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儿子的处分单翻过来，请老师在背面写清楚，他挨了几下打。
老师把笔一摔：你这态度，孩子以后谁敢教？
打人的家长翘着腿：孩子闹着玩，你还想讹钱？
我拨了报警电话。
老师伸手来抢：学校的事，谁准你报警？
靠窗的女孩忽然站起来。
戒尺是老师递的。她还说，先打没交钱的。
男人猛地起身。
女孩接下来的话，让他连我的手机都顾不上抢了。
【第一章】
儿子挨了六下打。
老师给他的处分理由，却是扰乱课堂秩序。
我把那张纸翻过来，推到她面前。
杜老师，正面写他犯的错，背面写他挨的打。六下，您签个字。
杜静扣上笔帽。
许家树，你别跟我玩这一套。
我儿子许禾安站在讲台边，右手缩在袖子里。
我去拉他的手，他往后躲了半步。
袖口蹭过手背，他吸了口气。
三道红肿横在指关节上，另外几道压在掌心，最深的一处破了皮。
我托着他的手。
谁打的？
旁边一个男孩把戒尺往课本底下塞。
杜静先开了口。
忘带课本，组长提醒他，他还顶嘴。耽误全班二十分钟，你说该不该管？
我没抬头。
我问谁打的。
男孩旁边的男人把车钥匙扔在桌上。
我儿子。怎么了？
他抻了抻衬衫袖口。
小孩闹着玩。你要觉得吃亏，等会儿我请你们吃顿饭。
我把禾安的袖子卷起来。
他手背碰一下都疼，你家闹着玩用这个？
我抽出课本下面的木戒尺。
尺边有一道裂口。
男人伸手来拿。
学校教具，你别乱动。
我把戒尺放回桌面，拿出手机，对着儿子的伤拍了照片，又拍那张处分单。
杜静起身挡住。
谁准你在教室拍照的？
那您通知我来，是让我签字，还是让我看伤？
都一样。先把态度端正。
她点了点处分单。
你今天签了，这事到我这里为止。你不签，我就上报学校。四年级就留处分，以后有他受的。
禾安用左手拽住我的衣角。
爸，我没顶嘴。
杜静的声音立刻压下来。
许禾安，大人说话，你又插什么嘴？
儿子的手松了。
我把他的手重新握住，另一只手拨通报警电话。
学校名称报到一半，杜静扑过来，指甲刮过我的手背。
谁准你报警的？
我侧身护住禾安，把免提打开。
接警员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请不要争抢报警人的手机。您刚才说，受伤的是未成年人，对吗？
杜静的手停在半空。
旁边男人站起来，椅子刮得地面直响。
许家树，你想清楚。孩子还在这班上呢。
我看着他。
这句话我也一起报。
靠窗的女孩忽然举起手。
没人叫她。
她把手举得更高。
杜老师，戒尺是您递给罗子航的。
杜静转头。
罗小满，坐下。
女孩攥着校服下摆。
您说今天查课本，没交共读营费用的，先查。
教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最后一排还坐着一名来送材料的家长。她原本低头整理文件，这时把手机放到了胸前。
杜静跨下讲台。
我让你坐下，听不懂吗？
女孩的膝盖撞到桌沿，发出一声闷响。
她没坐。
许禾安带了。他的书，是罗子航藏起来的。
我低头看儿子。
禾安抿着嘴，点了一下头。
你刚才为什么不说？
他说了。
女孩接过话。
老师说，没有证据就是诬告，再加两下。
那个男人冲女孩伸出手。
罗小满，你给我出来。
我往过道站了一步。
有话等民警来了说。
男人盯着我。
这是我们家的事。
女孩抬起头，声音抖得连不成一整句。
爸，你在门外看见了。
你还说，不能白花钱请老师。
【第二章】
男人的手停了。
最后一排的家长扶住桌沿。
罗会长，她是你女儿？
男人没有回答，先去拿女孩桌上的书包。
小满今天不舒服，我带她回家。
罗小满一把抱住桌腿。
我不走。
她手背蹭着桌角，指节一点点发白。
杜静拿起讲台上的点名册，往桌面拍了一下。
所有人坐好！上自习！谁再说话，今天的课堂评价全扣！
我抬眼看她。
刚才说影响全班的是我儿子。现在一屋子孩子等您下命令，您还要让他们在这儿看多久？
她张了张嘴。
后排家长先站起来。
我去请年级负责人，把孩子们带去隔壁空教室。
她经过我身边，压低声音。
我姓姜，家委会管活动材料的。我刚才录到了抢手机，还有后面这些话。
谢谢。
她没多停，出门叫人。
男人堵在过道里，手还攥着女孩的书包带。
你们家委会是干什么的？让外人拍班里孩子？
姜姐回头。
罗会长，许禾安的爸爸什么时候成外人了？
男人的下巴绷紧了。
我这才把他的名字和家长群对上。
