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逼我签八十六万赔偿单，我问他，公司卖不卖。
他笑出了声：“你连房租都欠，拿什么买？”
2011年，我花六百块买的三百枚虚拟币，昨天找回了私钥。
今天，那份收购意向书会送到他手上。
可送来之前，财务总监先把我堵在了楼梯间。
“陈远，你那块进水的硬盘，其实一直在他保险柜里。”
【第一章】
“签字，赔八十六万，再给全体员工鞠个躬。今天这事就过去了。”
韩志成把赔偿单推到我面前。
三十八名员工挤在会议室，没人碰桌上的纸杯。
我拿起笔，把赔偿单翻了过去。
“你这家公司，多少钱卖？”
韩志成靠进椅背，笑得领口都在抖。
“你三个季度的绩效还押在我这儿。陈远，你买得起我这张桌子吗？”
他抬手敲了敲桌面。
“八十六万。你签，公司先给大家补一月工资。你不签，大家继续等。”
坐在门边的方浩抬起头。
“韩总，拖欠工资和陈工赔不赔钱，是两回事吧？”
韩志成转过脸。
“你替他赔？”
方浩手里的纸杯被捏瘪，水流到裤腿上。
没人再说话。
我把笔帽扣上。
“项目验收报告呢？”
“客户投诉都发到我手机上了，你还要什么报告？”
“你说设备撞停了两条产线，损失八十六万。事故时间、设备编号、停线记录，拿出来。”
韩志成伸手，扯住我胸前的工牌。
塑料卡套撞上桌沿，裂开一道口子。
“我给你留脸，你还跟我讲流程？”
他把工牌摔在赔偿单上。
“十几年了，你还是宿舍里那个德行。花六百块买一串破数字，觉得自己能发财。现在又觉得自己能当老板。”
有人低下头。
有人看向我脚上开胶的鞋。
韩志成端起咖啡，杯口停在嘴边。
“我告诉你，公司现在估值两千八百万。你不吃不喝干一百年，连零头都凑不齐。”
我拿起那张裂开的工牌，放进口袋。
“这个价，是包含欠薪，还是不包含？”
杯子停住了。
韩志成盯着我，脸上的笑收了。
“你有病？”
“问清楚，免得买贵。”
昨天下午，公司通知我清空工位。
我从柜子底下拖出那只旧纸箱，在一本大学时的电路笔记里，翻到了夹层。
夹层里有一张汇款回执。
六百元。
背面抄着一长串字母和数字。
二〇一一年，我在论坛上找人买了三百枚比特币。卖家带着我安装钱包，我照着教程，把私钥抄在纸上，又贴进笔记本封底。
两年后，硬盘进水。
韩志成陪我跑过维修店，最后把一块装在塑料袋里的废盘递给我。
那天他拍着我的肩，说人得认命。
这些年，币价涨一次，我找一次旧东西。搬了几次家，我始终没找到那张纸。
直到昨天。
电脑屏幕亮起时，我握着鼠标，右手一直抖。
三百枚。
按当时的报价，超过两个亿。
我没有把那张纸拍照，也没把数字发给任何人。
确认能支配之后，我换了新的保管方式，又联系了自己在海外工作时用过的合规机构，核验身份和资金来源。
现在，到账还需要时间。
但我已经不需要在这张桌子前低头。
韩志成把咖啡泼进垃圾桶。
“保安，把他电脑收走。公司资料不许带出去。”
我松开鼠标。
“可以封存。设备编号写清楚，封条你签，我也签。别等明天，又说里面多了什么东西。”
他伸出去的手顿了一下。
我看向门边。
“方浩，帮忙做个见证。”
方浩站起来，拿出手机。
“陈工，你和韩总都同意的话，我录。”
“录。”
韩志成咬住后槽牙。
“随你录。签了赔偿单，工资、补偿都好说。不签，今天按重大失职开除。”
“书面通知给我。”
“真以为我不敢？”
他抓过公章，当着所有人的面盖了下去。
砰的一声。
纸杯里的水晃了出来。
我接过通知，在签收处写下收到，以及不认可解除理由，保留追索权利。
然后把赔偿单推回去。
“这张，留着给真正该赔的人。”
走出会议室，身后的议论声才响起来。
方浩追上我，掌心全是汗。
“陈工，他真能让你赔八十六万？”
“先让他证明。”
“那买公司的话……”
我拿出手机。
公司外部股东的联系方式，就印在每年的股东通讯录上。
我拨过去。
“我是陈远。你们持有的六成股权，有转让计划吗？”
对面核实了我的身份，停了几秒。
“有。但报价之前，有份文件，你必须先看。”
手机震了一下。
一份扫描件发了过来。
我点开。
最后一页，我的名字下面，多了一行字。
无限连带责任保证人。
【第二章】
“这不是我签的。”
我把扫描件放大。
名字确实很接近我的笔迹。
最后那一笔，向右拖得很长。
我以前签项目验收单，习惯这么写。
电话那头的人说：“这是韩志成上季度提交的风险说明附件。他说你操作失误，愿意为项目赔偿承担责任。”
“原件在哪儿？”
“他说在公司保险柜。”
“签署日期呢？”
对方报出日期。
我翻开手机相册，找到当天的登机牌，又找到境外客户出具的进场记录。
“那天我在国外调试设备。项目出事故，是我回来以后。”
听筒里传来纸张翻动声。
“陈先生，你方便今天见面吗？”
一小时后，我坐进外部股东委托的律师办公室。
桌上摆着那份扫描件，还有公司的章程、历年分红表和最近一期财务报告。
律师把笔放下。
“先说清楚，买股权不是替公司擦掉过去。欠薪、项目索赔、账外担保，都要查。”
“查。”
“还有，股权不能你说买，今天就拿到。另一个股东享有优先购买权，需要正式通知。”
