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他怎么可能喜欢我
季知晚第一次注意到江渡，是在一场雨里。
那天下午第三节课，物理课，讲匀加速直线运动。
窗外开始下雨，季知晚发了会儿呆，低头继续抄板书，笔划到一半，墨水断了。
她把笔使劲儿戳了两下，白纸上戳出两个深坑，墨水还是不出来。
她往左边看了一眼。
右边是走廊，不好借。左边隔了一个空位，再过去就是江渡。
季知晚犹豫了大概五秒钟。
她决定不抄了。
物理这门课，她本来就学得稀烂，抄没抄板书影响不大。
然后她听到一声轻响。
一支钢笔滚到她桌上，停在她手旁边。
黑色笔杆，笔夹是哑光银，很好看。
季知晚抬头，看向左边。
那个空位还是空的，但再过去，江渡正低着头看书，翻了一页，没有看她。
季知晚盯着那支笔，盯了三秒。
她悄悄把笔捡起来，拧开帽，墨水够，她把剩下半页板书抄完了。
抄完她拧好帽，想着等下课还过去。
下课铃响，她拿着笔刚起身，左边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江渡已经站起来，书包往肩上一搭，往门口走了。
季知晚站在那儿，手里捏着他的钢笔。
她追上去，到走廊把笔递过去，“同学，你的笔。”
江渡停下来，回头，低头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笔，然后看了她一眼。
“你用完了？”
季知晚说：“用完了，谢谢。”
江渡“嗯”了一声，把笔接过去，转身走了。
干净利落，连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季知晚站在走廊里吹了三秒穿堂风，转身回教室。
她同桌陈小悦凑过来，压低声音，“你跟江渡说话了？”
“借了他支笔。”
“他借你了？”陈小悦语气有点惊奇。
季知晚奇怪地看她，“借支笔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你不知道吗，”陈小悦把声音压得更低，“江渡这个人，同班同学来借东西他都懒得理，就说没有，全班都知道。上次周明借他橡皮，他说——”
“你橡皮自己不带吗。”
季知晚沉默了一下。
她往窗外看了一眼，江渡已经走远，只剩一道背影。
“……可能他那天心情好。”她说。
陈小悦的眼神意味深长，季知晚没看见，她已经低头收书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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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知晚喜欢江渡，喜欢了很久。
久到什么程度呢。
久到她已经建立了一套完整的“不被发现”防御体系。
第一条：不主动找他说话。
第二条：他在的地方她尽量减少停留时间。
第三条：看他不超过三秒，超过三秒立刻移开视线。
第四条：绝对不在别人面前提他的名字，哪怕提一次，表情都可能控制不住。
第五条：绝对不在日记里写他，万一被人看见。
这套体系她执行得相当严格，严格到她自己都快信了——她对江渡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只是普通同学。
然后这支钢笔的事情给她造成了三天的困扰。
她想了三天，想不出他为什么会把笔递给她。
他分明不认识她，他分明懒得理人，他分明——
季知晚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她告诉自己：别多想。
肯定是那天他心情好，顺手而已，没有任何特别的意思。
她把这个结论确认了，然后翻开数学作业，开始写题。
写了两行，心跳还是有点快。
她把书翻到封面，用封面挡住脸，深呼吸了两下。
没用。
她把书放下，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心情好，顺手，没意思。
写了五遍。
然后她把草稿纸揉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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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渡这个人，安静，冷淡，不怎么跟人说话。
但他成绩很好，物理全年级第一，数学竞赛拿过省级二等奖。
他不打球，不打游戏，课间要么在看书，要么戴着耳机坐在那儿发呆，像是整个教室的喧闹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季知晚有时候看他，就觉得这个人像一座孤岛。
他一个人站在那儿，周围全是水，他不在乎，水也漫不过他。
她跟他说过三次话。
第一次就是那支笔。
第二次是高二上学期的期中考，考场换了座位，他坐她斜后方，考完出来她落了个文具袋，转头，他已经拿着递过来了。
她说谢谢，他说嗯，完事。
第三次是图书馆。
她去找一本参考书，书架太高，她踮着脚够不着。
够了三次，没够着，书脊轻轻动了一下，眼看要掉。
然后有人从她右边伸过来一只手，把书取下来，放到她手里。
她回头，江渡站在她右边，视线已经移开了，在看旁边那排书架。
季知晚低头看手里的书，心跳漏了一拍。
她说，“谢谢。”
他说，“嗯。”
然后他抽了旁边那排的一本书，转身走了。
三次，加起来不超过十五个字的交流量。
这就是她跟他的全部交集。
她喜欢一个跟她说话不超过十五个字的人，喜欢了将近两年。
这件事要是说出去，她自己都要笑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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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三开学，班级重新排座位。
季知晚抽到了第三排靠窗，她觉得还不错，视野好，能看到外面那棵玉兰树。
然后陈小悦戳了戳她，“你旁边是谁？”
季知晚低头看了一眼座位表。
第三排靠窗，左边：江渡。
季知晚把那张纸放平，重新看了一遍。
江渡。
她又看了一遍。
江渡。
陈小悦凑过来，小声，“哎。”
“嗯。”
“你没事吧，你脸色有点白。”
“没事，”季知晚把座位表折好，放进书包，“可能有点热。”
那天气温是二十度。
她把空调遥控器摸了摸，空调没开。
她扇了扇风，觉得可能是刚跑完楼梯上来，血没回来。
肯定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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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坐在一起，季知晚全程表现正常。
她觉得自己表现得相当出色。
她没有多看他一眼，没有多说一句话，笔直坐着抄笔记，完全没有任何异样。
下课陈小悦问她，“感觉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就……跟江渡坐一起。”
季知晚把笔帽扣上，“就普通同学。”
“哦，”陈小悦点头，“那你为什么一整节课本全记完了，连例题旁边的注释都抄了，你上一次这么认真记笔记是什么时候？”
季知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笔记本。
密密麻麻，一页全满，连老师的口误都给她记上去了。
“……我最近想认真学习。”
“好的，”陈小悦收回课本，笑了一下，“加油啊。”