罗建成。
每次收钱，他都发长语音。
为了孩子，家长要有格局。
轮到退钱，他只发四个字。
私下联系。
民警到的时候，年级老师刚把其余学生带走。
罗小满不肯跟父亲出去，被安排在隔壁，由一名女老师陪着。罗子航也单独留了下来。
罗建成抢先迎上去。
一点孩子之间的小摩擦，家长太激动了。我们愿意赔个药钱。
民警看了禾安的手，让我先带孩子就医，并登记在场人员。
杜静接着说。
我没让人打他。我就是让学习小组互相监督。
戒尺谁拿的？
孩子自己拿的。
罗小满说是你递的。
她看错了。
民警把目光转向罗子航。
男孩先看杜静，又看他爸。
罗建成伸手按住儿子肩膀。
想清楚再说。你平时跟许禾安关系挺好的，是不是？
民警把他的手移开。
请不要提示孩子怎么回答。
我把那张处分单递过去。
还有这个。
杜静立即来抽。
这是班级内部教育记录，还没正式使用。
刚才您说，不签就上报，四年级留处分，以后有他受的。
你理解错了！
我点了点头。
那请您现在说清楚，这张纸到底是什么。
赶来的副校长接过去，看了两眼，脸上的肌肉往下一沉。
杜老师，学校没有审批过这份材料。
杜静伸手去扶眼镜。
我也是想让家长重视。
副校长把纸放进文件夹。
这张单子不作为处分依据。我们会核查过程，书面回复家长。
我没松口。
不是不作为依据。
我指着纸上那一行字。
这里写我儿子无故喧哗、拒不认错。学校查清之前，不要把你们还没查明的事，先写成孩子犯了错。
副校长看了看民警，点头。
材料保留，相关结论撤回。核查期间，杜老师先暂停这个班的教学工作。
杜静猛地抬头。
王校！
副校长没看她。
先配合。
禾安一直贴着我的腿。
直到这句出来，他才抬头。
爸，我不用签了？
不用。
明天也不用？
查清楚之前，谁让你签，你就让他找我。
儿子的肩膀往下落了一点。
罗建成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一叠钱。
先拿去看病。咱们别耽误警察工作。
我没有接。
医院开多少单据，依法该谁承担，再谈。
你不就是想要个态度？
我看着他。
手伸出来。
他愣了一下。
我把桌上的戒尺往他那边推了半寸。
你刚才说，孩子闹着玩。你先看看这尺边，再想想这句话怎么说。
他的手往裤缝贴紧了。
许家树，你别得寸进尺。
我点头。
原来您也不爱玩。
姜姐低下头，嘴角绷了两次，没绷住。
罗建成一把抓起车钥匙。
民警让他留下登记，他才重新站住。
我带禾安往外走。
走到门口，儿子忽然拉住我。
爸，我的书还没拿。
他指向罗子航的座位。
就在他书包第二层。我看见他放进去的。
【第三章】
书找到了。
罗子航的书包第二层，压着禾安那本语文书。
封面上有我贴的防水姓名签。
罗建成看了一眼，立刻说。
拿错了。两个人的书一样，拿错很正常。
禾安抬起包着纱布前的那只手，又放下。
我跟他说，上面有我的名字。
杜静把点名册夹在胸口。
这只能说明书拿错了，不能说明他当时没有影响课堂。
我没再和她争。
请把书的发现位置记录下来。孩子的说法，也分别记。
民警点头。
我领着禾安去医院。
挂号时，他伸出左手来拿缴费单。
我把单子折好，放进口袋。
今天不用你保管。
可别弄丢了。
为什么？
老师说，乱花钱的孩子，以后都让家里还债。
我蹲下来。
这句话什么时候说的？
昨天。共读营最后一天报名。
他看了看我的手机。
爸，我不是故意给你花钱。
叫号机响了。
我把儿子的书包换到肩上，牵着他往诊室走。
这个钱是给你看手的。手长在你身上，你疼了就得看。跟听不听话没关系。
医生检查完，安排拍片，处理皮肤破损。
骨头没有异常，软组织损伤，先休息，按要求复诊。
消毒棉碰到掌心时，禾安的脚趾在鞋里蜷了一下。
我问他。
打的时候，你没躲？
躲了。
后来呢？
罗子航说，躲一下补两下。
医生手上的动作停住。
她看了我一眼，又把伤情和孩子自述分别记进病历。
我盯着那团染了淡红色的棉花。
胸口堵着的那口气，终于有了个往外出的地方。
不是吵。
是把每一处都留下来。
候诊区里，姜姐给我打来电话。
学校群里有人说，你冲进课堂威胁老师，让孩子没法上课。
谁说的？
罗建成。他把你推戒尺的那一段截出来了。
我点开群。
视频十一秒。
前面他那句孩子闹着玩没了。
后面我没有碰他，也没了。
只剩我说，手伸出来。
底下已经有人劝。
孩子之间别计较。
老师也不容易。
真闹大了，整个班都受影响。
