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霸挖断果园路，我反手锁死了唯一能过车的道闸。
他指着四十亩脆甜梨：不给我抽四成，你就等着喂虫！
我没求他。
我花八块八包邮买的红布条，全挂上了路边的稻草人。
他蹲在推土机上等我服软，我的梨却顺着后山竹滑道，一筐筐滑到了买家脚边。
直到收梨的货车开到山下，他才发现。
车头挂着的欠货横幅，写的是他的名字。
【第一章】
何有财把一袋化肥踹到我脚边。
袋口裂开，灰黑色硬块滚出来，砸在水泥地上，梆梆响。
他踩住我的电子秤，当着来帮忙摘梨的村民说：城里读了几年书，就认不清谁给你饭吃了？这肥，今天你买也得买，不买也得买。
我蹲下去，捡起一块。
往核桃上一砸。
核桃开了。
钱进举着手机，嘴里的半块馒头掉到了胸口。
我把核桃仁递给他：尝尝。三千八一吨的肥，附赠破壳功能。
何有财脚下一滑，电子秤叫了一声。
超载。
钱进没憋住。
何有财抬脚就要踢秤，我先一步抽走，按下归零键。
他那一脚踢空，胯扯得脸皮直抽。
我把化肥包装翻过来，手指擦过结块的泥：生产日期磨没了，执行标准少一位，登记证号呢？
何有财伸手抢袋子。
我踩住袋角。
别急，我拍清楚就还你。
钱进立刻把镜头往下压。
何有财转头指他：你一个开农资店的，掺和什么？
钱进咽下核桃仁：我卖合格化肥。同行来了，学习一下。
何有财鼻翼鼓了两下，忽然笑了。
行。大学生会查证，厉害。
他把一张纸拍在筐上。
那咱谈点你能听懂的。你的梨，我包销。销售款抽四成，肥钱从里面扣。
纸上印着果品代销服务协议。
我翻到背面。
空白。
我问：你提供什么服务？
他用鞋尖点了点地。
这条路，让你走。
旁边摘梨的婶子攥住剪刀，往后退了一步。
钱进把馒头塞回塑料袋。
这条支路，陈实租山时就划在承包附图里。混凝土还是我帮忙联系的，他掏了七万多。
何有财没看他，只盯着我。
路在村里，你的钱就是村里的钱。你要是不懂，我教你。
我把协议折了一下，垫到漏水的桶底。
桶不晃了。
何有财盯着那张纸，嘴角一点点压下去。
我说：你的服务先体验上了，挺稳。
他一脚踢翻水桶。
脏水泼到我裤脚，凉意顺着袜口往鞋里钻。
山上四十亩梨，最早一批已经摘进筐。早晨买家才打过电话，催我下午发样果。
何有财朝棚子里扫了一眼。
你借的钱，下个月到期吧？这几天卖不出去，梨一天一个价。
我把手机竖到筐边，点开录像。
何叔，麻烦再说一遍。你收四成，是管运输，还是管不让我运输？
他伸手来按手机。
我往后一撤。
钱进往前一步，露出自己还在录的那部。
我们俩一前一后，何有财的手僵在半空。
钱进说：双机位。您选个显年轻的角度。
何有财抄起那袋化肥，往三轮车上一甩。
行，你会拍。等路断了，抱着手机吃梨去吧！
他把车开走，硬块沿路颠下来，滚得叮当响。
钱进蹲下去捡了一块，敲敲棚柱。
这玩意儿铺路是不是更划算？
我没接话。
我拨通镇里负责道路纠纷的电话，把他刚才的话说了一遍，又把承包附图找出来。
接电话的人让我保留材料，先别起冲突。
电话刚挂，山下传来履带碾地的轰鸣。
钱进还握着那块化肥。
我俩跑到路口时，推土机已经横在支路中段。
开车的是方大勇。
何有财站在驾驶室外，拍着铁皮喊：就这段！往边上推！
我挥手：方大勇，停机！这是我出钱修的路！
发动机压住了我的后半句话。
铲刀顶开路边的碎石，已经松动的混凝土板翘起来，露出下方的泥。
方大勇猛地刹住。
