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尊拿剑逼我退婚，我先替她磨好了墨。
掌门笑我识趣，让我滚时别带走宗门一块灵石。
我签完名字，当场脱下弟子服。
仙尊握剑的手顿住：“你真走？每月那块极品灵石也不要了？”
我把灵石放回她脚边。
下一刻，山下响起九声金钟。
她师父脸上的笑没了。
那是许家收债的钟。
【第一章】
“退婚可以，笔给我。”
沈清霜的剑还抵着我喉咙。
我已经伸手，越过剑锋，拿走了桌上的笔。
殿里静了一瞬。
掌门陆衡坐在上首，手边放着一碗冷茶。
他用杯盖刮了刮茶沫。
“许安，想清楚。出了这道门，你连给清霜提鞋的资格都没有。”
我把墨磨开。
“提鞋的活，留给愿意干的人。”
陆衡扣住杯盖。
站在两侧的弟子往前挪了半步。
剑锋压进我的皮肤，渗出一线血。
沈清霜盯着我的手。
“你从前说，宁可死，也不肯解除婚约。”
“人快死的时候，说话没过脑子。”
“你在怨我？”
“没有。剑再往前半寸，你就得守寡。”
她手腕一僵。
剑尖终于退了。
我把退婚书拉到面前。
穿进这本修仙文还不到一炷香，我先摸清了两件事。
第一，我是那个把未婚妻供成仙尊，最后被她赶下山的炮灰。
第二，原书用三行字写完了我的死讯，却没交代，我家那十二亿灵石去了哪。
刚醒来时，我就在怀里摸到了一封被翻烂的家书。
落款是父亲许敬山。
信末只有一句重话。
愿留山中，爹不拦你。哪日受了委屈，回家掌印，别求人。
信是真的。
藏在信封夹层里的商印，也是真的。
我抬头看了一眼沈清霜。
她白衣上绣着银线，腰间挂着流光剑，鞋尖连灰都没沾。
我袖口裂了三道，手背全是替她试药留下的疤。
这软饭，吃得还挺费命。
我提笔，刚要落字，陆衡忽然开口。
“慢着。”
他朝旁边的账房抬了抬下巴。
郑平抱来另一张纸。
“还有这份。既要断，就断个干净。”
纸上写着，许安自愿离宗，宗内一切往来，俱已结清。
我把纸推了回去。
“退婚是退婚。钱是钱。”
陆衡的杯盖磕出一声脆响。
“你吃了宗门三年的饭，还想讨钱？”
两侧有人笑出了声。
“每月一块极品灵石，还没喂饱。”
“仙尊救他一命，倒救出个讨债鬼。”
沈清霜看向我。
“你要多少？”
我没接话，指着退婚书。
“这里改一下。双方解除婚约，不影响此前借贷、租赁及托管。”
陆衡站了起来。
“谁教你说这些的？”
“我爹。”
他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到胸前，又落在那只旧信封上。
郑平抱着账册的胳膊收紧了。
沈清霜伸手拿过纸。
“师父，他既然介意，添上就是。”
“清霜。”
“我今日只退婚，不占他便宜。”
她割破指尖，在新增的条款下按了血印。
我跟着签字。
婚契烧成两簇青火。
缠了原身三年的红线，从我腕骨上脱落。
我活动了一下手指，解开腰带。
沈清霜往后退了一步。
“你做什么？”
“还衣服。”
外袍扔在地上。
我里面穿着洗到发白的旧衣，肩膀露着一截纱布。
有人还想笑，看见纱布上透出来的血，又把嘴闭上。
那是昨天替她去寒潭取剑时冻裂的伤。
沈清霜的视线停了一下。
我已经跨过门槛。
她追出半步。
“许安，你真走？”
我没停。
“你不要极品灵石了？”
一块灵石落在我脚边。
原身每月都要在她殿外等，等她闭关结束，等她心情好，等她想起还有这么个人。
等来的就是这块。
我弯腰捡起，擦掉上面的灰。
沈清霜的肩膀松了。
我转身，把灵石放回她脚边。
“留着吧。”
“往后，你也得省着花。”
陆衡一掌拍在案上。
“拦住他！”
两名弟子横剑堵门。
“搜身。他在宗门三年，谁知道偷藏了多少东西！”
我抬起双臂。
“搜。搜完，劳烦掌门亲自写一张清白凭据。”
山门外忽然传来钟声。
一声。
三声。
九声。
陆衡的手还按着桌案，指节已经泛白。
殿门外有人踉跄着跑来。
“掌门，万宝行的飞舟到了。”
“他们说……”
“许家少主该回家了。”
【第二章】
横在我面前的剑往下一沉。
持剑弟子盯着我，嘴唇动了两下。
“许家……哪个许家？”
我把袖子挽高。
“先搜。”
没人动。
我朝陆衡走回去。
“刚才说我偷东西，满殿都听见了。现在不搜，我下山以后，罪名岂不是随你们添？”
陆衡扯了一下嘴角。
“不过例行查验，你何必小题大做。”
“那就照例。”
我取出旧信封、半块干饼、一瓶伤药，摆在桌上。
最后是那枚铜色商印。
它只有拇指大，印角磨损，背面刻着一个许字。
郑平膝盖一弯，撞上了桌腿。
账册落了一地。
陆衡瞥了他一眼。
他连忙蹲下去捡，手指却怎么也夹不住纸页。
一名青衣女子走进殿门，身后跟着四名捧匣的行商。
她没看沈清霜，先对着桌上的印行礼。
“万宝行掌印管事闻溪，见过东家。”
我把商印推过去。
“验。”
她取出一只玉盘。
印章入盘，我掌心按上去。
一道金线从指腹连到印心。
玉盘上升起父亲留下的字迹。
许氏独子，许安。
万宝行七十二处分号、十九条矿脉、十三支商队，由其承继。
殿里有人倒抽了一口气。
闻溪打开第一只匣子。
“老东家去世后，家产按遗嘱托管。您一直不肯离宗接印，我们只负责经营，无权替您处置。”
第二只匣子里，是一摞契书。
“现有产业估值十二亿四千万灵石。”
第三只匣子里，是十二枚储物戒。
“各号可即时调用现银，共计两亿六千万。”