我正要打字，姜姐的消息先跳出来。
视频不完整。我在场，前因是罗会长称用戒尺打孩子属于闹着玩。许爸爸没有对任何人动手。
她跟着发出一段遮挡了孩子面部的完整视频。
群里停了几秒。
随后有人问。
许禾安的手怎么肿成那样？
处分单是怎么回事？
还有，先查没交钱的，是什么意思？
罗建成撤回了视频。
他发来一条私信。
家长群不是给你撒野的地方。
我把病历和伤处照片发给他。
这两样，才是今天要解决的事。
别的账，我也会问。
他回得很快。
什么账？我替家长跑前跑后，一分钱好处没有。你别血口喷人。
我把聊天截图存好。
禾安靠在我胳膊上，盯着门口自动售货机。
我给他买了一盒牛奶。
他用左手插吸管，扎了两次没扎进去。
我接过来时，接到民警电话。
需要补充了解共读营收费情况，另外，罗小满的母亲已经赶到，女孩提出还有事情要讲。
我带禾安返回学校。
罗小满坐在她妈妈身边，手里捏着一张纸巾，边角揉成了碎屑。
罗建成站在桌子另一头。
小满，大人的生意，你别胡说。
女孩的母亲把椅子往自己身边拉了一把。
让她说完。
罗小满看向我。
叔叔，你们交钱的那个公司，是我爸爸开的。
罗建成猛地拍桌。
我让你别胡说！
女孩缩了一下，眼泪落在纸巾上。
我没胡说。
爸爸说，每收一个孩子一千六百八，给杜老师四百。
许禾安不交，老师就少四百块。
【第四章】
杜静先笑了一声。
小孩子听两句大人说话，就能编成故事。你们不会真信吧？
她说完，把眼镜摘下来擦。
镜腿连着碰了两次桌面。
罗建成接上。
公司是我参与经营的，这有什么不能说？家委会找有经验的人合作，手续齐全。
姜姐从包里拿出一沓报名材料。
这是你让我帮忙发的。
她翻到第一页。
你在群里说，机构是校外合作方，你只是替家长争取团购价。你的孩子也原价报名，没有任何利益关系。
罗建成扯了扯领口。
我没必要把家里的事全告诉你。
原来收钱的时候是全班的事，分钱的时候就是你家的事了？
姜姐把报名材料放在桌上。
我做家委会是来订水、搬书的，不是给你当收银员的。
副校长拿起材料，看见上面的学校名称，眉头皱起来。
这个版本谁印的？
杜静没出声。
罗建成说。
宣传材料，写一下活动地点而已。
副校长往下指。
校方统一安排。
这几个字是谁加的？
罗建成看向杜静。
杜静立刻把眼镜戴回去。
我没见过这一版。
姜姐拿出手机。
文件就是你发给我的，杜老师。上周二，晚上九点十七分，你还让我别发错旧版。
她点开聊天记录，递过去。
杜静伸手想拿，又把手收回膝盖上。
我只是转发。
副校长没有继续替她接话。
我把自己的付款界面打开。
我没交钱，但我点开过收费链接。收款主体是不是这家公司，你们查记录就能确认。
民警提醒我们，收费问题和伤害事实分别核查，涉及其他职能部门的，会按程序转交。
我点头。
先查孩子怎么挨的打。收费这条线，我另交材料。
罗建成呼出一口气。
你看，连警察都说不是一回事。
我看着他。
你只听见了另交材料，没听见先查打人？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学校让我们到另一间办公室补充经过。
走廊里，罗小满的母亲拦住我。
她没有劝我算了。
她说，孩子这两天跟她住，需要配合时可以联系她。
罗小满攥着母亲的衣服，抬头看禾安。
你的书，我想帮你拿回来。
禾安看了一眼自己包着纱布的手。
你告诉我爸了。
女孩揉了揉眼睛。
你没怪我？
禾安摇头。
我爸来了就好了。
我把目光转向窗外，吞了一下喉咙。
姜姐跟出来，把报名表递给我。
先别走。我刚问过几个家长，交钱的也被催着买配套材料，没交的孩子被单独列了一张表。
什么表？
她调出一张照片。
班级共读推进表。
左边是学生姓名，右边是报名、材料、家长配合度。
没有报名的孩子，最后一栏都标了红色。
禾安的名字后面，写着三个字。
重点纠偏。
照片下方有一条杜静发给家委会的消息。
请组长每日跟进，课堂常规与家庭配合度挂钩。
我把照片放大。
谁拍的？
姜姐说。
我。昨天帮忙装订，以为只是统计。我还问过，为什么有些孩子标红。
她把聊天往上翻。
杜静当时回复。
对不配合的家庭，要让孩子先有规则意识。
我正把材料转到自己的手机，杜静追了出来。
姜姐，你也是家委会成员，别忘了你答应过什么。
姜姐抬头。
我答应买六箱矿泉水。
没答应帮你挑孩子打。
杜静的嘴角抽了一下。
办公室的门从里面推开。
副校长让我们回去。
投影上已经调出了学校门口公共区域的录像。
