
项目负责人拿起那份回购意向书。
“你要用公司的钱，买我们的股份？”
赵志强伸手去拔投影线。
许雯先把电脑合上。
“这还只是第一笔。”
她看向我。
“陈立，账上的缺口，不是三百八十万。”
“是一千八百万。”
【第四章】
赵志强的手从投影线移到了许雯手腕上。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许雯往后退，撞到了椅背。
我站到桌子另一边，打开手机录像。
“松手。”
他盯着镜头，五指一点点松开。
“正常业务往来，财务看不懂，就说资金有问题？”
项目负责人把会议室门打开。
“后续由专项审计核查。”
“赵总，在结论出来前，请停止相关账户的非日常付款，保留全部资料。”
赵志强拿起手机。
“我才是日常经营负责人。”
“你可以反对。”
项目负责人看着他。
“反对意见写进会议记录。今天发现的材料，也会一并保存。”
赵志强没有签字。
他把笔扔到桌上，走了。
门撞回门框，玻璃震了两下。
许雯还站着。
手腕上有四个指印。
她看着我。
“我给他做过一次费用分类调整。他说只影响内部报表，不影响实际账。”
“后来三笔设备预付款，我也签过审核。”
我问：“设备呢？”
“没到。”
“你问过吗？”
“问过。他说供应商延迟，让我先挂账。”
她把一张奖金审批单推过来。
“这里面有三万块，我拿过。”
我没有接。
“你签过的，解释清楚。你拿过的，也处理清楚。”
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不保证保我？”
“我不拿这个换证据。”
她盯着桌面坐了几秒，重新打开电脑。
“那我把原始文件交出来。”
下午，启盛的正式回复到了。
远衡组织了视频核验。
我、赵志强、许雯，还有负责交付的唐莉，都被要求到场。
赵志强来时，先看唐莉。
“你想好了？”
唐莉把交付单一页页放好。
“我带的都是工作资料。”
客户负责人出现在屏幕上。
“我们没有出具三百八十万的索赔函。”
赵志强马上接话。
“你们项目经理之前在电话里说过。”
“哪个项目经理？”
赵志强报了一个名字。
屏幕上的人低头翻通讯录。
“他半年前就调离了这个项目。”
会议桌下，赵志强的鞋碰了一下椅腿。
客户负责人继续问：“你们发来的停工三十六小时，是怎么计算的？”
唐莉把交付单举到镜头前。
“升级测试，停机七分钟。下午三点十七开始，三点二十四恢复。”
“对，这张是我们的验收记录。”
“现场签字人，能确认吗？”
“能。他就在我旁边。”
另一个人走进镜头。
没有长篇解释。
他对着那张交付单，点了三次头。
最后说：“设备没出事故。陈工在现场帮我们多测了两轮，我们还发过感谢邮件。”
唐莉把手机连接到会议屏幕。
邮件标题、发送时间、完整往来，全在上面。
赵志强抬手挡了一下。
“现在的问题，不是设备有没有停七分钟！”
项目负责人问：“那是什么？”
赵志强看了我一眼。
“陈立擅自改动程序，给公司埋了隐患！”
我把手掌压在桌面上。
“有新的指控，拿新的证据。”
“没有，就把原来的通报撤掉。”
“你算什么身份，命令我？”
我没有再跟他争。
我打开机构刚刚发来的通知。
第一笔完成核验和处置的款项，已经结算入账。
一千二百八十万元。
我把可核验的资金证明提交给远衡法务。
项目负责人看过后，将文件收进收购资料夹。
“陈先生，您已满足下一阶段谈判的资金证明要求。”
赵志强盯着那张纸。
“假的。”
没人接话。
他把纸拿起来，对着上面的验证信息看了几秒。
“肯定是假的。你连九万六工资都追着我要。”
我把纸从他手里抽出来。
“我有多少钱，不影响你欠我多少钱。”
唐莉低头看自己的手机。
公司群里，赵志强还置顶着那份事故通报。
她抬起头。
“客户已经澄清了。”
“那份通报，删不删？”
赵志强的脸颊抽了一下。
他拿出手机，点了几下。
通报消失了。
唐莉没有停。
“只删不够。”
“看过的人，会以为是我们替他求情，才不追究。”
她把客户核实记录发进了群里。
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响起。
