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她相伴二十载，北伐南征，从不曾败。
她临终那年，把我毕生战功换了一道圣旨——
准允皇妹崔芸，与旧爱同葬。
满朝文武跪劝，让我成全。
我气绝当场。
再睁眼，回到了孩儿满月那天。
这次，成全？
绝无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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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孩子哭声第一声响起，我知道我回来了。
我在正厅当中站了三息。
身后宾客满堂，觥筹交错，满月宴的喧嚣从四面涌来，烛火通明，红绸高悬。管家在旁边念着来客名单，声音絮叨，像蚊子嗡鸣。
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我叫霍决。
大梁国靖安王，统兵二十余万，从北境打到南海，这辈子从没输过一仗。
也从没输得比上一世更惨。
前世的最后一幕，清晰得像刀刻在眼眶里——
崔芸躺在病榻上，神情平静，声音虚弱，说：“王爷，妾此生有一愿，望您成全。”
我以为她要说什么。
她说她想与旧爱沈徊同葬。
这话落地的时候，整个御书房的人都看着我，像等着看一出好戏。
然后崔芸呈上一道奏折——那奏折里，用的是我二十年征战攒下的全部战功，请求皇兄崔昱，准她与沈徊同葬。
满朝文武在午门外跪成一片，劝我“成全”，说什么“皇妹至情至性”“王爷仁义”。
仁义。
我站在御书房里，一口血梗在胸口，下不来，也咽不下去。
就那么，死了。
现在是重生第一天。
孩子的哭声还没停。孩子叫霍珩，刚满月，哭起来像猫，细细的，软软的。乳母抱着他从内室出来，问我要不要抱一抱。
“不用。”我说，“让他睡。”
管家凑过来，说王妃要见我。
我整了整衣袍，走进内室。
崔芸侧躺在榻上，刚生产不久，面色苍白，眼神却清亮。她看见我进来，唇角弯起来，轻声喊了一声“王爷”。
前世这一声喊了二十多年，每次听见我都会心软。
这一次，我心口一片冰凉。
我在榻边椅子上坐下来，拿起旁边的茶盏，低头看里面的茶水。
她伸出手来，细声细气地说：“王爷今日辛苦了，坐过来。”
我没动。
茶盏里的水是温的，升着一缕薄薄的白气。
崔芸等了片刻，手慢慢收回去，轻轻笑了声，说：“王爷在想什么？”
“无事。”我放下茶盏，抬头看她，“王妃好好养身子。”
她眼睛微微弯起来，像什么都没察觉，说：“珩儿今日哭声洪亮，像王爷。”
我没接这话。
前世我听见这句话，心里高兴了整整三天。
现在只觉得嘴里发苦。
我站起来，说外头还有宾客，先去招呼，让她早些休息。
崔芸应了声好，眼神平静，目送我走出去。
我掀帘子出门的那一刻，把那道眼神挡在了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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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月宴散得晚。
宾客走完，我回书房，把门从里面插死，坐在案前，拿出一张纸，把前世记得的事，从头到尾写了一遍。
沈徊。
这个名字是刀子，每写一笔都往肉里划。
前世我对这个名字一无所知，直到崔芸病榻上亲口说出来，我才知道，她嫁给我之前，心里一直装着这个人。
沈徊是谁？
前翰林院编修，三年前被我以“私通敌国”的罪名下狱，斩了。
我当年杀他，是因为确凿的证据，兵部文书、往来密函，一样不少。
现在想来，那些证据，到底是真是假？
我把笔搁下，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如果是假的，那是谁布局陷害？
如果是真的，崔芸为何对一个卖国贼念念不忘二十年，宁可用我的战功为他陪葬？
这两个答案，我都要查清楚。
我把那张纸叠好，压进砚台底下，重新铺了一张，给北境的老部下写信。
信很短，只问一件事——
三年前，沈徊案，经手的人，现在都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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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三天后，回信到了。
经手沈徊案的主审，是大理寺少卿苏怀璟。
现在官至大理寺卿，正三品，皇兄的心腹之一。
我把信烧了，换了便衣，去大理寺找苏怀璟喝茶。
苏怀璟是个聪明人，见我登门，第一句话是：“王爷今日是来叙旧，还是来问案？”
我说：“叙旧。”
他笑了，把门掩上，亲自给我倒茶，坐下来，说：“王爷想问什么？”
“沈徊。”
他手顿了一下，把茶壶放稳，抬头看我，说：“那是三年前的旧案，王爷何必翻这个？”
“我想知道，他到底有没有通敌。”
苏怀璟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最下层抽出一个卷宗，放在我面前。