季知晚把笔记本扣过去，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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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江渡坐在一起的第三天，她发现一件事。
他写字很快，但很整齐，钢笔字，笔锋有点锐，写出来的笔画很干净。
她是在第三节数学课的时候发现的。
她写着写着，视线不自觉向左偏了一点。
就那么一眼，她看见他写“设函数f(x)”，写得很流畅，笔划没有停顿。
然后她意识到自己在看他，立刻把视线收回来。
不超过三秒。
她的防御系统运行良好。
然后她意识到，她刚才那个视线飘过去，完全是无意识的。
无意识。
这是一个信号。
季知晚在心里给自己敲了个警钟：要更小心。
她把视线钉在自己的本子上，从那以后，她每次写字都把注意力集中到笔尖，这样眼睛就不会乱跑。
这个方法很有效。
有效了大概两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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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天，她的铅笔断了。
她在草稿纸上列步骤，笔芯“咔”一声，断了。
她把铅笔放下，去翻书包，翻了半天，没找到备用的铅笔芯。
她只好拿了根钢笔，钢笔写草稿不好写，容易洇。
就在这时候，桌面上多了一根铅笔。
她抬头，江渡已经低下头，在自己的本子上算题，完全没有看她的意思，神情专注，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季知晚看了看那根铅笔。
HB，笔尖削好了，很尖。
她的防御体系出现了轻微的裂缝。
她把钢笔放下，捡起那根铅笔，轻声道，“谢谢。”
江渡嗯了一声，没抬头。
季知晚低头写题，把心跳的节奏按下去，告诉自己：他就是随手，他就是顺手，他这个人可能也不是陈小悦说的那样冷漠，只是对不认识的人懒得理而已，他们坐一起久了，自然会——
她写了三行，停下来。
这是另一个方向的信号。
她开始用“解释”来给他的行为找理由了。
她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把笔往桌上一放，在草稿纸角落写：他只是随手。
写了一遍。
她盯着这四个字，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地涌了一下。
她把那个角落撕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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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天。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
夕阳从窗户打进来，斜的，把窗边那排都镀了一层光，很暖，沉进去的那种暖。
季知晚趴在桌上，把脸侧过去，对着窗外，眼睛半眯着，不看书，就那么放空。
玉兰树的叶子被风吹动，一下一下的，光影跟着动。
很安静。
然后她听到一点轻微的声响，是翻书页的声音，来自左边。
她没动，眼睛半闭着，心跳不知道为什么慢下来，慢到很稳，很平，像那个光影一样，一下一下的。
她想，这个时候，他在做什么。
在看书吗。
还是在算题。
她没去看。
她就这样趴着，对着窗外，心里揣着这么一个念头，像揣了一块不能拿出来晒的东西，藏得好好的，捂得热热的，不让它见光。
他怎么可能喜欢我。
她在心里想。
他那么好，他怎么可能会注意到我。
她只是他旁边一个普通的、成绩中等的、不起眼的同学。
他借她笔，递她书，给她铅笔，不过是随手的举动，不过是因为坐得近，不过是他这个人，偶尔会有这么几次，心情好，顺手而已。
她把这些装进这个念头里，压实，封好。
她闭上眼睛，外面的光透过眼皮，红的，暖的。
她告诉自己，你只是在旁观一个好看的人，就像旁观那棵玉兰树一样，你并不需要他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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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谎话，她说给自己听，说了又说。
说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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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他也在看我吗
季知晚有一个习惯，睡前在本子上写当天发生的事。
不是日记，就是随手记，哪里好玩，哪里让她烦，吃了什么，遇到什么人。
她专门为此准备了一个本子，牛皮纸封面，很普通，锁在抽屉里。
这个本子里，从来不出现江渡的名字。
这是她给自己定的规矩。
如果名字写进去了，就会变真。
喜欢这种事，不能变真，变真了就藏不住。
所以她写：今天数学课上一道函数题，思路卡了三十秒，后来想通了，很爽。
她写：陈小悦带了卤蛋来，分我一个，很好吃。
她写：自习课窗外的光很好看，玉兰叶子动了一下又一下。
她不写：他今天又借了我铅笔。
她不写：他经过我桌子的时候，风带了一点他身上的气味，我忍了很久才没回头。
她不写任何关于他的事。
然后有一天，她写到一半，愣了一下。
她刚刚写了三行字，全是关于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今天早自习她的书包卡扣断了，她蹲下去捡，然后有人蹲下来帮她把散出去的文具捡回来。
她写：一共捡了五支笔、一块橡皮、一个小本子、一把直尺，全还给我了，一样没少，很细心。
她盯着“很细心”这三个字，突然反应过来。
她写的这件事，帮她捡文具的那个人，名字在整段文字里始终没有出现，她只写了“一个人”。
但这个“一个人”是谁，她心里清楚得很。
她把本子合上，锁进抽屉，翻身面对天花板。
她就那么躺着，眼睛睁着，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很轻、很轻地翻涌。
她终于跟自己说了一句实话：
我喜欢他。
喜欢了很久很久。
说完，她闭上眼睛，把这句话重新塞回去，装好，锁上。
然后翻过身，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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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江渡坐在一起，到第十一天。
季知晚发现他有一个习惯。
他看书，遇到喜欢的句子，不会折角，会用铅笔在旁边轻轻点一个点，很小，很淡，就一个点。
她是某天课间低头看自己书包的时候，余光扫到他书页边缘，注意到的。
就一个小点，不起眼。
她悄悄瞥了一眼，没细看，把视线收回来。
然后她想：他喜欢用点来标记，不用折角，是怕把书弄坏。
然后她想：他这个人，对书大概是有点在意的，对东西应该挺爱护的。
然后她意识到她在想什么。
她把笔戳在草稿纸上，给自己戳了一个点。
就一个。
她看了这个点好几秒，把草稿纸翻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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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天的下午，班里很乱。