赵志强的手猛地攥紧。
那晚，我收到他发来的照片。
是一封律师函。
主张我恢复的数字资产，涉及公司财产与职务成果争议。
照片下面，他又发来一行字。
你猜，他们还敢不敢让你把剩下的钱拿出来？
【第五章】
第二天上午，资产机构给我打了电话。
后续处置需要补充审查。
不是账户被谁一句话冻结。
是对方收到了权属争议材料，要重新核对几项事实。
我问：“需要什么？”
经办人念了清单。
我一项项记下来。
电话刚挂，赵志强又打进来。
“钱不好拿了吧？”
我打开录音。
“你主张公司拥有什么？”
“电脑是公司的，你在公司工作期间恢复的资产，当然要查。”
“那台电脑是我自己买的。”
“证据呢？”
“有。”
“购买记录呢？”
“也有。”
他停了一下。
接着笑了。
“陈立，你还没弄明白。”
“我不需要今天就赢。”
“他们多问你一次，你就多耽误一天。”
“股东那边的程序，有截止日期。你拿不出钱，我就买。”
我看着桌上的三份材料。
原始购买邮件。
大学时期的付款记录。
入职前个人设备的购买凭据。
赵志强比谁都知道，那些币是什么时候买的。
可他仍然把文件发了出去。
我问：“你准备拿什么买？”
“这不关你的事。”
“公司的设备预付款？”
他把电话挂了。
我将补充资料交给经办人。
其中还有第一天在会议室的录音。
赵志强亲口说，十五年前，我花八百块买虚拟币。
经办人听完，抬起头。
“提出争议的人，知道您取得资产的时间？”
“我们当年住一个宿舍。”
他没有评价，只把录音列入资料清单。
“我们按材料核验。不会因为他催，也不会因为您催，就跳过流程。”
我签了补充声明。
走出办公室，唐莉正在门口等我。
她抱着一个纸箱。
里面放着水杯、键盘和几本交付记录。
“你被开除了？”
“停职。”
她把纸箱往上托了托。
“说我对外泄露公司资料。”
我看着她怀里那几本册子。
她立刻解释。
“这是我个人留的工作索引，不是客户资料原件。我带出来前，让行政拍了照。”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许雯给的地址。”
她把纸箱放到脚边，拿出手机。
“他今天开会，说你是靠虚拟币洗钱的人。”
“我把前天核验客户的录像发到员工群，他又建了一个新群。”
“没拉我。”
我接过她递来的停职通知。
通知上，赵志强的签名划破了纸。
唐莉看着我。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不该冲动？”
“你有自己的工作记录，照实说话，不叫冲动。”
“那你真能买下来？”
“程序没走完，我不能给你保证。”
她点点头，把手机收起来。
“行。那我先找兼职。”
我没有让她留下，更没让她等我发达。
我只把自己的联系方式写在纸上。
“有人要求你删记录，先别答应。”
她刚要接，电话响了。
屏幕上是客户项目群的语音邀请。
唐莉按下接听。
那边的人直接问：“后天验收的升级版本，怎么停了？”
唐莉看向我。
我示意她继续问。
“谁通知的？”
“赵总。说技术负责人擅自离职，版本没法交。我们这边二十八个仓点都排好了人。”
“延期一天，全部班次得重排。”
电话挂断后，唐莉打开工作索引。
启盛第二批升级交付。
验收时间，后天下午五点。
这份合同，我参与过。
交付款一千二百万。
如果逾期，公司要面对的，就不只是我那笔欠薪。
我给远衡打电话。
项目负责人听完，停了几秒。
“我们会马上介入。”
“他可能拒绝交出现场管理权限。”
“那就按公司程序处理。”
我看着赵志强刚发来的消息。
他拍了一张机房门。
门上换了锁。
下面只有一句话。
钱还没到账，就先学会求我。
【第六章】
我赶到公司时，门禁已经刷不开。
保安站在玻璃门里面。
他认识我，眼睛在门禁和我之间来回看。
“赵总交代了，不能放。”
我没有推门。
“远衡派的人到了，再按书面授权处理。”
赵志强站在前台后面。
他手里拿着我的旧工牌。
“陈立，想进来？”
我看向他身后的办公区。
唐莉的工位被清空了。