“这是当年的原始卷宗，我一直留着。”他声音很平，“王爷自己看。”
我翻开来。
头三页，是兵部密函的原件，笔迹清晰，印章齐全。
第四页，是大理寺当年的批注，写着“证据确凿，无可辩驳”。
第五页，是一份附件，角落里盖着一个我认得的章——
礼部侍郎，崔明钧。
崔明钧是崔芸的嫡亲兄长。
我把那页纸放平，手压在上面，心口往下沉了一截。
苏怀璟站在旁边，轻声说：“当年我心里有疑，但那章是真的，礼部的证明也是真的，我没有能力深查，只能结案。”他顿了顿，“如今王爷亲自来问，我这卷宗，就是王爷的了。”
我把卷宗合上，拿在手里，站起来，说：“苏大人费心了。”
苏怀璟送我到门口，临别说了一句话——
“王爷，有些事，查出来，比不查更难受。”
我没回头，说：“无妨，我皮糙肉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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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靖安王府的路上，我在马车里又把卷宗翻了一遍。
崔明钧为什么要杀沈徊？
无非两种可能。
一是沈徊真的通敌，崔明钧是在维护朝纲。
二是沈徊碍了崔家的眼，崔明钧借刀杀人，顺手为之。
我倾向于第二种。
因为我记得，崔芸出嫁那年，崔明钧在送嫁队伍里站着，表情淡淡的，对我说了句“妹子交给王爷了，还望王爷善待”。
普通的嫁妹说辞，当时我听了觉得他不过如此。
现在想来——
如果崔芸心里有旧人，崔明钧身为兄长，不可能不知道。
那他说那句话，是真心希望妹子过好，还是心里清楚，这门婚事不过是把崔芸打包送出去，彻底切断她与沈徊的关系？
沈徊死于崔芸出嫁前三个月。
这个时间点，不是巧合。
马车停稳，我下车，仰头看了眼王府匾额，深吸一口气，走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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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芸在院子里晒太阳。
她刚满月不久，身子还虚，乳母在旁边陪着，霍珩睡在摇篮里，小脸皱皱的。
我走过去，在旁边石凳上坐下来。
崔芸看见我，轻声说：“王爷今日出去了？”
“嗯，见个旧友。”
她点了点头，低头看孩子，说：“珩儿今日睡了一上午，乖得很。”
我看着她的侧脸。
前世我看过她无数次这个侧脸，觉得岁月静好，觉得此生无憾。
现在我看见的是——
一个用二十年夫妻情分，买了一个与旧爱同葬名额的女人。
我开口，声音平稳：“王妃，崔明钧最近可有书信过来？”
崔芸手微微顿了一下，说：“兄长上月来过一封，说近来公务繁忙，问我可还好。”
“嗯。”我站起来，“王妃好好休息。”
我走了三步，她在身后叫了声：“王爷。”
我停步，回头。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然后轻声说：“珩儿满月，王爷还没抱过他。”
我沉默了两息，走回去，从摇篮里把孩子抱起来。
霍珩睁开眼，眨了两下，没哭。
我低头看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很重，压着喘不过气来。
这孩子是无辜的。
他什么都不知道。
我把孩子抱了一会儿，放回去，转身走了，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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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崔明钧进京述职，是在孩子满月后第十二天。
我没有去接他，但让人盯着他的行程。
他进城第一件事，不是去礼部，不是去宫里，是去了城东一处宅子。
我的人跟了过去，发现那处宅子是一个叫周敬之的人名下的产业。
周敬之，户部员外郎，主管南境粮草调拨。
崔明钧去见周敬之，待了将近一个时辰，出来的时候神色如常，坐车直接进宫了。
我把这个名字记下来。
礼部侍郎，户部员外郎，这两个人凑在一起，能聊什么？
礼部管的是典仪、外交、科举。
户部管的是钱粮。
这两个衙门交集不多，但南境粮草，恰恰是我北伐时的命脉之一。
我当年打北境，粮草是从中原各地调拨的，走的是南北两条线，南线由户部统一调配，经手人，就是周敬之这个职位的前任。
我重新把沈徊的案卷翻出来。
沈徊当年通敌的“罪证”之一，是一份南境粮草的调拨文书，据说他截留了一批军粮转卖给了北境敌国。
这份文书的出处，户部。
经手人，周敬之的前任，三年前正好致仕了，离京回乡，再无音讯。
我坐在书房里，把这几个点连起来，连了两遍，每次都连出同一个结果。
沈徊是被栽赃的。
栽赃的人，是崔明钧，动用的是周敬之那条线，伪造的是户部文书。
原因，很简单——
崔家要把崔芸嫁给我，沈徊是障碍，必须除掉。
我把笔搁下，心口像压着块石头，沉甸甸的。
前世我亲手签了沈徊的处斩令。
我杀了一个无辜的人。