“给他通知。”
律师看了我一眼。
“你准备出多少钱？”
“先证明我有能力，再谈值多少钱。”
我提交了持币来源材料和机构受理文件。
律师没有恭维，只把材料递给负责核验的人。
“资产估值不等于可用现金。资金没有完成必要手续以前，我们不会让你签付款承诺。”
“正合我意。”
他把那份担保扫描件单独放到一边。
“这个也一样。我们先函告相关方存在冒签争议，要求保全原件。你另行报案，收好受理材料。不要让收购和个人责任混在一起。”
我点头。
手机突然响了。
韩志成打来的。
“你找投资人了？”
“消息挺快。”
“陈远，我给你介绍工作，带你创业，养了你这么多年。你背后捅我？”
“我每月拿工资，做的是合同上的工作。你哪一年白给过我钱？”
电话里传来椅子刮过地面的声音。
“你是不是拿公司技术换钱了？”
“拿证据说话。”
“等我查出来，你这辈子都别想进这行。”
我打开通话录音提示。
“你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他挂断了。
下午，我回公司取个人物品。
门禁卡刷上去，红灯亮着。
韩志成站在玻璃门后面，手里拎着我的旧纸箱。
他把纸箱倒扣。
笔记本、药盒、充电器，砸了一地。
一只保温杯滚到前台脚边。
“想买公司，先看看自己这堆破烂值几个钱。”
前台想弯腰，又把手收了回去。
我蹲下，捡起杯子。
杯盖裂了，热水渗到掌心。
方浩从工位跑过来，刚碰到那本笔记，韩志成便抬脚踩住封面。
“谁让你出来的？”
方浩没有松手。
“他的东西，我帮他捡。”
“你是不是也不想干了？”
“工资先发。”
玻璃门里，几个人抬起了头。
韩志成盯着他们，鞋底碾了一下。
我攥住笔记本另一侧。
“门口有监控。你想踩多久，随你。”
他把脚拿开。
纸页上多了一道鞋印。
我拍掉灰，把东西收好。
财务总监宋洁走过来，将一个信封递给我。
“解除通知补充说明。”
她的手指压在信封背面，压得纸边起了皱。
我接过来。
里面除了通知，还有一张折起来的项目付款表。
八十六万旁边，用笔点了一个小圆。
对应的付款对象，是韩志成名下另一家公司。
我抬头。
宋洁已经退到玻璃门后。
韩志成把门禁卡从我手里抽走，折成两截。
“离开这扇门，你什么都不是。”
我把两截卡收进口袋。
“那你最好别再用我的签名。”
他的手停在半空。
我没再看他，转身下楼。
当天傍晚，外部股东正式发函，要求查阅项目账册，并委托专业人员进场。
韩志成在公司群里发了一条通知。
任何人不得向外提供公司资料，违者追责。
方浩很快发来消息。
只有一句。
陈工，事故前一天，韩总让我删过一次修改记录。
我回拨过去。
“删了吗？”
方浩的呼吸顶着话筒。
“我没权限删。系统自动保留了。但只有管理员能导出。”
“管理员是谁？”
“韩总。”
我看着宋洁塞来的付款表。
八十六万。
不是客户的索赔金额。
是韩志成自己准备从公司拿走的钱。
【第三章】
查账的人第一次进场，被挡在会议室外。
韩志成抱着胳膊，站在门口。
“商业秘密。陈远已经不是员工，不许进。”
外部股东的律师把委托手续放在前台。
“他可以不进。我们按股东依法行使查阅权的范围查阅。你认为哪一项涉及不当目的，请书面说明。”
韩志成没接。
“我没空陪你们胡闹。”
我坐在大厅的塑料椅上，打开电脑。
方浩发来的事故时间线，只写了他亲自参与的部分。
凌晨一点十七分，设备安全参数被修改。
第二天九点，客户试运行停线。
九点二十分，韩志成在群里宣布，是我远程维护失误。
那天凌晨，我从海外回国。
飞机还在天上。
我把航班记录和登录时间并排放好，交给律师。
这不是全部证据。
但足够把他的说法撕开一道口子。
韩志成从玻璃门里看见我的屏幕，走了出来。
“你上飞机之前不能设定任务？”
“能。所以继续查。”
“你拿这些糊弄谁？”
“查到谁，算谁。”
他低头，看见我放在旁边的纸杯。
“现在连杯咖啡都舍不得买了？”
我把杯子挪开，免得碰到电脑。
“欠我的工资到账，我会买。”
他掏出钱包，抽了五百块，拍在我键盘上。
“拿着，别坐这儿丢人。”
大厅里，两个准备面试的人停住了脚。
方浩站在门内，手掌抵住门框。
我把钱拿起来，放到前台托盘里。
“注明。韩总个人遗落现金五百元。”
前台抬眼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头顶的摄像头，拿出登记本。
韩志成伸手把钱抓了回去。
这时，客户的技术负责人接通了律师提前约好的视频。
他没有听谁喊得响，先报了设备编号。
“我们没有向你们提出八十六万索赔。那次停机后，备用线承担了生产。现在要求你们解释，为什么关闭了碰撞保护阈值。”
韩志成朝手机伸手。
“客户关系我来处理。”
律师把手机转向桌面上的会议记录。
“韩先生，股东正在核实一项关联付款。请回答，收款方为何是你全资持有的公司？”
“技术服务费。”
“服务成果呢？”
“供应商替我们处理了故障。”
屏幕那头的人皱起眉。
“故障是陈工落地以后，跟我们通话排除的。你们什么时候另派过人？”
韩志成扯了扯领带。
“远程支持，客户不知道。”
“那就把远程支持记录交出来。”
