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六百块婚宴的菜单，印了整整三十份。
小叔拍着桌子：三十桌，每桌八个人，多出来的就当你随礼！
我没拒绝，还答应十二道菜，桌桌摆满。
他逢人就夸我懂事。
婚宴当天，我让人给每张桌子放了一张预算单。
第一道菜刚上，小叔的儿子就站了起来。
他指着单子问：爸，我给你的三万六，剩下的钱呢？
【第一章】
小叔把六百块拍进我手里，当着两桌客人的面，伸手捏住了我的围裙。
三十桌，一桌八个人。你弟结婚，在你店里办，多出来的算你随礼。
我没接话。
他又往前凑了凑。
亲兄弟还明算账，那叫亲兄弟吗？你开六年饭店，连这点人情都不懂？
我把六张钞票捋平，塞进验钞机。
机器哗啦一响。
我点头：叔，六百块，三十桌，保证上满。
隔壁桌的赵鹏一口茶喷进了碟子。
他拿纸擦下巴，脚在桌底下踢我。
我抬手，把菜单本递给小叔。
不过菜单得先定。您吃什么，大家就吃什么。
小叔手一挥。
龙虾，肘子，整鱼。别拿养殖虾糊弄我，要电视里那种大个的。
我翻开菜单，指着第一行。
龙虾这一道，三十桌，按今天的进货价，差九千。
小叔手指停在半空。
我往下翻。
肘子可以，差一千八。鱼也可以，差一千二。叔，您看看，咱先补哪一道？
他松开我的围裙，脸上的肉往下坠。
许安，我让你算这些了？我是说你弟结婚，你当哥哥的，得有个哥哥的样！
我抽出一张空白点菜单。
有。我把大厅、桌椅、餐具，还有当天的人手，都算随礼，不另收。菜钱咱就按您给的六百做。
两桌客人不夹菜了。
赵鹏端着碗，把椅子往外挪了半尺。
小叔扫了他们一眼，声音抬高。
你爸走得早，我这些年没照应你？现在办个婚宴，你给我讲成本？
我笔尖一顿。
他立刻把菜单本往我面前推。
这么着，你先办。办完再说，叔还能亏了你？
我把空白单子转过去。
不行。上回您说办完再说，最后说的是一家人别计较。这回我想先听完。
赵鹏低头咳了一声。
小叔瞪他。
你笑什么？
赵鹏把嘴里的花生咽下去。
没笑。我干婚庆的，听见流程完整，职业病。
小叔又转回来，指头敲着我的桌面。
六百就是全部。你要愿意添，是你孝顺。你要不愿意添，也得把桌子给我摆满，不能让我丢人。
我提笔写下总价。
六百元。三十桌。每桌八人。十二道。无荤菜。酒水自备。
小叔的眼睛跟着笔尖往下走，看到无荤菜三个字，嘴角抽了一下。
你还真打算让我吃草？
我把手机计算器推过去。
一桌二十。咱店今天买猪肉，一斤十八。一桌的钱买不了两斤肉，还得带八个人吃饭。叔，要不您问问猪，愿不愿意随一份？
赵鹏捏着纸巾，肩膀连着抖了三下。
小叔一掌拍在桌上。
你少贫！
我没收单子。
您要觉得不合适，这六百我现在退。饭店您也可以换。离婚礼还有五天，来得及。
他伸手，想拿钱，又瞥见旁边两桌人的筷子全停着。
手转了个弯，抓起笔。
写！你写！到时候你弟看见一桌白菜，我看你这个哥哥的脸往哪放！
我补了一行。
菜单需经订餐人确认，不接受婚宴现场无付款加菜。
小叔签下许有财三个字，把笔往桌上一扔。
我告诉你，亲情可不是一张纸能算清的。
我把他的那联撕下来，连菜单夹在一起。
那咱先把饭算清，亲情单开一页。
他拿着单子出了门。
赵鹏立刻蹿到柜台边。
你真接？三十桌，你准备一人发半根筷子，让他们自己去菜地里夹？
我把六百块放进单独的信封。
饭得让人吃饱。别的，不一定。
赵鹏看着我的单子，嘴角往上咧。
婚礼摄像也是我。到时候我给你留个全景。
我还没接话，小叔的语音就发了过来。
整整五十九秒。
最后一句，他咬字格外清楚。
我已经跟全村说了，你承诺按一千二一桌的标准办。大家都等着吃你的手艺，你可别砸自己招牌。
【第二章】
赵鹏把手机往柜台上一扣。
六百块买三万六的东西？你叔这不是砍价，他是来砍你的。
我点开语音，听了第二遍。
又把刚签的单子摊平，拍照。
叔，您刚才确认的是每桌二十。要改成一千二，补三万五千四。钱到，菜单换。
消息发过去，没回。
三分钟后，家族群响了。
小叔发了一段视频。
画面里只剩我的半截围裙，还有我那句保证上满。
他在下面补了一行字。
侄子有出息了，弟弟结婚，主动包下三十桌大席，叔没白疼他。
底下接连冒出大拇指。
