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当天，我把三十桌喜宴改成了打包订单。
未婚妻打来三十七个电话，我一个没接。
昨晚，她的男闺蜜给我发来一张接吻照。
婚礼现场，他还举着话筒笑：
发张照片就不敢来了，这种男人也配结婚？
未婚妻突然抢过他的手机。
他扑过去争抢，被她叫来的保安摁住。
视频电话里，她把屏幕转向我：
陈安，你先别挂。
他手机里，还有一张你收款十万元的截图。
【第一章】
婚礼开场前四十分钟，男闺蜜当着三十桌宾客，问我要不要把新郎的位置也退了。
我正坐在自家维修店里，给婚宴经理打电话。
三十桌，都给我留着。
鱼别浇汁，虾别剪须，打包盒我自己买。
经理在那头停了几秒。
陈先生，婚宴改配送？
我说，不一定。先做好两手准备，婚可以不结，肘子不能便宜别人。
话刚说完，高鹏的视频电话顶了进来。
我接通。
镜头对着婚礼舞台。
我的结婚照有两米高，何健站在照片下面，拿着本来该属于司仪的话筒。
陈安，你终于敢接了？
几十张脸朝手机这边转。
何健抖了抖袖口。
昨晚那张照片，至于吗？成年人开个玩笑，你就把许宁晾这儿。她三十七个电话，你一个不回，你算什么男人？
我把订打包盒的页面退出去。
你先把话筒放下。
怎么，怕丢人？
不是。话筒按小时收费，你骂我的钱，可能也是我出的。
端着茶杯的高鹏咳了一声。
镜头跟着抖了两下。
何健脸上的笑收了半截。
陈安，你就这点出息？
我点头。
对。我的出息主要在维修燃气灶，不包括给接吻照配祝福语。
台下有人放下了筷子。
何健转头看向侧台。
许宁穿着婚纱，裙摆卡在一张椅子的腿下。她伸手拽了一次，没拽出来，直接提起裙摆跨了过去。
她走到何健面前。
你给他发了什么？
何健把话筒往身后藏。
就昨晚那张合照。我裁了一下，逗逗他。
接吻照？
借位嘛。谁知道他这么玩不起。
许宁伸出手。
手机给我。
何健往后退。
你今天结婚，别闹。
手机给我。
她抓住他的手腕。
何健另一只手推向她肩膀，高鹏的镜头猛地一偏。
一阵桌椅摩擦声后，画面重新稳住。
许宁拿到了手机。
何健扑过去，手指已经碰到屏幕。
许宁抬头喊：
保安！摁住他，别让他抢手机！
两名保安从舞台边赶来，隔开他的手，把他按在旁边的椅子上。
何健脖子上的领结歪了。
你们干什么？这是我的隐私！
许宁没理他。
她点了几下，把手机举到高鹏的镜头前。
陈安，这笔钱，你收到了吗？
屏幕上是一张聊天截图。
头像是我的。
对话框里有一笔十万元转账，下面跟着一句话。
钱收到，婚礼取消，许宁的事与我无关。
我把手里的螺丝刀放到了桌上。
没有。
许宁的指尖停在屏幕边缘。
你确定？
我把自己的手机切到银行页面，又切回来。
我这辈子收过最大一笔维修款，是学校食堂换设备那次的三万六。
十万，我能记到退休。
何健忽然挣了一下。
这是客户财务资料，你们不能乱看！
我看着他。
客户？
你刚才不是还在替朋友出头吗？
高鹏把镜头拉近。
何健的额头上挂着汗。
空调挺凉，他却伸手扯了两次领口。
我拿起外套。
许宁，把手机还给他。
她抬头。
我接着说：
该拍的先拍下来。他抢东西，保安可以拦。拍完了别扣人，也别扣手机。
高鹏接话：
已经录了。
我说，那就行。
何健立刻站起来，夺回手机。
陈安，你最好想清楚。你今天迟到，按合同算违约！
我把维修店卷帘门拉下来。
铁门落地，哐的一声。
何老板。
他盯着镜头。
我问：
你这张收款截图，能不能给我开发票？
他没出声。
我补了一句：
我人还没到，已经替你挣了十万。
这活儿比修灶强。
高鹏把手机转向自己，压低声音。
你真来？
来。
结婚？
对账。
他嘴角刚往上抬，旁边突然伸来一只手。
一名戴工牌的姑娘站进镜头。
我认得她。
何健公司的执行兼出纳，苏禾。
她看了眼何健，声音压得很低。
陈哥，昨晚那张照片，我有原视频。
【第二章】
我到酒店时，婚礼倒计时还剩二十三分钟。
高鹏在电梯口等我。
他看着我身上的工装，半天没说话。
我低头看了一眼。
怎么，油点子太多？
不是。
他替我掸了掸肩膀。
你这身过去，宾客会以为新郎逃婚以后，酒店派人来修空调。
我把手里的袋子递给他。
高鹏打开，里面是一叠折好的购物袋。
干什么用？
装剩菜。
他把袋子塞回去。
我拿着这个陪你进场，咱俩得被当成团伙。
宴会厅的门一开，里面的声音压了下去。
何健站在舞台旁，身边放着一只文件包。
他先看我的鞋，再看我的袖口。
陈安，你就穿这个来见亲戚？
我把外套拉链拉开。
衬衫在里面。
昨晚熨的。
领口还夹着许宁给我买的领撑。
她站在两张桌子之间，看见领口，脚步停了一下。
何健立刻接上：