何有财从车上跳下来，抓住操作台边缘。
我让你干你就干！出事算我的！
那句话，钱进全录进去了。
下一铲落下，埋在路基里的排水涵管被扯断。
水混着黄泥往外冒。
我刚要往前，钱进拽住我的胳膊。
一块路面在我鞋尖前塌了下去。
何有财隔着断口，冲我摊开四根手指。
四成。
他又收起一根。
现在签，我给你便宜一成。
我低头看了一眼断口。
又看了一眼他身后，尚未撤出去的推土机。
我转身往山下跑。
何有财在后面笑：这就回去拿合同了？
我没回头。
因为道闸钥匙，在我棚里。
【第二章】
我把道闸落下，加上链条，锁扣一压。
咔哒。
山路最下方那道铁门，把推土机留在了里面。
旁边供人通行的小门，我推到头，拿砖抵住。
钱进跑得直喘。
你锁它干什么？那铁门能扛得住推土机？
我把钥匙放进口袋。
扛不住。再撞坏一件，材料就再添一页。
我拨通报警电话，报位置，说清楚有人故意破坏我承包范围内的道路，机械还在现场。
何有财带着方大勇从坡上下来。
看见铁链，他先伸手扯了两下。
开门！
我指着旁边。
人走这边。车先别动，等警察来。
方大勇的脸绷了起来。
何老板，你不是说这是你家的地，路是你修的？
何有财挥手：村里的地，我当然能管。
我把手机里那张盖章附图递给方大勇。
你认图，还是认他这张嘴？
方大勇的指甲上全是机油。
他把图放大，看了两遍，转头抓住何有财袖口。
你昨天电话里可不是这么说的！
何有财甩了两下，没甩开。
钱进把镜头对准两人。
方师傅，刚才那个出事算我的，要不要我发你一份？
方大勇立刻松手，摸手机。
发。
何有财脸上的肉抖了一下。
你们合伙演我？
我蹲在路边，拆开刚到的快递。
红布条。
一大包，八块八，还包邮。
钱进看着我往稻草人胳膊上缠布，嘴巴张开了。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给鸟办开业庆典？
我从棚子里搬出四个稻草人，立到断道两侧的安全位置。
布条一头系竹竿，一头系稻草胳膊，隔出警戒带。
纸牌钉上去。
前方断路，车辆止步。
果园照常营业，取货位置待公布。
钱进念到后半句，扭头看我。
你真打算扛下去？
何有财抱起胳膊。
四十亩。八万来斤。你俩一人四万斤，扛吧。
我拿笔，在最边上那个稻草人胸前补了一行。
本岗不收过路费。
钱进的肩膀开始抖。
何有财伸手要扯牌子。
我抬起手机。
他手指碰到纸边，又缩了回去。
警察到的时候，四个稻草人站得整整齐齐。
何有财站在旁边，脸比稻草还干。
现场拍照、核对承包材料、询问施工过程，足足忙了一个多小时。
我出示了道路建设时的付款记录、施工照片和地块附图。
何有财起初说是村里安排整修。
民警让他拿通知。
他翻手机，翻了半天，点开天气预报。
钱进咳了一声。
今天适宜胡说八道，明天局部有传唤。
民警看了他一眼。
钱进立刻把嘴闭上。
何有财又说，他只是让方大勇清沟，司机操作失误。
方大勇当场往后撤了两步。
他把手机举到民警面前。
这有录音，他上午催我来的。说把路口弄断，两天就能挣回来。
何有财眼珠子钉在他身上。
你录我电话？
方大勇把手机贴回胸口。
你欠我一万二，我不录你，难道每天对着欠条上香？
民警查看录音，联系人员核查损坏情况，让现场先保留，机械暂时别动。
方大勇点头点得脖子发僵。
何有财冲我挤出一句：你告去。等结果下来，你梨早烂了。
我没跟他吵。
我最怕的，也确实不是结果。
而是时间。
手机接连震了三次。