有人问有没有大虾。
小叔回：那能没有？他都答应了。
我把完整菜单发进群。
再发收款照片。
最后补了一句：感谢小叔订购三十桌每桌二十元的家常素席，六百元已全部收齐。大厅及人工由我随礼。需要升级，请提前补款。
群里停了十几秒。
刚才问大虾的人把消息撤了。
又发来一句：那我带点咸鸭蛋？
赵鹏扶着柜台，蹲了下去。
他蹲了半天，抬头问我：你们家这人能处，他知道自救。
小叔的电话紧跟着打进来。
我开了免提。
许安！你发那个干什么！
确认菜单，免得大家白等大虾。
你就是故意让我下不来台！
叔，台子也是您让我免费搭的。您现在还站在上面呢。
电话那头传来椅子拖地的刺响。
你收了我的钱，就得给我把婚宴办好！
我翻着采购本。
十二道菜，三十桌，保证足量。您签的字，我认。
我让你按正常婚宴办！
正常婚宴正常付款。
你是不是非要在你弟结婚的时候闹？
我捏住笔帽，按了两下。
是您先把二十块的菜单，喊成了一千二。叔，喇叭能放大声音，不能放大预算。
赵鹏咬住自己的袖口。
小叔喘了两口气。
行，你等着。
电话断了。
我把通话时间记在单子背面，打开库存表。
赵鹏绕到我旁边。
你还真研究菜？就你叔这样，你给他一盘算盘珠子，让他嚼明白得了。
我拿笔敲了敲桌。
来的是客人。有人坐车几十里，不能让人饿着回去。
那你准备怎么让他长记性？
我把点菜单推给他。
帮我做个桌牌。
赵鹏低头看。
婚宴用餐说明。订餐人许有财。餐费共计六百元。三十桌，每桌二十元，每人两元五角。场地及人工由许安随礼。
他读到最后，缓缓抬起头。
你这个桌牌，放桌上算菜单，挂墙上算寻人启事。
我指了指下面的空白。
再添一句。菜品不足请找服务员添，不收客人额外费用。
赵鹏收住笑，抬手比了个行。
我把后厨的人叫过来，按库存核菜。
白菜、土豆、豆腐、萝卜、豆芽。
米面有整袋，按进货成本拆算。
能用当季菜的不用反季菜。能整锅做的，不占炒灶。
厨师翻完那张单子，抬眼看我。
十二道，摆得满，也吃得饱。就是这菜单往外一拿，人家以为咱们店承包寺庙食堂了。
我说：寺庙食堂还未必这个价。
傍晚，桌牌样稿发过来。
我刚准备确认，小叔又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
是一张盖着我饭店名字的收款单。
三十桌婚宴。
总价三万六千元。
已结清。
下面还有一句话。
钱早就付过了，六百是我临时加给他买喜糖的。现在的年轻人，真不能太惯着。
我放下手机，拉开抽屉。
饭店的收款章，正躺在印泥盒旁边。
【第三章】
我把那张照片放大。
收款单上写着一千二一桌。
收款人那栏，签的是我的名字。
赵鹏凑过来，只看了一眼，嘴就张开了。
你什么时候练的字？你这字我认识六年都没认全，这张单子竟然每个字都认识我。
我拿出一本空白收据。
这家店一直用编号收据。
小叔发的那张没有编号。
店名下面的电话，也少了一位。
我给小叔打过去。
那张单子，谁写的？
他接得很快。
你不是非要把事情摆到群里？我就让大家评评理。
我问的是谁写的。
我写的，怎么了？都是一家人，我替你写个收条，还能犯法？
赵鹏把手里的杯子放下了。
我点了通话录音。
叔，您确认，那张三万六的收款单，是您写我的名字，再发到群里的？
那头停了片刻。
你别给我下套。我是怕你记不清，提醒你。
哪天付的？现金还是转账？
现金。
在哪儿给的？
你店里。
几点？谁在？
许安，你审犯人呢！
我用笔敲着收款单。
您把日期告诉我，我调监控。收据写的是前天，前天店里没停电，四个摄像头都开着。
那头传来一声闷响。
他骂了句什么，电话断了。
我把原始收据样本和店里的收款记录发进群。
没骂人。
只问了一句：请订餐人说明三万六付款的具体时间，我配合核对监控。
这次，群里没人发大拇指。
赵鹏用自己的手机把小叔那张单子保存了。
你先别撤。我做婚庆，最怕账对不上。既然说给过，找出来就是，别让安子背骂名。
十几秒后，小叔把照片撤回了。
又发了一条语音。
发错了，是预算单！你们一天天闲得慌，盯着别人家事干什么！
赵鹏把语音点开，听完，伸手捂住胸口。
这预算单真体贴，连已结清都替客户预算好了。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手机上跳出堂弟许成的来电。