你既然来了，赶紧换衣服。照片的事就是误会，大家都等着呢。
我没看他，走到许宁面前。
照片是不是借位，我会看。
但有件事，你先答。
她攥着手里的捧花。
你问。
上个月，他半夜给你打视频，说喝多了睡不着。我说过什么？
许宁的手指往花茎上收。
你说，让他找他的朋友。
我说，我也是他朋友。
我点头。
上周试婚纱，他推开我，替你整理肩带。你说过什么？
她咽了一下。
你说他越界。
我说，大家认识这么多年，他没那种意思。
何健插话：
今天大喜的日子，你翻这种旧账，有意思吗？
我转头。
你别急。
你的账金额大，放后面。
前排有人抬起茶杯，把半张脸挡住了。
许宁把捧花放在桌上。
陈安，这两件事，我没得辩。
但昨晚，他没有亲到我。
我说，放视频。
苏禾已经把笔记本接上了舞台大屏。
何健快步过去。
公司电脑，谁准你随便动？
苏禾抱着电脑往后退。
这是昨天彩排的机位素材。按合同，要交给新人留存。
我在导出。
你先把合同看明白！
她翻出一张纸。
第七条，完整交付彩排及正日素材。
何健伸手去抢纸。
高鹏往两人中间挪了一步，胸前挂着摄影机，手里举着手机。
我说一句啊。
他咧了咧嘴。
我今天负责拍婚礼，工资已经收了。打起来，也算有效素材。
何健的手停在半空。
大屏亮起来。
画面里是昨晚的舞台。
许宁站在灯架下面，手里拿着座位表。
何健靠过去，指着她身后说了句什么。
她转头。
他突然把脸凑向她。
许宁立刻后撤，抬起座位表，边缘拍在他下巴上。
声音通过音箱传了出来。
你干什么？
何健笑着说，拍个亲密照，看看陈安吃不吃醋。
许宁把座位表扔到桌上。
我跟你说过，别拿他开这种玩笑。
何健还想说话。
她指着舞台另一侧。
你去核流程，我去接他。
视频继续往后走。
她离开后，何健站在原地，拿出手机，对着屏幕放大、裁剪。
苏禾按下暂停。
定格的画面里，何健的手机正好朝着摄像机。
屏幕上，就是他发给我的那张接吻照。
他把两人之间的距离裁没了。
把许宁抬起来挡他的座位表，也裁没了。
只剩下两个重叠的侧脸。
许宁转向他。
你跟我说，拍摄设备自动抓拍，照片已经删了。
何健嘴角抽了一下。
我就是想帮你看看，他到底信不信你。
我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立刻朝我看过来。
你笑什么？
我指着屏幕。
你测试我信不信她，为什么拿你的嘴当检测设备？
有人喷了一口茶。
高鹏往旁边一躲，低头看了眼裤腿。
谁喷的？这是租的。
何健脸上的肉绷住了。
照片是我处理的，我道歉。现在婚礼还能不能办？
我伸手。
道歉先放着。
十万元转账，原始记录给我看。
他把手机往兜里一揣。
公司的款，又不是从我私人账户走的。
那查公司账户。
财务不在。
苏禾抱着笔记本，抬起头。
何总。
她举了举胸前的工牌。
我一直在。
【第三章】
何健盯着那块工牌，伸手拽了一下领结。
我是说主管财务。
苏禾把工牌摘下来，放到电脑旁边。
公司一共七个人。
您要是指主管，我兼着。
高鹏捂住了嘴。
我看着他。
别憋坏了，医疗费今天不一定够。
何健把文件包拍在桌上。
陈安，你别转移话题。婚礼十二点零八分开始，你现在没换礼服，没走仪式，造成的损失谁承担？
我拉开椅子坐下。
先说清楚十万。
这是两回事。
你拿我收钱的截图，解释我为什么没来。现在又说是两回事？
何健翻出合同，手指往一行字上戳。
看清楚。因新人个人原因取消婚礼，已支付款项按实际损失结算，未付尾款仍需——
我伸手把纸转过来。
你少念了八个字。
他手掌往下一压。
高鹏把镜头凑近。
我一字一顿读出来。
以有效凭据核定为限。
何健没出声。
我从口袋里拿出折了几道的合同副本。
这份我也有。
我修设备，见过有人把换风扇写成换主板。
合同上的字，我比菜单看得仔细。
何健把文件收回去。
总预算二十八万八，你付了十八万八，差十万。你不到场，酒店照样收钱。公司总不能替你兜底。
我问：
酒店定金，你交了多少？
十六万八。
票呢？
昨天不是发你了？
我点开手机里的图片。
盖着酒店印章的收据。
抬头、日期、金额，一项不缺。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
这张收据我昨晚看了。
你给我发完照片，紧接着就发这个，说退婚不退钱。
许宁抬起头。
你还跟他说了这个？
何健转向她。
我是帮你稳住场面！
我笑了一声。
用接吻照把我赶走，再用收据让我别惦记钱。
你稳的到底是哪个场面？
何健把椅子往后一踢。
陈安，你有完没完？
有。
我指了指酒店前台的方向。
一张收据，找开票的人问一下就完。
他往前站了半步。
财务周末休息，你现在查不了。
许宁拿出自己的手机。