都是买家。
钱进看了一眼筐里摘下来的梨，手指把塑料袋攥得沙沙响。
陈实，先把这批送出去。哪怕喊人背，能卖一点是一点。
我翻出一张山地测绘图，递给他。
你店后院那几十根老竹子，还在吧？
钱进眨眼。
在。你想干吗？
我点着后山那条溪沟旁的旧作业道。
前半段已经搭好了。
现在差最后八十米。
何有财本来已经走到小门边。
听见这句话，他又折了回来。
后山？
他咧开嘴，摸出了手机。
你以为，只有这条路归我管？
【第三章】
何有财当着我的面打电话。
后山那个收购点，谁租给他的？让人把电停了！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我没听清。
只看见他的下巴一点点收了回去。
我把租赁合同翻到第二页。
钱进父母留下的旧竹器场。产权是他的，电表户名也是他的。
钱进挺了挺胸。
没想到吧，我除了卖化肥，还继承了祖传违章——
我踩了他一脚。
钱进低头看合同。
祖传合法建筑。
何有财挂掉电话，盯着山后。
那条沟，坡陡路窄，你拿什么运？
我指了指方大勇。
问他。
方大勇手里还捏着烟，没点。
去年下雨，你不是找我给你鱼塘做过竹槽？山泉顺槽往下走，你少抽了多少水？
何有财脸上刚冒出来的笑停住了。
方大勇说：陈实春天就在后山试运小果筐。我去给竹器场平过地，看见过。
我把测绘图卷起来。
原本是减少工人背果的距离，没打算当主运道。
何有财盯着我：拿梨顺水漂？你当卖西瓜呢？
钱进打开手机，翻出我前几天发给他的试运视频。
两排剖开的竹材固定在横撑上，中间铺着窄滑轨。
带滑板底的浅筐，在缓坡上慢慢往下走。
走到转弯，软绳拦一下，再由下一个人放行。
梨装在泡棉格里，筐不叠筐。
钱进把手机举到何有财鼻子前。
不沾水。借的是坡，不是龙王。
何有财把手机推开。
拍个筐能算什么？这么多梨，运到年底？
我没解释。
最后八十米还没验完，坡度最大的地方需要加两处转接台。
他的质疑，有一半是对的。
如果我图快，一筐撞上一筐，山下收到的就不是脆甜梨。
是带皮梨泥。
我跟钱进沿步道上后山。
他边走边打电话，叫原先约好的采摘工改从竹器场进，顺便把后院竹料运到坡脚。
电话刚挂，采购群里跳出一条消息。
有人转了何有财的视频。
镜头只拍断掉的路和满棚果筐，没拍推土机。
配文说，果园道路存在隐患，运输暂停，谨防收款后不发货。
下面紧跟着一条。
急需现货的，联系有财果品。
钱进一脚踢飞路边的空瓶。
他把路弄断，再拿这个抢你客户？
我的手机响了。
订了三百箱样品的采购负责人，开口就问：你到底能不能发？我们明早门店做活动，今晚七点必须装车。
我看了一眼时间。
十一点二十。
能。原定货款先别付。六点到竹器场验货，验合格再结。
钱进扭头瞪我。
我继续说：我按订单承担交付责任。六点没有合格梨，你当场取消，不耽误你找别家。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位置发过来。
钱进抓住我的胳膊。
最后一段还没铺！你这话说满了！
我翻开备忘录。
备用运输队已经联系过。实在不行，小筐人工接力，先保这三百箱。
多少钱？
比平时运费多一千六。
钱进松了手，嘴角往下压。
何有财一张嘴，你一天白干。
我把手机塞回兜里。
先让梨出去。账一笔一笔算。
到竹器场时，何有财那辆三轮车已经停在院外。
他坐在车座上，低头按手机。
钱进拿出钥匙开门。