哥，那张单子不是预算单。
他的声音发紧。
我握住手机，朝赵鹏抬了下手。
什么意思？
许成吸了口气。
我在回来的车上。你等我四十分钟，我带东西给你看。
四十分钟后，他拖着行李箱进了店。
箱子撞过门槛，他没扶，直接把手机伸到我面前。
屏幕上是转账记录。
三万六。
收款人，许有财。
下面备注着婚宴酒席款。
许成又翻出聊天。
爸说你店里要提前备海鲜，必须全款。他还说你看在亲戚份上，不收服务费，让我别讲价。
赵鹏站在旁边，嘴里的牙签掉了。
许成点开一张图片。
就是那张收款单。
图片上方，小叔还发了两句话。
钱已经给你哥了。
他忙，婚宴的事直接跟我说，别总去打扰他。
我看着转账日期。
比小叔来店里早了两天。
许成的手指在屏幕上来回划，划了两遍，才停住。
哥，你真就收到六百？
我把信封拿出来。
六张钞票，一张没动。
他伸手数到第三张，手背上的筋绷了起来。
赵鹏拉过椅子。
先坐。
许成没坐。
他拨通了小叔的电话，开了免提。
爸，你给我哥的婚宴钱，到底是多少？
小叔在那头笑了一声。
不是给你看收条了？三万六啊。
许成盯着桌上的六张钱。
我就在我哥店里。
电话里没声了。
过了几秒，小叔才开口。
你是不是傻？我让他随礼，是替你省钱！
许成的嘴唇动了两下。
省下的钱，为什么不在我手里？
【第四章】
小叔二十分钟后赶到店里。
他进门先看我，再看赵鹏，最后一把抓住许成的胳膊。
你跟我出来。
许成没动。
就在这儿说。
小叔往外拽了一下，没拽动，手指转而戳上他的额头。
你结婚，爸跑前跑后，还能害你？你哥开饭店，这点成本他承担得起。我省下的钱，不还是留着给你？
许成把手机点亮。
那你转回来。剩下三万五千四，我自己付酒席。
小叔的手落下了。
钱放我这儿，你还能不放心？
转回来。
你现在要这么多钱干什么？婚还没结，先学会跟你爸算账了？
我拿过那张菜单，放到两人中间。
小成是在结婚，不是在申请零花钱。
小叔猛地转头。
轮得到你插嘴？要不是你故意在群里闹，能有这事？
赵鹏把桌上的手机扶正。
许叔，先别急。我这儿从你进门开始就录着，咱争取一条过，别剪来剪去。
小叔伸手去拿他的手机。
赵鹏端起手机，往后退了一步。
我是小成请的摄像。这段要不要留，听新郎的。
许成说：留。
小叔的胳膊僵在半空。
我把自己的收款单和那张假收条并排摆着。
现在就三件事。第一，我收到六百。第二，您确认了六百的菜单。第三，三万六的收条，是您自己写的。
小叔想开口，我先把通话录音放了。
我写的，怎么了？
他的声音从手机里钻出来，比本人还响。
赵鹏抬手调低了一格音量。
叔，你这收音条件，比我们正式拍片还好。
小叔一脚踢在椅子腿上。
椅子撞着桌角，茶水泼了半杯。
他指着我。
你早就挖坑等我是不是？
我拿抹布擦桌面。
坑是您挖的。您连我名字都替我签好了，还怪我没往里躺平？
许成把手机递过去。
转钱。
小叔没接。
钱用了。
用哪儿了？
给家里置办东西。
什么东西三万五千四？
小叔拉开外套，从里面摸出手机。
我给你看，省得你跟外人一条心。
他翻出一张订单截图。
车位预付款，三万元。
另有一笔五千四的转账，备注是清尾款。
许成盯着那张图，半天没说话。
小叔把手机往回收。
车位以后不也是你的？那五千四，是我之前买钓鱼设备差的尾款。你结婚我忙成这样，给自己添点东西怎么了？
赵鹏两只手按在膝盖上，脖子往前伸。
叔，你这婚宴挺丰盛啊。大虾没买，先给鱼买房了。
小叔瞪着他，嘴角抖了两下。
许成抬起头。
车位写谁的名字？
我的。
鱼竿呢？
当然是我用。
许成把椅子拉出来，坐下。
椅腿在地上刮出一声长响。
他抬手揉了揉额角，眼睛没再看小叔。
爸，钱退回来。
小叔把手机往兜里一塞。
退不了。你非要逼我，婚宴就别办了。
他说完，抓起自己的那联菜单，往门口走。
走到一半，又回过头。
许安，你自己掂量。全村都知道婚宴在你这儿。到时候端一桌草上去，丢的是谁的脸。
门被他甩上。
许成垂着头，手指掐着手机壳边缘。
我把菜单从他面前抽回来。
菜是菜，人是人。菜不会因为便宜就见不得人。
他抬头看我。
那婚礼怎么办？
我指着他手机里那张车位订单。