画面里，上午十点零三分，罗建成拎着宣传袋进校。
十点二十一分，他站在教室后门。
门开着。
镜头拍不到屋内，却收进一声接一声的哭喊。
第六声之后，罗建成把门拉上了。
【第五章】
我站起来时，椅子倒在地上。
禾安抓住我的袖子。
爸。
我低头看他。
他的脸埋进我胳膊，左手抓得更紧。
我把椅子扶正，坐回去，把儿子挡在屏幕外侧。
先停一下。孩子不用再听。
副校长按了暂停。
罗建成的脸绷着。
走廊吵，我顺手关个门。你们不能凭这个就说我干了什么。
没人替他接话。
他又补一句。
我当时在接电话，根本没留意里面。
我指着暂停画面。
你刚才说，事情发生时，你还没到学校。
罗建成望向民警。
我记错时间，不行吗？
民警让他把情况说清楚，告知相关视频会依法保存。
杜静坐在另一侧，双手压着膝盖。
我问她。
现在能告诉我，孩子为什么哭吗？
她低着头。
他比较敏感。
我把病历推过去。
这是他的手。
她没看。
教育方法可能欠妥，但我的初衷——
你的初衷一会儿再说。先说这六下，你在不在场？
杜静抬头。
我在讲台。
有没有制止？
当时太突然。
六下，全突然？
她的手指抓住裤缝。
我让他们停过。
禾安从我胳膊后面抬起头。
第五下，我哭出声音，您说让我小点声。
杜静的嘴唇动了动。
你记错了。
儿子往我身后缩。
我把他的书包抱到他怀里。
别跟她争。你记得的，跟警察说。
副校长让人安排空办公室供我们休息，继续配合核查。
当天晚上，学校向班级家长发了说明。
相关教师暂停授课，涉事材料留存，调查期间由其他教师接管班级。
关于禾安的那张处分单，学校明确表示未履行任何程序，不发生效力。
这段话发进群后，最先问的不是我。
有人发了一张自己孩子写的检讨。
也是忘带东西。
也是重点纠偏。
落款是上周四。
第二张跟着出来。
第三张是缴费后，杜静发给家长的语音转文字。
孩子今天状态就好多了，家长配合，老师才能使上劲。
姜姐把这些家长拉进一个材料核对群。
她先发了一句话。
各家只提交自家经历。原件保留，不转孩子正脸和姓名，不替别人下结论。
我坐在餐桌边，一张张看过去。
禾安拿着铅笔，用左手在纸上画线。
我按住纸。
今天不写了。
他说。
不是作业。
纸上是歪歪扭扭的几行字。
语文书在。
我说了。
我没有骗人。
我把纸抽出来，放进病历袋。
这个也留着。
手机震动。
罗建成打来的。
许家树，下来聊聊。
没什么需要背着人聊的。
你儿子明天还要上学，别把路堵死。
我按下通话录音，依法保留自己的沟通记录。
你可以把具体方案发文字。
那头停了片刻。
医药费、营养费，我都出。再额外给你三万，算我的诚意。你发个声明，说今天双方沟通有误会。
我盯着禾安那张纸。
沟通误会，是说他没挨打，还是说他白挨了？
你不要钻牛角尖。
那就把该赔的列清楚。撤回事实的声明，我不写。
罗建成的声音抬起来。
许家树，你一个修复印机的，一个月能挣几个三万？
我没有接话。
他继续说。
我查过，你给学校做过设备维护。学校以后还用不用你，你不想想？
我看向墙边的工具箱。
里面还放着今天没来得及换的定影膜。
你查得挺细。
所以，见好就收。
我把录音保存，给他发了两行文字。
请不要再把孩子的就学和我的工作作为协商条件。
有关伤情、收费、传播不实内容，分别处理。
消息刚发出去，姜姐转来一张群聊截图。
罗建成已经在另一个家长群里发了话。
他开口就要三万，不给，就让学校不得安宁。
【第六章】
姜姐给我打电话时，气得连珠炮似的。
他一边给你打电话，一边就在群里说你要钱！
我把刚才的录音调出来。
三万是谁提的，听这个。
她听到一半，骂了句脏话。
禾安在旁边抬头。
姜阿姨怎么了？
她咳了一声。
阿姨踩着积木了。
我把手机挪远，差点笑出声。
这一天，嘴角总算动了一次。
罗建成那条消息很快被转进了本班群。
下面还有一段文字。
大家都是为了孩子，不能让个别家长把学校当提款机。
杜静没有发言。
她点了个赞。
我把自己这边的通话录音截取出完整协商段落，保留原始文件，先发给办案民警和学校核查人员。
随后在家长群里贴出罗建成主动提出三万的那一段文字确认。
我没有向任何人提出三万元要求，也未收取任何款项。录音原件已提交。请罗建成停止传播不实内容，并在相同范围内更正。
罗建成很快回复。
你录我电话？
我回。
你替我编台词，我总得把原声留着。
群里有人发出一个问号。
接着是三个。
之前劝我别计较的家长撤回了一条消息。