期中考快到了，大家都有点浮躁，说话的声音稍微大了点，走动的人多了一些。
季知晚在算化学题，算到一半，右边座位的同学往她这边靠了靠，说了两句话，她回答，然后那个人走了。
她回头，视线落回自己的卷子，往左边偏了一下。
然后她看见——
江渡没在看书，没在写题，他的本子翻开着，但他的视线，不在本子上。
他在看她。
就那么一眼。
他们的视线撞上了。
季知晚的心跳停了一拍。
然后江渡的视线平静地移开，落回本子上，拿起笔，继续写题。
表情完全没有变化，像什么都没发生。
季知晚回过头，眼睛盯着自己的化学卷子，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她在心里把刚才那一秒复盘了两次。
他在看我。
她在第三次复盘的时候，给自己踩了刹车——
他可能只是在发呆，视线飘过来而已，他看的不是我，他只是视线恰好落在那个方向。
这是有可能的。
这是完全合理的。
她把这个结论确认三遍，然后低头，继续做化学题。
做到最后一行，收笔，她发现这道题，她做错了。
步骤全对，最后一步，代错了数。
她把答案擦掉，重新算，把正确答案写上去。
心跳还是比平时快了一点点。
她就当做没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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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后，班里组了个临时学习小组，备考用的，自愿报名，五六个人，课后在教室留一会儿。
季知晚报了名。
陈小悦没报，“我回家自己看，课后留校太累。”
季知晚说好，没多解释。
其实她报名的时候也不知道具体是谁在里面，就是觉得临考前多学一点。
然后第一次留校，大家搬了椅子围成一圈，季知晚找了个位置坐下，抬头看了一圈。
五个人。
江渡在里面。
他就坐在她斜对面，掏出书本，低着头，好像对小组是谁组成的完全不关心。
季知晚在心里做了一个深呼吸，把椅子往边上挪了两厘米，这样不会那么容易和他对上视线，然后翻开书，准备开始。
组里有人问她，“你物理不是很强吗，可以讲一下这道题的思路吗？”
季知晚，“……我物理不强，我物理中等。”
“你上次物理考了九十二，全班前五，你叫中等？”
”……那我讲一下。“
她把那道题讲了，讲的时候没看江渡，视线在题目上，或者看其他人。
讲完，大家说懂了，继续各自看书。
季知晚低下头，心跳比刚才稍微慢了一点。
然后她听见对面有人翻书的声音。
她没抬头。
然后有人推了一张纸过来，推到她面前。
她低头，看了一眼。
是一道物理题，不是刚才讲的那一类，是动量守恒，旁边用铅笔写了一行字：你这道会吗。
她认得这个字，他写字很快但很整齐，笔锋有点锐。
季知晚把那张纸接过来，看了一遍，提笔，在旁边写了步骤，推回去。
过了一会儿，纸又推回来，上面多了一行字：为什么第二步可以这样拆。
她接过来，把原因写了，推回去。
就这么一来一回，纸来回了三次。
等到最后，她把纸推过去，那边没有再推回来，消停了。
季知晚低着头，嘴角没绷住，往下压了一下，压下去了。
她把视线钉在自己的书上，翻了一页，翻到哪里，没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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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留校到六点，解散。
季知晚收拾东西，慢了一步，别人都走了，她包还没拉好。
走廊里有脚步声，停了，然后是拍门框的声音。
她抬头。
江渡站在门口，书包搭在肩上，”你住哪个方向？“
季知晚，”学校东边，坐地铁。“
”顺路，“他说，”一起。“
季知晚把书包拉链拉好，站起来，”……好。“
两个人从教室走出去，沿着走廊往楼梯口走。
走廊里没有别人，脚步声一高一低，外面天已经暗了，楼道里的灯亮着，白的，把影子拉得很长。
季知晚数着脚步，右手攥着书包带，不紧，就搭着。
他们没说话。
走到楼梯口，他先下，她跟着，一步一步。
出了楼，空气里有点潮，刚才起风了，吹过来一阵，带着操场那边的草腥气。
季知晚吸了一口气，往地铁站那个方向走。
他跟着走。
她往右，他也往右。
她往左，他也往左。
走了两个路口，他说，”那道动量题，你第三步的思路，可以再讲一遍吗。“
季知晚低头走路的节奏被打断了，抬头，”现在？“
”嗯。“
”……可以。“
她边走边讲，讲了大概四分钟，讲完了，他嗯了一声，”明白了。“
然后沉默了一会儿，他说，”你物理很好。“
”就还好，“季知晚说，”你不是全年级第一吗。“
他说，”第一不代表每道题都会。“
季知晚，”……这倒是真的。“
地铁站到了，台阶口，他们各站一边，季知晚扶着扶手，往下走了一步，停下来，”你住这个方向？“
江渡站在台阶上面，”不是。“
”……那你送我？“
他看了她一眼，然后说，”习惯了走路回家。“
季知晚低头看了看地铁台阶，往下走了两步，然后说，”……那你路上注意安全。“
”嗯，“他说，”你也是。“
她往下走，快到底的时候，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觉得背后有人还站在那里。
她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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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她换了鞋，把书包放到桌上，坐下来，把今天发生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那道物理题。
一起走到地铁站。
”习惯了走路回家。“
她把这三件事排成一排，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开抽屉，把牛皮纸本子拿出来，翻到今天那一页，提笔。
她写：今天留校，物理没什么不会的。
她写：陈小悦没来，一个人坐。
她写：走到地铁站的时候，风很大，带着草腥气，不难闻。
她没写：他今天送我到地铁站。
她把本子合上，锁好，放回去。
然后她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臂弯，就那么待着。
心跳在臂弯里闷着，扑扑扑，很清晰。
她听了很久，直到它慢下来。
然后她坐起来，拉开数学作业，开始写题。
喜欢这件事，不能想太多。
他只是顺路。
他只是习惯走路。
他只是觉得动量题还有点模糊。
她把这三条理由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把铅笔握好，开始算第一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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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我在看他，他也在看我
期中考前三天。
学校图书馆延长了开放时间，可以待到晚上八点半。
季知晚下晚自习，书包里揣了两张化学卷子，准备去图书馆做完再回家。
图书馆三楼，安静，靠窗的位置基本全满，她往里走，找了个靠过道的位置坐下，把卷子铺开。
做到第二张的时候，她抬头活动了一下脖子，往四周看了一眼。
右边第三排，窗边，江渡。
他在看书，书立着，遮住半张脸，只露出眼睛往上的部分，眉骨，额头，发际线。
台灯的光打在他侧面，很亮，很干净。
季知晚转回头，把眼神收回来。
三秒。
没超过三秒。
她低头做卷子，把笔尖对准第十一题，试剂瓶里的那道，列方程。
做到一半，她旁边来了个人，拖椅子的声音，坐下了，翻书，安静了。