我坐在那里，坐了很久，才把这口气慢慢顺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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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明钧来王府拜访，是第三天的事。
他进门，一身官袍，风尘未散，笑着说：“许久不见，妹婿风采依旧。”
我让人上茶，请他坐，说：“大舅兄辛苦，述职顺利？”
“顺利，顺利。”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芸娘可好？孩子满月了，我还没见过，待会儿去看看。”
“好，王妃一直等着。”我说，“大舅兄在京中还要住多久？”
“少则半月，多则一月，要看陛下那边的意思。”
我点了点头，转了个话题，说：“大舅兄在礼部多年，消息灵通，不知道对南境的情形怎么看？听说今年那边有些不太平。”
崔明钧眼皮微微跳了一下，说：“南境一向安稳，王爷这话从何说起？”
“随口一问。”我端起茶盏，低头喝了一口，“周敬之最近可有见过？”
茶盏碰唇的那一刻，我用眼角扫了他一眼。
崔明钧的手，停了整整两秒，才放下茶盏，不疾不徐地说：“周员外郎？前日在宴席上遇见过，寒暄了几句，王爷怎么问起他？”
“没什么。”我放下茶盏，笑了，“大舅兄交游广阔，我羡慕。”
崔明钧也笑，笑得很自然，说：“妹婿说笑了。”
两个人都笑着，各自端起茶盏，各自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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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明钧走后，我去找了崔芸。
她在内室陪孩子，见我进来，让乳母先带孩子出去，然后说：“兄长来过了？”
“来了，走了。”我在椅子上坐下，说，“王妃，我问你一件事，你如实答我。”
她看了我一眼，说：“王爷问。”
“沈徊，你认识？”
屋子里的气氛一下子沉了。
崔芸手搭在膝上，五指慢慢收紧，然后松开，然后又收紧。
过了很久，她说：“是认识的，旧相识，早就没了往来。”
“他被斩了，你知道？”
“知道。”
“你怎么看这件事？”
崔芸抬头看我，眼神很平静，说：“王爷，他是罪臣，伏法受诛，这是应当的。”
我看着她。
她眼神平静，表情平静，声音平静，像一汪死水。
这话，她说的时候，自己信吗？
前世的她，临死前求同葬，那二十年的平静，到底压着什么？
我站起来，说：“知道了，王妃休息。”
走到门口，我停了一下，背对着她，说：“如果有一天，你想对我说什么，直说就是，不必绕弯子。”
身后沉默了片刻，她轻声应了声：“好。”
我掀帘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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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真正让我动手的，是第十八天。
崔明钧在京城的第十五天，周敬之府上来了一批货，我的人混在搬运的伙计里，看见了几口加了铁锁的箱子，走的是后门，没走账。
第十六天，周敬之进宫递了一份折子，折子内容我没法直接看，但写折子的笔墨是昨夜子时买的，买了三刀纸。
三刀纸，够写很多字。
第十七天，崔明钧秘密去见了皇兄崔昱，时间是午膳时分，御书房里只有他们两人。
我在午门外等着，等了将近一个时辰，崔明钧出来的时候，步子比进去时快了两分，脸上带着笑。
我知道这个笑。
这是办成了一件事的笑。
什么事？
当天夜里我就知道了——皇兄准备重新调整北境军的粮草供应线，把南线的调拨权从兵部划出来，改归礼部与户部联合管辖。
这个消息是我北境旧部传回来的，他们听说了风声，急得很，让我想办法拦。
我把信压在砚台底下，坐在灯下，把局势捋了一遍。
明白了。
崔明钧这次进京，不是述职，是来截军权的。
礼部拿到粮草调拨的联署权，就是拿到了北境军的命脉之一。
而我手里，捏着他三年前伪造文书、栽赃沈徊的证据。
这是一场对赌。
他想在我动手之前，先拿到足以制衡我的筹码。
我把灯芯挑了挑，重新铺纸，给皇兄写了一封折子。
折子里没提崔明钧，只字未提。
我写的是北境军的粮草调拨，从地理、运线、历年损耗，洋洋洒洒写了七页，算清了每一个数目，最后结论四个字——
现制最优。
折子递进去，皇兄批了两个字——
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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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礼部户部联署的方案没有推进。
崔明钧在京里又多留了五天，然后低调离京，走的是南城门，连王府都没来告别。
我站在王府二楼，看着远处的城门方向，喝了半盏凉茶。
这一局，我先胜了半步。
但这不是终点。
崔明钧吃了亏，不会就此罢手。
他一定会反扑。