我挑了一枚，套上手指。
金属贴着指根，带着凉意。
沈清霜看着我的手。
“你父亲，不是行脚商人吗？”
“他跑商，你师父收钱。”
我拿起桌上的半块干饼。
“可能在掌门嘴里，交钱的人，都不配有个正经称呼。”
陆衡沉下脸。
“许安，休得放肆。你父亲临终托孤，本座收留你三年，这份恩情，多少灵石也买不到。”
闻溪翻开契书。
“陆掌门，老东家支付过三年的护持费用，共九十万灵石。”
“许公子食宿另计。”
“每年十二万。”
我看向桌上的干饼。
“原来它这么贵。”
一个弟子没忍住，咳出了声。
陆衡的目光扫过去，那人立刻低头。
沈清霜走近两步。
“这些事，你为什么从没告诉我？”
“以前说，你信吗？”
她嘴唇抿紧。
“你说你父亲有钱，我以为……”
“以为我想抬高身价，好配得上你。”
我把饼收回去。
“想得挺周全。”
她伸手，想碰我肩头的纱布，又停在半空。
闻溪看见了那片血。
“东家，飞舟上有医师。”
“先不急。”
我指着门口那两把剑。
“他们还没搜完。”
陆衡闭了闭眼。
“许安身无宗门遗失之物。”
“写下来。”
“你！”
我把纸推到他面前。
“掌门说的话，落不到纸上？”
他盯着我。
我也看着他。
闻溪抬起手，一枚留影珠悬在半空。
“万宝行接印，依例留档。掌门若有异议，可以当面提出。”
陆衡夺过笔，写了十几个字。
笔尖戳破了纸。
我接过来，对折收好。
“多谢。”
闻溪走在前面，替我分开人群。
那些方才指着我骂的人，脚跟一齐往后挪。
我走过沈清霜身边，她忽然开口。
“婚约虽解，你若想留在山上修行，也不是不行。”
“每月一块极品灵石？”
她喉头一动。
“可以再议。”
“算了。”
我跨出殿门。
“我养不起这么贵的自己。”
山下飞舟的舱门已经打开。
一排药匣摆在软榻边，热水冒着白气。
我刚坐下，闻溪便合上门，笑容收了。
“东家，有件事得先告诉您。”
她把一张盖着红印的契书放在我膝上。
“您名下七亿灵石的产业，今早被申请了止付。”
我捏住纸角。
“谁申请的？”
“青云宗。”
门外剑光落地。
沈清霜的声音隔着船板传进来。
“许安，师父让我来请你回去。”
“你欠宗门的七亿，得先还清。”
【第三章】
我打开舱门。
沈清霜站在栈桥上，手里拿着另一份契书。
她看见我肩头刚拆开的纱布，目光往下一落。
伤口被寒气泡得发白。
医师拿着药瓶，停在旁边。
“先上药。”我说。
药粉落下，肩膀立刻绷紧。
我伸出另一只手。
“契书给我。”
沈清霜递过来。
最后一页上，确实是原身的名字。
还有手印。
日期就在昨天。
记忆里，郑平端来一碗苦药，递给原身一份经脉修复申请，说掌门终于答应替他治伤。
原身签得很快。
连纸都没翻。
我把那页摊在桌上。
“昨天让我签的，不是修复经脉的药单？”
沈清霜眉头一压。
“我问过师父。他说你私下买了七亿灵石的灵药，治伤所用。”
“药呢？”
“服下了。”
我举起刚拆掉的血布。
“七亿，治成这样？”
她没出声。
我转头问闻溪。
“止付是什么规矩？”
“对方提交了本人签印，可以要求冻结契书涉及的产业。但只有十二个时辰。”
“在此期间，青云宗须补交货物来源、交付凭据。若补不齐，止付解除，申请者赔偿。”
“所以他还没拿到钱。”
“是。”
我把药单放下。
“那就去看看，他给我吃了什么。”
闻溪取出商印，替我扣在腰间。
“印内有一套护身阵。只能挡，不能杀。每刻耗费一万灵石，储灵上限十二刻。”
“没灵石会怎样？”
“阵破。持印者照样会死。”
我按了按印角。
“够用了。”
沈清霜听见死字，眉头皱得更紧。
“有我在，不会有人伤你。”
我看着她腰间的剑。
“刚才喉咙上的血，也是我自己划的？”
她手指一松，剑鞘撞在玉阶上。
回到大殿，陆衡已经换了一副面孔。
他坐在主位，案上摆着三十六只玉盒。
“许安，本座好心为你寻药，你却仗着家财反咬宗门。”
殿外挤满了弟子。
闻溪的留影珠升上梁头。
我打开第一只盒子。
一截黑根，腥气刺鼻。
陆衡拂袖。
“千年续脉藤。”
闻溪拿起盒底的货签。
“去年秋，万宝行南市分号售出，三千灵石。”
第二只盒子，是一片红色鳞甲。
“九阶赤蛟逆鳞。”陆衡说。
闻溪敲了敲鳞片。
外层红漆脱落，露出白色骨纹。
“赤鳞鱼腹鳞，六十灵石一斤。”
有人从殿外挤到门边。
郑平的脸已经没有血色。
陆衡一脚踢翻玉盒。
“灵药入体，只留残壳！你一个商人，也配论丹道？”
我看向沈清霜。
“仙尊会论吗？”
她捡起那片鳞甲。
指腹一搓，红漆沾了一手。
陆衡沉声道：“清霜，放下。”
她没放。
“师父，这到底是什么？”
“你也要信外人？”
我截住他的话。
“别忙着分内外。七亿灵石买灵药，总得有卖家。”
闻溪展开空白契纸。
“请掌门列出供货商号，我们逐家核验。”
陆衡没碰笔。
我又问：“药由谁熬，谁送，谁看着我吃？”
郑平往柱子后缩。
陆衡的视线落过去。
“郑平经手。”
我笑了。
“那就请郑账房说说。”
郑平张了张嘴。
还没出声，陆衡指间亮起一道火光。
一张传讯符烧成灰。
我看见郑平的眼珠跟着那团灰动了动。
他忽然跪下。
“是小人记错了药价！”
殿内哗然。
陆衡厉声道：“混账东西！账目也敢乱记！”
“账房记错，能错出七亿？”我问。
陆衡甩出一块执事令。
“拖下去，废掉修为，逐出宗门！”
两名执事扣住郑平的肩。
他被拖到门口，鞋底在石上刮出长痕。
我没叫停。