酒店的婚宴账户，我有。
我们定场地时，经理发过正式确认单。
何健伸手去拦。
她把手机收回胸前。
你碰一下试试。
两名保安还在门口。
何健的手停住，指节一点点弯起来。
许宁拨通电话，开了免提。
她只问了一句话。
麻烦核实一下，今天这场婚宴，已经收到多少款。
电话那头翻了几下纸。
三万八。按目前确认的菜单和场地方案，还欠三万，开席前结清。
厅里安静了几秒。
我把那张十六万八的收据放大。
十六万八和三万八。
何老板，你这中间隔着一个厨房装修款啊。
何健扯了扯嘴角。
代收代付有批次，还有其他项目，不能混着算。
我说，我没混。
一笔一笔算。
他忽然转向许宁。
你看看他。大喜的日子，当着这么多人，为了钱把你往台上架！
许宁手里的手机往下落了半寸。
我没接话。
她看了我一眼，又把手机举起来。
你刚才说，陈安收到钱以后反悔，还想让我再替他补尾款。
何健喉结动了一下。
你别听他——
她打断他。
我现在听银行的。
她点开自己早上的转账记录。
收款方是何健的婚庆公司。
金额，十万元。
时间，今天早上六点四十二分。
我盯着那行数字。
你为什么给他转钱？
许宁看着我。
他说你收到照片，要解除婚约。
还说你急着拿回婚礼款，店里周转不开。
我给你打电话，你没接。
他让我先垫十万，退给你，好让你别在今天闹起来。
我的手停在合同边上。
她继续往下翻。
屏幕里，何健在七点零五分发来一张截图。
就是我刚才见过的那张。
我的头像。
我的收款记录。
还有那句婚礼取消，许宁的事与我无关。
苏禾盯着电脑，嘴唇抿得发白。
她突然抬头。
许姐。
那十万，没转给陈哥。
她把银行流水转向我们。
早上七点零二分。
钱进了何总的私人账户。
【第四章】
何健伸手就去合电脑。
苏禾先拔掉了鼠标，抱着电脑站起来。
别碰。
这是公司流水。
你已经没有权限看了！
她眼皮跳了一下。
您昨天晚上十一点还让我做今日付款表。
授权记录在工作群。
我没动账。
我把椅子往她旁边推了推。
坐。
何健指着我。
这是公司经营信息，跟你没关系！
我指着许宁手机上的十万元。
这就是关系。
你拿她的钱，伪造我收款。
我总得知道，我这个电子人把钱花哪儿去了。
高鹏没忍住，弯下腰笑了两声。
笑完发现全桌在看他，又把手机举正。
抱歉，职业素养没跟上。
许宁没笑。
她一条一条翻着与何健的聊天记录。
你六点跟我说，陈安不愿意接我的电话，但愿意跟你谈。
何健抹了一把额头。
我怕你着急。
你七点跟我说，钱已经给他，他还是不来。
我是在想办法！
你八点让我别告诉双方亲友，怕大家知道他为了钱退婚。
何健向前一步。
许宁，咱们认识这么多年，你非得当着外人的面——
她抬手，把放在胸前的新娘胸花摘下来。
别拿多少年压我。
我已经拿这句话，压过他两次了。
胸花的别针划到她手指。
一滴血落在白色缎带上。
她没再去别。
陈安，我给你打那三十七个电话。
前面想问照片。
后面，我想骂你。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
我信了他发的截图。
我以为你收了钱，还要我在婚礼上继续给你补洞。
我看着那枚胸花。
你给我发过一句问话吗？
她往上翻。
聊天框里全是她发来的消息。
你究竟想怎么样。
钱不是已经退你了吗。
大家都在，你别让我下不来台。
没有一句问我钱是否收到。
她的拇指压在屏幕上，没再动。
没有。
我点头。
那这件事，也得记账。
许宁把手机收回去。
记。
何健突然冷笑。
行，你们俩现在是一家人，合起伙来拿我撒气。
我为了这场婚礼跑前跑后，垫钱垫时间，现在一分钱服务费没挣着，先成骗子了。
我看向苏禾。
原合同是不是约定，酒店和第三方费用据实结算，另付两万元统筹服务费？
苏禾点头，翻出电子原件。
附件有单列条目。
我问何健。
酒店三万八的定金，你为什么给我开十六万八？
他张嘴。
我没让他抢先。
别说批次。
收据写的是酒店定金，不是婚庆公司暂存款。
高鹏把手机稳稳对准那张收据。
何健伸手去拿，被许宁先抽走了。
这份发给我。
她看向高鹏。
原视频、假收款图，也都发我。
高鹏点头。
都在。只备份，暂时没往外发。
何健的目光在我们脸上转了一圈。
陈安，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站起身，拿过舞台上的话筒。
音箱响了一声。
三十桌宾客全看向我。
我清了清嗓子。
各位，先说三件事。
第一，许宁没有跟何健接吻。刚才的原视频，大家都看到了。
第二，我没收到所谓退给我的十万元。
第三，今天耽误大家时间，饭照吃，礼金全部原路退。
下面有人喊，那婚还结不结？
我看了许宁一眼。