我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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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扑来得很快，只用了十天。
京城里开始有流言，说我靖安王爷这些年在北境拥兵，早有异心，只是碍于王妃是皇室血脉，才一直没有动作。
流言从茶馆到酒肆，从街头到朝堂，越传越烈。
我没有急着辟谣，而是让人把流言的源头摸清楚。
三天后，消息传回来——
流言最早出自城东一处棋馆，棋馆的东家，是周敬之的远房表亲。
我把这个名字记在纸上，折好，放进抽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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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芸听说了流言。
那天她派人来请我，我去了，坐下来，她端着茶盏，沉默了很久，才说：“王爷，外头的话，你听说了吗？”
“听说了。”
“你怎么想？”
“无稽之谈。”我说，“王妃不必挂心。”
她低头，拿手指轻轻刮着茶盏沿，说：“是兄长做的吗？”
我没答。
她抬头看我，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很复杂，说：“若是他做的……王爷打算怎么办？”
“依法处置。”我说，“大舅兄若有逾矩之处，自有律法管着，与旁的无关。”
崔芸手指停了，把茶盏放下，轻声说：“王爷，对不住。”
我看着她。
她垂着眼，说：“我娘家的事，连累你了。”
我沉默了两息，说：“王妃言重。”
然后我站起来，说外头还有事，先去了。
走到门口，我又停了一下，说：“王妃，我说过，有话直说。”
她没有回答。
我没有回头，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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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真正的刀，不是崔明钧那把。
那刀还在磨。
先落下来的，是皇兄崔昱。
孩子两个月那天，崔昱差人来传话，说宫里设宴，让我夫妻进宫。
宫宴是寻常事，我带着崔芸进去，坐下来，满桌子都是皇亲国戚，热热闹闹。
崔昱坐在主位，看见我，笑着说：“靖安王近来可好？”
“托陛下洪福，一切安泰。”
“好。”崔昱端起酒盏，说，“朕最近听说了一些话，心里不安，想当面问问你。”
满桌子的人都安静下来。
我端着酒盏，说：“陛下请讲。”
“有人说你拥兵自重，可有此事？”崔昱直接问，眼神直盯着我，笑容没变，但眼睛里没有笑意。
我放下酒盏，站起来，说：“臣统兵二十万，是陛下命的，兵符在陛下手里，调令是陛下发的，请问这叫拥兵自重，还是奉命守土？”
崔昱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说：“说得好，坐下，坐下，朕就知道是无稽之谈。”
我坐下来，端起酒盏，喝了一口。
旁边崔芸的手在桌子底下，轻轻拽了一下我的袖子。
就一下，然后松开。
我没看她，继续喝酒。
宴席散得早，我出来的时候，崔昱拦了我一下，屏退左右，说：“老实告诉我，明钧那边，你查出什么了？”
我看着他，说：“陛下知道我在查？”
“你是什么人，做什么事，朕不知道？”他说，“你查吧，查出来告诉我，朕自己处置。”
我低头，说：“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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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府的车上，崔芸一路没说话。
快到王府门口，她突然轻声说：“王爷，今日皇兄那番话，是我提前知会的。”
我侧头看她。
她看着车帘，说：“兄长来京之前，来信让我在王爷面前替他美言，说北境军权的事。我没有答应，但我写信告诉了皇兄，说兄长可能有异动。”
我没说话。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很认真，说：“我知道王爷一直在查。我没有帮兄长，王爷信也好，不信也好，这是实话。”
车外街道的声音传进来，吆喝声、脚步声、远处的犬吠。
我在这些声音里，看着她看了很长时间。
然后我说：“我知道了。”
她眼神动了一下，说：“就这样？”
“就这样。”
车停了，我先下车，回头伸了手，扶她下来。
她搭上来，手很凉。
她踩稳地面，松开我的手，抬脚走进府门，步子很平稳，像什么都没发生。
我站在台阶下，看着她的背影，站了一会儿，才跟着走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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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证据攒齐，是在第四十天。