股东委派的审计人员走出会议室，手里多了一张打印纸。
服务器服务商已按公司有权主体的书面申请，提供了后台保全记录。
凌晨一点十七分的修改，来自韩志成办公室的设备。
修改内容下面，还附着他发给方浩的消息。
先把保护阈值调高，演示别再停机。出了事我负责。
方浩嘴唇抿得发白。
“原话就是这个。”
韩志成把纸从审计人员手里扯走。
“我让你优化，不是让你瞎改！”
方浩肩膀缩了一下。
我站起来，挡住他。
“日志写得清楚。操作人是你。”
“我的电脑谁都能碰！”
“所以我们保全记录，交专业人员核查。”
大厅里没人再看我的鞋。
目光全落在韩志成手中的那张纸上。
他想把纸揉掉，律师开口。
“这是副本。”
他的手僵住。
当天下午，外部股东要求公司暂停八十六万付款。
相关收款账户、审批链和冒签材料，被一并列入核查范围。
韩志成在公司群里撤回了让我赔钱的通知。
没有道歉。
只发了四个字。
有待核实。
方浩截了图，发给我。
我还没回复，手机银行先弹出一条到账通知。
六十枚币完成处置，相关费用和税款预留后，首笔可用资金到账。
三千六百万。
我把手机放稳，拧开矿泉水。
瓶盖在指间滑了两次。
水咽下去，喉咙才松开。
我给律师发去资金证明。
对面回复，可以启动正式交易谈判。
离开大楼时，宋洁追到了楼梯间。
她反手关上防火门，门锁咔哒一声。
“你昨天找到的，是不是那张纸？”
我没有回答。
她看了看上面的摄像头，往下一层走。
“韩志成翻了你的纸箱。他问我，旧钱包是不是还能找回。”
我把手机收进口袋。
“你知道什么？”
她咬着嘴唇，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旧设备登记表。
上面有一串硬盘序列号。
“你当年拿去维修的那块盘，序列号和你买的不是同一块。”
我的手停在扶手上。
金属扶手很凉。
宋洁把登记表塞到我手里。
“陈远，你那块硬盘没有进过水。”
“原盘一直在他保险柜里。”
【第四章】
楼上的门响了一下。
宋洁立刻闭嘴。
脚步声过去，她才从包里拿出另一张单据。
三年前的电子设备检测费。
二十七万。
附件上，写着我的硬盘型号。
“他拿公司的钱，找人恢复钱包。”
我盯着那串序列号。
“你怎么确定是我的？”
“你们刚创业那年，设备入库是我做的。那块盘，他说是自己的，后来又让我从资产表里删掉。”
“你当时没问？”
宋洁把单据边角抠得卷起。
“问过。他说盘里是私人照片。”
“后来呢？”
她没有抬头。
“后来检测机构退回来，说钱包加密，无法解开。他在办公室砸了显示器。我才知道。”
“你知道以后，还是继续替他做账。”
宋洁的手松开了。
单据掉到台阶上。
“是。”
我弯腰捡起。
“想让我放过你？”
“我想把经手的账交出来。”
“交给律师。包括你自己的。”
她扶住墙，点了点头。
当晚，韩志成约我去公司。
桌上摆着两份协议。
一份是解除赔偿争议。
一份是十万元补偿。
他把笔推过来。
“这些年，咱们都有做得不周到的地方。拿钱，走人。”
我没坐。
“硬盘呢？”
他端杯子的手停住。
杯底磕到桌面，发出一声脆响。
“什么硬盘？”
“序列号尾号四七二九。”
“十几年前的东西，我怎么记得？”
“那二十七万检测费，你总该记得。”
他朝门口看了一眼，站起来，把门关上。
再转身时，他脸上的笑没了。
“宋洁跟你说的？”
“盘拿出来。”
“公司的资产，你想拿就拿？”
“你刚才不是不记得？”
韩志成扯开抽屉，翻出一支烟。
点火的时候，火苗灭了两次。
“陈远，你别忘了。当年那六百块，是我借给你的。”
我看着他。
他把烟咬住，拉开另一只抽屉。
里面有一张转账记录。
六百元。
日期却是二〇一三年。
那年我们替客户跑现场，他没带钱包，住宿费是我先垫的。
我没有提醒他。
“你准备用这张，证明二〇一一年买的币归你？”
“年份不重要。咱们一起住，一起吃，一起创业。你分这么清楚，有意思吗？”
“重要。”
我拿出当年的汇款回执复印件。
日期。
付款账户。
收款方。
论坛成交邮件的留存编号。
每一项都对得上。
韩志成盯着回执，烟灰落在手背上。
他甩了下手。
“你真找回来了？”
“你想知道哪一部分？”
他一步跨过来，抓住我的胳膊。
“私钥在哪儿？”
我拨开他的手。
“离我远点。”
“陈远！”
他把那十万元补偿协议扯碎，纸片撒了一地。
“没有我带你创业，你能有今天？你现在有钱了，就跟我算这么清？”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
机构出具的资金证明已经隐去账户等敏感信息。
三千六百万可用资金。
他盯着那一行数字，眼睛动了动，嘴角往上提。
“网页都能改，别拿截图骗我。”
“负责交易的律师已经核验。你可以让你的律师对接。”
他没有碰手机。
手掌撑着桌边，指节一点点顶出来。
我收起证明。
“币是我的。工资是我挣的。公司，我会按程序买。”
“你想得美！”
他抓起桌上的镇纸，砸在门边。
砰的一声。
外面的键盘声停了。
门被推开一条缝。
方浩站在那里，手机攥在手里。
“陈工，要不要报警？”
“先别进来。”