先别急着认输。你爸刚才划过去的时候，我看见了一行字。
预付款，交付前可申请退还。
【第五章】
许成拿起手机，拨给小叔。
车位能退。
那头立刻回了句：退了我车停哪儿？
许成的拇指在桌沿压出一道白印。
我酒席都没了，你问我车停哪儿？
小叔的嗓门从听筒里冒出来。
你哥不是答应办了吗？他随三万多又怎么了？亲堂哥，难不成还跟村里人一样随二百？
我伸手。
许成把电话放到桌上。
叔，我没答应随三万多。签的单子、群里的记录、您自己说的话，都在。
你小时候，我给你买过多少东西，你记得吗？
记得。
记得你还这么对我！
我拉开柜台下面的抽屉，拿出旧账本。
但我也记得，前年您办生日席，赊了三千二。去年来店里拿了十二箱啤酒，说过两天结，八百四。您说亲戚记什么账，我就没再催。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你现在翻旧账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不是今天才开始随礼。
许成抬起脸，看向我手里的本子。
他伸手翻了两页。
每一笔下面都有签名。
小叔的有财两个字，财字最后一捺，总要往上挑。
许成把账本合上。
爸，你先把车位退了。
不退！
电话被挂断。
许成重新拨，响到结束。
再拨，直接断了。
赵鹏坐在旁边，没再接话。
许成起身去洗手间，水龙头开了很久。
出来的时候，他两边袖口都湿了。
哥，我手里还有八千，先给你。婚宴你看着做，别让客人饿着就行。
我没收。
先把事说明白。六百那份已经能让人吃饱，补钱是升级，不是救命。你别一急，又往里填第二遍。
他捏着手机，往我收款码上凑。
我把牌子扣下。
你先去办该办的事。婚礼流程跟赵鹏核，钱的事别瞒着家里。酒席怎么改，要你自己定。
许成坐回椅子。
过了半分钟，他给小叔发了一段语音。
婚宴照办。六百块的菜单也照办。你不退钱，就当着宾客解释三万六花在哪儿。我不替你说谎。
语音发完，他把手机翻扣在桌上。
小叔没回。
第二天上午，他带着一袋糖进店。
糖往柜台上一放，人挤到我身边。
安子，叔昨天话说重了。你弟一辈子就结这一次婚，咱不能真让他丢脸。
我看着那袋糖。
叔，您还有事就直接说。
他摸出手机。
你先按正常的备，我给你写个欠条。亲叔还能赖账？
我把旧账本推到他面前。
您先把前面的赖账清了，后面的咱再聊。
他的笑挂了不到三秒。
你这是逼我？
我把糖推回去。
现金采购，不赊新账。
小叔没拿糖，转身就走。
我以为他终于肯去退钱。
下午，供货商的电话打了过来。
许老板，你叔订的三十条鱼、三十个肘子，还有那批虾，我这边装车了。账记你店里，没问题吧？
我握住手机。
谁让记我店里的？
供货商说：你叔啊。他说你忙，让他替你订，明天一早送到后厨。
我抬头，看见小叔站在玻璃门外。
他冲我举了举手机。
然后在家族群里发了一句。
菜都订好了，明天让大家看看，到底是谁小气。
【第六章】
我对着电话说：没问题才有问题。那不是我的订单，别往我店里送，也别记我的账。
供货商迟疑了两秒。
你叔说你答应了。
订货确认发给您了吗？采购群里有我签的单吗？
没有。他说亲叔还要什么手续。
我把小叔那份六百菜单发过去。
这就是我的手续。您跟谁谈的，找谁收款。货还没出库，先别走。
供货商应了一声，电话挂断。
门外的小叔已经推门进来。
你敢不要？
我收起手机。
我没订，为什么要？
货都备了，你让人家怎么办？
让订货的人付款。
小叔伸手指着后厨。
你冰箱里又不是没肉！先拿出来用，过后我补你。
我把厨房门扣上。
叔，后厨不接待客人。
他抬腿要往里挤，我侧身挡在门口。
金属门把手硌着掌心，冷气从门缝钻出来，灶上的汤正咕嘟响。
他往前顶了一下。
我没退。
小叔的手机响了。
供货商打来的。
他接起来，没说两句，额头就挤出了褶子。
不是跟你说挂店里吗？
那头的声音传出来。
店主不认。你现在不付款，我就按取消处理，后面的单子等着用货。
小叔看着我，嗓子压低。
你们做生意的，怎么都这么死板？
我替他拉开前厅的门。
叔，人家就是太灵活了，才险些把您的愿望，记成我的欠款。
他握着手机，退到了门边。
最后那批货没送来。