周敬之的那批货，里面装的是伪造的兵部文书，盖着三年前已经致仕的前兵部侍郎的私章。
那位前兵部侍郎，三年前替崔明钧出过一次力，致仕之后在老家过得倒也安逸，只是私章一直没有销毁，被崔明钧的人借了去，用了又用。
周敬之手里还有一份名单，是他这些年替崔明钧经手的各类事务，白纸黑字，他自己留的底，大概是怕将来被崔明钧甩出去背锅，所以留了后手。
我的人花了重金，从周敬之的贴身管事那里，把这份名单买了出来。
名单上，沈徊那条，写得清清楚楚——
礼部崔侍郎示意，户部配合，伪造南境粮草调拨文书一份，诬告翰林院编修沈徊通敌，事成。
我把这份名单和卷宗放在一起，压在砚台底下，坐在书房里，就着一盏孤灯，把这个案子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崔明钧为了把崔芸嫁给我，杀了一个无辜的人。
我前世，亲手把那个无辜的人斩了。
然后我娶了崔芸，和她相伴二十年，以为是相濡以沫，白头偕老。
结果，她心里装的是那个被我斩了的人，二十年，一天都没忘过。
她临终的那道奏折，用的是我的战功，求的是与别人同葬。
我在灯下，把这些东西在心里翻了一遍，又一遍。
说不恨，是假的。
但这口恨，往哪里发？
崔明钧的罪，是他的罪，我要他付代价。
崔芸的事，是另一回事。
她从嫁进来那天起，心里就没有我，这是事实，前世我一直不知道，这辈子我知道了，仅此而已。
我深吸一口气，把灯芯拨亮，重新拿起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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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子第二天一早递进宫，下午就有了回音——
崔昱宣我进御书房。
我把证据都带上，进去的时候，崔昱一个人坐在案后，左右无人，表情很平静，说：“呈上来。”
我把卷宗和名单都放在他案上，退后两步，站着。
崔昱翻了很久，翻完，把东西合上，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打算怎么处置？”
“臣只管呈证，如何处置，是陛下的事。”
崔昱抬头看我，说：“明钧是芸娘的嫡亲兄长，你不替他说一句情？”
“律法无情。”我说，“臣不敢以私废公。”
崔昱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低头，说：“朕知道了，你回去吧。”
我行了礼，出来。
走出御书房的廊道，外面日头正好，满地明晃晃的光。
我在台阶上站了片刻，然后一步一步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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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明钧被拿下是五天后的事。
大理寺的人去礼部直接带走的，动静不小，整个京城都知道了。
我在王府听说这个消息，正在练剑，听完，把剑收回剑鞘，说了声知道了，转身进屋了。
消息传到崔芸那里，大概是当天傍晚。
我去内室的时候，她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件刚绣了一半的小衣裳，针搁着，没动，就那么坐着，看着窗外。
我在她旁边坐下，没说话。
她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轻声说：“兄长，会怎样？”
“大理寺在审。”我说，“案子不是我管的。”
她手里的小衣裳轻轻动了一下，说：“他做了什么？”
我没有立刻答。
她等了一会儿，转过头来看我，眼神很平静，问：“是关于沈徊的事吗？”
我看着她，说：“是。”
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一下，然后又拼回去，重新变得平静。
她低下头，把小衣裳叠好，放在旁边，说：“我明白了。”
然后就没有了下文。
我坐了片刻，说：“王妃，这件事和你无关，你不必自责。”
她轻声说：“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心里清楚。”
我站起来，说外头有事，先去了。
走到门口，她在身后说：“王爷。”
我停步。
她说：“沈徊是无辜的，对吗？”
我沉默了两息，说：“是。”
身后很长时间没有声音。
然后她说：“谢谢你告诉我。”
我没回答，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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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崔明钧认了罪。
大理寺审了十二天，他大概是知道证据确凿，没有抵赖，全认了，只在量刑上请求宽恕，说当年是一时糊涂，求陛下念在多年功勋的份上，法外开恩。