几个程序员坐在电脑前，屏幕都是黑的。
“服务器为什么断开？”
“维护。”
“后天下午验收。”
“你不是能耐大？”
他把工牌掰了一下。
塑料壳从中间裂开。
“买啊。买回来，你就能进。”
远衡的项目负责人和法务到场后，他才让保安开门。
一进会议室，赵志强就把两份文件摆出来。
一份，是他对收购的异议。
另一份，是技术权利转让书。
“先把这个签了。”
他点着第二份。
“陈立的底层程序不转给公司，谁买都没用。”
“我现在停交付，是替股东防风险。”
我翻开合同。
“存量项目在许可范围内。”
“这次升级也是原合同约定的后续服务。”
“你没有理由停。”
赵志强把笔推到我手边。
“那你签了，一劳永逸。”
我把笔推回去。
“不是公司的东西，不能因为你扣着公司的服务器，就变成公司的。”
他盯了我半晌，忽然转向门口。
“都进来。”
十几个员工陆续走进会议室。
赵志强指着我。
“看清楚。不是我不给你们发工资，是他不配合交接。”
“他现在有钱了，不愿意帮公司。”
一个做测试的员工张了张嘴。
又低下头。
我站起来。
“公司欠你们的工资，欠条和流水都留好。”
“任何人都不能要求你们用工资换站队。”
赵志强拍桌子。
“少说漂亮话！”
“你不是有一千多万吗？拿出来啊！”
我看着那一排人。
有人手里攥着医院的缴费单。
有人把手机屏幕扣在胸口，电话一直震。
我拿出自己的手机。
“每人五千，临时生活援助。”
“无偿。不是结清工资，也不用签离职协议。”
赵志强扯了扯嘴角。
“开始收买人了？”
我转向站在他旁边的行政。
“你也有。”
她抬起头。
“我？”
“对。”
“领了之后继续做你的工作，不需要替我说一句话。”
会议室里没人接话。
我让法务现场确认了援助说明，不附加任何条件。
名单按照实际欠薪人员列。
钱从我的个人账户出去。
赵志强站在旁边，盯着一声接一声的到账提示。
他伸手想拿桌上的说明，法务按住了纸角。
“这是个人行为，不冲抵公司债务。”
赵志强甩开手。
“行。你们都跟他干！”
“我看你们拿什么交项目！”
他走后，专项核查人员带我们去机房。
门打开。
空调还在运转。
风吹在脸上，汗一点点干掉。
机柜里，有两排空位。
几根线垂在地上。
我蹲下去看设备编号，指尖碰到机架上的灰。
原来放正式交付版本和客户配置的两台服务器，不见了。
唐莉站在门口。
她先看空位，再翻工作索引。
“昨天下午，有一辆设备维护公司的车来过。”
“出门手续谁签的？”
许雯拿出电脑。
找到电子审批单时，她的手停住了。
审批人，许雯。
她把屏幕转过来。
“又用了我的签名。”
我问：“维护公司叫什么？”
她念出那几个字。
启源技术服务公司。
我站起来，拨通赵志强的电话。
他很快接了。
“找到了？”
我看着空机柜。
“设备在哪？”
“你签转让书，设备就回来。”
“离验收还有四十六个小时。”
他在电话那头敲了两下桌面。
“陈立，看看这次，是你那张纸值钱，还是十八个人的饭碗值钱。”
【第七章】
我没有在电话里跟赵志强骂下去。
我按住录音保存键。
“这段也交给审计和律师。”
电话断了。
远衡的人开始联系设备承租方，要求核查搬运手续。
我走回会议室，把项目资料摊开。
唐莉坐到我对面。
“能补吗？”
“底层程序可以。”
“版本呢？”
“上个月验收时，按合同留过全量备份。”
她翻工作索引。
“客户那边有。”
“最新配置不在全量备份里。”
她翻页的手停住。
一千多个库位，两百多条运行规则，还有各个班次新调整的参数。
这不是把旧版本装回去就能用。
少一项，都可能导致现场测试对不上。
项目负责人问：“需要多久？”
“资料齐，能试。”
“资料不齐呢？”
“我不拿客户现场赌。”
唐莉把索引推到我面前。
“每天的变更确认单，我都让客户留了一份。”
我抬起头。
她继续翻。
“你以前说过，电话里改的东西容易扯皮。每次调整，都要有书面确认。”
“我一直照做。”
我拿起第一张目录。
“联系客户。取得授权后，把他们留存的资料集中起来。”
“好。”
我们没再回被停用的办公区。
远衡临时安排了一间项目室。
我拿出自己保管的底层母版，在书面授权范围内，配合团队恢复客户版本。