她没管，继续做题。
大概二十分钟后，有人从她身边过，她没抬头，但那个人在她旁边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她抬头，就看见江渡从她旁边那排走过去，往窗边方向，然后在一个靠窗的座位坐下，把书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好。
那个位置，从她的角度看过去，大概距离五个座位。
季知晚把眼神收回来，看自己的卷子。
距离五个座位。
她刚才应该没算错。
她趁着换卷子的间隙，漫不经心地往那边看了一眼。
他确实在那里。
她确实距离他五个座位。
这是偶然的，图书馆就这么大，来来往往的都是同学，这没有任何意义。
她把第二张卷子铺开，开始做。
做到第七题，化学反应方程式，她配平了一半，突然停下来。
她意识到，她刚才那一眼，是往窗边方向扫过去的，很自然，像是习惯了去找那个方向。
习惯了。
她把”配平“这两个字写在草稿纸上，写了两遍，然后把它划掉。
做完卷子，她收拾东西，站起来，往出口走。
经过那排位置的时候，她保持着走路的速度，视线在前方，没有看旁边。
走出图书馆，台阶上风很大，她把书包带握紧，往地铁站走。
走了半条街，背后有脚步声，均匀的，速度和她差不多，距离大概两三步。
她没回头。
脚步声一直跟着，从图书馆门口，到街口，到地铁站台阶口。
她停在台阶口，扶住扶手，回头。
江渡站在她后面两步，书包搭着，表情平静，”下去了？“
季知晚，”……嗯，你呢？“
”往左，“他说，”你先。“
她下了台阶，推闸机，进站台。
等车的时候，她站在月台边缘，低头看轨道，心跳很稳，很均匀，每一下都像在敲鼓。
地铁来了，她上车，扶住扶手，车厢里有点挤，人多，声音嗡嗡的。
她往窗外看，外面是隧道，黑的，看不见什么，只有她自己的反射，模模糊糊。
她看了很久，直到坐过了一站，才反应过来，连忙拎着包往门口走，下一站赶紧下去。
从对面坐回来，出站，在站台上站了一会儿。
她想，他今天在图书馆，是不是巧合。
她想，他跟着我走到地铁站，他说往左，往左就是他回家的方向吗，还是——
她把这两个问题压下去。
然后她从包里拿出手机，给陈小悦发消息：化学大题第八题你会不会，明天给我讲一下。
陈小悦秒回：会，明天早自习。
季知晚把手机放回包里，沿着站台走，出了站，往家的方向走。
那两个问题，她没有答案。
她告诉自己，不用知道答案。
---
期中考，第一天，语文数学。
季知晚坐在自己的位置，考前检查文具，笔、尺、橡皮，都有。
她往左看了一眼，江渡已经就座，在看准考证，把准考证正了正，放在桌角，然后掏出笔，放好。
她把视线收回来。
考试铃响，卷子发下来。
她翻开，从头到尾扫了一遍，然后从第一题开始。
考数学的时候，她做到大题第三道，卡住了，函数与导数综合，最后一步怎么想都跨不过去。
她把笔放下，把卷子翻过去，先做后面的，等思路回来再做这题。
后面的做完，她回来，把这道题从头推了一遍，这次想通了，把步骤补齐，检查，收笔。
出来的时候，陈小悦凑过来，”大题第三道最后一问你会吗？“
”会。“
”用导数？“
”嗯，对函数求导，零点就是极值点那里。“
陈小悦，”……我用的分类讨论，可能方向不对。“
季知晚把卷子回忆了一下，”分类讨论应该也行，只要分得对。“
”希望吧，“陈小悦叹气，”明天还有物理化学，你准备好了吗？“
”差不多，“季知晚说，然后往边上走，”我去喝点水，一会儿回来。“
走廊水机那里，有几个同学在排队。
季知晚站在后面等，前面有人在说话，说数学大题。
然后她听到旁边有人接了一句：导数那道，函数零点。
她往旁边看了一眼，不远处，江渡站在走廊栏杆那边，手插兜，在听旁边同学说题，然后轻描淡写接了这么一句。
季知晚回头，轮到她了，她接了杯水，转身往回走。
经过栏杆那边，他已经不在了。
她把水杯握着，走回教室。
导数那道，函数零点。
她想，我们做的思路一样。
然后她想，这有什么。
全班可能大半的人思路都一样。
她把水杯放到桌上，翻开书，准备备考明天。
心里有什么东西非常轻、非常轻地漾了一下。
她没管它，继续看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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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中考完，成绩出来，季知晚物理考了九十四。
年级排名往前进了十二名。
陈小悦给她鼓掌，”哎你最近物理进步好大。“
”多做题了，“季知晚说，”就这样。“
”是吗，“陈小悦把成绩单看了一眼，然后意味深长地，”你旁边那位，物理全年级最高，一百零一。“
”附加题有十分，“季知晚说，”他做了附加题。“
”你没做？“
”我做了，做错了，扣了两分，“季知晚把成绩单收起来，”就这样。“
陈小悦，”……那也没差多少。“
”差七分，“季知晚说，”差很多。“
陈小悦没再说话，把自己的成绩单叠好，装进抽屉。
季知晚把笔拿出来，准备上课。
九十四分，她以前物理没考过这么高。
她把笔帽扣上，又拔开，又扣上。
这跟他没有关系，就是这段时间多做了题，就这样。
她把这个结论存档，把笔放好，等着老师进来。
---
期中考之后，第一次留校学习小组。
这次来了六个人，江渡还在，坐在她斜对面，依然带着一本书，翻开来看。
有人问了一道数学题，说不清楚，讲了两遍大家还没完全明白。
江渡从书后面抬起头，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拿起笔，在旁边写了三行。
写完，推到中间，大家围过来看，沉默了两秒，然后异口同声：哦，懂了。
季知晚也看了，思路很清晰，简单，干净，没有废步骤。
她往回坐，翻开自己的卷子，把那道题的思路用他那种方式重新推了一遍，确实比她原来的写法精简了很多。
她在旁边做了个标注。
那天学习小组结束，收拾东西的时候，江渡走到她旁边，把一张草稿纸放到她桌上。
她低头，是一道物理题，附加题，就是期中考那道她做错了的。
她看了一眼，把那张纸拿起来，抬头，”你写的解法？“
”嗯，“他说，”供参考。“
然后他背起书包，走了。
季知晚把那张草稿纸叠好，放进夹页里。
她没说谢谢，因为他走太快了，说的时候他已经出门了。
她坐在那里，把那道题的解法从头看了一遍，步骤，思路，还有最后那行结论。
很工整，和他写板书一样，笔锋锐，很干净。
她把夹页合上，收进书包。
---
那天晚上，她把那张草稿纸拿出来，重新看了一遍。
然后她打开抽屉，拿出牛皮纸本子。
她翻到今天那一页，提笔。
她写：今天留校，物理那道附加题我重新弄懂了。
然后她停了一下。
她又写：有人借我一道题的解题思路，步骤很清晰，比我原来想的好多了。
她看了这句话很久。
”有人”。
她把本子合上，锁进抽屉。
有人。
她把灯关了，趴在枕头上，眼睛睁着看黑暗。
她不知道他究竟有没有在意她，她不知道他借她铅笔、送她到地铁站、给她草稿纸，这些加在一起，到底算什么。
她不敢去想。
因为她知道，只要往那个方向想，就会开始期待，期待是危险的，期待会让藏起来的喜欢长脚，让她开始不受控制。
她告诉自己，不要期待。
不要期待。
然后她把脸埋进枕头，把那些念头压下去，压到看不见为止。
外面月亮出来了，光透过窗帘，白的，细细一缝，打在地板上。
她看了很久，才闭上眼睛。
---
第四章：被他看穿的那一刻
那是一节下午的语文课。
老师让大家在课上写一段话，题目叫：记录一件你从未说出口的事。
季知晚提着笔，对着白纸，待了半分钟。
然后她写：有一件事，我一个人知道，藏在很深的地方，我告诉自己不能说，说出来就会变真，变真了就会出问题。所以我不说。就这么一直不说下去，等到某天，它自己消失了，就好了。
她写完，把笔放下，重新看了一遍。
然后她想，这段话其实不完全是她想写的，但她能写的，只有这些。
老师让几个人起来读，没点到她，她松了口气，收好本子。
下课，收拾东西，她把那个本子随手放进书包侧袋。
然后她往左边看了一眼。