我往后退了一步，拉开和韩志成的距离。
“硬盘的事，我会提交材料。你现在砸东西，也改变不了序列号。”
韩志成胸口起伏，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流下来。
他忽然笑了。
“你买？拿什么买？那六成股份，我有优先购买权。”
“你可以行使。”
“我就是不卖给你。”
“那六成，不是你的。”
他指着门外。
“公司是我做起来的。客户认我，供应商认我，公章在我手里。你有钱，买回去也只剩一间空办公室！”
我看着他，拿起桌上那张二〇一三年的转账单。
“这张留好。”
“干什么？”
“等你再说那六百块是你出的，把它拿出来，当着所有人说。”
我刚走出办公室，手机响了。
律师发来审计进展。
已发现多笔关联交易异常，原股权报价需要重估。
第二条消息紧跟着进来。
韩志成半小时前通知了核心客户，称技术团队即将解散，建议终止合作。
【第五章】
第二天，会议室的屏幕上排着四封邮件。
终止合作。
暂缓付款。
暂停验收。
要求返还预付款。
韩志成坐在主位，手边摆着保温杯。
“我早就说过，客户跟的是人。你们非要听一个被开除的技术员挑拨。”
外部股东的代表没有接他的话。
“这些邮件，都是收到你发出的风险提示后回复的。”
“我有义务告知客户风险。”
“你写的是，技术团队已全面离职，核心代码无法维护。实际上，团队都在岗。”
韩志成抬起下巴。
“他们现在在，不代表明天还在。”
方浩坐在我旁边，手背上绷起筋。
韩志成看向他。
“你不是跟陈远关系好？跟他走啊。看看两个月后，他还愿不愿意养着你。”
方浩刚要站起，我按住了他的椅背。
“你自己的劳动关系，你决定。别替谁赌气。”
方浩吸了口气，坐回去。
“我只要该发的工资。”
审计人员把另一组文件投到屏幕上。
过去两年，公司向韩志成控制的供应商支付了数百万元服务费。
部分项目没有交付记录。
部分发票对应的设备，根本没进入公司。
还有一些款项，转出后不久便被用于支付他的个人支出。
韩志成往前坐了坐。
“集团内部业务调度，你们懂什么？”
律师翻开工商登记资料。
“这里没有集团关系。那家公司由你个人全资持有，你也没有按约披露关联关系。”
“公司要发展，总得有人灵活处理。”
“所以请你提交交易依据。”
“凭什么我解释？投资人不就是出钱？当初没我，你们上哪儿找这么好的项目？”
他拍了一下桌子。
屏幕晃了晃。
我看见桌上的纸杯往宋洁那边挪了一寸。
宋洁双手叠在膝盖上，没有动。
律师转向我。
“陈先生，按现有材料，你可以选择停止谈判。”
韩志成的嘴角抬了起来。
“买不起，就别装。”
我把财务报告翻到人员成本那一页。
三十八名员工。
三个月工资。
还有四家按时交货，却被拖着货款的小供应商。
公司不是一张写着估值的纸。
我想起方浩蹲在办公室，拿电烙铁修客户寄回来的旧板子。也想起每次赶验收，工位下面摆满行军床。
韩志成往前探身。
“看够没有？这摊子，离了我就是死。”
我合上报告。
“继续谈。价格按查出来的净值重算，所有重大风险写进协议。你个人造成的损失，另行追偿。”
他脸上的笑裂开了。
“你还想拿我的股份赔？”
“属于公司的钱，你就得还公司。”
“谁证明我拿了？”
宋洁把手放到桌上。
她手里是一只存储设备和一份目录。
“我经手的付款，原始凭证和审批记录，都在这里。”
韩志成站了起来。
椅子撞到墙上。
“宋洁，你想清楚！那些账，你也签了字！”
她的肩膀抖了一下。
“所以我一起交。”
“你跟着他，他会保你？”
“不会。”
这句话是我说的。
宋洁抬头看了我一眼，又把目录往律师面前推。
“我知道。”
韩志成抓起杯子，手举到一半，门外的脚步声让他停住。
审计人员一直开着会议记录设备。
他把杯子砸回桌面。
水顺着盖口淌出来，浸湿了他的袖子。
当天，股东发出了书面整改及保全要求。
相关材料也分别交给有权受理的机构。
交易价格重新谈判。
我没有替韩志成填任何一笔私人窟窿。
中午，我刚走出公司，方浩追上来。
“陈工，他要清服务器。”
我停住。
“你听谁说的？”
“他让供应商晚上来做设备迁移。我看过清单，我们历年的工程文件都在上面。”
“备份呢？”
方浩压低声音。
“你以前要求保留的离线备份，我没停。每次都按流程封存。”
我回头，看向大楼。
玻璃窗后，韩志成正在打电话。
见我看过去，他朝我举了一下手机。
下一秒，我收到他发来的消息。
想要一家公司，还是想要一堆废铁，你自己选。
【第六章】
律师把保全函发出去时，我正在清点备份目录。
方浩隔着电话读编号。
“主控程序三套，现场参数十七份，验收签字原件在档案室。”
“备用控制器呢？”
“还在柜子里。韩总一直说占地方，让我处理，我没动。”
“别擅自搬走。列明位置，让有权限的人共同清点。”
“明白。”
挂断电话，我看见韩志成在行业群里发的长文。
他没有直接说我的币是赃物。
他写，一个被公司开除的工程师，突然声称有数千万元资金，来源存疑。
下面附着我的旧照片。
工作服起球，裤腿沾着润滑油。
他又放了一张欠薪表，把欠薪二字裁掉，只留下我的工资数额。
很快，有人私信来问。