供货商把订单取消截图发给我，我回复以后只认店里的采购确认。
赵鹏带着桌牌进门，刚好撞见小叔出去。
两人隔着门槛对视。
小叔一把抽走他手里的样张。
这什么玩意儿！
用餐说明。
谁让你印的！
我付钱印的。我从柜台后走出来，客人有过敏、忌口，看菜单方便。
小叔把纸揉成一团。
谁家菜单把多少钱写这么大？
您昨天还专门在群里公布三万六。我这是替您纠正一下印刷错误。
他把纸团摔在地上。
许安，你要是敢往桌上摆，我让你这生意做不下去！
赵鹏弯腰捡起来，展开。
叔，别揉了。这张是样稿，正式的覆膜了，您明天得多费点劲。
小叔猛地扭过头。
赵鹏把纸往包里一塞，抬脚进了店。
我看见小叔站在门外拨电话。
他的手指戳了好几次屏幕，才拨出去。
没多久，许成发来消息。
他让我来撕菜单。
我回：你怎么说？
许成发来一张转账截图。
两百块，印刷费用。
下面是一句话。
别让客人误会你。
我退回那两百，拍了拍赵鹏带来的箱子。
已经付了，不用重复花钱。
赵鹏拿着手机，朝我抬了下下巴。
成子那边流程改好了。十二点零八开席，十一点四十宾客进场。你那锅花卷，别卡点。
我去后厨看了一圈。
菜按桌分筐，米面称重，葱油另装。
最下面一层抽屉里，压着另一份菜单。
每桌加六百六，八道荤菜。
总计一万九千八。
食材有现货，但没有确认订单，我不会动。
临关门时，小叔又发来一条语音。
他喘得粗，字字往外砸。
明天你弟要是吃不上肉，你当着全村人的面，把你爸的照片给我摘下来！他教出来的好儿子，就这么算计自家人！
我伸手去点下一条，又停住。
柜台后，我爸的照片就在墙上。
相框边角有一块旧漆脱落。
我把那条语音转给许成。
这一次，我没有替小叔留话。
【第七章】
婚礼当天，小叔比第一桌客人来得还早。
他穿着新西装，胸口别着红花，进门就抓桌牌。
抓到第三张，手里装不下了。
我推着餐车出来。
叔，桌牌不够的话，柜台后还有。
他把那几张往我怀里塞。
今天是喜事，你非要找晦气？
我把桌牌重新摆回去。
喜事更不能让客人稀里糊涂。
他压着嗓子。
咱们爷俩私下怎么都行，外人面前，你总得给叔一点脸。
我看着他胸口那朵红花。
昨天您让我摘我爸照片的时候，想没想过私下说？
他嘴唇一动，门口已经有人进来了。
小叔立刻转身，咧嘴招呼。
来来来，里面坐！今天我儿子大喜，都放开吃！
第一桌坐下的是村里几位常来店里吃饭的客人。
其中一位拿起桌牌，读完，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
再戴上，又读了一遍。
有财，这上面是不是少印了两个零？
小叔跨过去，想把桌牌抽走。
印着玩的，都是孩子闹着玩。
客人没松手。
每桌二十，每人两块五。你这婚宴比我早上买包子还便宜？
旁边的人把茶杯举起来看了看。
这水还能续吗？别喝超了。
我推着餐车过去。
能续。饭菜也管够，今天您各位敞开吃。荤菜没订，菜单上都写着，忌口的提前跟我说。
餐车一停，白汽往上涌。
葱花卷、米饭、拌面，先摆了一圈。
再上土豆丝、炖豆腐、拌萝卜、炒豆芽、海带结、蒸南瓜、清炒白菜叶、醋溜白菜梆和青菜汤。
十二道，盘碗挨着盘碗。
客人拿起筷子，先夹了块花卷。
嚼了两口，抬头问：真就二十？
我指了指桌牌。
原料和水电燃气按成本算，人工、场地我送。六百总预算，没多收一分。
另一位夹起白菜梆，看了看旁边的白菜叶。
这两盘，原来是一家子吧？
我点头。
一家子也分桌，各凭本事入味。
一桌人笑得筷子都停了。
有人尝了白菜梆，朝邻座推过去。
你别说，分家以后还挺脆。
小叔站在桌边，胸口那朵红花跟着呼吸上下晃。
越来越多的人进场。
每张桌子都有桌牌。
每个人拿起来看一眼，再朝小叔看一眼。
他从第一桌走到第五桌，解释换了三遍。
先说我开玩笑。
再说钱还没结。
最后说现在提倡节俭。
有人指着他胸前的红花。
节俭好，你别给孩子收那么贵的礼啊。
小叔嘴角一扯，没接上。
赵鹏扛着摄像机走过来。
叔，看这里，给新郎留几句祝福。
小叔刚把腰挺直，赵鹏往旁边挪了半步。
镜头后面，正好是一整排桌牌。
小叔立刻伸手挡镜头。
拍人！别老拍桌子！
赵鹏把镜头抬高。
好，您站直，六百块的排场得拍全。
小叔的下巴一哆嗦。
他伸手来拉我，指甲扣住我的手腕。