只朝闻溪抬了一下手。
“把所有货签拍清楚，送去各家分号。”
陆衡的喉结滚了一下。
郑平忽然挣开半只胳膊。
“许公子！救我！”
陆衡抬掌。
沈清霜拔剑，挡住了那道灵力。
掌风撞在剑身上，震得我的耳朵嗡嗡响。
郑平爬到我脚边，抓住了衣角。
“七亿不是药钱！”
“掌门要填的是借灵窟窿！”
陆衡的脸拧了。
“闭嘴！”
郑平一口气喊了出来。
“他把您家的矿契押给了外海钱庄！今夜子时还不上债，收契的人就到了！”
【第四章】
陆衡拍碎了桌案。
木屑扑到我脚边，被商印撑开的金光挡住。
“许安！你指使账房污蔑本座，想夺青云宗？”
我低头看了一眼郑平。
“先松手。我衣服不多。”
他手指一根根松开，膝盖还在抖。
闻溪递来一张纸。
“郑账房，矿契编号。”
郑平看向陆衡。
陆衡从台阶上走下来。
“你儿子还在内门。”
郑平的脖子缩了一下。
我把商印放在掌心。
“闻管事，买卖人口，万宝行接不接？”
“不接。”
“有人拿孩子抵账呢？”
“留证，送天刑司。”
留影珠转向陆衡。
殿外有人后退，有人把自己的留影玉举了起来。
陆衡停住脚。
“本座是在提醒他，莫毁了子孙前程。”
郑平低着头，指甲刮着地砖。
我蹲到他面前。
“你替他做假账的时候，也知道自己有儿子。”
他嘴唇发抖。
“我……”
“我不保你无罪。你做过什么，就担什么。”
“但你说的每个字，今天都会传出去。”
我指了指殿门。
“这么多人看着，你选。”
郑平抬头。
陆衡的袖子绷得笔直。
他嘴里最后那口气泄了。
“东岭十九号矿，南泽六号矿，还有西河三座仓城。”
闻溪的手指在账盘上连点。
每点一下，就有一张矿契映出。
“是代管副契。”
她抬眼看向我。
“老东家当年请青云宗守矿，交过副契，允许其查验矿产、巡防矿区。副契不能出售。”
我问：“钱庄为什么认？”
“副契上有青云宗的担保印。”
陆衡立刻开口。
“既有担保，便是宗门与钱庄的事，与你何干？”
我把那张七亿药单举起来。
“那你让我签它做什么？”
殿外的声音压不住了。
“拿许家的矿借钱，又让许家还？”
“怪不得提前一天退婚。”
“他说许安吃软饭……”
陆衡一袖扫过去。
殿门轰然合拢。
刚合到一半，沈清霜的剑横进门缝。
石门停住。
她盯着陆衡。
“让他们听。”
陆衡转过身。
“清霜，你的剑法是谁教的？”
她握剑的指节白了。
“是师父。”
“你的洞府是谁给的？”
“是师父。”
“如今为一个退了婚的外人，你要忤逆本座？”
她下颌绷紧。
“所以我想听您解释。”
陆衡伸手指我。
“他父亲活着的时候，也是这副嘴脸！张口利钱，闭口契约！修行大业，被他们算成了几两碎银！”
我站起身。
“没有碎银，掌门拿什么修行？”
闻溪把三年的借据逐张投上半空。
三千六百万本金。
九百万逾期利息。
三年护山法器租金。
矿区守卫费用。
账目映在满殿人脸上。
陆衡想抬手，沈清霜的剑尖已经转向他袖口。
他咬紧牙。
“你真敢朝为师动剑？”
“弟子请师父把账说清。”
我把退婚书放到借据旁边。
“今日退婚，借贷仍在。掌门亲眼看着签的。”
陆衡看向沈清霜。
这一次，他眼里连那点师长的架子都没了。
“是你添的。”
沈清霜退了半步。
我伸手，点向最上面一张契书。
“先撤假债，再谈真账。”
郑平在闻溪面前按下血印，承认药单作假。
宗门库印就在陆衡腰上。
他按着不动。
我朝门外道：“愿意把今日影像带下山的，每人十块灵石。”
门外的留影玉一下多了十几枚。
陆衡猛地扯下库印，砸在撤诉书上。
红光闪过。
闻溪掌中的账盘发出一声轻响。
“七亿产业，解除止付。”
我收起文书。
“这次赔偿，记在账上。”
陆衡盯着我，嘴角抽了两下。
“你以为有钱，就能拿走青云宗？”
“我没要你的宗门。”
我抬头看向梁上那口护山钟。
“我只拿回我的东西。”
闻溪打开最后一只匣子。
里面不是灵石。
是一张铺开后足有半丈长的租赁清单。
排在第一行的，是护山钟。
排在第二行的，是沈清霜腰间的流光剑。
【第五章】
沈清霜按住剑柄。
“流光剑，是师父替我炼的。”
闻溪取出一块验契石。
“剑身给我看一眼。”
沈清霜没动。
陆衡伸手挡在她面前。
“本座赠给弟子的剑，轮得到商人查验？”
我指了指剑锷。
“左侧第三道云纹，擦开。”
沈清霜看向我。
那地方，原身替她保养过上百次。
每次擦到云纹底下，总能摸到一点凹痕。
他问过，她只说是炼剑留下的旧纹。
剑身贴上验契石。
银光从云纹下透出来。
万宝行，天字四十七号。
沈清霜的手指停住。
闻溪翻出契书。
“流光剑，万宝行购自北境铸剑城，三年前租给青云宗。”
“租期三年，每年租金十八万。”
“契书另有约定，若两家婚事成，许家以此剑添作聘礼。”
我接了一句。
“没成，还是我的。”
她抬头看我。
“你早就知道？”
“我知道它值钱，不知道你师父连送礼都靠借。”
陆衡伸手夺契。
闻溪退入我身旁的护阵。
金光一响，他的手被弹开。
掌心擦出血。
他盯着那枚商印。
“靠外物保命，算什么修士。”
“我不是修士。”
我把衣袖往上卷了卷。
“我是债主。”
我抬起手，朝流光剑一指。
“收。”
闻溪按下契印。
剑鞘上的青云纹一寸寸褪去，露出底下的铜色封纹。
沈清霜掌心一空。
长剑悬起，落入匣内。
殿外有人踮脚。
“仙尊的本命剑，也能收走？”
“不是本命。她一直没能炼进去……”
陆衡喝道：“闭嘴！”