你来干什么？参观你拦不住的人生？
何有财没理他。
直到一辆冷藏货车停到院外，他才从车上跳下来。
我以为是我的采购车提前到了，刚要迎过去，驾驶室里的人先拍出一张发货单。
何有财在哪儿？
六万斤梨，四万八定金收了，今天先装一万二。装货点临时改到这儿，总得给个说法！
钱进手里的钥匙落在铁门上，叮了一声。
我把发货单接过来。
果园地址，是我的。
品种和亩数，也是我的。
卖方签名，却是何有财。
附件里还压着一张我从没签过的授权委托书。
最下面那枚手印，红得扎眼。
我抬头。
何有财已经转身，伸手去拧三轮车钥匙。
钱进一把扶住他的车斗。
何叔，恭喜。
你比我们先卖出去了。
【第四章】
何有财想把钥匙插进去，插了两次，都戳在锁眼边上。
司机下车，挡住车头。
你不是说果园是你统收的吗？
何有财回头看我，脸上挤出几道褶子。
陈实，咱们都是一个村的。有生意，我还能不想着你？
我把那张委托书铺在车斗上。
我什么时候按的手印？
他伸手要拿。
我把纸递回司机，打开手机录像。
你给我一份照片，原件留好。
司机举起发货单，拍得啪啪响。
电子合同有，转账也有。采购那边昨天下午给他打的钱，他保证今天装车！
何有财搓了搓手。
果子都在山上，有什么装不了的？
我指了指公路另一头。
路，你刚挖的。
司机的嘴张开，半天没合上。
钱进在旁边补了一句：为了给自己的交货增加难度，他还雇了台推土机。
司机扭头看何有财。
你有病吧？
何有财脖子一梗：少在这儿胡说！我又不是不给修！
我把刚才拍的现场视频点开。
铲刀落下，水泥板翻起。
紧接着是他的声音。
不给我抽四成，你就等着梨烂在树上。
司机听到四成，往后退了半步。
你没收下来，就敢往外卖？
何有财一把按住我的手机。
陈实！买家在这儿，你非要把事情做绝？
我把他的手拨开。
你卖一块六一斤，我这批按规格卖三块二。你拿我的果园照片，先收人家的定金，再把路挖了，逼我低价交梨。
何有财嘴唇动了动。
我继续问：你收的四成，还要从我卖梨的钱里扣？
司机把发货单折了两下，手背青筋鼓起来。
你两头吃？
钱进看了一眼地上的化肥硬块。
怪不得肥这么结实。胃口撑的。
何有财抄起车上的擦车布，朝钱进砸过去。
钱进侧身躲开。
布落进排水沟，何有财想去捡，脚迈了一半，又收了回去。
我当着司机的面，给刚才出警的民警打电话，把委托书和交易情况补充说明。
司机也联系采购。
电话开着免提。
那边只问了何有财三件事。
有没有果园的真实授权？
能不能按约交货？
不能交货，什么时候退款？
何有财每听一个问题，喉结就滚一下。
最后他说：给我一天。
采购回答：你昨天下午收钱时，可没让我给你一天。
钱进把院门推开，冲司机做了个手势。
车停院里喝水。人和合同都别丢，我们这儿稻草人只负责看路，不负责看骗子。
我把他往旁边拉了半步。
别替谁定性。你拍清楚事实。
钱进点头，把镜头转向我的梨。
那我拍正经事。你几点开播？
我看了看后山。
现在。
他本来就在本地经营农资账号，平时教人辨肥、看虫，粉丝不多，附近种果树的却认识他。
手机架起来时，直播间只有二十来个人。
有人问，是不是山路塌了。
钱进把镜头对准我。
我把安全警戒、现场处理情况和替代取货点说清，又当场削了一个梨。
刀尖划开果皮，汁水落到手背。
钱进咬了一口，脆响从手机收音孔传出去。
我说：今天只卖已经采摘、通过分选的首批三千六百斤。竹器场现场验果，不满意不买。山路封着，别往断道处去。
何有财站在院外，忽然拔高嗓门。