她站在台下，手里捏着那枚胸花。
我说：
仪式暂停。
今天先把账结了。
高鹏举着摄像机，嘴角往上翘。
陈安，背景板要换吗？
我回头看了一眼。
百年好合四个字，就挂在头顶。
换。
换什么？
我把合同摊开。
钱款往来，请当面点清。
台下终于有人笑出声。
何健的脸压了下来。
他拿出手机，往门外走了两步。
我没拦。
他转过身，对着电话说：
剩余款先别付。
设备没结账，你们按合同办。
他挂断电话，抬手看了一眼表。
还剩十二分钟。
陈安。
这三十桌饭，你未必吃得上。
【第五章】
舞台上的音乐先停了。
接着，侧边两组灯灭了一组。
苏禾的手机接连震动。
她接起电话，听了几句，眼睛朝何健看过去。
何总说取消活动？
何健站在桌边，慢慢把领结扶正。
客户不配合流程，公司当然要止损。
苏禾捂住手机。
音响尾款八千，布置一万二，摄影一万，酒店三万。
全部没付。
我把四个数字写在合同背面。
六万。
何健伸手点了点那张纸。
不是六万的事。
这是商业信用。
我问：
你的商业信用，怎么全长在别人尾款上？
他没接。
酒店经理走到门口，手里拿着确认单。
没骂人，也没催宾客走。
只把单子摆在我面前。
陈先生，厨房已经备好。我们需要确认最终结算人，热菜还没出锅。
我看了一眼时间。
十一点五十九。
汤锅那边飘过来胡椒和姜的味道。
台下有个孩子举着空碗，问身边的大人什么时候上饭。
许宁想拿手机，又把手收了回来。
她抬头看我。
我卡里还能转三万。
先把酒店付了。
何健立刻说：
你看，最后还不是得许宁收场。
我把笔盖扣上。
何健。
你要是再说一句，我就把你的两万元统筹费，也单独写个为什么。
他脸颊抽了一下。
我转向酒店经理。
我补款，可以。
但原来的收款记录、今天的实际账单、剩余债权金额，麻烦出书面确认。
我代付给何健公司承担的这些款项，不能回头变成我额外加菜了。
经理点头。
可以，三方核清楚。
其他供应商的电话也接了进来。
摄影师就在现场，设备没收，只站在机位旁。
布置和音响负责人都能通过苏禾联系。
我把话说得很直。
钱今天给。
但款项性质、原债务人、实际服务内容，都落纸。
签字、盖章、付款记录，一样不能少。
何健笑了一下。
你跟他们签，有什么用？
我没看他。
有用没用，你可以之后再找律师讨论。
现在先通知你一声。
你欠的六万，我有直接利益，我来代付并保留追偿。
不是请你吃饭。
苏禾飞快整理单据。
高鹏把摄像机交给旁边机位，蹲在桌角替我们拍每一页确认材料。
他一边拍一边问：
我那一万呢？
我抬头。
你不是只收了两千定金？
所以我才问。
他指着摄影项目。
何健收你的项目报价里，摄影是一万。合同约定了两台机位、跟拍、剪辑。
两千是先付给我们工作室的订金，不算在今天剩余的一万里。现场另外增加的服务是谁确认的，也得核。
苏禾立刻调出变更单。
何健本人签的。
我把那页纸也拍下来。
何健的脚往后挪了半步。
我看着他。
你放心。
该付给干活人的，一分不少。
该从你这儿拿回来的，也一分不少。
十一点五十九分过去。
十二点整。
我把第一笔三万元转给酒店。
经理拿着到账确认，转身走向厨房。
门帘一掀，里面有人喊开菜。
托盘碰上餐车，叮叮响了几声。
第二笔。
第三笔。
第四笔。
余额往下跳的时候，我掌心出了汗。
那六万元，是店里留着换车和进配件的钱。
我盯着最后一笔回单，点了保存。
许宁站在旁边，嘴唇张了张。
我先抬手。
钱的事，等算完再说。
热菜上桌。
高鹏把一碟酱肘子端到我面前。
垫一口。你嘴损归嘴损，别低血糖把账算错了。
我夹了一块，烫得舌尖发麻。
何健站在蒸汽后面，一只手紧紧攥着文件包。
我把筷子放下。
婚宴开始了。
客人到场了。
供应商继续履约了。
你刚才那套因新人不到场而取消婚宴的说法，麻烦也更新一下。
高鹏把镜头转向正在上菜的餐车。
证据现炒。
何健看了看手机，忽然把文件包往肩上一甩。
行。
你们愿意这样玩，别后悔。
他走到门口，拨通电话，声音抬高。
我要报警。
有人扣我手机、限制我离开，还逼我转钱。
高鹏握着筷子的手停住。
我抽了张纸擦嘴。
给他开门。
顺便把门口监控的时间，也记下来。
【第六章】
何健没走。
他站在门口，手机横着拿，镜头扫过保安和许宁。
看见没有？
一群人围着我。
陈安，你当着摄像头说，你是不是逼我退钱？
我放下纸巾。
我要求你核账、返还不该占的钱。
你要拍，把前因后果拍全。
他把镜头往旁边一偏，只留下我和许宁。
你们俩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女的跟我亲近，男的借机勒索，合着拿我当提款机？
许宁的手指一下攥住了桌沿。
椅子腿划过地面。