我朝闻溪道：“护山钟呢？”
“收回后，外围妖兽会靠近。”
“那就先不收。”
殿外几名弟子抬起头。
我看向陆衡。
“钟继续用，十二个时辰。足够无关的人下山。”
“我要钱，不要拿旁人的命抵账。”
陆衡冷笑。
“说得好听。你断了宗门供给，三千弟子吃什么？”
闻溪翻到另一页。
“青云宗每年向弟子收取束脩六百万灵石，外门劳役收益另计。吃用费用，早已收过。”
“还要许家再付一遍？”
站在门口的一个年轻弟子摸了摸腰间的钱袋。
有人低声骂了一句。
陆衡的脸涨了起来。
他抬掌，墙壁上的传音阵亮起。
“传掌门令，万宝行恶意毁约，意图夺山。自今日起，凡青云宗弟子，不得替其运货、炼器、护矿。”
“各地分堂，封住商道。”
闻溪的账盘接连响了三声。
她看着盘上新亮起的红点，没说话。
陆衡走回主位。
“许安，十九条矿脉，七十二家分号，你靠一张嘴守？”
“你算账，本座也会。”
我朝闻溪伸手。
她把账盘递给我。
北岭商队被拦。
南泽矿区停工。
东岭矿门封闭。
最后一条消息跳出来时，我的手指停住了。
东岭矿底仍有六十三名矿工。
封门的是青云宗矿监。
闻溪的呼吸沉了。
“矿底通风灵阵，只够撑两个时辰。”
陆衡端起新送来的茶。
“做生意，不能只顾自己。”
我看着他，收起账盘。
“郑平。”
他立刻抬头。
“东岭矿，谁管？”
郑平看了陆衡一眼，声音发干。
“掌门亲自管。”
“通风灵阵的备用灵石呢？”
郑平跪着往后挪了一寸。
陆衡把茶盏放下。
“郑平，你想清楚再说。”
他额角的汗落在地砖上。
“备用灵石……”
“上个月，就被挪进掌门的升仙池了。”
【第六章】
我转身下山。
陆衡在身后开口。
“带着许家的人走出山门，封矿令就不会撤。”
我脚步没停。
“闻溪，传各地分号。暂停青云宗及其分堂赊购，已有货单按契办，不许扣旁人的钱。”
“是。”
“请能请到的护矿修士，现银结算。”
“价钱？”
“市价三倍。”
陆衡在殿里笑了一声。
“三倍？你养得起几日？”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他。
“撑到你还钱那天。”
东岭矿离青云山不过半刻飞舟路。
落地时，矿门前已经围满了人。
几名妇人趴在铁门上喊名字。
门内没有回声。
封门的青云弟子横着剑。
“奉掌门令，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我把矿契展开。
“矿主开门。”
领头那人看见我身后的沈清霜，剑尖晃了一下。
“仙尊，掌门有令……”
沈清霜抬手，抽走他的剑。
“滚开。”
我没看她，走到闸盘前。
封门不难解。
难的是矿底积了毒气，贸然开闸，里面的热流倒灌，会把通道烧断。
闻溪拆开闸盘，一把黑灰落了出来。
“备用阵芯也被抽走了。”
我问：“换新的，要多久？”
“最快一个时辰。”
旁边一名妇人腿一软，扶着门滑下去。
她怀里的孩子抓着她衣领。
“爹怎么还不出来？”
铁门内忽然传出两下敲击。
一下重。
一下轻。
之后没了。
我掌心贴在门上。
铁皮发烫，震动从指骨传进来。
“我身上这套护阵，能撑住通道吗？”
闻溪看向商印。
“能隔绝毒气，挡一次坍塌。但东家得持印进去，撑阵期间不能离开。”
“给我矿图。”
沈清霜拦住我。
“我去。”
“你认得井下的引水闸？”
她没说话。
我朝闸盘旁的矿图一点。
“水位已经过了三号洞，得有人从里面关回流。你会御剑，不会开矿。”
她看了一眼图。
“我护你。”
“你的剑呢？”
她手里那把普通弟子剑发出一声轻鸣。
“还能用。”
我把商印的储灵补满。
十二万灵石化成粉末，从指缝落下。
门边的人全静了。
闻溪抓住我的袖口。
“东家，最多十二刻。井底的压阵石受损，护阵撑得越大，耗得越快。”
我接过矿图。
“计时。”
矿门只抬起半尺，我趴下钻了进去。
热气灌进领口。
嘴里立刻泛起铁锈味。
身后的剑光切开烟尘，沈清霜跟了进来。
走到第一处分岔口，我敲了三下矿轨。
深处传来回应。
“这里！”
护阵往外撑开。
被困的人挤在一堵碎石墙后，有人背着伤者，有人拿衣袖捂住口鼻。
我朝他们招手。
“沿着金光往外走。别跑，别挤。”
一个矿工扶着墙，盯住我的腰印。
“少东家？”
“先出去，再认人。”
沈清霜站到碎石墙前，抬剑撑住松动的梁柱。
矿工从她身边经过。
没人行礼。
最后一个人经过时，朝她看了一眼。
“仙尊，我儿子也在青云宗。”
她握剑的手动了一下。
“他每月寄信，都说宗门是救人的。”
石屑从头顶落下来。
我把人推向通道。
“出去说。”
闻溪的声音从传音符里响起。
“五十一人出来了，还差十二人。”
更深处，又传来敲击。
我举着商印往里走。
沈清霜跟上两步，被摇晃的梁柱拦住。
“许安，回来！”
“你撑着。”
热流从三号洞涌出来。
我跪在闸前，双手握住滚烫的铁柄。
皮肉粘了一下。
我咬住袖口，往下压。
第一下，没动。
第二下，闸轴发出一声裂响。
背后的石壁突然亮了。
整整一墙紫色灵晶。
不是原矿。
是从矿里抽走、重新压炼过的精纯灵晶。
晶墙里嵌着一道青云宗掌门印。
我抬起头。
金光映出墙后的东西。
一只丈许长的玉棺。
棺盖上写着三个字。
升仙池。
【第七章】
最后十二名矿工，被困在升仙池后面。
他们身上的锁链连着池底。
一人听见脚步，先往后缩。
“今日的灵晶已经炼足了，别再抽……”