后厨说。
我把他的手掰开。
后厨忙。您有话在这儿说。
周围两桌的声音落了下去。
他盯着我，一字一顿。
你要多少钱，才肯把正常的菜上来？
我从围裙口袋里拿出升级菜单。
八道荤菜，每桌加六百六，总共一万九千八。您确认，付款，我就开火。
他扫了一眼，伸手抢过去。
这不就有吗！你早这么办，不就完了！
他转身，冲着礼金台喊。
小成，把收的礼金拿过来，先给你哥！
许成从门口走进来。
胸前的新郎红花还没别好，一根别针捏在指间。
他看了一眼桌牌，停在小叔面前。
爸，我给你的三万六，剩下的钱呢？
【第八章】
小叔想伸手拉许成，又瞥见旁边举着手机的客人，手在半空转了个方向。
先招呼客人，钱的事回家再说。
许成把别针插好。
回家你不接电话，来店里你让我出去。现在人都到了，你还想去哪儿说？
小叔压低声音。
你今天结婚，别犯浑。
所以我问我的婚宴钱。
许成把手机举起来。
三万六，我转给你的。你说已经付给我哥。为什么这里写着六百？
近处几桌的筷子陆续放下。
一个客人嘴里还咬着花卷，抬手指了指桌牌。
合着不是孩子随礼，是孩子收了钱没办席？
小叔立刻抓住这句话。
对！他拿了钱，现在故意闹事！
我没接话，拿出那张签过字的订单。
放在主桌中间。
叔，再说一次，您给了多少？
小叔的视线扫到签名，脚往后退了半步。
赵鹏把摄像机放上三脚架。
叔，你昨天在店里可不是这么说的。录着呢。
他说完，没放录像。
只把手机屏幕转过去，让小叔看见文件的时长。
小叔一掌按住桌上的订单。
这是我们家里的事！外人掺和什么！
许成把他的手挪开。
那你跟我说。我不是外人。
小叔盯着他，额角沁出汗珠。
我养你这么大，花你点钱怎么了？
许成的手停在桌边。
厅里有个勺子磕到碗沿，叮的一声。
刚才那位客人把剩下的花卷放下了。
有财，合着钱在你手里？
小叔转头。
我当爹的，给儿子管钱，还要向你们汇报？
他又指着我。
他一个开饭店的，给弟弟办几桌席能伤筋动骨？非要把钱算到两块五一个人，不就是想看我们家笑话！
我把桌上的盘子往中间挪了挪，给订单腾出位置。
三十桌，二百四十个人。您说几桌，就能少算二十多桌？
小叔伸手去撕订单。
许成先一步按住。
纸边在两个人手里扯出一道皱痕。
小叔抽不出来，胳膊抡起一半，许成抬起脸。
爸，打吧。
那只手停住了。
你打完，我还是要问。我的钱呢？
小叔喘着气，手背抖了两下。
给你买车位了！不领情的东西！以后那房子那车位，不都给你！
许成没躲开他的手。
写你名字的车位，可以退的预付款。你宁愿让我结婚吃不上你答应的席，也不肯退。
什么叫吃不上！这不是有饭吗！
小叔抓起一个花卷，举到他面前。
这不能吃？你小时候还吃不上这么好的！
许成看着那个花卷，嘴角往一边扯了一下。
他接过来，掰开，咬了一口。
葱花落在西装前襟上。
他嚼完，咽下去。
能吃。很好吃。
他把剩下半个放进自己的碟子。
所以我哥没亏待客人。拿走钱，还让别人替你挨骂的人，是你。
小叔的手指猛地攥住桌布。
桌边的汤碗滑了一寸，热汤溅到他手背。
他缩了下手，转而朝我吼。
都是你教的！你自己没爹管，就见不得别人家父子好！
我掌心一紧。
后槽牙抵在一起，嘴里尝到一点铁锈味。
许成先把椅子往后推开。
椅腿撞上后面的桌脚，整桌的勺子都颤了一下。
你把刚才那句话收回去。
小叔张着嘴，没出声。
许成拿起桌上的手机，点开一段语音。
正是昨天小叔让我摘照片的那条。
声音从主桌传出去。
前排的人回头，看向柜台后那张照片。
赵鹏把镜头转向小叔。
叔，话是你说的。现在当着你儿子的面，你再解释一次。
【第九章】
小叔往前跨了一步，伸手去抢手机。
许成把手机收回口袋。
你抢了也没用，我留着原件。
小叔停住，转头找我。
安子，叔那是气话。你跟你弟说，今天先把婚礼办了。钱，过后咱慢慢算。
我把升级菜单摆在原订单旁边。
婚礼按流程办。您该退的钱，现在退。两件事不冲突。
他喉结滚了滚。
一时半会儿哪拿得出来？
许成点开手机。
我查过车位的退款流程。本人确认，原路退回。你昨天说退不了，我没信，自己打了合同上的电话。
小叔盯住他。
你还背着我查？
不查，我今天就得再付一遍婚宴钱。
赵鹏看了眼手表。