两名原项目工程师自愿参加。
法务先把工作安排和报酬写清楚，所有人签字。
没人被要求留下通宵。
有个工程师看着加班费用那一栏，抬头问我。
“这次真算？”
我说：“按写的算。”
他把笔帽按紧，去接电脑。
夜里十一点，第一次整合失败。
屏幕上跳出一串校验提示。
我往后挪了挪椅子。
右手的食指压在桌沿上，指节发白。
唐莉把凉掉的咖啡拿走，换了杯水。
“哪一项？”
“十七号仓的配置。”
她打开客户确认单。
“这里，周四改过一次。”
我核对日期。
“我们拿到的是周三版本。”
客户的值班人员被叫进电话会议。
对方翻了十几分钟记录，终于找到了补发邮件。
凌晨一点，第二次整合通过。
没人鼓掌。
我让测试继续。
凌晨三点，扫码分流又报错。
一个工程师把耳机扯下来。
“旧版本明明能跑。”
我把错误记录放大。
“不是代码，是设备编号。”
唐莉趴在桌边看了一眼。
“这台换过主板，交付单上有新编号。”
她蹲下去翻纸箱。
几本册子摊在脚边。
找出那张纸时，她想站起来，腿一软，又扶住了桌沿。
我接过单子。
“你去坐。”
“先看是不是这台。”
我核对完编号，朝她点了一下头。
她扶着椅背坐下，仰头喝完了半瓶水。
第二天下午，客户验收开始。
赵志强也来了。
他站在项目室门口，没有往里走。
“未经我批准，你们就敢动客户现场？”
项目负责人把授权文件交给他。
“公司已按程序暂停你的相关经营权限。后续由临时项目组负责。”
赵志强扫了两眼，伸手要撕。
法务提前抽了回去。
“给你的是送达副本，原件已保存。”
屏幕另一边，客户开始逐项测试。
入库。
出库。
错位拦截。
任务重排。
每完成一项，唐莉就在纸上划一道线。
最后一项迟迟没回结果。
墙上的钟走过四点五十分。
我戴着耳机，能听见现场传送装置运转的声音。
掌心贴着鼠标，汗把塑料表面沾得发滑。
赵志强走到我身后。
“来不及了。”
我没回头。
四点五十六分，耳机里传来现场负责人的声音。
“最后一项通过。”
“准备签验收。”
唐莉手里的笔掉在桌上。
旁边的工程师一把抓住椅背，肩膀往下落。
客户负责人出现在镜头里。
“尾款按合同走。”
“另外，之前通知我们停交付的事情，请你们公司出具说明。我们不接受用客户项目处理内部争议。”
赵志强的鞋底在地上转了一下。
他往门口走。
刚走到门边，手机响了。
他听完那边的话，停住脚，转过身。
“陈立，别高兴太早。”
“你救的是我的公司。”
他把手机举起来。
是一份新的资金承诺文件。
“优先购买权，我还没放弃。”
【第八章】
赵志强把文件放在桌上，手掌按着落款。
“钱，我找到了。”
我看向远衡的项目负责人。
对方翻到第二页。
“附条件融资承诺，不等于已经具备支付能力。”
“条件可以完成。”
赵志强看着我。
“就差他配合。”
我接过复印件。
融资方愿意向他提供股权收购资金。
但有一项前提。
启源技术服务公司，必须拥有指定软件的完整权利。
软件名称，就是我入职前开发的底层程序。
我把文件放平。
“所以，你一直逼我签转让书。”
赵志强拉开椅子坐下。
“你要多少钱？”
“你卖别人的东西，问别人要多少钱？”
“别把话说这么难听。”
他从包里拿出一张支票样式的付款承诺。
两百万元。
我没碰。
他又拿笔，在旁边写了一个数字。
五百万。
“你那东西，当年放在电脑里，一分钱没挣过。”
“没有公司，谁知道你？”
唐莉站在旁边，把验收单收进文件夹。
啪的一声。
赵志强转头看她。
“你有意见？”
她看着他手里的纸。
“欠我们工资的时候，你说账上一分钱没有。”
赵志强的脖子绷住。
“现在谈股权，你懂什么！”
我把入职许可协议放到融资文件旁边。
“这个，给出钱的人看过吗？”
“商业谈判的细节，你没资格问。”
远衡的负责人已经拨通融资方电话。
“有涉及目标公司核心资产的事项，需要核实。”
视频接通。
融资方代表先确认了赵志强提交的材料版本。
然后，屏幕里出现了一份软件权利转让确认书。
上面有我的签名。
还是那份入职登记表上的签名。
我拿出身份证件，面对镜头。
“我是陈立。这份转让确认书，我没有签过。”