也有人直接把文章转给了客户。
韩志成打来电话。
“你不是有钱吗？买公司啊。看看谁敢接你的钱。”
“造谣材料我收到了。”
“我只是提醒同行谨慎。你急什么？”
“你那家供应商，准备好合同了吗？”
电话静了两秒。
“陈远，别把事做绝。”
“你在群里等着。”
我没有发账户截图，也没有展示私钥。
律师发出经过核验、且隐去敏感信息的资金来源说明，要求停止传播不实指控。
随后，是解除争议、冒签争议和项目事故记录的证据目录。
每项事实，只对应必要的证明。
方浩把客户确认邮件发进原公司群。
有人问八十六万到底是什么。
他没有骂。
只把公司此前发过的赔偿通知，以及后来撤回通知的截图，接在邮件后面。
韩志成把他踢出了群。
不到一分钟，十几个同事重新拉了一个群。
方浩把我加进去。
群里最先跳出来的不是夸奖。
是工资条。
一张接一张。
有人问，下月房租能不能先垫一点。
有人说，孩子托管费已经拖了一周。
我盯着屏幕，手指停在输入框上。
律师坐在对面，提醒我。
“你现在还没有控制公司。不要用个人承诺代替公司债务。”
我把刚打的保证两个字删了。
重新发了一句。
收购完成后，第一笔经营资金优先处理依法应付的工资，具体方案会书面公布。
群里停了几秒。
方浩发来一个字。
好。
当天傍晚，韩志成召开员工大会。
他点名让我到场，说要当众把事情说清。
我走进会议室时，桌上摆着那张六百元转账单。
他已经复印了三十八份。
“大家都看看。陈远当年买币的钱，是我借的。现在发了财，连账都不认。”
他把一张纸塞给方浩。
“你不是敬重他？敬重这种人？”
方浩看了日期，眉头一点点皱起来。
我没急着开口。
等所有人都拿到纸，我才把自己的材料投到屏幕上。
二〇一一年，一月，购币汇款。
二〇一三年，九月，韩志成转账六百元。
下面接着当年的报销邮件。
邮件里，韩志成写得清楚。
住宿费先还你，车费月底一起报。
会议室里，有人把手里的复印件翻了个面。
又翻回来。
韩志成冲到电脑前。
“私人邮件，你凭什么公开？”
我拔掉投屏线。
画面停在最后一页。
“你刚才说的是同一笔钱。现在，还说吗？”
他抬手指着屏幕。
“那又怎么样？没有我，这些年你能混下去？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拿了钱连同学都不认！”
我从口袋里掏出折断的门禁卡，放在那张六百元转账单上。
“同学把我的东西踩在脚下？”
再放下裂开的工牌。
“同学伪造我的担保？”
最后，是那张旧硬盘登记表。
“还是同学偷走我的硬盘，替我宣布，钱没了？”
宋洁低下了头。
韩志成猛地转向她。
“你连这个都说？”
会议室里，椅子响了好几声。
方浩站起来，手机握得很稳。
“韩总，这句话，我录到了。”
韩志成张着嘴，胸口上下起伏。
他伸手去抓登记表。
我先一步收起来。
“原件已经提交。这里全是复印件。”
他扑了个空，手掌拍在桌面上。
门外，送达人员进来，递上正式文件。
股权转让条件及优先购买权通知。
重新议定的价格。
六百万元。
韩志成翻到最后一页，忽然把纸抖得哗哗响。
“六百万？你们串通好了，贱卖我的公司！”
律师站在门边。
“同等条件下，你有权购买。期限和付款安排，都写在里面。”
他盯着我，嘴唇发白。
“我买。”
我点头。
“那就付款。”
【第七章】
韩志成说要买的第二天，先来找我借钱。
办公室门关上，他把那份转让通知推过来。
“六百万，你借我。算我欠你的。”
我看着他。
“借钱买下股权，再赶我走？”
“我可以给你股份。”
“多少？”
“百分之十。”
我把通知推回去。
他伸手按住。
“十五。”
我起身。
“二十！陈远，你别太贪！”
我拉开门。
外面三个人正在等工资处理说明。
韩志成把声音压下来。
“当年创业，说好给你两成。这次补给你，总行了吧？”
我回过头。
“当年的协议呢？”
“口头说的，谁还留着。”
“那你现在说的，我怎么信？”
他咬着牙。
“你录音。你不是最会录音吗？”
我打开手机，放到桌面。
“把当年的事先说完。为什么后来签劳动合同，你告诉我，股权登记要等下一轮融资？”
他盯着手机，脸上的肌肉动了动。
伸出去的手收了回去。
“我没空跟你翻旧账。”
我拿起手机。
“那就到这里。”
接下来的日子，韩志成跑了几家融资机构。
他曾在走廊里当着所有人打电话，说六百万不过是一顿饭的钱。
后来，那通电话响得越来越短。
再后来，他躲进消防通道里打。
我每天按律师安排核对尽调材料。
该查的债务继续查。
该保全的证据继续保全。
工资和交付计划，也一项项写进接管方案。
期间，韩志成又发过一张银行余额截图。
金额刚好六百万。
卖方要求按约定进入监管安排，他说银行限额。
要求提供机构核验，他说对方不尊重他。
临近期限，他终于把截图撤回。
那天下午，我去公司确认设备清单。
韩志成坐在空了大半的会议室里。
桌上放着烟盒，盒底被捏塌了。
“陈远，给我留条路。”
“还钱，交账，配合调查。”
“我说的是公司。”
“公司不是你拿来逼人低头的东西。”
他忽然抓起烟盒，扔到我胸前。
“没有我，你还在替人修机器！”
我低头，把烟盒捡起来，放到垃圾桶里。