江渡在收东西，动作很慢，把书一本一本摆整齐，放进书包，然后把笔帽扣好，放进笔袋。
季知晚把视线收回来。
她在心里想，她写的那段话，他不会知道是关于什么的，就算他读了，也只是一段普通的文字。
普通的文字，没有名字，没有指向。
她站起来，往走廊去，要去打水。
经过他的桌子，她往前走，然后听到他说了一句话，很轻，像是随口。
“你写的那段，我也有。”
季知晚脚步顿了一下。
她站在他桌子旁边，回头，他正在低头整理桌面，没有看她，表情平静。
她说，“……什么？”
“类似的，”他说，“有一件事，藏起来，不能说。”
季知晚握着水杯，心跳在手心里扑了一下。
她说，“你看到我写的了？”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没看，就是你读的时候，感觉差不多。”
”……我没读，老师没点我。“
他沉默了一秒，”哦，“然后低下头，”那可能是我猜的。“
季知晚，”……“
他把书包拉链拉好，站起来，把包搭到肩上，”去打水？“
”嗯。“
”走。“
他先走了，往走廊那头，季知晚跟上，两个人一前一后往水机那里走。
排队的时候，季知晚站在他后面，低着头，把水杯转了转。
她刚才的心跳，还没有完全平下去。
他说，他也有一件藏起来不能说的事。
她想，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是随口，还是有指向。
轮到她接水，她把水杯接满，然后转身往回走，他跟在她后面。
走廊里光亮，他们的影子一前一后，很长，贴在地板上。
她没回头，往前走。
他在后面，步幅比她大，很快超过她，走在她前面。
她看着他背影，就一秒，然后低头，往前走。
---
那天回家，季知晚在桌前坐了很久，什么也没写，什么也没看。
她把他那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过了很多遍。
”我也有，类似的，有一件事，藏起来，不能说。“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想了四种解释，每一种都过得去，每一种都有漏洞。
她最后告诉自己，他只是随口，他只是觉得这个话题有共鸣，他只是——
她停下来。
她发现她已经没有办法在”他只是“后面接出什么说服自己的理由了。
她把本子拿出来，翻开，把笔握好，提着，然后停在纸上。
她写了两个字。
”好烦。“
然后她把本子合上，把灯关了，躺下来，把被子盖过头顶，整个人缩进去。
外面有车声，有风声，有远远的什么人说话的声音。
她在被子里睁着眼睛，心里有一团什么东西，软的，烫的，越想按住，它越往上泛。
她终于在心里说：
如果他也有一件藏起来的事，那这件事，会不会——
她没说完。
她把这句话掐断，掐得很果断，掐完，心跳乱了一下，然后慢慢稳回来。
然后她听着心跳，一下一下，让它慢下来，慢下来，直到像睡着之前那种频率。
然后她真的睡着了。
---
第二天早自习，季知晚到的比平时早一点，班里人还不多，她坐下来，拿出书开始背。
江渡不在。
她背了一页，他来了，书包放下，坐好，拿出书，把台灯打开，开始看。
季知晚没看他，继续背。
然后她听到他翻书，听到笔划在纸上的声音，很轻，很均匀，他的节奏一直是这样的。
她背书的眼睛沿着字一行一行走，心里很平，很静。
她喜欢这种感觉。
就是他在旁边，她在做自己的事，各自安静，不打扰，但她知道他在，这就够了。
这已经够了。
她告诉自己，够了，这就是她能要的全部，不用再多，不用往前，就这样，够了。
她把书翻到下一页，继续背。
---
然而够了这件事，在第十七天的下午，出现了裂痕。
那天体育课，全班在操场，老师带着打球，自由组队。
季知晚不打球，她跑了两圈然后坐在操场边上的台阶上，拿出手机准备看一会儿书。
然后有人坐到她旁边。
她往旁边看，不认识，外班的，对方冲她笑了一下，”同学，你也不打球？“
”不怎么打，“季知晚说。
”我也是，“那个人说，”我叫陈然，高三二班。你们班是谁？“
他自我介绍了，季知晚也说了自己的名字。
然后他们说了两句，说到课业压力，说到期中考，对方说他们班物理很难学，然后问她们班谁物理好。
季知晚说，”我们班有个同学物理很强，全年级第一。“
”谁，“对方问，”我也想找人请教一下。“
”他不怎么收陌生人请教，“季知晚说，然后顿了一下，补了一句，”不过他人挺好的，你直接问应该问题不大。“
然后她意识到她刚才说了什么。
”他人挺好的。“
她把手机握紧了一点，视线重新落到屏幕上。
对方还在说什么，她嗯了两声，心思已经不在那里了。
他人挺好的。
这四个字，她说得很自然，自然到她自己都没注意到。
就好像，这是一件她已经知道了很久、很确定的事情，所以说出来，才会这么不假思索。
她把屏幕息掉，把手机揣进兜里。
操场上打球的声音很远，有人喊了一声，哄笑，然后又是跑动的声音。
她望着操场，太阳很烈，把整块操场晒成白的。
他人挺好的。
她把这四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然后把它揉碎，扔掉。
---
体育课结束，往回走，陈小悦凑到她旁边，”刚才你跟那个谁说什么呢，你们聊挺久的。“
”就随便说说。“
”他好像挺主动的，“陈小悦说，”他找你要联系方式了吗？“
”没有，“季知晚说，”就聊了几句。“
”哦，“陈小悦点头，”你要是喜欢他可以发展发展——“
”不喜欢，“季知晚说，很平，”就普通认识。“
陈小悦没再说，往前走了。
季知晚跟着走，把操场边那点事搁到脑后。
她喜欢谁，她自己知道。
就一个人，从来没换过。
---
第五章：他也在等，等我先说
高三下学期第一周。
寒假过完，回来，重新坐回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季知晚把书包放好，坐下，往左边看了一眼。
江渡还没来，他的桌上空着。
她把课本拿出来，放好。
然后他来了。
书包放下，台灯开，坐好，动作还是一样，干净利落，没多余步骤。
季知晚低头，把铅笔盒打开，把笔一支支摆整齐。
寒假过了二十天，这二十天里，她把那套”不被发现“的防御体系重新检查了一遍，全部确认，全部有效，全部到位。
然后她往左边看了一眼。
他在写什么，低着头，笔压在纸上，很快，很流畅。
三秒，她把视线收回来。
防御体系正常运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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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学期，班里调整了座位，机制没变，但老师把原来的按成绩排改成了按科目分组，同一组的同学座位相邻，方便互相讨论。
分组结果出来，季知晚所在的物理讨论组，六个人，江渡是组长。
季知晚看着分组表，把表放平，重新看了一遍。
江渡，组长。
她所在的组，江渡，组长。
她把表折好，放进抽屉，翻出数学作业，开始写。
陈小悦凑过来，小声，”你们一组了。“
”嗯。“
”命运啊，“陈小悦感慨。
”命运个鬼，“季知晚说，”就随机分的。“
”你信随机？“
”……我当然信随机。“
”好好好，“陈小悦缩回去，”你信。“
季知晚低头写题，把手里的笔握紧了一点。
随机的。
就是随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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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物理组讨论，江渡拿着几道题，给大家分了任务，每人负责一个方向，整理完交流。
他分配任务的时候，低头看着题，说完给谁，就把那张纸推过去，简单，不废话。
季知晚分到了最后一道，电场的，有点难，她分析了二十分钟，思路出来了，把步骤整理好。
轮到交流，她讲了自己那道，把步骤说完，大家点头，记下来。