我一把抓住锁链。
链条另一端缠着抽灵针，扎在他腕骨里。
血沿着铁槽流进池中。
我喉头压了一下。
“谁把你们锁在这里的？”
那人看清商印，嘴唇裂开。
“少东家？”
“谁？”
“矿监说，掌门需要纯灵。”
另一个人撑起上身。
“我们想走。他说卖身契在宗门手里。”
“你们签过卖身契？”
“签的是矿工契。”
我看向留影珠。
它跟着闻溪的传讯符飞进来，镜面已经覆了一层灰。
我用袖口擦干净，照向锁链和抽灵针。
“都拍下来。”
商印忽然震了一下。
金光薄了一层。
闻溪的声音冲出传讯符。
“东家，只剩四刻！”
我拔出第一根针。
那人咬着胳膊，整条手臂都在抖。
“忍一忍。”
第二根。
第三根。
我的手掌被闸柄烫破，血沾在针尾，滑得握不住。
我撕下衣摆，缠住手指。
沈清霜的剑光从通道另一端扫来。
撑梁换成了她的剑鞘。
她落在池边，看见锁链，整个人顿住。
我把最后一根针扔到她脚边。
“别站着。带人。”
她伸手去扶一个矿工。
那人抓起碎石砸她。
石头擦过她额角。
“青云宗的人，别碰我！”
她没有挡。
血从眉骨流下来，滴在白衣上。
我背起离我最近的伤者。
“她今天听我的。先活着出去。”
那人攥着石头，手指一点点松开。
沈清霜用衣带把三个人绑在背后，又托起两人，走进通道。
我收拢护阵，护住余下的人。
离矿门还有十丈，头顶传来断裂声。
整条梁柱往下一沉。
商印的金光骤然收缩。
闻溪在外面喊我的名字。
我把背上的人往前一推。
碎石砸在金幕上，耳边全是裂响。
肩膀被压低。
膝盖磕上地面。
我往前爬了两步。
一只带血的手伸进来，抓住我手腕。
沈清霜跪在矿门外，半边袖子已经烧没了。
“抓紧。”
我被拖出门，铁闸在脚后砸下。
商印彻底暗了。
闻溪蹲到我面前，拿着药的手第一次没稳住。
“六十三个。”
她吸了一口气。
“全出来了。”
矿门边的妇人扑过来，抱住那个被我背出的男人。
孩子被挤在中间，张嘴哭出声。
我靠着石头坐下。
沈清霜伸手，想扶我的肩，又把手收了回去。
我看着她。
“你师父的升仙池，值七亿吗？”
她额角的血已经流到下巴。
“我不知道有这些。”
“现在知道了。”
闻溪把矿底影像投到空中。
抽灵针。
伪造的卖身契。
青云掌门印。
山门方向很快传来钟声。
陆衡的声音沿着传音阵压下来。
“许安擅动禁地，毁坏镇矿阵，导致东岭塌陷！”
“青云宗弟子听令，将其拿下！”
矿门旁，那几名持剑弟子互相看了一眼。
没人迈步。
一个刚救出来的矿工抓起石块，砸向传音碑。
碑面崩出缺口。
“老子的命，是谁救的！”
又一块石头砸上去。
传音断了。
闻溪翻开账盘，手指停在一串新数字上。
“东家，外海钱庄提前入境了。”
“来收矿？”
“来收青云宗的担保资产。”
我接过账盘。
陆衡把我家的矿做成假抵押，却用真掌门印担保。
现在假抵押已经露了。
钱庄当然要追真担保。
我撑着石头站起来。
“给他们发影像。”
“告诉他们，矿是我的，债是陆衡的。”
沈清霜忽然抬头，看向山顶。
护山钟一连响了三声。
她脸上的血色褪尽。
“他要开祖师库。”
我问：“那里有什么？”
她的手指扣住剑柄。
“借命灯。”
“点灯的人，可以抽走所有内门弟子的修为。”
【第八章】
我看向矿门前的几个青云弟子。
他们手腕上，青色的宗纹正在发亮。
一个人先跪了下去。
另一个用剑撑地，手背绷出筋。
沈清霜抬掌，替他们压住宗纹。
她自己的袖口，却渗出一线血。
“你也有？”我问。
她点头。
“入内门时留下的命纹。师父说，遇险时能借宗门灵力护身。”
闻溪捡起地上的青云弟子契。
翻到最后一页。
“只写了弟子可受宗门护持，没写宗门可以抽走弟子的修为。”
我看着那枚掌印。
陆衡用它担保，用它发令，又用它掌控弟子的命。
他手里的每一条路，都通向别人。
我问沈清霜：“灯能灭吗？”
“能。但要有人进祖师殿。”
“他借了这么多人的修为，你打得过？”
她没回答。
山顶压下来一阵灵风。
矿门边的碎石滚了满地。
闻溪打开商印的后盖。
“护阵已经烧坏两条阵路，修复要半日。”
“别修了。”我说，“取商舟上的护货阵。”
“那套阵挡不了陆衡多久。”
“多久？”
“按他现在的灵压，最多一炷香。耗费灵石，至少九十万。”
我把储物戒交给她。
“搬。”
沈清霜抬头看我。
“你已经把人救出来了。”
“山上还有人。”
“你可以等天刑司。”
“多久能到？”
她没说话。
我朝那几个伏在地上的弟子看了一眼。
一个人嘴角流血，手还攥着自己的剑。
“他们等不起。”
闻溪取出一枚传讯符，扔向飞舟。
我在矿门旁坐下，把烫伤的手伸给医师。
药膏一抹，指尖抽了一下。
沈清霜站在旁边，盯着我掌心的伤。
“从前你替我取剑，也是这样伤的？”
“那次是冻的。”
“为什么不说？”
“说过。”
她的呼吸卡了一下。
我看着她。
“你让我别借一点小伤，逼你出关。”
她往后退了半步。
腰间已经没了流光剑，她却还是伸手去摸。
手指抓了个空。
我把掌心包好，站起身。
“闻溪，东西到了没有？”
“到了。”
六面护货阵旗悬在飞舟下。
船舱里，灵石堆到了顶。
她递给我一张钱庄传来的文书。
“外海钱庄承认矿契无效，转追担保。他们愿意把陆衡的债权折价转给我们。”
“多少？”
“四亿。”
“他欠他们七亿，四亿卖？”
“他们只要现银。眼下青云宗这副模样，谁也不愿拖。”
我翻了翻文书。