她往前迈了一步。
我抬手挡住。
别替他补素材。
何健盯着我的手，嘴角扯了一下。
随后，他点了几下屏幕。
高鹏手机响了。
他低头一看，脸上的笑没了。
婚庆工作群。
他发了剪辑视频。
屏幕里只有许宁喊保安、何健被按在椅子上的十几秒。
配文把我写成了勒索婚庆公司的逃婚新郎。
还有一行。
新娘与我拍亲密照被发现，两人联手翻脸。
高鹏抬头。
我能回吗？
我看向许宁。
原视频涉及她。
许宁伸手，把他的手机屏幕放大。
发完整视频。
她停了一下。
我自己发说明。
她拿着手机走到舞台前。
摄像机还在工作。
原本今天要远程看婚礼的亲友，都在那个私人直播间里。
许宁看着镜头，先把我从画面边缘推开半步。
这件事，我来说。
何健发出的接吻照片，经过裁切，原视频可以核对。
我没有同意他靠近，更没有与他接吻。
我以前用认识多年为理由，替他的越界开脱，是我做错。
今天早上，他又用假退款截图，让我误以为陈安已经收钱退婚。
她把十万元转账记录放到镜头前，只露出日期、金额和收款公司。
款项来源我能证明。
陈安没有收到。
我刚才叫保安，是何健在抢夺手机时推搡我。保安制止后，他已经拿回手机，能够自由离开。
她朝门口指了一下。
何健站在敞开的门旁。
他往外走也不是，往里走也不是。
高鹏蹲在机位后，给她比了个继续的手势。
许宁看了一眼台下。
今天不举行结婚仪式，是我们需要先把事情处理清楚。
不是陈安为了骗钱。
我没有资格让他替我把这个场面撑过去。
说到这里，她的指尖在手机边上滑了一下。
手机差点掉下来。
她用另一只手托住，继续站着。
何健往舞台走。
你知道你这样说，会影响我公司多少订单吗？
许宁转过头。
那你发剪辑的时候，知道会影响陈安多少生意吗？
他脚步停住。
我今天之前没想过。
她盯着他。
所以你一直觉得，我不会让你付代价。
何健嘴唇动了几下，挤出一句：
我可以删。
高鹏抬头。
删可以。
原文、发布时间、群里回复，我们先留存。
他往自己的裤腿看了一眼。
茶我都没来得及擦，倒是先帮你做了个证据目录。
何健一拳砸在门边的装饰架上。
几朵塑料花掉下来。
保安走近。
先生，这个要赔。
他把手收回来，手背擦破了一块皮。
我拿起合同。
别动了。
你每动一下，账本都加厚。
门口的电梯响了。
酒店工作人员陪着民警走进来。
何健立刻迎上去，指向我们。
就是他们。
我站起来，把手机和整理好的材料放在桌上。
先说明一下。
人没扣。
他手机在自己手里。
关于假退款截图、疑似伪造酒店收据和资金去向，我们也要反映。
民警看了看桌面，让双方先分开陈述。
苏禾抱着电脑往前走。
何健突然伸手指她。
她不能作证！
这些图都是她做的！
苏禾的脚步停住。
她看着他，隔了两秒，低头点开工作聊天。
何总。
您发给我的，不只有图片。
还有一句。
她把电脑放在桌上。
酒店那枚章，记得擦掉底下的水印。
【第七章】
何健盯着电脑，嘴角抖了两下。
我那是让你处理设计稿。
苏禾往上翻了一页。
收据抬头是酒店。
金额十六万八。
下面这句，也是设计要求？
屏幕上是一段工作消息。
客户查起来，就说酒店财务做的电子收据。
何健抬手去挡。
民警让他把手放下。
他站在那里，手掌举到一半，又缩回身侧。
苏禾继续调出材料。
这张图，您让我做。
我说酒店的章不能动。
您回了一句，少管。
最终文件是您从私人微信发回来的，让我放进客户文件夹。
聊天里有时间。
文件属性也有。
她的声音起初有些发紧，说到后面，一句比一句清楚。
何健指着她。
公司给你开工资，你就这么报答我？
苏禾把工牌推到他面前。
工资欠了两个月。
还有，您刚才说图都是我做的。
我总得先证明，我没照着您的话做。
高鹏站在我旁边，低头嘀咕：
这员工今天一人干了出纳、执行、离职交接、证人四份活。
我说，别打岔。
他立刻闭嘴，把文件拍得更稳。
苏禾把银行流水按时间排序。
我支付的十八万八，分两笔进入公司账户。
酒店实际收到三万八。
其余资金，有公司转账记录。
许宁早上转入的十万，在二十分钟内转到了何健的个人账户。
何健挺着脖子。
公司跟个人之间有往来，很正常。
苏禾点开附件。
您发来的私人贷款还款回执，让我入公司费用。
我问按什么项目入。
您说，先挂着。
她把那张回执停在屏幕上。
收款用途写得很清楚。
何健自己的贷款。
我看着他。
婚礼还没办，你先拿我们的钱给自己过了个坎。
他转头瞪我。
做生意，谁不周转？
我说，你可以周转。
但不能一边拿钱周转，一边造我的收款记录。
更不能拍一张假亲密照，把我赶出我付钱的婚礼。
何健忽然笑了一声。
你还真觉得，没有我，你们这婚能顺顺当当地结？
许宁看着他。
什么意思？
他把文件包甩到桌上。