他拿竹子滑梨！磕伤的梨，你们也敢吃？
直播间的人数往上跳了一截。
钱进差点被梨汁呛住，捂着嘴看我。
我把还没削的那个梨递到镜头前。
那就先请大家验运输。
我抬头，朝半山转接台打电话。
试运一筐。
竹轨上响起细碎的摩擦声。
第一只装梨的浅筐，从树影后滑了出来。
离终点还有五米，突然停住了。
何有财一拍车座。
看见没有！大学生的高科技，死半道上了！
钱进握着手机，指节绷白。
我看着转接台上那根刚拉紧的红绳，冲镜头笑了笑。
没死。
刹车测试开始了。
【第五章】
钱进把镜头拉近。
终点前，麻绳连着一块包旧毛巾的木挡板。
筐底压到缓冲段，木挡板抬起来，稳稳截住浅筐。
我走过去，用手碰了碰筐沿。
梨没跳，泡棉没移。
我冲山上的工人挥手。
放。
挡板落下，浅筐滑完最后五米，进入铺着橡胶垫的接货台。
钱进张着嘴，过了半拍才把镜头跟上。
你早说有刹车！
我把最上面一个梨拿出来，转了一圈。
先别夸。看皮。
采购司机也走过来，拿起一个，把果柄周围翻看两遍。
再切一个。
我连切三只。
果肉白净，切口往外渗水。
司机捏起一块，咬下去，眉毛抬了一下。
这批糖度测过没？
我取出仪器，当场压汁检测，又把前两天送检的批次报告给他看。
他拍照发到采购群。
何有财从三轮车上下来，绕着竹轨走了半圈。
一筐几斤？就这么一点一点滑，猴年马月？
我说：每筐十斤。按验过的间隔放行，两条线轮换，转接台有人接。
他抬头看了看山腰。
你还雇人？
钱进终于缓过来了。
怎么，工人也要给你抽四成？
何有财冲他啐了一口。
钱进往旁边一躲，低头看看鞋尖。
没中。今天你业务不太顺。
第一批二十筐下来，工人把梨送到分选桌。
我拆开五筐，现场抽查运输损伤。
有两只在采摘时就蹭破皮的，被挑进次果篮。
钱进想把镜头移开，我把那两只放回画面里。
有伤的单独处理，不装正价箱。谁都能看。
直播间开始有人问定位。
有个本地水果店老板发来消息，要五十箱，让我留货。
我让他到场看货再付。
十二点半，第一辆小货车进院。
车主没急着买，先看轨道，再看断道视频，最后盯住站在旁边的何有财。
就是你把路挖了？
何有财扭头看别处。
车主啧了一声：我修车十五年，第一次见给自己订单拆刹车的。
钱进拿着手机蹲到一旁，肩膀抖得镜头直晃。
到下午一点，院子里已经停了四辆车。
我安排人把通道清出来，取货车按顺序进，围观的人在门外看。
何有财还不走。
他盯着每一只滑下来的果筐，嘴唇抿得发白。
钱进把一把折叠椅放到离轨道三米外的警戒绳后。
坐。站着看竞争对手赚钱，容易低血糖。
何有财抬脚把椅子踢翻。
五分钟后，他自己扶起来坐下了。
山上发筐的铃铛隔一会儿响一次。
叮。
一筐。
再叮。
又一筐。
何有财坐到后来，听见铃声，肩膀就往上缩。
我正准备给采购司机的公司报价，手机忽然响了。
原定三百箱的买家提前到了。
他在院门口看了半天，开口第一句是：网上不是说你发不出货？
钱进递给他一个梨。
你先吃。刚才说发不出的那位，坐那儿监工呢。
买家咬一口，顺着钱进的手看过去。
何有财把椅子往树后挪了挪。
三百箱现场复秤、抽检、装车。
买家把货款打过来，握着手机对我说：明天再要两百箱，规格别降。
我点头，手指在订单表上划掉一行。
钱进凑过来看到账短信，嘴角快贴到耳根。
他的推土机还在山上，你已经回款了。
最后一只果筐进院时，首批三千六百斤只剩两筐。
一筐留样，一筐给工人分。
门口有人还想加单，我把登记表收起来。