“不要全买。拿三千万，买祖师库及升仙池的优先受偿权。”
闻溪抬眼。
我指着钱庄附来的清单。
借命灯赫然在列。
陆衡为了借钱，连祖师留下的东西都押了。
“灯已经是担保物。”我说，“债到期，债主有权封存。让钱庄的人带着原契来。”
沈清霜看着那页纸。
“他把祖师库也押了？”
“你师父比我会花钱。”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抬手扯开袖口。
命纹完整露出。
她用剑尖刺进去。
闻溪伸手拦了一下。
“强断命纹，会伤根基。”
沈清霜手没停。
血顺着腕骨流下来。
“留着，让他继续抽？”
青纹被剜去半圈。
她膝盖一沉，剑尖扎进土里。
我伸手抓住她肩膀。
她抬头看我。
我把一瓶止血药塞给她。
“账还没算完。别死在这里。”
她握住药瓶。
山上的传音阵再次亮起。
陆衡的声音夹着喘息。
“许安，你不是最在乎名声吗？”
“你写给清霜的东西，本座还留着！”
一页页纸投在青云山上空。
是原身写过的信。
求人见一面。
求人收一件礼。
求人不要解除婚约。
最下方那张，只有一句。
只要清霜肯回头，我愿拿许家所有，换她垂怜。
山脚有人看向我。
陆衡笑出了声。
“这才是许家少主！”
“许安，你敢上山，本座就让天下都看看，你从前是怎么跪的！”
【第九章】
我走上石阶。
六面护货阵旗跟在身后。
山门前挤满了弟子。
有人抬头看信，有人低头躲开我的目光。
我停在最下方那张信前，伸手，把纸从投影阵里扯了出来。
墨迹已经旧了。
原身写这一句时，笔尖戳破了纸。
我拿着它，走进祖师殿。
陆衡站在灯前，衣袍鼓起。
一根根青线从殿外连进来，没入他的掌心。
他看见我手里的信，笑得露出牙。
“怎么，不认了？”
“认。”
他嘴角停了一下。
我举起那张纸。
“是我写的。”
殿外的窃语声断了。
“我喜欢过沈清霜，送过礼，求过她，也犯过蠢。”
我把纸放在供桌上。
“我丢的是自己的脸。”
“你偷的是别人的命。”
陆衡一掌轰过来。
护货阵骤然合拢。
耳边炸出一声闷响。
阵后的灵石堆塌下一角，白灰冲进鼻腔。
我被震得后退两步，喉咙里泛起血味。
闻溪在身后报数。
“第一阵路损耗三成。”
我擦掉嘴角的血。
“继续记账。”
陆衡看向我身后。
沈清霜提着那把普通长剑，站在殿门内。
他眼皮跳了一下。
“你把命纹剜了？”
她抬起带血的手腕。
“师父，我最后问一次。”
“矿底的人，您知不知情？”
陆衡盯着她。
“本座养你百年，你为了一个男人审我？”
她把留影珠放到地上。
锁链和抽灵针投在供桌前。
“他们也是人。”
“凡人寿数不过百年，替本座炼几块灵晶，换宗门庇护，有何不妥！”
殿外有人猛地抬头。
陆衡的目光扫过门口，声音陡然拔高。
“你们的山门、丹药、功法，哪样不是本座给的！”
“今日借你们一点修为，便都成了白眼狼！”
一个弟子扶着门框，手指抠进木头。
“借完，还吗？”
陆衡一袖扫过去。
我往前一步，护阵挡住殿门。
身后的灵石堆又塌了一层。
闻溪的脸被金光照得发白。
“还剩半炷香。”
我抬头。
“陆衡，你想升境，自己花钱。你的徒弟和矿工，没欠你这条命。”
他咬紧牙，双掌按住灯座。
灯焰拔高。
殿外接连有人倒地。
沈清霜提剑冲了过去。
剑锋抵住灯座的刹那，陆衡抬掌，拍断了她手里的剑。
半截剑刃擦过她颈侧。
她跪了下去。
陆衡扣住她肩膀。
“你这一身修为，也是本座教的！”
青线从她腕上的残纹里钻出来。
我伸手按住供桌。
闻溪将一份新契推到我掌下。
外海钱庄的原始抵押契。
债权转让书。
到期催收凭证。
三枚契印依次亮起。
她声音发紧。
“生效了。”
我按下商印。
“万宝行接管借命灯。”
“封存。”
灯座上的抵押纹骤然亮起。
陆衡猛地回头。
他一只手还扣着沈清霜，另一只手死死按住灯芯。
“你敢！”
我盯着他。
“是你自己押的。”
灯焰往下一缩。
万千青线同时绷紧。
陆衡脸上的血色退了，紧接着又涌上来。
他松开沈清霜，十指扣住灯座，灵力往里灌。
“这灯是青云祖师遗物！你一个商贾之子，也配碰！”
我没理他。
“收。”
灯座脱离供台。
陆衡抱着灯，脚下石板被拖出两道沟。
闻溪咬着牙，补进最后一堆灵石。
护货阵亮到刺眼。
我掌心刚包好的伤口裂开，血顺着印角滴在契书上。
陆衡抬头看我。
这一次，他没有骂。
“许安，先停下。”
我没停。
“本金还你。利息也给。”
“你让他们把留影珠收了。”
借命灯离供台又远了一寸。
他嗓子里的声音变了。
“矿还你！剑也还你！”
我抬眼。
“本来就是我的。”
灯芯终于离开阵眼。
所有青线一齐断开。
陆衡后背撞上供桌，张嘴喷出一口血。
殿外压着的喘息声猛地响起来。
有人撑地坐起，有人抱住身边倒下的师兄。
借命灯落入闻溪准备好的封匣。
匣盖合拢。
陆衡瞪着那只匣子，嘴唇哆嗦了几下。
“不可能……”
“我只差一步……”
他猛地朝我扑过来。
沈清霜从地上拔起半截断剑，横在他喉前。
他刹住脚。
脖颈渗出血。
“清霜。”
她握剑的手还在抖。
“弟子在。”
“你也要杀师？”
她没答，另一只手捡起供桌上的缚灵索。
那也是祖师库里的东西。
陆衡想抬掌，断剑往前递了半寸。
他的手停住了。
缚灵索绕过手腕，扣上腕骨。
他膝盖一软，跪在地上。
郑平从殿外走进来，怀里抱着一只铁匣。
陆衡一眼看见，整张脸抽紧。