融资方代表坐直了。
“赵先生，你提供的是已经完成的转让？”
赵志强把椅子往前拖。
“意向都谈好了，就差补程序。”
“你在材料里勾选的是已完成。”
“商业合作，没必要抠这些字眼。”
我把原始许可协议、个人登记材料、历次授权附件，按顺序展示。
远衡法务补充了核验意见。
融资方代表没有继续听赵志强解释。
“在权属澄清前，资金安排暂停。”
赵志强伸手指向我。
“是他坐地起价！”
我问：“我给你报过价吗？”
“你现在不是在逼我？”
“是你把我的东西拿去换钱。”
视频那头，融资方代表要求保存全部提交记录。
赵志强的手从文件上移开。
纸面上留下了五个汗印。
他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两圈。
“陈立，别忘了，你的资金也没全部到位。”
我没有拿手机给他看。
剩余资金的补充审查，还差最后一项。
这件事，他算准了。
他不需要每一封指控都成立。
只要把时间拖过截止点，他就还有机会。
远衡负责人收起文件。
“双方都按约定提交。期限不变。”
离开会议室后，我去了资产机构。
经办人把最后一张核验表推到我面前。
“原始购买时间早于涉事公司成立。您的设备、恢复过程和资产控制权，也完成了核对。”
“争议材料中，没有发现能够支持公司权属主张的有效依据。”
我把表格从头看完。
“后续呢？”
“已完成处置的款项，按既定流程结算。您的税费及费用预留，也在单独列示。”
他指着最后一栏。
“签这里。”
笔尖落在纸上时，我的手停了一下。
十五年前，我在宿舍里写下那串备份字符。
当时赵志强坐在上铺，拿我买币的事讲了一个星期。
今天，他把自己当年讲过的笑话，写进了一封争议函。
又亲口替我证明了资产取得的时间。
我签下名字。
没有把所有币都处理掉。
我只划出了完成收购、经营周转和必要储备需要的部分。
到账通知亮起来时，经办人让我再核对一次可使用余额。
七千八百万元。
我拨通远衡负责人的电话。
“交割资金，可以进监管账户了。”
电话那头传来键盘声。
“明天下午两点，原定会议室。”
我收好文件，正准备起身。
唐莉发来一张照片。
公司大屏幕上，赵志强提前打出了几个字。
关于陈立重大责任问题的最终说明会。
我回复她。
屏幕留着。
明天用得上。
【第九章】
下午一点五十分，我走进公司。
玻璃门上，旧门禁还没换。
保安看见我，先看了一眼手机里的通知，然后按下开门键。
“陈先生，请进。”
会议室已经坐满了人。
赵志强坐在主位。
大屏幕上，是那份针对我的说明会标题。
桌上放着一个信封。
我认出来了。
第一天，他扔到脚边的那个。
他把信封往前推了推。
“陈立，事情没必要做到这一步。”
我拉开椅子坐下。
“哪一步？”
“工资，我给你。”
“全部？”
“九万六，一分不少。”
“你欠的，不是给我的条件。”
赵志强的手指按着信封边缘。
“你撤回收购，我撤回追责。大家都留点脸。”
我看向他身后的屏幕。
“最终说明，准备好了吗？”
他嘴角动了两下。
远衡负责人、法务和专项审计人员依次入座。
许雯抱着资料坐在最外侧。
唐莉把会议记录设备摆好，开机。
两点整。
远衡负责人先宣读股权转让程序的完成情况。
赵志强打断他。
“我有优先购买权。”
“我们确认，你未放弃。”
“那你们不能卖给他！”
法务把通知送达记录放到桌面上。
“约定期限内，你没有提交满足相同条件的有效付款安排。”
赵志强拍着那份融资承诺。
“这里有！”
“出资前提未满足，出资方已书面撤回该安排。”
“是陈立搞的！”
融资方的撤回函出现在屏幕上。
原因一栏，列着权属材料与事实不符。
赵志强站了起来。
“这份东西，我不认。”
远衡负责人没有跟他吵。
“异议记入记录。”
他转向我。
“陈先生，监管账户确认，收购价款已足额到位。”
大屏幕上的通报被切换。
资金确认文件出现。
三千六百万元。
收款用途，目标公司百分之六十股权转让。
赵志强盯着屏幕，嘴唇张了一下。
没发出声音。
我在最终交割文件上签字。
笔尖划过纸面。
唐莉坐在对面，手里那支笔跟着停住。