“修机器不丢人。”
我转身时，他在背后喊。
“你不就运气好，捡回来一笔钱？真让你坐我的位置，你能撑几天？”
我停了一下。
“所以我让专业的人核账，让工程师修设备，让销售去维护客户。”
“你的事，也交给该管的人。”
优先购买权期限届满，韩志成没有按同等条件完成购买。
交割前，律师再次核对资金、风险披露和未决事项。
我在文件上签下陈远两个字。
六百万元支付给转让方。
六成股权完成交割。
公司没有因此变成没有债务的空壳。
后续经营所需的一千二百万元，按正式协议以股东借款投入，到账、用途、审批，全部留痕。
股东会、董事会依章程完成相关程序。
韩志成被解除经理职务。
他的四成股权仍在。
他应当承担的责任，也还在。
接管那天，他把公章攥在手里。
“你们说换就换？”
律师把文件摆在他面前。
“请按程序移交。拒不移交的部分，会依法另行处理。”
韩志成的目光扫过会议室。
他以前点谁的名字，谁就站起来。
这一次，没人动。
宋洁将财务交接清单放到桌上。
她已经从经办岗位退出，由核查人员继续核对她提交的材料。
方浩抱着设备清单，站在门边。
韩志成看了他一眼。
“你也要跟我作对？”
方浩把清单翻开。
“我来领该由公司提供的工具。还有，我的工资。”
韩志成的手一松。
公章落在桌上，滚了半圈。
银行完成必要手续后，第一批欠薪按核定名单发放。
会议室里的手机接连震动。
有人低头，拇指在到账短信上来回蹭。
方浩看了三遍，才把手机收起来。
“陈工，真到了。”
我的三个月工资也到了。
三万六千元。
我看了很久。
韩志成站在门边，没人再给他让主位。
他把一串钥匙甩到桌上。
“钱发了，很有本事。”
我看向他。
他慢慢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住。
“你们最好看看，最大的那个客户，下周用谁的授权继续开机。”
【第八章】
接管清单里，少了一项授权管理资料。
不是代码。
是老设备升级时使用的维护证书。
审计组追问过，韩志成称一直由供应商管理，随后会交接。
现在，那个供应商的客服电话关机了。
公司登记地址是一间空办公室。
方浩把客户发来的照片投到屏幕上。
十二套设备。
全部出现授权即将失效的提示。
剩余时间，四十八小时。
客户的新生产计划已经排满。
一旦停线，损失不会再是一张编出来的八十六万赔偿单。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空调出风口在响。
我伸手摸了一下电脑外壳，已经发烫。
韩志成的视频电话就在这时打来。
他坐在车里，背后是地下车库的立柱。
“看到了？”
我接通会议录制提示。
“你已经不是公司经理。现在，请移交你经手的全部授权资料。”
他笑了一声。
“那是我另一家公司的技术资产。你买的是这家公司，又没买我所有东西。”
律师将合同翻到对应条款。
“采购合同写明，维护证书和持续使用许可包含在付款范围内。”
“合同可以慢慢打。客户明天停不停线，你们自己考虑。”
我看着屏幕。
“多少钱？”
韩志成往椅背上靠了靠。
“三千万。”
方浩的手砰地按在桌面上。
“你疯了？公司钱都让你拿走了！”
“轮到你说话了？”
韩志成瞥了他一眼。
“陈远，三千万收我剩下四成股权，之前那些材料撤掉。钱到账，授权给你。”
“已经提交的涉嫌违法线索，不是我能私下撤掉的。”
“那你就赔客户。”
我把手机往前推了一点。
“这是你最后的条件？”
“三千万，一分不少。”
律师记下时间。
我挂了电话。
方浩站起来。
“陈工，那套备用控制器，我去拿。”
“先联系客户，申请停机检查。现有系统是否被改动，要确认清楚。”
“他们会同意吗？”
“把问题说清楚。该我们承担的，写进方案。”
客户视频接通后，负责人没有骂人。
他把生产排期表举到镜头前。
“陈工，我只问两件事。第一，设备有没有安全风险？第二，你能不能保证明天正常生产？”
“第一，在核查完成前，我建议停机。第二，我现在不能空口保证。”
他把排期表放下。
“韩志成刚给我打过电话，说你们连授权都不懂。”
“所以我把技术问题和应对方案直接交给您审核。您有权拒绝，也有权追究合同责任。”
对方看了我几秒。
“给你们今晚六个小时。现场安全负责人签字以后才能动设备。”
“可以。”
电话断开，方浩抓起外套。
“我去开车。”
“等一下。”
我指着备份清单。
“设备、工具、版本校验记录，两个人逐项复核。今晚没人能靠一句我记得，把程序装进去。”
方浩站住。
他吸了口气，把外套放回椅背。
“先复核。”
备用控制方案不是凭空冒出来的。
三年前，我们给另一批设备做过断网运行版本。
韩志成嫌升级麻烦，没批准全面切换。
我要求留存独立控制器和测试记录，方浩一直照做。
可旧方案不能直接套用。
型号、联锁、急停、数据接口，每项都要重新测试。
车开到客户厂区时，晚饭已经凉了。
我咬了一口面包，咽不下去，喝水才压住。
方浩在副驾驶上核对清单，念到最后一行，停了一下。
“陈工，如果你没找回那些币……”
“先把设备修好。”
他把清单翻回第一页。
“好。”
进场前，客户安全负责人将一张故障记录递过来。