你选场地，改菜单，换花，调机位，哪件事不是我跑？
陈安呢？
他在修灶！
他什么都不懂，只知道问价格，问票据，问能不能便宜！
我低头看了一眼工装袖口。
嗯。
价格这方面，我确实问少了。
不然也不会让你把三万八，修成十六万八。
高鹏把脸扭到一边。
何健指着我，声音拔高。
你以为自己多有本事？你娶许宁，不就是想以后少奋斗几年？
许宁拿起桌上的两张付款记录。
我十万。
他十八万八。
他刚才又补了六万。
谁在让谁少奋斗？
何健张开嘴，没接上。
她往前走了一步。
你从六点开始，给我发他嫌钱少的消息。
又拿我的钱，告诉他我不在乎他。
你是怕我们两个坐下来，说一句完整的话。
何健往后一退，撞到了椅背。
他扶住桌面。
我不过是借一阵子，后面有订单进来就能补上。
为什么非得闹到这一步？
我看着他。
因为你借钱的方式，是先给我发接吻照。
这业务，银行没开展过。
厅里有人笑了一声，又赶紧咳嗽遮过去。
何健猛地转头。
笑什么！
没人接话。
但也没人再替他端茶、递烟。
酒店经理拿着收据复印件走过来，向民警确认：
这张不是我们开具的。
具体情况，我们愿意配合核实。
随后，他把另一份文件交给何健。
与贵公司的后续合作，先按协议暂停。
现有客户的款项，我们会逐笔核对。
何健抓住那份纸。
你们不能因为一场误会，就把我公司毁了！
经理看向那张假收据。
您用了我们酒店的名字和印章。
我们需要给客户交代。
何健的膝盖往下一弯，坐到了椅子上。
椅子被他带得后滑半尺。
他抬头看向许宁。
许宁，你帮我说句话。
我们多少年的交情。
许宁低头看着自己的婚纱。
裙摆上沾了鞋印。
她把那枚掉血的胸花放到桌上。
你就是知道我会说这句话，才敢走到今天。
何健盯着她，眼圈一点点涨起来。
他又转向我。
我退钱。
这件事，到这里为止。
我把手机上的付款记录摆到他面前。
先别说到哪儿。
我问你。
二十五万，你现在能退多少？
【第八章】
何健伸向手机的手，停住了。
怎么会是二十五万？
我把纸推过去。
我给你十八万八。
许宁给你十万。
一共二十八万八。
你实际付到酒店三万八。
剩下二十五万，在哪儿？
他指着合同。
还有服务费！
我点头。
合同里的两万元，你可以提出。
我们也会把你今天是否履约、造成哪些损失，一起交给律师核。
这不是你拿一张假截图就能抵掉的账。
何健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民警让我们分别提供材料。
涉及是否违法的部分，要进一步核实。
钱款争议也要按证据处理，不能在现场靠谁声音大定输赢。
我点头，跟着做了陈述。
酒店监控、完整视频、公司流水、假收据、假退款截图，分别记清来源。
苏禾只交她正常工作中能够接触、保存的资料。
何健想把公司账户说成账期误会。
问到假退款截图，他改口说是为了稳住许宁。
问到接吻照，他又说只是玩笑。
三件事分开讲，他都能找到一句说辞。
摆在同一张时间表上，他开始低头喝水。
纸杯被他捏出一道折痕。
高鹏把时间表打印出来，递到我手里。
二十二点十七分，何健截取照片。
二十三点零六分，照片发到我手机。
后面紧跟着假酒店收据。
早上六点四十二分，许宁支付十万元。
七点零二分，转入何健私人账户。
七点零五分，他给许宁发送我的假收款截图。
我把那张纸放平。
何健看了一眼，又把视线挪开。
许宁坐在另一张桌子旁。
她把婚鞋脱下来，脚后跟磨出一小片破皮。
桌边有纸巾，她抽了一张，折了几次，垫在鞋里。
我看见了，没有过去。
她也没喊我。
轮到她陈述时，她重新穿好鞋，站起来。
前面两次边界问题，她没有省掉。
她说自己曾经要求我别多想。
也说自己今天早上，凭一张截图就认定我拿钱退婚。
何健坐在旁边插了一句。
你看，你自己也承认，你不信他。
许宁转过头。
是。
这是我和他的账。
不是你伪造材料的理由。
何健把纸杯摔到桌上。
水洒了一片。
高鹏拿纸去擦，顺手把文件护住。
别激动。
你摔杯子的成本低，我们补材料的成本高。
何健喘了几口气，没再出声。
材料整理到最后，酒店的菜已经上齐。
我重新拿起话筒，向宾客说明情况。
不讲未经核实的结论，只把已经能核对的事实说清楚。
然后再说一次，礼金退还。
高鹏负责核名单。
原本桌上的礼簿，变成了退款表。
有人摆手说饭都吃了，钱不用退。
我说：
饭是我请大家的。
礼是给婚礼的。
今天没举行仪式，不能让大家花钱买个对账席位。
台下一阵笑。
许宁拿着手机，按名单一笔笔核对。
有转给她的，她退。
转给我的，我退。
她退到最后一笔，走到我旁边。
我的那十万，追回来以后先放我这里。
今天的实际费用，我们对半承担。
我说，等最后账单。
她点头。