崔昱给了他体面——削职为民，发配南境，终身不得回京。
不是死罪。
我知道崔昱的考量，崔家是皇室外戚，动得太狠，对崔芸不好交代，对朝中其他外戚也是震动，所以留了一条命，但这条命，算是废了。
消息传来那天，我在书房，把卷宗和名单都烧了，看着那些纸页在铜盆里化成灰，心里说不清什么感觉，不是轻松，也不是沉重，就是一种，完了，的感觉。
前世被栽赃的人，终于沉了冤。
迟了三年，但总算沉了。
---
崔芸听说发配的消息，那天晚上没有睡。
我知道，因为我路过她院子的时候，窗里的灯一直亮到天光将明。
第二天早上她出来，眼睛有些红，但神情平静，该做什么做什么，喂孩子，对着铜镜梳头，吩咐丫鬟备膳。
我在正厅吃早膳，她端着粥进来，在旁边坐下，不说话，低头喝粥。
我夹了一块点心放在她面前的碟子里，说：“多吃点。”
她愣了一下，说：“谢谢王爷。”
然后低头，把那块点心吃了。
这是我们这辈子，最平静的一顿早膳。
---
大概是在这之后第五天，崔芸来书房找我。
这是头一次，她主动来书房，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盏茶，放在我案上，说：“我来问王爷一件事。”
“说。”
她在对面椅子上坐下，直视着我，说：“王爷早就知道我与沈徊的事，对吗？不是这几天知道的，是更早之前就知道了。”
我放下笔，说：“是。”
她喉咙动了一下，问：“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想了一想，说：“满月之前。”
她愣了一下，说：“那王爷查崔明钧……”
“和你无关。”我说，“他害了无辜的人，这是他的罪，该查就查，该罚就罚，就这么简单。”
她沉默了很久，说：“王爷，你不问我吗？”
“问什么？”
“问我心里……”她停了一下，把这半句话咽回去，重新开口，“问我对王爷是什么心思。”
我看着她，说：“你不想说的，我不问。”
她手握着，放开，又握着，眼神里有很多东西在动，像水底的石子，翻滚了一阵，然后沉下去，重新静了。
她站起来，说：“我知道了，王爷继续忙。”
走到门口，她回头，说：“王爷对我，很好。”
然后推门出去了。
我在原处，坐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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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孩子五个月，会翻身了。
我回内室的时候，乳母正把孩子放在榻上，霍珩两条腿蹬啊蹬，翻了半天，翻过去了，然后懵了，不知道怎么翻回来，急得哼哼叽叽。
我在旁边蹲下来，伸手把他翻回去，他两手抓住我一根手指，使劲攥着，仰头看我，眼睛黑亮。
崔芸就坐在旁边，笑着说：“他认得王爷了。”
“嗯。”我把手指从他手心里抽出来，他不干，抓得更紧，我由着他，说，“抓力不错。”
崔芸轻声笑了，这声笑，很真，不是客套的那种。
我侧头看了她一眼。
她正低头看孩子，眼角有浅浅的纹路，那是笑出来的。
她其实不算多漂亮，五官寻常，气质端正，这辈子嫁给我，大概在她的命运里也算不上一件好事。
但她把这个命运接下来了，把孩子生了，把日子过着，把里里外外都打理得妥帖。
前世我以为那是爱，现在我知道那是责任。
这两种东西，差得远，但对一个家来说，只有责任，日子也能过。
孩子哼了一声，抓着我手指不放，我拿另一只手戳了戳他脸，说：“松手。”
他当然不松，蹬了两下腿，更攥紧了。
旁边崔芸忍住笑，说：“王爷跟他讲道理？”
“习惯了。”我说。
她就真的笑出声来，轻轻的，然后用手捂住嘴，收住了。
这是她嫁进来之后，我头一次听见她笑出声。
---
后来我想，大概就是从那一天开始，这个局面，悄悄松动了一点。
不是我对她的防备，是整件事的走向，往另一个方向偏了一点。
很微小，像水里的一粒石子，但波纹，慢慢就散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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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明钧发配前，递了一封信进来，让崔芸转交给我。
信里没什么别的，就一句话——
“妹婿，明钧罪有应得，只求你善待芸娘，此生不悔。”
我把信折好，让人烧了。
---
入冬那天，我在前院练剑，崔芸带着孩子从内院出来，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
我收剑，走过去，问：“怎么了？”
她说：“没事，就是想透透气。”
孩子裹得严实，就露出一张小脸，看见我伸手就来抓，我把他接过来，抱着他踱了两步，他咿咿啊啊，对着天上一无所有的地方挥手。
崔芸站在旁边，仰头看了看灰白的天，说：“要下雪了。”
“嗯。”
“王爷不冷吗？就一件外袍。”
“不冷。”
她看了我一眼，转身进去，不一会儿出来，手里多了一件大氅，走过来，不说话，把大氅搭在我肩上，系好了扣子，退开，说：“这就不冷了。”
我低头看了看，说：“谢了。”