远衡负责人核对完签章，把其中一份递给我。
“交割完成。”
赵志强伸手去拿文件。
法务把副本递给他。
他没接。
“等一下。”
没人动。
他看向我。
“你真拿三千六百万，就为了报复我？”
我把文件收好。
“订单在，团队在，客户也在。”
“公司不是只有你。”
他退了一步，膝盖撞到椅子。
“我还有四成股份。”
“对。”
我看着他。
“你的股份按规则处理。你欠公司的钱，也按规则追回。”
这句话落下，审计人员打开了第二组材料。
三百八十万虚假赔偿。
以设备采购名义支付、却没有对应设备的款项。
流向关联方后，又回到赵志强可支配账户的资金。
一笔接一笔。
赵志强开始翻桌上的文件。
翻到第三份，纸张从他手里滑了出去。
“财务签的！”
他指向许雯。
“付款审批是她做的，她懂业务，我不懂！”
许雯把自己的审核记录放到桌上。
“我签的，我承担。”
她又放上另一叠。
“你要求补的虚假附件，你发来的替换文件，你让我改收款方的邮件，也都在。”
“你胡说！”
许雯点开一段录音。
赵志强的声音从会议室音箱里传出来。
“先把钱转出去，陈立那边我来压。”
“他没钱请律师。”
“九万六扣着，拖两个月，他自己就会签。”
会议室里有人吸了口气。
唐莉的手从笔上移开，掌心压在桌面上。
赵志强扑向电脑。
我先把电脑合上。
法务起身挡住他。
“原始资料已经提交，不在这一台设备里。”
他站在原地，胸口起伏。
“陈立，我们一个宿舍的。”
“你忘了，冬天你没钱买被子，谁借你的？”
我看着他。
“我记得。”
他往前凑了一步。
“你记得就行。谁没走过弯路？你现在有这么多钱，少这点吗？”
我把那份假签名文件推到他面前。
“所以你就能把我的名字贴上去？”
“我那是为了公司！”
“把公司的钱转出去，也是为了公司？”
“我可以还！”
“先还。”
他眼睛一亮。
“你答应撤了？”
“我没资格替所有受损的人撤。”
门外响起敲门声。
两名办案人员走进来，出示证件，确认赵志强的身份。
此前提交的材料，已经进入调查程序。
他们来找的人，不是我。
赵志强看见证件，手里的文件掉了。
纸张落到地上。
他想扶桌子，手掌滑了一下，整个人坐进椅子里。
“怎么会这么快？”
其中一人请他配合调查。
他没应。
他转向我，眼泪从眼角滚下来。
“陈立，你跟他们说一声。”
“我们是同学。”
我没有开口。
他从椅子边滑下来，膝盖碰到地面。
“工资我补，股份我也可以谈。”
“你不就想让我低头吗？”
“我低了。”
我站起身，绕开地上的文件。
“我要的是我的工资。”
“是你栽给我的责任被查清。”
“是公司的钱回来。”
他抓了一下我的裤脚。
没抓住。
办案人员请他起来。
他扶着椅子站了两次，才站稳。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
“陈立，那八百块的币，你为什么没卖？”
我看着他。
“你管不着。”
他嘴唇动了几下，最后只剩一句反复的话。
“早知道。”
“早知道你还有那张纸。”
门合上后，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我回到桌边。
把那个装着九千六百块的信封推向财务核查人员。
“这笔也点清楚。”
“公司的钱，别落一分钱。”
【第十章】
接管后的第一场会议，我没坐赵志强那把椅子。
我让人把它推回桌边，跟其他椅子摆平。
工资明细投到屏幕上。
十八个人。
拖欠月份。
应发金额。
已发金额。
每一项都能核对。
我那九万六，也在里面。
唐莉坐在第一排，盯着自己的那一行。
我问：“有异议，现在提。没核清的，保留原始凭据，不用先签结清。”
一个工程师举手。
“陈总，之前的加班费呢？”
“有记录的，一并核。”
“他说算进项目奖了。”
“项目奖发了吗？”
“没有。”
“那就把两项都列出来，按合同和实际记录核算。”
他把手放下，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人。
旁边的人从电脑包里拿出厚厚一本记录。
许雯站在门边，没有入座。