姜姐把通话前后的时间截图排在一起。
罗会长，你九点十三分给人家打电话，九点十四分就在另一个群说他开价三万。
你是谈赔偿，还是赶着发通稿？
罗建成退出了那个群。
过了五分钟，他又托人把他拉了回来。
只发一句。
情急表达不准确，相关表述撤回。
姜姐回复。
这是更正，还是找橡皮？
我给她私发消息。
够了，先存证。
她回了个好。
第二天，我陪禾安去学校拿作业。
他在校门口停住。
我没拉他。
门口有学生背着书包跑过去，书包扣撞得啪啪响。
禾安的左手在衣角上搓了半天。
爸，今天不进去行不行？
行。
作业怎么办？
老师送出来，或者我去拿。
他盯着教学楼。
新老师会不会也嫌我事多？
我蹲在他面前。
你昨天挨打，今天手还疼。你可以说不想进去。
他看了我好几秒。
那我今天不进去。
好。
我给接班老师打电话，对方把作业送到门口，又带了一本干净的语文书。
先用这本。原来那本留着配合核查。
禾安伸出左手接。
老师没有让他当场道谢，也没提勇敢不勇敢。
只问了一句。
右手不方便，这两天作业改成口述录音，可以吗？
禾安点了点头。
回家的路上，他自己背起了书包。
中午，几个家长约在学校会议室，核对报名和收费材料。
我到的时候，姜姐面前摊着十几张收据。
罗建成坐在主位，把一份退费表推出来。
不想参加的，可以退。机构也是要运行的，材料和场地费用扣掉，剩下返还。
一千六百八，能退多少？
他点了点表格。
三百六。
桌边有人把矿泉水瓶捏得咔的一声。
一节课没上，退三百六？
宣传、备课、物料，都是成本。
我拿起退费表。
最下面印着一行小字。
签字人确认课程完全自愿购买，与学校及教师无关，对相关课堂管理无异议，不再提出其他主张。
我把表转向其他家长。
他说退钱。
其实是让你们顺便替我儿子把打挨了。
罗建成伸手来抽。
标准合同，看不懂就问律师。
我按住纸。
标准合同里，为什么提前写了课堂管理？
屋里的人都抬起头。
姜姐把自己那份表拍在桌面。
我退的是课，你连孩子有没有挨过打都要打包买断？
罗建成的额头出了汗。
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核查组工作人员通知我，班级收费情况已经发现新的问题。
他们需要确认一笔钱。
不是我们交给机构的。
是机构转给杜静的。
【第七章】
我没有从电话里追问金额。
工作人员说需要当面核对，我把自己能提供的付款链接、催缴记录和那张推进表带了过去。
学校、主管部门和相关人员分别在核实各自范围内的问题。
走进办公室时，杜静已经坐在那里。
她看见我，把脸转向窗户。
桌上放着几张打印材料。
工作人员问她。
你之前说，和这家机构没有利益往来。
杜静捏着纸杯。
我说的是收费分成。我替他们做教研，拿的是劳务费。
工作人员把一份合作材料移到她面前。
这里写的是，按实际付费学员人数结算。
杜静没伸手。
措辞不规范。
每人四百，也是措辞不规范？
她的纸杯被捏出一道折痕。
我付出了劳动。
工作人员没有和她争辩，只继续核对活动时间、授课内容、费用结算及教师身份相关事项。
我看到的那页材料上，有杜静的签名。
她抬起头看我。
许家树，你把事情弄到这一步，对孩子没有好处。
我把禾安的复诊预约单放在桌上。
事情到了哪一步，您看看日期。
昨天他在这儿上课。
今天还得去换药。
杜静把杯子推开。
我没有亲手打他！
办公室门外响起罗建成的声音。
我也没有！
他刚完成另一边的情况核对，被工作人员叫进来确认宣传材料来源。
两个人隔着桌子看了一眼，又各自移开。
工作人员问罗建成。
退费确认书是你拟定的？
法务模板。
谁的法务？
朋友帮忙。
哪位朋友？
罗建成不说话了。
姜姐坐在旁边，拿出昨天那份退费表。
你让我组织家长签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她点开一段语音。
罗建成的声音从手机里出来。
先让他们把自愿两个字签实了，后面老师那边就好解释。谁带头签，材料费我给谁免了。
罗建成扑过来，手伸到一半，被工作人员挡住。
你也录音？
姜姐把手机收回。
你发给我的语音。
我没那么大本事，钻你嗓子里替你说话。
旁边有人低头咳了一声。
罗建成嘴角抖了几下。
我的意思，是免得有些家长听风就是雨。
工作人员让他坐好。
关于退款条件，将交由相应部门核查。不要再组织签署含有混淆事实或放弃不明权利内容的文件。