然后江渡说，”第三步可以再简化，“他把自己的本子推过来，”这里。“
季知晚低头看，他在她步骤旁边写了两行，确实更简洁。
她点头，”明白了，谢谢。“
他嗯了一声，收回本子。
季知晚把自己的步骤修改了一遍，重新誊在草稿纸上。
旁边同学说，”知晚，你这道思路很清楚，就是最后一步走远了。“
”嗯，刚才简化了，“她说，”还好。“
然后她往左边看了一眼，他已经在看下一道题，视线低着，没有往她这边来。
她把本子合上，把草稿纸叠好，放进夹页。
---
那天讨论结束之后，只剩他们两个在教室里，别人都走了。
季知晚在收拾东西，他在看书。
很安静。
外面走廊有人经过，脚步声远了，消失。
季知晚把最后一本书放进包，把拉链拉好，站起来，往桌上看了一眼，确认没落东西。
然后她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江渡开口，”今晚有没有空。“
季知晚停下来，回头，”什么事？“
”电场那道，“他说，”我想再推演一遍，你思路清楚，帮我对一下。“
季知晚，”……现在？“
”图书馆，一个小时。“
她把书包带重新握了握，”好。“
---
图书馆靠窗的位置，两个人一人一盏台灯，把那道题重新拆开来推。
他推，她在旁边看，偶尔说一句，他嗯一声，或者说对，或者说不对，把步骤调整。
推到一半，他说，”这里你是怎么判断方向的？“
季知晚，”场线方向，“她把本子拉过来，在旁边画了个示意图，”这样，从这里到这里，方向是这个。“
他低头看，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对。“
他把本子还给她，重新在自己那份上写了一行。
季知晚把本子收回来，把示意图圈了一下。
台灯是暖的，把本子上的字照得很清晰。
外面天黑了，图书馆里亮着灯，安静，只有偶尔翻书的声音。
他们就这么坐着，把那道题从头到尾推完，对照了一遍，确认没问题。
他说，”行了。“
”嗯，“她说，”讲清楚了吗？“
”清楚了，“他把本子合上，然后停了一下，说，”你讲东西很清楚。“
季知晚低头，把自己的本子也合上，”就还好。“
”不是还好，“他说，”是真的清楚。“
季知晚把本子放进包里，说，”谢谢。“
然后沉默了一会儿，她站起来，”那我先走了。“
他也站起来，把书包收拾好，”一起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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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馆到地铁站，他们走了十分钟。
走到后来，他们开始说话，说那道电场题，说延伸出去的一道题，说到高考题型的分布，说到某个章节的出题频率。
说着说着，到了地铁站台阶口。
季知晚停下来，扶着扶手，”好了，我进去了。“
他站在台阶上面，没动。
她往下走了一步，停下来，回头，”你不往左走？“
他说，”等一下。“
季知晚，”……等什么？“
他沉默了一秒，然后说，”你有没有——“然后停了。
季知晚站在台阶上，往上看他，他低着头，好像在想什么。
然后他抬起头，”没事，“他说，”路上注意安全。“
季知晚，”……好。“
她回头，往下走，推了闸机，站在月台上。
她把书包带握住，低头看轨道。
他刚才，说了什么？
”你有没有——“
有没有什么。
地铁来了，风很大，把头发吹乱，她往边上踩了一步，等门开。
她想，他想说的，是什么。
她想了很久，直到地铁到站，到她家那一站，她下车，出站，她还没想出来。
她往回走，夜里风凉，她把外套拽了拽，把领口收紧。
有没有什么。
她不知道。
她告诉自己，不要去猜，猜了就会开始期待，期待是危险的。
她把这个结论锁好，往家走。
街灯把影子拉得很长，贴在地上，一步一步。
---
那天晚上她没打开牛皮纸本子。
她就躺着，把今天发生的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很细，很慢，像是在把每一个细节都压平，存好。
然后她想，如果他说的那半句，往后接了什么，她希望接的是什么。
她没有往下想。
她闭上眼睛，把那个问题推开。
然后睡着了。
---
第六章：我们都停在原地，等对方先开口
高三下学期，时间走得很快。
五月，考前一个月，班里气氛紧，大家都绷着，连课间都有人在刷题。
季知晚做了一套模拟卷，物理九十七，翻到最后，有道附加题她做了，做对了。
她把卷子摞在桌角，往左边看了一眼。
江渡在算什么，笔停在纸上，好像卡住了，然后他抬手，把那行擦掉，重来。
季知晚把视线收回来。
就这样，他在思考，她在旁边，两个人各忙各的，整个教室的人都在忙，这是正常的，对的，应该的。
---
五月中旬，班里组织了一次晚自习互评，每个人拿自己的卷子，找同学对照讲评一遍，找问题。
季知晚拿着物理卷子，在找人，陈小悦物理不行，找了别人；旁边同学也都配对好了。
江渡还没找到人，他把卷子拿着，往她这边看了一眼。
季知晚低着头，假装没看见。
然后他把椅子拖过来，坐她旁边，把卷子放在她桌上，”你的。“
他把她的卷子推到他面前，”我的。“
季知晚，”……就这么定了？“
他，”你有别人选吗？“
”……没有。“
”那就我了。“
季知晚把他的卷子拿过来，低头看。
他这卷子的错题，就一道，大题最后一问，漏了一个条件。
她说，”你这道，这里漏了，“指给他看。
他低头，沉默了一秒，”对，漏了。“
她说，”这道的关键在于这里，题目给了一个隐含条件，——“她把题目指给他看，”就这里，你没有提取出来。“
他把题目重新看了一遍，然后说，”明白了。“
然后他说，”你翻过来。“
她把卷子翻过来，他指了两个地方，把问题说了，她听着，点头，然后他把改法说了，简洁，直接。
她把那两道的改法记在旁边，”好。“
他收回卷子，把椅子拖回去，坐好。
季知晚把自己的卷子放好，重新拿起笔，把那两道的思路重新推了一遍。
推着推着，她往左边看了一眼。
他把卷子放回去，拿了别的书在看，台灯打在他侧脸上，光很稳，安静。
季知晚把视线收回来，把笔落在纸上，继续推。
---
五月的最后一周，模拟考。
季知晚物理考了九十八，刚好差了附加题的两分，满分一百。
成绩单发下来的时候，她看了一眼，然后把单子放到桌上。
九十八。
她往左边看了一眼。
江渡的成绩单他已经看过了，放在桌角，她扫了一眼，一百零一。
他做了附加题，做满了。
他抬起头，视线扫过来，和她对上了。
季知晚，”……“
她把视线迅速挪开，低头，把自己的成绩单对折，放到一边。
然后她听到他说了一句话，很轻，像是随口。
”下次附加题，试试。“
季知晚低着头，嗯了一声，”好。“
然后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说，”你可以的。“
季知晚把手里的笔握了握，心跳在掌心里扑了一下，准确，有力。
她说，”……谢谢。“
他嗯了一声，往书上看，翻了一页。
季知晚把视线落在自己的本子上，把刚才的五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你可以的。
她把这五个字按住，压进去，不让它长大。
然后她拿起笔，翻开模拟卷，找附加题，对着题目，开始推。
---
高考前一周，最后一次留校。
六个人，这次没有做题，就坐在一起，聊了一会儿，聊考前注意事项，聊哪几道题型最容易翻车，聊住哪个考场。
然后有人说，高考完，大家一起去吃个饭。
季知晚说好，别人也说好。
然后那个同学问江渡，”你去吗？“
他说，”去。“
大家说好，就这么定了，高考完的第二天晚上。
散场的时候，外面天已经黑透，走廊里的灯亮着，白的，很亮。
季知晚往楼梯走，江渡跟着。
走到楼梯口，他们并排往下走。
走到一楼，推开门，外面风很大，季知晚把外套收紧，往地铁站方向走。
他跟着。
走了两个路口，他说，”你紧张吗？“
季知晚，”高考？“
”嗯。“
她想了一下，”有点，但不多。“
他，”我也有点。“