两小时前，有人使用旧维护账户远程登录。
随后，授权剩余时间从四十八小时变成了六小时。
我看着那行时间戳，拿出手机。
韩志成的新消息跳在屏幕上。
别磨蹭了，你的钱再多，也买不回来今晚。
【第九章】
我们先断开远程维护通道。
客户人员全程见证，保存登录记录和原设备状态。
然后停机。
配电柜断开的那一刻，车间突然静下来。
我能听见自己拧螺丝时，工具柄蹭过手套的声音。
方浩蹲在旁边，额头的汗掉在护目镜上。
第一套控制器装好，测试没有通过。
一处联锁信号始终不闭合。
方浩想伸手拔线，又停住。
“不是线的问题。编号对过。”
我拿过图纸，沿着接口往下找。
旧版控制器少了一组客户后来增加的反馈信号。
必须改程序，再验证。
墙上的钟走过一格。
客户负责人站在安全线外。
“还要多久？”
“我先处理这一组信号。下一次测试，二十分钟后。”
“后面还有十一台。”
“第一台通过后，才能确认余下设备能不能按同样方案迁移。”
他没有催第二遍。
只是抬头，看了一眼生产排期屏。
我的手机震起来。
韩志成。
我把手机递给律师，继续敲键盘。
对方坚持要跟我说话。
我擦掉手套上的油，接过来。
“说。”
“还有三个小时。”
“你改了到期时间？”
“我收回我公司的授权，有问题吗？”
“合同已经付清。你现在要求三千万，才让客户继续使用，是不是？”
他在电话里笑。
“你少套话。陈远，你以为录下来能怎么样？官司打一年，客户能等一年？”
我把手机放在桌边。
“你当年换我硬盘的时候，也是这么算的？”
听筒安静了一瞬。
随后，他的声音压低。
“你那时候拿着三百个币，天天查价格。涨一点就要离开。公司刚接到单，你走了，谁替我做？”
我敲键盘的手停住。
“所以你换了硬盘。”
“我让你留下来，有错吗？你留在公司，这些年不是也活得好好的？”
方浩抬起头。
护目镜下面，他的眼睛盯着手机。
韩志成的声音越来越快。
“我拿了盘，也没拿到里面的钱。你现在一个人吃了两个亿，还非要把我逼死？”
我把最后一行参数保存。
“你扣工资的时候，想过别人怎么活吗？”
“他们没本事，能跟我比？”
电话那头传来拍打方向盘的声音。
“我给他们工作，他们就得替我扛事！拿我的工资，还讲尊严？陈远，你少装好人。等你当久了老板，你比我还狠！”
我看向客户负责人。
他站在桌边，整段都听见了。
脸上的肌肉绷着。
“韩志成。”他开口，“你的公司已经收过全部许可费用。停止干扰设备，交付资料。”
韩志成噎住。
“您也在？不是，刚才是我和陈远的私人矛盾，您听我解释……”
“我们的设备，不是你拿来索价的东西。”
电话断了。
一分钟后，他发来另一条消息。
两千万。
没人回复。
又过了几分钟。
一千万，股权我全给你。
我把手机反扣。
方浩按下测试启动键。
传送带运行。
定位。
机械臂下落。
急停测试通过。
联锁测试通过。
断网运行通过。
屏幕上，一项接一项变成通过。
方浩的肩膀猛地松了一下，伸手扶住柜门。
我抬手拦住他。
“继续做重复测试。没签字以前，谁都别说成了。”
剩下的设备分批迁移。
最后一套完成时，六个小时还剩二十七分钟。
客户人员签完试运行记录，生产线重新启动。
第一只合格件落进周转箱。
金属碰撞声传出来。
方浩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笑了两声。
笑着笑着，他抬手擦了擦脸。
客户负责人走到我面前。
“陈工，后续责任按合同处理。新团队的整改方案，我会继续看。”
“应该的。”
他伸出手。
“今晚辛苦。”
我的手套全是油。
我摘了两次，才摘下来。
和他握手时，掌心还在发颤。
回程路上，律师收到案件办理人员的联系。
此前提交的冒签、关联交易及硬盘线索已在核查，今晚的远程干扰记录和索价通话，需要尽快补充。
我说好。
天亮后，我到公司补签现场材料。
韩志成就站在大厅。
他眼下发黑，衬衫皱在腰间。
看见我，他先往前走了两步。
“客户恢复了？”
“恢复了。”
“那就没损失。陈远，咱们坐下谈。”
我把工具包放到前台。
“等通知。”
他伸手抓我的衣袖。
“我不要三千万了。你给我留点股份分红，那些钱，我慢慢还。”
“还公司的钱，是你该做的。”
“你到底想怎么样！”
他突然吼起来。
大厅里的员工停住脚。
韩志成指着他们，又指着我。
“你们一群人吃我的，用我的，现在合起来整我！他不就是捡到一笔钱？你们就全去舔他？”
方浩从我身后走出来。
手里拿着那张刚收到的工资条。
“这是我们干活挣的。”
韩志成盯着他，嘴张了几次。
没发出声音。
就在这时，办案人员走进大厅，出示证件，要求他配合进一步调查。
他往后退了一步。
脚跟碰到前台底座，整个人坐了下去。
“不是我一个人签的。宋洁也签了，她也拿过奖金！”
宋洁从电梯里出来。
她手里抱着最后一批待核对材料。
听见这句话，她站住，随后把材料交给来人。
“我签过的，都在目录里。我配合核查。”
韩志成看着她，嘴唇开始抖。
“陈远，我们一个宿舍的。”
我没有回答。
“你说句话。”
他撑着地面，想站起来，又滑了下去。
“那硬盘我还你。原盘我还你，行不行？”