他把手搭在椅背上，没坐。
那我的损失谁负责？
我看着他。
一节课没上，你先把孩子当学员，再把家长当债主。现在一分钱没退，你已经开始当受害人了？
罗建成指向我。
都是你带的头！
我点了点桌上的材料。
你收的钱，我能替你收？
你给老师转的钱，我能替你转？
还是这份合同，是我拿着你的手签的？
他的手停在半空，最后指向姜姐。
你们几个早就串通好了。
姜姐当着他的面，把家委会工作群退出了。
这回还真让你说着了。
我们现在统一意见，先让你退钱。
走出办公室时，杜静追上来。
她挡住我的路，声音压得很低。
许爸爸，之前有些话说重了。我们都给彼此一个台阶。
我没有绕开她。
您打算怎么给孩子一个交代？
我可以私下跟他说几句。
在全班面前挨的打，在全班面前被说撒谎。您几句私下的话，准备把什么说回来？
她抬眼看我。
你非要毁了我的工作？
我想说话，禾安的复诊提醒响了。
手机在口袋里一下一下震。
我把提醒按掉。
我的孩子昨天求您停手的时候，您有没有想过，少打一下也是台阶？
她的嘴唇失了颜色。
我拎起材料袋往外走。
刚到楼梯口，罗建成追上来，把我拦住。
我手里还有视频。
许家树，你儿子可没你说得那么老实。
他点开手机。
画面里，禾安双手推了罗子航一把。
紧接着，罗子航撞上桌角，捂住胳膊。
罗建成盯着我。
现在，你猜谁才是先动手的？
【第八章】
视频只有八秒。
禾安右手上的红印，在画面里晃过去。
我把手机屏幕推回他面前。
他被打的时候，手上还没有这些伤。
罗建成手指一收。
你怎么证明？
先别删原件。我们一起交。
他没动。
我继续说。
刚才还说自己没留意教室里的事。现在又有了教室里的视频。
你到底站在哪儿？
罗建成把手机锁屏。
别人发我的。
谁？
你管不着。
我拿出自己的手机，向核查人员说明他持有新的相关视频，请求保存并核实来源。
罗建成伸手想拦，又把手缩了回去。
你就只会告状？
我看着他。
你这句话，跟你儿子昨天说的一模一样。
他站在楼梯上，脸上的肉抖了两下。
我没有再停。
复诊不能迟到。
医生换完药，禾安靠在椅子上，小声问我。
他是不是把我推人的事告诉你了？
嗯。
我不是想打他。
你从头说，我听着。
儿子用左手摸了摸纱布边缘。
打完之后，他说，告家长也没用。他还要把小满拉出去，说她跟外人一伙。
你推他，是因为他拉小满？
他先拉我，让我再伸手。我说不打了，他还是拉。
禾安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把他推开了。
老师说，我还敢还手。
我问。
然后呢？
他爸爸在后门拿手机。我看见了。
我把他的左手摊开。
掌心也有一道月牙印。
是指甲掐出来的。
以后被人拉着打，你可以躲，可以喊，可以找人帮忙。具体发生了什么，咱们一句一句说，不替自己添，也不替别人藏。
禾安点头。
我推他那一下，要赔吗？
如果核查认定你有依法该承担的部分，爸爸配合处理。
我把他的手放回腿上。
可有人截一小段，就想把前面的六下抹掉，咱们不认。
他看着我，过了一会儿，点了两次头。
下午，罗建成把那段视频发进几个家长群。
配文是，事情不能只听一面之词。
这次没多少人跟着他了。
有人直接问。
原视频呢？
还有人把禾安包扎前的照片时间，和片中已经肿起的手背圈了出来。
姜姐没有继续在群里对骂。
她把转发范围记录下来，交给学校核查人员。
我也没有带着禾安拍澄清视频。
有个做本地账号的人联系我，说孩子亲口说两句，效果会更好。
我拒绝了。
他说。
你不想把事情弄清楚？
我看向客厅。
禾安正用左手和牛奶吸管较劲。
他说的每一句，已经有人记录了。
我不让他为了大人看清楚，再挨一遍问。
傍晚，罗小满的母亲给我打来电话。
她说，女孩愿意在适当方式下补充情况，也确认推搡发生在受伤之后。
另外，她找到了罗建成上午发到家庭聊天里的视频。
完整的一段。
我握紧手机。
他发给谁的？
发给我。他说自己儿子有管理能力，替老师镇得住课堂。
她停了很久。
视频我没转给任何群。已经按要求把原文件交了。
这条线有源头，有接收时间，也有原始文件。
我不需要猜他删没删。
更不需要从谁手机里偷。
晚上九点，核查人员来电话，通知第二天到校参加情况沟通。
关于打人的过程，已有多份材料相互印证。
挂断前，我问。
许禾安那份说他撒谎的记录呢？
明天会明确更正。
我把消息告诉儿子。
他正在用左手写自己的名字。
听见后，他停下笔。