“你敢动我的暗账！”
郑平把匣子放到我脚边。
“许公子，七亿的去处，全在这里。”
“还有各处分堂侵占的田地、矿工的原契、钱庄的利息。”
陆衡跪着往前扑。
缚灵索将他拽了回去。
他盯着郑平，声音劈了。
“你也收过钱！你手上也不干净！”
郑平伸出双手。
“我认。”
闻溪用另一根缚灵索锁住他。
他没挣扎。
陆衡张着嘴，半天没挤出声音。
我打开铁匣。
最上面那张账，是父亲许敬山的护持款。
九十万。
旁边有一行陆衡亲笔批注。
其子情痴，可徐取之。
纸角被我捏出一道褶。
陆衡顺着我的目光，看见了那行字。
他往后缩了一下。
我把账页翻过去。
第二年，护持款照收。
旁边写着，许氏子经脉受损，不必费药，以婚约留之。
第三年，收矿权，待其签契，逐下山。
每一笔后面，都盖着掌门印。
我把三张纸铺在供桌上。
“九十万护持费，你一块也没少收。”
“我的伤，你知道能治。”
“你不治，还让我去寒潭取剑。”
陆衡喉咙滚了滚。
“那些事，是下面的人……”
我把账推到他面前。
“你的字。”
他的嘴合上了。
沈清霜撑着供桌站起来。
她低头看着第二张账，手背上的血滴了下去。
正好落在不必费药四个字旁边。
“师父，您告诉我，他经脉已经废了。”
陆衡扭头。
“为师是怕你分心。”
她抓住纸角。
“您说，他装病，是想逼我成婚。”
“清霜……”
“所以我让他去寒潭。”
她手中的纸抖得发响。
“我让他取回流光剑，才准他进殿。”
我抽走账页，交给闻溪。
“存好。”
沈清霜抬头，嘴唇动了一下。
我绕过她，走到陆衡面前。
他抬着头，额角贴着地上的灰。
“许安，你父亲把你托付给我，是信我。”
“这份交情，你总得念。”
我蹲下身。
“所以你拿他的交情，算我的家产。”
他伸手想抓我，缚灵索勒进腕骨。
“我可以赔。”
“你要多少？”
我看着他。
“钱按账算。”
“命，按罪算。”
殿外响起铁靴声。
闻溪早先递出的传讯，终于有了回音。
天刑司的执令官跨过门槛，验过留影珠和封存契，抬手亮出拘令。
陆衡盯着拘令，往后挪了一步。
缚灵索拖过石面。
“我是青云掌门。”
没人接话。
执令官将封灵钉扣进他的护腕。
他身上最后一点灵光熄了。
“本座执掌青云七十年！”
门外有弟子摘下腰牌。
一枚。
两枚。
铜牌砸在门槛上，响成一片。
陆衡扭头去看沈清霜。
“清霜，你替为师说句话。”
她捡起地上那半截断剑，放回供桌。
“矿底的十二个人，请大人先验伤。”
陆衡的眼睛定住了。
执令官扣住他的肩，他双腿一软，整个人瘫在地上。
拖过门槛时，他忽然哭出了声。
“许安！账可以重算！”
“我把清霜嫁给你！”
沈清霜猛地抬头。
我站在殿里，看着他被拖下台阶。
“你欠的，拿你自己的东西还。”
铁链声越走越远。
闻溪合上账匣，低声道：“宗门资产已经封存。债主天亮来验契，矿工和弟子也要申领赔偿。”
我点头。
“先列伤者，再核工钱。”
她迟迟没应。
我转过身。
她掌中的账盘亮起红光。
“还有一份旧契。”
“陆衡拿您父亲的代管副契，给您订了另一门婚。”
我伸手。
闻溪没把契书递来，只翻到了末页。
“没有您的签印，不生效。”
我看完，拿起笔，在旁边写下拒绝追认四个字。
“送回去。”
沈清霜站在供桌另一侧，忽然开口。
“他想把你卖几次？”
我把笔放下。
“卖到没人拦为止。”
郑平在门边低下头。
过了片刻，他抬起被锁住的手。
“许公子，能不能给我一张纸？”
闻溪看向他。
他盯着铁匣。
“里面还有六份这种婚契。”
“我记得买家。”
【第十章】
天亮时，青云宗的账摊在了山门前。
桌子不够，弟子拆了迎客台。
迎客台背面，原先刻着商贾止步四个字。
闻溪把那面翻上来，垫在账册底下。
我坐到桌后，拿起笔。
掌心的伤口又裂了。
医师伸手按住我腕骨。
“今天不能再握笔。”
我松开手。
“闻管事，念。”
第一笔，是矿工的工钱。
陆衡把三个月的工钱扣下，账上记作自愿供奉。
六十三个人排在桌前。
那个在井下拿石头砸过沈清霜的矿工，伸手按住了名册。
“我没供奉。”
“知道。”我说，“被伪造的契，天刑司已经封存。你们原先的雇佣契，还有效。”
闻溪推过去一只钱匣。
“工钱由矿场先补，另外每人领取伤药和养伤用度。矿场停工，月钱照付。”
他打开匣子，又合上。
“少东家，这笔钱该找陆衡。”
“会找。”
我指了指账册另一栏。
“先把饭吃上。”
他抱着钱匣，站了好一会儿，才弯腰去扶身后的同伴。
第二笔，是被抽走修为的弟子。
他们的宗纹已经由天刑司统一解除。
伤轻的坐着。
伤重的被抬到桌前。
有人看着我，不肯报名字。
我认出了其中一个。
大殿里，说我连仙尊的鞋都不配提的，就是他。
他站在队尾，手里捏着半张药单。
闻溪念到他的名字。
他往后退。
“我不领。”
我抬眼。
“为什么？”
他低头盯着鞋尖。
“我骂过你。”
“那就道歉。”
他抬起头。
我指着他手里的药单。
“药钱按伤情核。嘴上的账，别想拿不领钱混过去。”
他耳根涨得发紫。
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
他捏着药单，半天才挤出一句。
“许公子，我说错了。”
“错在哪儿？”
“你没吃宗门的软饭。”
他喉咙发紧，又说了一遍。
“是我们用了许家的灵石，还骂你。”
我看着他。
他把腰弯下去，额头抵到桌沿。
“对不住。”