没有再加一句我们是一家人。
何健站起身，跟着去配合后续核实。
经过我身边时，他停了半步。
我车可以卖。
还有一部分能凑。
你给我一天。
我看着他。
可以谈还款安排。
但材料已经交了，我不会拿撤不撤材料跟你换钱。
他咬着牙点了一下头。
手机又震起来。
他看了一眼来电，没有接。
苏禾把工作群里的一条新消息给他看。
是他自己上午发出的那段剪辑视频。
下面已经出现了完整原视频的链接。
发链接的人，是他早上特意拉进群看热闹的客户。
何健扶住门框。
那条消息后面，又跳出一行字。
何老板，我婚礼的钱，也麻烦现在核一下。
【第九章】
第二天下午，我们坐在酒店的小会议室里。
何健比约定时间早到了二十分钟。
昨天的领结没了。
衬衫领口皱着，袖口有一道干掉的水印。
桌上放着卖车手续和两张余额截图。
我和许宁请律师看过退款安排，再拿到这里协商签字。
该核的金额，已经核完。
实际发生的婚宴、布置、摄影、音响费用，共九万八。
何健先前支付三万八。
我补了六万。
双方确认，他退还未实际用于本次活动的二十五万元，放弃另行收取那两万元统筹服务费。
其中十五万退给我。
十万退给许宁。
他造成的其他实际损失，材料继续保留。
假收据和资金相关的问题，也继续按已经提交的材料处理。
何健拿着笔，迟迟没落下。
我赔钱。
你们能不能别再把我当犯人？
我把协议往他面前推了半寸。
有没有违法，不是我来认定。
你先别把我当收过你十万元的人。
他脸上的肌肉跳了一下。
高鹏坐在旁边，负责拍摄签署和付款过程。
他今天没穿昨天那条裤子。
何健看了他一眼。
你非得拍？
高鹏把摄像机镜头往下压，只拍文件和手。
昨天你说我朋友收过钱。
今天这钱有没有到账，我想留个准的。
何健低头盯着笔尖。
我问：
还差什么？
他用力捏了捏笔。
公开说明能不能不发？
我看向许宁。
这部分涉及她。
许宁把手机摆在桌上。
你发过哪些群，就在哪些群更正。
你说陈安勒索。
你说我跟你亲近被发现。
这些话，是你自己发出去的。
何健抬头。
我以后还怎么做生意？
许宁看着他。
昨天你问过我们，以后怎么见人吗？
何健把笔拍在桌上。
你们就非要赶尽杀绝！
他站得太急，椅子撞上墙。
会议室里响了一声。
没人接话。
高鹏看着墙角，嘴唇动了动，又闭上。
何健指着我。
陈安，你有什么好得意的？
钱回来又怎么样？
你婚没结成，许宁也让你丢人了！
我把自己那份协议翻到最后一页。
嗯。
所以我没办婚礼。
也没在昨天把那些问题一笔勾掉。
他愣了一下。
我接着说：
你是不是一直以为，只要我没跟许宁当场和好，你就不算输？
何健的手指僵在半空。
我抬头看他。
我处理我和她的事。
我追我该拿的钱。
两件事不冲突。
高鹏伸手，把快滚到桌边的笔挡住。
这笔也是酒店的。
我能不能替酒店说一句，今天尽量别摔东西？
何健的胳膊慢慢落下来。
他重新坐下。
这一次，没坐稳，手撑在椅面上，肩膀往下塌了半截。
他盯着协议上的二十五万元，喃喃说：
本来补一补就过去了。
本来后面的订单进来，就补上了。
苏禾坐在另一侧，把最后一份账目清单放到他面前。
您昨天也是这么跟我说的。
上个月，也是。
何健抬头看她，眼睛里终于落下两行水。
我给你补工资。
她点头。
工资另算。
这份先签。
他抬起袖口擦了一把脸。
签字时，笔尖在最后一横上划破了纸。
我手机先响。
十五万元到账。
许宁的手机随后响起。
十万元到账。
高鹏把两张银行回单分别核对了一遍，才关掉录制。
何健拿起手机，照着双方核过的事实，发出更正说明。
照片经过裁切。
所谓我收取十万元的截图不实。
婚礼现场不存在他此前发布的那些情节。
原视频链接一并发出。
他点发送时，手指连着偏了两次。
消息发出去，会议室里只剩空调出风的声音。
我收好协议。
何健突然叫住我。
陈安。
我回头。
他坐在椅子上，眼睛盯着桌面。
如果我昨晚没发那张照片，是不是就不会弄成这样？
我想了想。
你先别高估照片。
我指了指合同。
婚礼结束，我一样会要票。
高鹏没忍住，咳着笑了起来。
何健抬起头，嘴唇张了半天，没发出声音。
我走到门口时，他的手机还在响。
这回，他没有再接起来喊自己有多少年交情。
出了会议室，许宁叫住我。
她手里拿着一个小盒子。
陈安。
还有最后一笔。
【第十章】
盒子里是订婚戒指。
下面压着我家的备用钥匙。
许宁把盒子递过来。
我没有伸手。
她便放到旁边的窗台上。
我们没领证。
婚礼也没办。
戒指和钥匙，你先收回去。
她的无名指上留着一圈浅印。
我看了一会儿，把盒子拿起来。
许宁没再往前走。
昨天的礼金，都退完了。
她把名单发给我。
有几笔亲友不肯收，我打过电话，说明了仪式取消，最后都收了。