能不能也跟同学说？
能。
不是说我们两个人都有错，是说我的书确实被藏了。
我蹲下来，和他平视。
我把这句话原样带去。
第二天，我刚到学校，就听见会议室里传来拍桌声。
是杜静。
罗建成，你当时跟我说视频都删干净了！
【第九章】
门没关严。
我站在门外，没有往里冲。
工作人员先推开门，让所有人坐下，要求停止争吵。
罗建成站在桌边。
什么删干净？我说的是手机空间不够！
杜静把一叠材料摔到他面前。
你现在把事情全推我头上，说自己只是接孩子？你上午为什么来，你不清楚？
罗建成用手指敲桌面。
来送共读营宣传袋！学校同意过的！
副校长把一份说明放下。
学校允许家长登记后送材料，不等于批准你在课堂里拍摄、招生，更不等于允许任何人打孩子。
杜静咬住嘴唇。
我坐下，把病历袋摆正。
今天的沟通有主管部门核查人员参加，涉及伤害的部分另由公安机关调查处理。
孩子们没有被叫到一屋子大人面前对质。
桌上先放的是书面核查情况。
禾安的课本被同学擅自拿走。
杜静未核实，要求小组处理。
戒尺由杜静提供。
禾安在被连续击打期间提出异议，未得到及时制止和保护。
相关收费与课堂评价被挂钩。
那张所谓处分单，没有依据，也没有程序。
每念一项，杜静就换一次坐姿。
念到最后，她把纸杯碰翻了。
水沿着桌边流下来，滴在她裤腿上。
她没擦。
我问。
关于撒谎、诬告、扰乱课堂的说法，怎么更正？
工作人员把另一份处理安排推过来。
学校将书面撤回相关不实记录，并以适当方式在原影响范围内澄清，不再使用可能加重孩子负担的方式。
我逐字看过。
把父亲职业、拒绝付费和孩子表现挂钩的内容，也请写进去。
副校长点头，记了下来。
罗建成忽然开口。
我儿子也是被老师指使的。他才十岁，懂什么？
杜静猛地转头。
你现在知道他十岁了？
罗建成把椅子往后一推。
学校的事当然老师负责！
你说要把班级做成样板，让那些不交钱的家长长记性，这话是谁说的？
杜静声音拔高。
我让你催报名，我没让你拍视频到处炫耀！
会议室里静了两秒。
姜姐原本拿着笔。
笔尖停在纸上，洇开一团墨。
罗建成的嘴巴张着，半天没接上话。
工作人员要求两人对刚才的说法作进一步说明，并告知发言会如实记录。
杜静伸手去捡桌上的纸杯。
纸杯已经滚到桌脚。
她弯下去，手指碰了两次，没抓住。
我没有催。
等她坐直，才把那张班级共读推进表放到她面前。
重点纠偏，纠的是什么？
杜静盯着禾安的名字。
我用词不当。
不交一千六百八，就是需要纠的偏？
她的下颌抖了一下。
我当时压力很大。
我看向罗建成。
每个孩子四百，你给她压力。
再看杜静。
她拿着尺子，给我儿子压力。
现在轮到你们坐在这儿，才知道压力不好受？
罗建成突然抓起桌上的合作协议。
这份合同是杜静要求改的！最初说的是固定教研费，她嫌少，才说按人数！
杜静扑过去，手被桌角挡住。
你说清楚，四百是谁先提的！
你拿的钱少一分了吗？
你也拿了大头！
两个人隔着桌子，脸上那层体面一块块掉下来。
工作人员让他们停止相互指责，分别提交能够证明自己说法的材料。
罗建成从公文包里翻出打印记录。
杜静也解锁手机。
刚才还说没有的转账说明、结算表、催缴消息，一份接着一份摆上桌。
姜姐把自己的文件夹合上。
我带了二十页材料。
她看着对面。
他们自己带了两本。
没人笑出声。
罗建成把最后一张纸放下时，才发现杜静也交出了他的语音。
他伸手去拿，被工作人员拦住。
脸上的颜色从耳根往下褪。
等一下，这个不能单独听，要结合前后。
工作人员说。
所以请你提交完整记录。
他低头翻手机。
拇指连着划了几次，停住了。
杜静盯着那份处理意见征求材料，忽然抓住副校长的袖口。
我教了十二年。十二年啊。
副校长把袖子抽回来。
正因为你教了十二年，才更应该知道不能这样做。
她的手落在桌上。
过了一会儿，她捂住脸，肩膀一下一下颤。
我还有孩子，我不能丢工作。
我把病历袋收进书包。
我也有孩子。
你昨天拿这个威胁过我。
杜静抬起头，眼泪从指缝落下来。
我可以道歉。许爸爸，我可以现在道歉。
我没有回答原谅，也没有替核查人员作决定。
请把道歉写给孩子，把事实写清楚。该走的程序继续。
罗建成坐在椅子上，身子一点点往下滑。
那些家长要全退？
工作人员让他依法处理退费诉求，账目问题继续核查，相关责任不会因退款自动消失。
他喃喃重复。
全退……
不止我们班。
姜姐把另外两份收费链接放上桌。
还有两个班的家长，已经提交材料了。