“药单给闻管事。”
他伸出手，纸边已经被汗浸透。
排在他身后的人，一个接一个低下了头。
闻溪没停。
药单、名字、伤情，逐项核验。
天刑司从陆衡私库里清出的灵石，只够赔付其中一部分。
外海钱庄的人站在旁边，拿着原契催问担保资产。
我把借命灯的封存凭证推过去。
“这盏灯，我买的是优先受偿权。此物涉及刑案，待天刑司处置后，再按核定残值结算。”
“剩余债务，按你们的真契追。”
那人翻到矿契一页。
闻溪伸手按住。
“这几份，作废。”
他抬眼看我，又看了看桌边的拘令副本。
最终取出销契印，逐张盖下。
十九条矿脉的代管副契，被当场注销。
我拿回了原契。
没让陆衡替我再保管一天。
山门外，一队押送囚车停了下来。
陆衡被锁在第一辆车里。
他换了囚衣，头发散着，手腕上还扣着封灵钉。
看见桌前的原契，他抓住木栏。
“许安！”
我继续翻账。
他把脸挤到栏间。
“那些矿，我守了三年！”
闻溪抬头。
“守矿费用每年六十万，许家从未欠付。”
“你们不能把我这么多年做的事全抹掉！”
桌前那个矿工慢慢卷起袖子。
腕骨上，两处针孔还结着血痂。
陆衡的目光落上去，声音停了。
郑平在后面一辆囚车里。
他把额头抵着木栏，始终没抬头。
执令官把一份缴获清单放到桌上。
郑平主动交出的赃款、陆衡私库里的灵石、被查封的别院，一项项列着。
沈清霜从山门内走出来，将一枚储物戒放在清单旁。
“我名下的丹药、灵器、私产，都在里面。”
闻溪没有收。
“哪些属于租赁物，哪些来自被侵占的款项，要逐一核。”
“我知道。”
沈清霜又拿出一份手写的供述。
“这里面有我做过的事。”
“寒潭取剑，是我下的命令。”
“许安求药，我拒过三次。”
“还有昨日，我未核实药契，替师父去追他还钱。”
她把纸推到执令官面前。
“请一并入案。”
陆衡攥紧木栏。
“清霜！”
她没转身。
执令官查验了供述，在末尾按下收讫印。
“配合问询，赔偿另核。你需暂留青云山，不得离境。”
“是。”
囚车动了。
陆衡抓着木栏跟着挪，铁链勒住肩膀。
“许安，我错了。”
轮轴碾过石缝，车身一震。
他跪倒在车里，又撑着爬起来。
“你让他们停下！我替你治伤！”
我把那张写着不必费药的账页交给执令官。
“这张单独存。”
陆衡看见那张纸，手从木栏上滑了下去。
囚车绕过山道。
他的哭声被车轮碾碎，听不清了。
沈清霜还站在桌前。
她颈边的伤没包，衣袖上沾着干涸的血。
我低头翻最后一页。
那块每月发给我的极品灵石，被陆衡记在我的护持款里。
每月一块。
扣账三十块。
我把账册转给她看。
“你给我的灵石，也是我自己的。”
她盯着那一栏。
指尖碰到纸边，又缩了回去。
“我不知道。”
“现在知道，签个见证。”
她接过笔。
写到一半，笔尖停住。
“许安，那块灵石，我还留着。”
“哪块？”
“你放在我脚边的。”
她从袖中取出来，摆在桌上。
我看了一眼。
“交给闻管事，入账。”
她的手停在半空。
闻溪伸手接过，放进钱匣。
石头碰到石头，响了一声。
沈清霜看着那只合上的匣子。
“我从前，真以为你离不开我。”
我拿起父亲的信，收进怀里。
“从前的事，账上都有。”
她咬住下唇。
“若我没有退婚……”
“你的剑已经抵在我脖子上了。”
我抬手，碰了碰喉侧那条伤。
“别替自己换一个开头。”
她看着我的脖颈，手指蜷进掌心。
山下响起飞舟的登船铃。
闻溪合上账册。
“东家，该走了。”
我起身时，沈清霜往前迈了一步。
她想拦，又把手放下。
“你的经脉，我会找人治。”
“医师已经约好。”
“我陪你去。”
“天刑司让你留下。”
她脚步停住。
我从她身边走过。
她在背后叫了一声。
“许安。”
我没回头。
“等案子结了，我能去找你吗？”
我停在台阶前。
“赔偿走万宝行。”
“供述交天刑司。”
“其余的，不必。”
身后没再传来脚步声。
山道两边，摘掉宗门腰牌的弟子正在搬运药箱。
矿工领完工钱，扶着伤者往山下走。
护山钟还悬在半空。
闻溪问我：“十二个时辰到了，钟收吗？”
我看向山门。
还有两副担架没有抬出来。
“等人走完。”
“之后呢？”
“搬去东岭。矿区缺一套防兽的阵。”
闻溪在账册上划掉青云宗三个字。
新添的去处，是东岭矿场。
飞舟舱门打开。
桌上放着一封早已备好的信，一碗热粥，还有一双新鞋。
我先拆信。
不是父亲留下的新遗言。
是总号寄来的交接单。
第一页写着我的名字。
第二页写着要我亲自决定的事。
我翻了几页，手指停在最末尾。
那里夹着父亲当年写给各地管事的一张手令。
若我儿归家，不许以婚事催他，不许以门第压他。让他先吃饱，再议家业。
我把那张纸放到碗边。
闻溪站在门外。
“东家，先看账，还是先用饭？”
“吃饭。”
她应了一声，替我合上舱门。
我脱下那双磨破底的旧鞋。
右脚脚跟早已蹭破了，袜子黏着血。
我一点点揭开，重新敷药。
新鞋放在脚边。
鞋底厚，尺寸正好。
舷窗外，青云山越来越远。
山顶那口钟被商舟吊起，转向了东岭。
我端起粥碗。
第一口入口时，伤裂的嘴角被烫了一下。
我放下勺子，吹了吹。
又吃了一口。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求了，喜欢这类的点点关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