她看着孩子，说：“珩儿谢爹。”
孩子对着我哼了一声。
我绷了绷嘴角，没绷住，轻轻笑了一下。
崔芸也低头笑了。
初雪，就在那天晚上落下来。
---
【第九章】
平静没有维持太久。
入冬后第二十天，京城里出了一件大事。
周敬之在牢里，死了。
大理寺说是急病暴毙，仵作验过，没有外伤。
我听见消息，在书房里站了两息，说：“知道了。”
然后让人去查。
三天后，查回来的结果是——
周敬之入狱前，曾托人给城外一处庄子传过口信。
那处庄子，是崔家的一处旁支族产。
我把这个结果压下来，没有声张。
周敬之死了，崔明钧案已经结了，这颗棋子用完了，自然要清掉，这是崔家的手段，干净利落。
但这说明，崔家还有人在布局。
崔明钧是一颗棋，周敬之是一颗棋，下棋的人，不是崔明钧。
我重新把崔家的关系理了一遍。
崔家嫡系，崔昱这一代，崔昱是皇帝，崔芸嫁了我，崔明钧发配了，这一支，明面上已经没有能布局的人了。
但崔家旁支，枝叶繁茂，京城里没有实职的，各地有任职的，光是我知道的，就有七八人。
那处庄子是哪一支的？
查到的是一个名字，崔怀仁，崔家族老，无实职，在京养老，德高望重，族中事务多由他主持。
这人我见过，白须白发，慈眉善目，每次在宴席上遇见，都要夸一句靖安王英武，说崔芸有福气。
我记下这个名字，让人继续盯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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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很快就来了，只用了五天。
崔怀仁秘密联络了两个人，一是户部新任员外郎，一是京城一处钱庄的东家。
前者管钱粮，后者管银钱流转。
这两条线连在一起，我就明白了——
崔怀仁要动的，不是我的军权，是我的粮草供应。
南境粮草走不通了，就走钱庄，把军需采买的资金链掐死，釜底抽薪。
这是一步比崔明钧更毒的棋。
崔明钧是正面冲突，容易被发现，容易被反制。
崔怀仁这步，是慢刀子，割得你看不见血，等你发现，已经伤到筋骨了。
我在书房坐了整整一夜，把应对的方案想了三遍，最后选了最简单的一个。
打蛇打七寸，不兜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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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我进宫，请崔昱私下见面。
见面之前，我让人把崔怀仁秘密联络的证据，整理了一份简本，递给崔昱。
崔昱看完，放下来，说：“你要朕怎么办？”
“崔怀仁是族老，位高，处置起来动静大，臣不建议正面动他。”我说，“只需一道旨意，把户部那位员外郎调任地方，把那家钱庄的御赐牌匾收回，就够了。”
崔昱盯着我，说：“你不要他的命？”
“不必要。”我说，“断他的线，他自然不成气候，要命了反而树敌，划不来。”
崔昱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越来越像个老狐狸了。”
“跟陛下学的。”
他哼了一声，提笔，把那道旨意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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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宫的路上，天上飘着细雪，落在肩上，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我骑马走在长街上，想着崔怀仁那张慈眉善目的脸，想着崔家这盘棋，想着前世的崔芸。
前世她说，王爷，妾此生有一愿。
她愿的，不是跟我在一起，是跟一个被我亲手杀了的人在一起。
这辈子沈徊的冤洗了，崔明钧付了代价，崔怀仁的局被拆了，这些事都做完了，前世的那些债，算是还清楚了。
那往后呢？
我勒住马，停在街中间，细雪落着，周围行人来来去去。
往后这个家，这个孩子，这个日子——
我在马上坐了片刻，然后夹马肚，往王府的方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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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回到王府，崔芸在正厅等我。
她手里捧着一个汤婆子，见我进来，站起来，说：“王爷回来了，我让厨房温着汤，你喝了再去换衣服。”
我脱下大氅，把上面的雪抖落，说：“在这里等多久了？”
“不久，刚来。”她把汤婆子放在桌上，转身去端汤。
我在椅子上坐下，说：“不用忙，我自己来。”
“已经端来了。”她把汤盅放在我面前，掀开盖子，热气散出来，说，“喝吧，驱驱寒。”
我端起来，喝了一口，不烫，刚好的温度。
我放下汤盅，说：“崔芸。”
这是头一次，我直接叫她的名字，不叫王妃。
她愣了一下，抬头看我。