她把一份交接清单递过来。
“我的审核记录，全部补齐了。”
“之前拿的三万元奖金，也退回公司账户。”
我核对回单。
“后续调查，需要你配合的，照实配合。”
她点头。
胸前的工牌摘下来，放在文件上。
“我不求留任。”
“有一笔费用，我当时明知道分类不对，还是照着他的意思做了。”
“我以为就这一次。”
她的手指在工牌边缘按了按。
“后面每次不敢问，都是从那一次开始的。”
我收下交接清单。
没有说过去就过去。
她转身出去时，唐莉让开了门口。
没人拍她的肩，也没人替她向我求情。
那天下午，第一批核清的欠薪发出去了。
手机提示音在办公室里一声接一声响。
唐莉收到钱后，走到消防通道打电话。
门没关严。
我听见她说：“房租今天补上。”
停了片刻。
她又说：“不用借了，真发了。”
我拿着水杯，从门口走过去。
没打扰她。
公司的对外说明也重新发出。
没有把我的资产写上去。
没有写我买下公司的过程。
只附上客户核验材料，说明原责任通报失实，向被错误指责的人作出更正和致歉。
唐莉问我：“不把他让你下跪那段也发出去？”
“作为证据留着。”
“那以后有人不知道这回事呢？”
我看着她电脑上的文件。
“他做过什么，材料会说。”
“我们以后怎么做，工资表会说。”
后续调查、诉讼和追偿，都没有因为我买了公司就跳过程序。
每次收到通知，我都按要求到场。
开庭那天，赵志强隔着一段距离看见我。
他比交割那天瘦了。
手指扣着衣服边缘。
法庭核对那份伪造的个人责任确认书时，他抬起头，说是工作疏漏。
原始文件、邮件和录音逐项出示。
播放到他那句扣着九万六、拖到我签字时，他低下了头。
之后，他又说愿意退赔。
我坐在原告席，听着他把愿意两个字说了一遍又一遍。
轮到我陈述，我只说了三件事。
我没有造成那场被编出来的事故。
我没有签过那份认债书。
被转走的钱，必须回到公司。
判决作出后，赵志强要承担刑事责任，也要退赔损失。
他试图推给我的三百八十万债务，没有落到我头上。
他的股份和相关财产，陆续进入后续处置程序。
拿到生效文书那天，唐莉陪我去取材料。
她站在法院门外，翻到确认事实的那一页。
“陈工。”
我转头。
她已经很久没这么叫我。
“这回，不会再有人说是你把设备弄坏的了。”
我把文书装进文件袋。
“有这张纸，谁说，让谁看。”
后来处理剩余股权时，我按公开程序参与，完成了收购。
公司归到我名下。
被追回的资金，进入公司账户。
没有转进我的私人账户。
那笔钱先用于清偿该清偿的债务，补上该补的缺口。
原来的员工重新拿到了写清薪酬、奖金和工作内容的合同。
我没让任何人签效忠的话。
只加了一条要求。
任何涉及个人承担公司损失的文件，必须有事实依据，必须允许当事人独立咨询，不得与工资发放捆绑。
唐莉看了两遍。
“这条留着。”
我说：“一直留着。”
办公楼的门禁换新那天，我在工位上整理旧东西。
那张找回钱包的纸条，已经重新封存。
桌上只留下一个空信封。
纸角沾着灰，有赵志强鞋底留下的半道印。
唐莉抱着工资核对表进来。
“这个也存档？”
“照片和原件都留过证了。”
我抽出里面最后一张点款记录，把空信封放进废纸盒。
门口来了个新入职的工程师。
他抱着电脑，站着没动。
“陈总，人事让我来问，试用期工资是不是按八折发？”
我伸手接过他的合同。
上面写着全额。
“谁跟你说八折？”
“以前那家公司都这么发。”
“这里按合同。”
他点点头，准备走，又停下。
“那加班申请，是不是得先说自愿？”
我把合同还给他。
“有工作需要，走审批，照约定付钱。”
“不需要，就下班。”
他低头把合同翻开，又看了一遍。
唐莉把工资表推到我面前。
最后一栏，是本月发薪确认。
我拿起笔，签下陈立两个字。
办公室外，几个人的手机接连响了。
有人抬头看向会议室。
我把签好的工资表递出去。
“核清了。”
“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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