她往旁边看了一眼，他往前走，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说这话的语气，不像在开玩笑。
她说，”你有什么好紧张的，你稳得很。“
”谁都会紧张，“他说，”就是程度不同。“
她点头，”这倒是真的。“
他们走了一会儿，他说，”高考完，你想去哪读？“
季知晚，”看分，不确定。“
”大方向呢。“
”理工科，可能，“她说，”物理还不错，可以往这个方向。“
他嗯了一声，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我也报了理工。“
季知晚，”同个方向？“
”可能。“
她往前走，把这句话在心里放了一秒，然后说，”那说不定还能碰到。“
他说，”说不定。“
然后他们走到地铁站台阶口，季知晚停下来。
她扶着扶手，往上看他，”好了，我进去了。“
他站在那里，没动，往她这里看。
季知晚往下走了一步，然后停下来，回头，”你怎么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季知晚。“
她，”嗯？“
他说，”你有没有……“
他又说到这里，停了。
季知晚站在台阶上，往上看他，心跳乱了一下，”有没有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她，然后说，”有没有觉得，这一年……“
然后他停了很久，把后半句吞回去，说，”没事。“
季知晚，”……“
她看了他一秒，”你总是说半句话。“
他低下头，”习惯。“
”……那你改一下这个习惯，“她说，”以后把话说完。“
他抬起头，对上她的眼睛，沉默了一下，说，”好。“
季知晚，”……好了，我真的进去了。“
她往下走，快到底的时候，她听到他在上面说了一声，”加油。“
她往上看了一眼，他站在台阶上面，风很大，把他头发吹乱了，他一只手插兜，往她这里看。
她说，”你也加油。“
然后进了地铁。
---
地铁上，她把手放在腿上，把手心压平。
她想，他说”有没有觉得，这一年……“
这一年，什么。
她不知道。
她在等他说完，他没说完。
她想，下次见到他，她要告诉他，把话说完。
但她知道，高考完，他们可能不会再坐在同一间教室里，不会再每天抬手就能借到彼此的东西，不会再一起去图书馆、一起走到地铁站口。
她把手握起来，把这个念头按住。
然后她告诉自己，高考加油。
考完再说别的。
---
第七章：高考结束的那天
六月七日，高考第一天，语文数学。
季知晚睡得不错，七点起，吃了早饭，书包里放了文具、准考证、水，出门。
考场在距离学校不远的另一所高中，她坐地铁去，到了，找到考场，坐进去，把东西放好，等铃响。
考场里有空调，凉的，外面六月的阳光打在窗玻璃上，很亮。
她把铅笔放好，把钢笔帽拧开确认墨水，够，拧回去。
然后铃响，卷子下来，翻开，从头扫一遍，开始做。
---
语文她写得比较顺，大作文用了五十分钟，检查了一遍，收笔。
数学稍微卡了一下，最后一道压轴，思路进去了，但算了两遍才算对，收笔，时间刚好。
出来，外面阳光很烈，白花花的，把整个广场晒得发亮。
陈小悦在外面等她，拉住她，”作文你写的什么？“
”材料作文，关于坚持和选择的，“季知晚说，”你呢？“
”差不多，“陈小悦说，然后低头，”数学我最后那道……“
”最后一道不一定能拿满，别想太多，“季知晚说，”明天还有两门。“
---
六月八日，物理化学。
季知晚坐进考场，把文具摆好，深呼吸了一下。
物理卷子拿到手，翻开，往后翻，找到附加题的位置，看了一眼题目。
电场与磁场综合，不简单。
她把这道题的位置记下来，翻回第一题，从头做起。
前面做完，回来做附加题，她把题目读了一遍，然后开始列思路。
做着做着，她想起他说的：下次附加题，试试，你可以的。
她把这句话在心里压了一下，把注意力收回来，把步骤一步步往下推。
推到最后，答案对上了，她把步骤检查了一遍，收笔。
出来，阳光还是很烈，但比昨天风大了一点，把走廊里挂着的横幅吹起来，哗哗作响。
---
六月九日，高考结束。
出了考场，季知晚站在校门口，阳光打在她身上，热的，实在的，她眯起眼睛，往天上看了一眼，蓝的，很深。
陈小悦凑过来，”结束了！“
”嗯，结束了。“
陈小悦，”今晚怎么过？“
”回去睡觉，“季知晚说，”明天晚上不是有聚餐吗？“
”哦对，“陈小悦想起来，”你们物理组那个聚餐。“
”你也来，“季知晚说，”都去。“
---
第二天晚上，聚餐地点是学校附近的一家火锅店。
六个人，加上陈小悦，七个人，到的时候包间里已经坐了几个，江渡也在，坐在靠里的位置，手机放在桌上，低着头。
季知晚进去，往旁边找了个位置坐下，陈小悦坐她旁边。
火锅端上来，大家开始涮，说话声音渐渐大起来，气氛热了。
有人说去哪里玩，有人说准备暑假出去旅行，有人说已经想好报哪个学校了。
季知晚涮了一块肉，吃了，很烫，她喝了口水，把热气压下去。
然后旁边有人问她，”知晚，你报哪个方向？“
”理工，物理相关，“她说，”还没最终定。“
”你物理这么好，肯定没问题。“
”……谢谢，希望吧。“
说着说着，对面有人问江渡，”渡哥，你报哪？“
他把筷子放下，说了个学校，北边的，理工科。
季知晚低头，把面前的菜涮了一下。
北边。
如果她报南边，他们就是天南地北了。
她把这个念头收起来，夹了块菜，放到嘴里。
然后她听到他说，”如果考得好，可能跟你们有几个在同一个城市。“
有人问，”你报了几个志愿？“
他，”六个，北边为主，有两个南边的，作为备选。“
季知晚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菜，放到锅里。
她没抬头，把菜涮好，捞起来，吃掉，动作平稳，看不出任何异样。
心跳，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快了一点点。
---
聚餐散场，大家出了火锅店，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拍了照，然后各自散去。
陈小悦说她爸来接，先走了。
其他几个也走了。
季知晚和江渡往地铁站方向走。
就他们两个。
季知晚把包带握着，往前走，风很凉，把刚才火锅的热气带走了一大半。
走了一会儿，他说，”你物理附加题，昨天做了吗？“
季知晚，”做了。“
”感觉怎么样？“
”……应该对了，“她说，”不确定，感觉步骤对的。“
他嗯了一声，”你推导的方向是什么？“
她说了，他听着，说，”对，就是那个方向。“
季知晚，”你也做了？“
”做了，“他说，”你这次应该会高一点。“
季知晚，”……不一定比你高。“
”我那道化学大题，最后一步可能错了，“他说，”扣几分。“
她往旁边看了一眼，他往前走，表情平静，好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她说，”化学是我的弱项，我也不一定。“
他嗯了一声，然后沉默了一下。
走了一会儿，他说，”这一年，你帮了我很多。“
季知晚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你也帮了我。“
他，”我给你的，比你给我的少。“
”不是，“她说，”你给我的很多，你不知道而已。“
他往她旁边看了一眼，”什么？“
季知晚低下头，往前走，”就是物理那些，附加题的思路，电场那道，还有很多，你帮我的，不少。“
他沉默了一下，说，”我说的不只是物理。“
季知晚，”……“
她往前走，脚步稳的，心跳不稳了，咚咚咚，很乱。
他说，”不只是物理，你懂吗？“
她握着包带，低着头，前方是地铁站台阶，还有二十步。
她说，”我不确定你说的是什么。“
他，”你真的不确定吗？“
季知晚停下来。
地铁站台阶口，扶手旁边，她站着，他在她旁边站着。
她抬头，看他，他也在看她。
夜里风大，把他头发吹乱，他把手插兜，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的眼睛，定定的，就落在她身上，没有移开。
季知晚心跳很乱，她在心里把那套防御体系找了一遍，找不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全部散架了。