离仪式开始还有二十分钟。现在申请，快的话，开席前能办完。我们这儿也不耽误大家吃东西。
旁边一桌有人端起碗。
不急，花卷给我们再来几个。我们边吃边等。
另一桌跟着举手。
土豆丝还有没有？你们算你们的，这菜别停。
我抬手示意服务员添菜。
小叔看着一盘盘添上去的饭菜，嘴张了又合。
他原先攥着的那句客人要饿着，已经说不出口。
许成把合同截图放大，递到他面前。
退车位。剩下五千四，从你自己账户里补。你不是昨天还说，钱留着给我，随时能拿？
小叔伸手，想接手机，又把手揣回兜里。
非得今天？
今天。
非得在这么多人面前？
你收钱的时候，也没跟我商量换一天。
小叔的肩膀往下落。
他掏出手机，点了几下，忽然又抬头。
我退了，以后你别再叫我爸！
许成没接这句话。
他把自己刚才吃剩的半个花卷拿起来，放到小叔面前。
先吃点。你从进门到现在，一口没吃，光忙着让我哥倒贴了。
有人用茶水呛了一下。
小叔瞪着花卷，眼圈一挤，嗓子劈了。
我这么做是为了谁！我养你这些年，最后连个车位都不配有！
许成拿过纸巾，擦掉西装上的葱花。
你可以买。用你自己的钱。别一边说给我办婚宴，一边让全村人骂我哥。
小叔把手机往桌上一拍。
行！我退！我看以后谁还管你！
他拨电话时，手指连着按错两次。
电话接通，他还想说婚宴急用，先借着退一下。
许成站在旁边，只说了两个字。
全退。
小叔瞪了他一眼，还是把话改了。
不要了。预付款全部退。
等待退款的几分钟里，他坐在主桌边，手掌反复搓膝盖。
赵鹏没把镜头怼到他脸上。
摄像机架在原处，安安稳稳录着。
到账提示响起，小叔肩膀一抖。
他低头盯着屏幕，拇指悬在转账键上。
许成站着没催。
一桌人也没催。
只有客人夹菜碰碟子的声音。
小叔终于按下确认。
三万五千四，回到许成账户。
许成给我看了到账记录，又点开升级菜单。
哥，这份我订。加一万九千八，付款人写我，确认人也写我。
我拿出新订单。
他一笔一画签了名，当场转账。
我在收款栏盖章，把客户联递给他。
后厨开火。
抽油烟机的声音抬了起来，炒锅碰上灶圈，接连响了两声。
小叔听见动静，猛地抬头。
你早就备好了？你就是等着坑我！
我把饭店当天的常规备货单拿给他看。
店里有食材，不代表食材姓许有财。谁付款，给谁做。
他张了张嘴，猛地转向许成。
那剩下的钱呢？你都退了车位，剩下的还我！
许成把手机锁屏。
剩下的是我的钱。
小叔的背一下贴到椅背上。
他摸了摸胸口的红花，扯下来，花杆勾住衣料，拉出一根线。
他又拽了一把。
那朵红花掉进汤碗边的水渍里。
他低头看着，嘴里来回念。
白养了，白养了……
念着念着，眼泪掉到裤腿上。
许成弯腰，把红花捡起来，放到纸巾上。
养我的账，回家能一笔一笔说。今天这笔，不能混过去。
我把旧账本翻到夹纸的那页，推到小叔面前。
还有一件事。
小叔抬头，眼泪挂在下巴上。
我指了指他前年和去年留下的签名。
婚宴的钱退给小成了。以前欠店里的四千零四十，也请您结一下。
【第十章】
小叔盯着账本，伸手扶住桌沿。
你还要？
我把账本往前挪了一寸。
这是您吃过的席，拿过的酒，不是今天临时加的。
他抬起手，指向正在往桌上端菜的服务员。
今天这么多人，你就不能给我留点脸？
我抽出一张纸巾，擦掉账本边上的汤水。
叔，账压了两年。您没少留。
他呼吸一顿。
许成拿出手机。
小叔立刻看过去。
你帮爸先付上，回头……
许成把手机收了回去。
我以为你又要让我看转账。这个钱，你自己结。
小叔的手从桌沿滑到腿上。
过了一会儿，他咬着牙，扫了柜台上的码。
收款提示响起。
四千零四十元。
我当着他的面，在两笔旧账后面盖了已结清。
再撕下对应的收据，放进他手边。
小叔没有拿。
我也没替他装进口袋。
第一盘虾端上主桌时，他伸手去转转盘。
许成按住盘沿。
还差群里的事。
小叔抬头，眼睛里还带着水。
钱都付了，你们还想怎么样？
许成打开那张假收款单。
你发的，你撤清楚。说我哥拿了三万六，也是你说的。你要当着同一拨人，把话收回去。
小叔往周围看。
好几桌的人已经低头看手机。
那张假收条传出去多快，这会儿等他说话的人就有多少。
他拿起手机，打了两行字，递给许成。
我和侄子有点误会，大家别议论了。
许成没接。
不是误会。
小叔的拇指停住。