案件办理人员让他起身。
他抬头看着我，眼泪沿着脸上的汗往下淌。
“我真不知道会涨这么多。”
我从工具包里拿出那张裂开的工牌，放到前台。
“你知道它只值六百块的时候，也没打算还。”
他低下头，嘴里反复念着一句话。
“早知道……早知道……”
电梯门打开。
他被带进去时，手机还在响。
屏幕上跳出来的，是他那家关联公司的催款电话。
【第十章】
我第一次坐在韩志成原来的位置上，先把那张宽得碍事的桌子换了。
桌面里有一道凹痕。
他以前喜欢坐在那里，把文件推到别人够不着的地方，等人弯腰。
方浩帮忙搬电脑，摸到桌边的划痕。
“换张更贵的？”
“换张够用的。”
“那这个真皮椅子呢？”
“放公共休息区。谁累了谁坐。”
他搬着椅子出去，在门口停了一下。
“陈总……”
“工作安排叫职务。去客户现场，还是叫陈工。”
他咧开嘴，点了点头。
公司先处理欠薪，再按核定计划清理到期款项。
那笔八十六万的虚假赔偿，成了追查付款安排的线索。
冒签文件没有原始签署过程，相关鉴定、出入境记录和项目时间线也相互印证。
我依法追索的工资、解除赔偿，与公司对韩志成的追偿，分别处理。
没人拿一份总和解书，让受损的人一笔勾销。
宋洁来交最后一批说明材料时，门开着。
她站在门外，没有进。
“经手的几笔款，我已经按要求退了。后面怎么处理，我等结果。”
我把她提交的目录交给律师核对。
她看着我桌上的旧笔记本。
封皮上，那道鞋印还在。
“当年硬盘入库时，我多问一句，也许……”
“你后来知道了。”
她的手攥住文件袋。
“是。”
“把你知道的说清楚。”
她点头，转身走向电梯。
没有人替她把签过的字擦掉。
韩志成再见到我，是在庭审里。
审计查出的关联交易，不是每一笔都被认定有问题。
有真实交付的，核实后剔除。
没有交付、转回个人使用的，以及伪造材料对应的款项，一笔笔列了出来。
原始审批。
银行记录。
设备交付记录。
证人陈述。
他此前最爱挂在嘴边的公司都是我说了算，到了那里，没有用。
涉及他的民事追偿和刑事责任，也按各自程序推进。
听见相关金额被宣读时，他往前探着身子。
“那是我自己的公司！”
审判人员要求他回答具体事实。
他翻了几页材料，指向宋洁的签字。
“财务做的，我不懂这些。”
下一份证据，是他亲自发出的付款指令。
再下一份，是他与关联公司经办人员的通话。
他坐回去，开始抠桌沿。
指甲划在木头上，一声接一声。
在相关责任逐项查明、裁判作出以后，他名下可供执行的财产进入依法处置程序。
我没有私下拿走他的东西。
公司应收回的款项，通过追偿收回。
他的四成股权也在执行中处置。
我依法参与竞买，收到成交确认时，律师把文件递给我。
“到这里，股权才全部归你。”
我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后签收。
走出那道门，韩志成隔着一段距离看见我。
他瘦了，衣领贴不住脖子。
“陈远。”
我停下。
他想抬手，又垂了回去。
“我如果那天没让你签赔偿单……”
我看着他。
“那你就会继续拿别人签名，替自己收钱。”
他的嘴角抽了两下。
“我知道错了。我现在什么都没了。”
“你还欠着。”
他弯下腰，两只手捂住脸。
肩膀一下一下地抖。
旁边的人催他走，他抬起头，又叫了我一声。
“咱们回不去了吗？”
我没有再接话。
电梯到了。
我走进去，按下一楼。
回到公司，方浩正蹲在前台拆快递。
里面是新的门禁卡。
他挑出我的那张，递过来。
卡面上只有名字和工号。
没有老板，没有创始人。
陈远。
他见我看着卡，指了指自己的。
“按新制度做的。门禁权限看岗位，卡都一样。”
“挺好。”
我刷了一下。
绿灯亮起。
玻璃门向两侧打开。
工位上的人抬头，有人喊陈工，有人问我下午的技术评审参不参加。
我说参加。
经过会议室时，我看见里面正在讨论一份客户报价。
新来的项目负责人想把工期压短。
方浩把测试清单推过去。
“少一天测试，风险写不清。这个我不同意。”
对面的人皱眉。
“客户催得急。”
“那一起给客户解释。不能先答应，再让现场的人扛。”
他抬头，看见我站在门边。
手指还压着那张清单。
我敲了敲门框。
“按流程评审。谁有依据，听谁的。”
方浩把清单重新摊平。
我回到办公室，拉开抽屉。
那张六百元汇款回执，已经装进透明保护套。
背面的旧私钥不再使用。
纸角发黄，有一小块胶水留下的硬痕。
我把裂开的工牌放在它旁边，又放下那两截门禁卡。
抽屉推到一半，手机震了一下。
财务负责人发来本月工资支付确认。
全员到账。
我点开自己的那一栏。
仍旧有工资。
岗位、金额、支付日期，写得清楚。
方浩在门外敲了两下。
“陈工，新合同到了。客户想再增加两条线，让咱们明天去现场。”
我扣上笔记本电脑，拿起工具包。
“叫上项目负责人，把需求先过一遍。”
他侧身让开。
我走到玻璃门前，抬手刷卡。
滴的一声。
绿灯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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