罗建成撑着桌子想站起来。
腿抖了一下，又坐回去。
他的手机在桌上振动。
屏幕连着亮了三次。
都是问什么时候退款。
【第十章】
我没有在会议室等他们哭完。
禾安下午还要换药。
走出校门时，姜姐追上来，把一个牛皮纸袋递给我。
原件按清单交了，这些是复印件。
我接过来。
谢谢。
她摆摆手。
先别谢。我以前也劝过你，别人都交了，你就别为一千多块跟老师拧着。
她搓了搓手里的笔。
这句话，我得收回。
我看着她。
以后有人不交，先问他想不想交。
她点头。
我现在听见自愿两个字，都想让人当场解释。
我们走到路口，她又停下。
我不当家委会了。
累？
她翻出手机，给我看新建的表格。
不是。以后订水就订水，买书就买书。一事一单，谁收钱谁把明细摆出来。
表头只有几列。
物品、数量、单价、凭证。
我看了一眼。
这个比重点纠偏顺眼。
她笑了，抬手拦出租车。
接下来的事，没有因为一场会议就全办完。
我照着清单，一件件跟。
医院复诊，补交材料，核对更正内容。
学校把处理结果正式送达的那天，我正在一家打印店修机器。
螺丝拧到一半，手机响了。
我摘下手套，接通。
杜静的聘用关系已按程序处理，相关违规行为由主管部门继续作出相应处理。涉及课堂伤害的材料，也已移交并配合调查。
我问的第一句仍是。
许禾安那份记录，清掉没有？
已经撤回，更正说明也按约定范围送达。您可以来核对。
我把最后一颗螺丝拧紧，试着打印了两张纸。
纸面干净，没有黑边。
店老板问。
孩子的事，怎么样了？
我把工具装进箱子。
该改的，开始改了。
他把维修款转过来。
下回有这种事，你提前说，机器晚修一天没什么。
我低头确认收款。
好。
罗建成后来联系过我两次。
第一次，是询问赔偿项目。
医疗、复诊交通、因照顾孩子产生的合理损失，我都列了凭证。存在争议的部分，按合法途径处理，没有拿一个随口喊出的数字换撤回事实。
第二次，他想让我单独见面。
他说，杜静已经把他咬死了。
我没接这个话。
你和她之间的账，交材料说。
他在电话里喘了几口气。
我都退钱了。
退谁的钱？
家长的钱。
那是课程钱。
我儿子的手，不在你那张退费表里。
电话那头没声了。
过了一会儿，罗建成说。
子航也知道错了。他这几天不敢去学校。
我看着桌上的复诊单。
让他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是你该做的事。不要拿他来劝我撤回材料。
我挂了电话。
周五，我带禾安回学校。
走到教室门口，他的脚步慢下来。
我问他，要不要再等一天？
他摇头。
新老师答应让我坐靠门那边。手疼了，我可以出去找您。
我替他把书包带理好。
今天我就在学校会议室，办完事再走。
他往里迈了一步，又退回来。
爸，更正的话，什么时候说？
我看了一眼时间。
第一节课前。
他点点头，这才走进去。
我没有进教室。
学校核对过的更正说明，由年级负责人向班里宣读。那张写着扰乱课堂的纸，被当着我的面从学生档案待归档材料中撤了出来。
门开着。
我听见里面说，许禾安带了课本，他指出课本被拿走，并没有撒谎。此前对他的课堂评价有误，学校已经更正。
念完后，教室里安静了片刻。
禾安的声音传出来。
那我能问一句吗？
你问。
以后我的书不见了，可以先找吗？
可以。老师会和你一起找。
又停了一会儿。
那就行。
我站在门边，手里的工具箱提手硌着掌心。
罗子航坐在后排，低头抠桌上的橡皮屑。课间，他走到禾安桌前，说自己不该藏书，也不该拿戒尺打人。
禾安没说没关系。
他把包着纱布的手放到桌面上。
你别再拿别人的书。
罗子航看了那只手，点头，回了座位。
罗小满从旁边递来一张纸。
是那天禾安用左手写的几行字。下面多了一行，是她补的。
我也看见了。
禾安用左手把纸压平，夹进语文书。
他发现我在门口，朝我举了举书。
爸，这回我自己拿着。
我点头。
放学时，禾安跑到校门口，又停下来等我。
右手还裹着纱布，书包带挂在左肩，歪了半边。
我伸手要接。
他把书包往肩上托了托。
不重。
走出两步，他又把语文书抽出来，翻到贴着姓名签的封面给我看。
爸，你看。
我看见了。
这本是我的。
他合上书，塞回书包，拉链一路拉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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