许成把我的六百元收据摆到他面前。
你只付六百，却说付了三万六。收条是你写的。写明白。
小叔咬着下嘴唇，把刚才的字全删掉。
重新打。
打得很慢。
最后，他在家族群里发出一段话。
我只给许安六百元订婚宴，三万六的收款单是我自己写的，钱没有付给他。之前说他收钱不办事，不属实。婚宴按我签的菜单做了，今天加菜的钱由许成另付。
发完，他把手机扣在桌上。
行了吧！
许成看着群里的消息，点了保存。
这件事，行了。
他站起来，抬手把西装前襟抻平。
爸，吃饭吧。仪式要开始了。
小叔抬头看他，嘴巴动了动。
没等说出话，赵鹏已经拿着话筒走到厅前。
各位，菜不用停，筷子也不用停。今天流程稍作调整，新郎自己上台，先给大家说几句。
许成接过话筒。
他没看小叔，转身朝我举了一下。
哥，辛苦。今天这顿饭，我吃明白了。
我站在出菜口，手里还拎着一块干布。
别光明白，赶紧走流程。肘子出锅了，再站一会儿，我还得给你找地方插话筒。
厅里一阵笑。
许成也笑了，低头拍了拍西装上的那点面粉。
婚礼照常往下走。
新菜一道道端出去。
清蒸鱼放下时，有客人把白菜梆护住，不让服务员撤。
别拿，这个好吃，鱼放我面前就行，我挪挪。
另一桌还在要花卷。
有人拉住我，指着桌牌。
许老板，你这二十块一桌，平常能不能订？
我赶紧摇头。
不能。今天人工场地是我随的礼，平常这么卖，您下回来只能看见我在门口卖桌子。
那人拍着大腿笑。
也是，你叔一年给你办两回，咱村就得组织人给你送饭。
赵鹏端着碗从我身边经过。
别两回，一回我都想给他颁个奖。
我问：什么奖？
最佳预算压缩奖。三万六压成六百，压缩包里还藏一个车位。
我手里的抹布差点掉地上。
主桌那边，小叔的筷子停了。
他扫了我们一眼，把面前那碗汤端起来，低头喝。
没再喊我。
宴席结束前，许成来柜台结剩下的酒水。
酒是他自己带的，剩了多少，我照单点清。
他又拿出一个红包，往我手里塞。
哥，这个你收着。你自己送的人工场地，我不能装不知道。
我推回去。
说好我随的，就是我随的。今天已经把账算清了，别给我另起一页。
他握着红包，没再塞。
转头看见墙上的照片，站直了些。
哥，照片别摘。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相框还是那块相框，边角脱漆的地方，我下午得找点漆补上。
我说：本来就没准备摘。
许成点点头，拿着自己的那份收据去送客。
小叔磨蹭到最后才起身。
他走到柜台前，先看我，再看旁边打包剩菜的盒子。
安子，剩的肘子，给叔装两个。
我拿起夹子。
行，主桌没动过的给您装。其他桌的得问人家。
他嘴角松了点，手又朝柜台下那箱酒伸过去。
酒也给叔带两瓶，家里来人……
我把夹子放下，拿出扫码牌，立在酒箱上。
菜是小成付过钱的，可以打包。
酒是店里的，还没结账。
小叔的手停在半空。
赵鹏坐在旁边检查素材，头也没抬。
叔，付款姿势别挡镜头。这段我给你拍帅点。
小叔瞪了他一眼，手缩回来，提起装肘子的袋子就走。
走到门槛，他又折回来，抓起柜台上那两张旧账收据。
我把笔递过去。
叔，慢点，袋子底下有油，别把已结清蹭没了。
他捏着收据，跨过门槛。
赵鹏终于把摄像机盖上，伸手拿起最后一个花卷。
咬了一口，他问我。
你说你叔这回，算不算吃了顿贵的？
我低头，把六百元那张订单夹进账册。
旁边的计算器还亮着。
六百，除以三十，再除以八。
两块五。
我按下清零键，把算盘递给赵鹏。
饭没贵。
他把吃下去两年的账，今天一块儿嚼了。
门外，小叔刚拉开车门。
许成追出去，朝他摊开手。
爸，车钥匙给我一下，我挪车接人。
小叔攥着钥匙，想说什么，又看了一眼手里的收据。
最后把钥匙拍进许成掌心。
赵鹏扛起设备，冲我挥手。
我把柜台上的扫码牌摆正，又将那张每人两元五角的桌牌擦干，收进了抽屉。
抽屉合上之前，门口传来小叔的声音。
安子，打包盒还要不要钱？
我抬起头。
这回送您。
他脚步刚停，我补了一句。
下回先问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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