高鹏也看过，没有漏。
我点开，逐条核了一遍。
她站在旁边等。
没有催我。
等我把手机放下，她又转来四万九。
婚宴实际费用的一半。
我看着转账页面。
她说：
我查过账单。
桌数、菜单、设备，和最后确认的都对得上。
你补的那六万，也算在里面了。
我收了。
许宁的肩膀往下一落，手指从包带上松开。
她又拿出一张纸。
是她昨天当着镜头说过的话，自己整理成了说明。
发给双方亲友的内容，也给我留了一份。
没有把所有错都推给何健。
她把那两次越界和自己说过的话写在上面。
我看完，折起来。
这些，不用每天再说一次。
她点头。
好。
走出酒店时，高鹏正蹲在台阶边，吃一盒昨天打包的喜糖。
他看见我手里的戒指盒，嘴里的糖停了一下。
又看见许宁，赶紧站起来。
那个，我车在那边。
你们谁坐？
我说，我回店。
许宁说，我自己回。
高鹏来回看了两眼，没再问。
车开出去一段，他把喜糖盒放到中控台上。
你俩以后呢？
我看着前面。
没定。
还生气？
我伸手拿了一颗糖，拆开。
她昨天站出来，是昨天做对了。
之前的事，也不能因为她昨天站出来，就当没发生。
高鹏点点头。
然后把糖盒往自己那边挪。
你拿一颗就行。
我扭头看他。
我的喜糖。
他把盒子盖住。
礼金你都退了。
糖现在属于我参加大型财务会议的茶歇。
我伸手抢了一颗。
他啧了一声，没躲。
回到店里，卷帘门拉起来，里面还是昨天走时的样子。
螺丝刀放在桌角。
待修的电磁炉拆了一半。
那只准备装剩菜的购物袋挂在门把手上。
高鹏跟进来，把钥匙往桌上一扔。
开工？
我把工装袖子卷起来。
开工。
他往凳子上一坐，拿起桌上的计算器。
我替你复盘一下。
昨天婚没结，饭吃了，钱追回来了，还顺便把一家公司账查了一遍。
我按掉计算器。
别复盘。
先把你欠我的钱还了。
高鹏抬头。
我欠你什么钱？
去年修摄影灯，配件三百八，人工说请我吃饭。
前年修电饭锅，你说下次一起结。
还有——
他一下站了起来。
婚礼都散场了，你怎么还没下班？
我摊开手。
职业习惯。
他掏出手机，边转账边嘟囔。
何健要是早认识我，昨晚就该知道，照片治不了你。
最多给你加个上门费。
我手机响了。
六百二到账。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正好。
晚上请你吃饭。
高鹏坐回去。
吃什么？
昨天的肘子。
他又站起来了。
我抬手按住他肩膀。
放心，冷藏了，重新热透。
他看了我两秒，咬着牙坐下。
吃。
花六百二吃自己的婚宴剩菜。
你这个人，适合做长线生意。
傍晚，许宁来了一趟。
没穿婚纱，也没带花。
她提着昨天核对时落在酒店的工具包。
拉链坏了，她拿一截绳子重新系好。
高鹏看见她，嘴里那块肘子嚼慢了。
她把工具包放到台面上。
你的。
我打开看了一眼。
万用表、绝缘胶带、两把钳子，都在。
许宁站在门边，没有再往里面挪。
我明天把剩下的材料补交过去。
需要你签字的，我提前发你。
我说，行。
她点头，转身要走。
高鹏端着饭盒，眼睛在我们中间转了两圈。
最后，他用筷子敲了一下盒边。
那个。
这肘子再不分，陈安又要让我打包回去。
我看了他一眼。
他把脸埋进饭盒。
许宁停在门口。
我拿出一个空碗，放到旁边。
没带回家吃的话，坐下吃一点。
她望着那个碗，手指在包带上收了一下。
然后拉开凳子。
三个人挤在维修台旁边。
桌上放着肘子、虾，还有一盘昨天没动过的酱牛肉。
高鹏吃到一半，伸手去够那瓶汽水。
许宁先拿到，拧开，放到我手边。
我倒了三杯。
没人说补办婚礼。
也没人说以前的事翻篇。
吃完再收拾工具。
明天再看明天。
高鹏喝了口汽水，忽然拍了拍口袋。
等会儿。
我昨天还有一份礼没给出去。
我放下筷子。
红包不是退了吗？
不是红包。
他从包里抽出一张折起来的纸，铺到桌上。
昨天婚礼大屏临时换字，他怕我留不下纪念，特意让人打印了一份。
许宁低头看了一眼，捂住嘴。
我看着纸上的八个字，筷子停在半空。
钱款往来，请当面点清。
高鹏把纸往我面前一推。
挂店里吧。
比百年好合适合你。
我把那张纸展开，按在柜台玻璃下面。
拿出笔，在旁边加了一行。
高鹏除外，概不赊账。
高鹏立刻伸长脖子。
还是兄弟！
我接着补完后半句。
高鹏须先付款。
许宁低下头，肩膀抖了两下。
高鹏把最后一只虾塞进嘴里，端着空碗站起来。
陈安。
我说，干什么？
他指着玻璃下的纸。
你把姓去掉。
我以后还要带客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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