我说：“以后日子，你想怎么过？”
她盯着我，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慢慢亮起来，又慢慢沉下去，像灯被风拨了一下，然后稳住了，说：“王爷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心里有旧人，这事我知道，你也知道我知道，就不必绕弯子了。”我说，“沈徊的冤，洗了，崔明钧付了代价，这些事都做完了。往后这个家，这个孩子，你我怎么相处，你拿个主意。”
她手放在桌上，五指慢慢收紧，然后一根一根松开，然后重新收紧。
过了很久，她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一些，说：“王爷，你是在给我一个选择吗？”
“是。”
“选什么？”
“留，或者不留，都行。”
她抬头，直视着我，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决堤了一下，然后硬生生压住，说：“王爷不怕我走？”
“怕。”我说，“但不能因为怕，就把话憋着不说。”
她就那么看着我，很长时间没有说话，窗外的雪落着，落在屋檐上，落在院子里，细细的，密密的。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我不走。”
我看着她。
她眼神平稳，说：“珩儿在这里，这是我的家，我哪儿都不去。”她顿了顿，又说，“还有王爷，这些年……”她把后半句话吞回去，重新说，“我不走就是了，王爷不用给我选择。”
我端起汤盅，喝了最后一口，放下，说：“知道了。”
然后站起来，说：“汤不错，让厨房明天还做。”
她愣了一下，然后轻轻应了声好。
我走出正厅，外面雪还在下，我站在廊下，伸手接了几片雪花，落在掌心，转瞬化成水。
前世那些事，落了地，化了，就算完了。
这辈子还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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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彻底平息，是在开春之后。
崔怀仁的两条线被截断，他在京城安静了整整一个冬天，到底是老了，知道深浅，没再动。
北境军的粮草供应线重新理顺，户部新调任来的官员是我的旧识，做事稳当。
周敬之的案子没有重提，他已经死了，翻出来也不过多伤几个人，没有必要。
我在书房里把这些事挨个理了一遍，觉得清爽，把砚台底下压了一冬天的纸都拿出来，全烧了。
火舌把纸页一张张卷起来，烧成灰，落进铜盆里，风一吹，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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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珩学会叫人，是在春末。
那天我在院子里，他被乳母抱着，对着我咿咿呀呀，然后突然嘴唇动了动，吐出一个字——
“爹。”
乳母惊喜地叫起来，崔芸从屋里跑出来，问说什么了，乳母说叫爹了，崔芸就笑，拍手，说珩儿真乖。
然后她转过头来，眼睛亮亮的，说：“王爷，珩儿叫你了。”
我蹲下来，伸出一根手指，霍珩立刻抓住，对着我又咧嘴叫了一声爹。
我喉咙动了一下。
“嗯。”我说，“爹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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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后来的事，说来说去都是寻常日子里的寻常事。
孩子一点点长大，院子里花开花落，我出京的次数少了，回来的次数多了。
崔芸有一天晚上坐在灯下绣东西，问我北境冬天冷不冷，我说冷，她就放下绣绷，让丫鬟去取了布料，说给我做件厚实的，以备出征的时候用。
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不急。”
她头也没抬，说：“不急也要做，做好了备着。”
然后就低头做她的针线，烛光把她侧脸照得很亮。
我站了片刻，把椅子拉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拿起旁边一本闲书，翻了两页，放下，就那么坐着。
窗外夜风起了，树叶动了动。
这辈子，就这样了。
我欠的，还清了。
得到的，慢慢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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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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