她说，”……你说的，到底是什么？“
他说，”你有没有——“然后停了。
季知晚，”又来了，“她说，”你说半句话的习惯，你忘了我跟你说什么了吗？“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你有没有喜欢过一个人，一直藏着，不敢说，怕说了出问题。“
季知晚的心跳停了完整的一秒。
她看着他，他在等她回答，表情平静，但眼睛里有什么，她第一次这么清楚地看见，不是漫不经心，不是疏离，是在等，很认真地，在等她。
季知晚把嘴唇抿了一下，然后说，”……有。“
他，”是谁？“
她往扶手那里看了一眼，然后把视线收回来，对上他，”你不知道吗？“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我想让你说出来。“
季知晚，”……“
风又过来，很大，她把头发从脸边拨开，抬头，看他，他就那么站着，等她。
她说，”好烦。“
他，”嗯。“
”……“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套”不被发现“的防御体系的最后一道关卡，推开。
她说，”就是你。“
他说，”多久了？“
”……很久了，“她说，”高二，你借我那支笔，就开始了。“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我知道。“
季知晚，”……你知道？“
”我猜到了，“他说，”但我不确定，所以一直没说。“
她，”你猜到了……那你——“
”我，“他说，”也是高二，那支笔。“
季知晚，”……“
她看着他，他看着她，夜里地铁站的灯很亮，白的，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长的，贴在一起。
她说，”你借我笔，就是故意的？“
”嗯。“
”图书馆那本书，“她说，”也是？“
”嗯。“
”地铁站——“
”每次，“他说，”都是。“
季知晚把嘴唇咬了一下，低头，”……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他说，”你表现得很——“他停了一下，”不确定，我怕猜错。“
”你总是说半句话，“她说，”就算你猜错了，说出来又能怎样。“
他，”……我怕你会——“
”江渡，“她说，”把话说完。“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我怕你会不喜欢。“
季知晚低着头，笑了一下，笑声很轻，压着，像是憋着什么往外漏。
她说，”……好烦，“然后往上看他，”好烦，知道吗。“
他往她这边看，”我知道。“
她，”那我们两个都是傻瓜。“
他，”是。“
然后他说，”现在知道了，好一点了吗？“
季知晚把手从扶手上拿开，往他方向站了半步，抬头，”你说呢。“
他往下低了一点，视线对上她，很近，灯光打在他侧脸，很亮，很干净，季知晚的心跳像是把什么东西撞碎了，碎了之后，里面暖的，往外漫。
他说，”你喜欢我。“
她，”嗯。“
他说，”我也喜欢你。“
她，”嗯。“
他，”现在说出来了。“
她，”嗯。“
他，”……你只会嗯？“
季知晚，”……我还能说什么。“
他说，”不知道，就说嗯也行。“
然后他把手从兜里拿出来，往她旁边靠了半步，把她刚才放开扶手的那只手握住了。
手心是暖的，很稳，不紧，就握着。
季知晚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她的手，然后往上看，他也在看她，表情还是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点什么东西，是以前没有的。
她说，”你平时这么不爱说话，这次说了挺多的。“
他，”高考结束了，“他说，”可以说了。“
季知晚，”……你等的是高考结束？“
”不是，“他说，”是等你。“
季知晚把手握紧了一点，低下头，把脸侧到一边，不让他看见她的表情。
他往她这边低了一下，”怎么了。“
”没事，“她说，声音有点哑，”就是——烦死了，你早说不就好了。“
他，”你也没说。“
”……“
她想反驳，但她没有理由，因为他说的是真的，她确实没说，她藏了一年多，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全靠他来主动。
她往上看他，”好，我也有错。“
他，”我没说你有错。“
”你说‘你也没说’——“
”就是陈述事实，“他说，”现在都说出来了，好了。“
她，”……好了。“
他，”好了。“
然后他往她手上握了一下，”进去了。“
她，”嗯，“然后往下看他们握着的手，”……你送我？“
他，”地铁站，送到这里。“
”每次都是这里，“她说，”你不送进去的吗？“
他，”……你有地铁卡，你自己能进去。“
季知晚，”……江渡，你真的一点浪漫细胞都没有。“
他，”我送到门口。“
她，”地铁门口，还是出站口？“
他，”……出站口。“
季知晚，”好，“然后往台阶走，”走吧。“
他跟着，他们一起往台阶下走，手还握着，一前一后，然后并排，往地铁站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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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
季知晚高考成绩出来，物理满分，附加题全对，总分不错，第一志愿录了。
江渡南边的备选志愿，第二个，录上了，同一个城市。
他们开玩笑说，这是命运。
她说，”不信命运，就是凑巧。“
他说，”凑巧也好。“
然后他们互相发了一条消息，说好九月一起去报到。
季知晚把手机放下，往窗外看，玉兰树，风一吹，叶子一下一下动。
她想起那节自习课，她趴在桌上，看着这棵树，心里揣着一个藏起来的喜欢，告诉自己，他不会回头。
然后她想起他后来说的，高二，那支笔，他也一样。
两份藏起来的喜欢，藏了一年又两个月，然后在地铁站台阶口，说开了。
说开以后，她发现，原来她藏得那么辛苦的东西，他早就猜到了。
她伸手，把窗打开，风进来，把刘海吹起来，凉的，好闻的，六月的风。
她往外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打开牛皮纸本子放在旁边，对着那一页空白，想了一下，把那一栏之前从未写过名字的位置，提笔，写了两个字。
江渡。
她把本子合上，推到一边，重新打开手机。
他发了条消息，”九月，记得带厚一点的衣服，北方冷。“
她回：好，你提醒我。
他：嗯。
然后过了五秒，他又发了一条：记得带你。
季知晚盯着这句话看了三秒，然后憋住笑，把手机扣过去，不看了。
然后她又翻过来，把手机拿起来，回了两个字：知道了。
手机震了一下，他回了个嗯。
她把手机放到桌上，往窗外看，玉兰树，叶子还在动，光还是暖的。
她想，幸好说出来了。
幸好那天晚上，他把话说完了。
幸好她也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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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本牛皮纸封面的本子，后来她带去了大学，放在宿舍的书桌抽屉里。
里面有一整年的日记，关于玉兰树，关于化学题，关于走廊的风，关于一个人在地铁上坐过站。
有些写了，有些没写。
但她知道那些没写进去的，藏在哪里。
藏在她心里最深的地方，藏了一年又两个月，然后，在一个风很大的夜里，被人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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