今天没有了。明天按成熟度采，不催熟，不提前摘。
何有财猛地起身。
不可能！那么多梨，你一天卖完了？
我指着空下来的接货台。
你亲眼数的。漏了哪筐？
钱进把手机举到他面前。
要不要看回放？带铃声。
何有财挥手打开镜头，转身就走。
他走到院门口，冷藏车司机把一张打印纸贴上挡风玻璃。
何有财，欠货一万二千斤。
何有财脚下绊了一下。
采购的电话又打过来。
司机按下免提。
没货就退款，别再拿别人的果园说事。
钱进转头看我，忽然收住了笑。
直播后台跳出一串相同的留言。
别买，陈实的果园用的是来路不明的黑肥。
有人甚至发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我正蹲在那袋烂化肥旁边，手里握着黑块。
【第六章】
何有财转发的照片，截掉了半个包装袋，也截掉了我拿核桃的手。
标题写着，大学生果园用低价黑肥，自己不敢吃，专卖城里人。
钱进刚要开口骂，我把手机从他手里拿过来。
先导出原视频。
他手忙脚乱点相册，手指在屏幕上打滑。
这王八——这位客户，早上强卖不成，下午就说咱用了！
我把原视频从头放到尾。
何有财踹袋子，逼我购买，我问证号。
最后，是他把肥拖回车上。
因果齐全。
我挑出时间连续的一段，连同完整原片保存，发到采购群，又在取货登记群里说明。
未购买、未使用。
今天发货的批次检测报告，也一起放上去。
钱进举着手机开播。
刚才没看见的朋友，来补课。今天教大家辨别一种新肥，拿在谁手里，销量就算谁头上。
他正说着，何有财又进了院。
身后跟着两位接到举报来核查的工作人员。
何有财指着我。
就是这儿。他卖的梨有问题，还在网上骗外地人！
我把直播手机放到固定位置，先征得工作人员同意，只拍我的操作台和材料，不拍无关人员。
随后打开农资存放间。
采购票据、包装余袋、施用记录，按日期摆在桌上。
钱进站在门边，往里递自己的供货清单。
这些肥是我卖的，批次能对应。你们要查我的店，我现在就开门。
何有财抱着胳膊。
你俩一伙的，账还不是想怎么做怎么做？
工作人员抬头。
你有他使用那袋肥料的其他证据吗？
何有财指手机：照片！
我把原视频打开。
手机里传出他的声音。
今天你买也得买，不买也得买。
工作人员的笔停了一下。
视频继续。
肥袋被他扔回三轮车。
他自己在画面里说，等路断了，抱着手机吃梨去吧。
钱进低头，咬住下嘴唇。
我能看见他后槽牙都快使上劲了。
工作人员问何有财：这袋肥目前在哪儿？
何有财的胳膊放了下来。
我就替别人送个货。
谁的货？从哪儿进的？票据有没有？
他往后挪了一步。
我又不卖给你们，你们问这么细干什么？
我指了指院外。
他早上开来的三轮车，刚才停在围墙后。
钱进往门口看了一眼。
那袋肥还在车斗里，包装上被我踩出来的鞋印都在。
工作人员出去查看。
何有财跟着走，步子越走越快。
他伸手想把袋子拽下来，被制止后，手停在半空。
别碰！那是我自己家的！
工作人员问：自己家的，怎么按吨报价，强行要求别人购买？
何有财扭头瞪我。
我把手机里的完整视频递过去。
袋上的生产企业信息模糊，联系方式打不通，外包装也存在异常。
工作人员按程序记录，取样，并进一步询问货源。
何有财起初说忘了，接着说是朋友的，最后把手往方大勇停车的方向一甩。
他知道！都是他拉的！
方大勇正蹲在路边吃盒饭。
听到这句，他抬起头，嘴里一口饭没咽下去。
过了两秒，他把盒饭扣上了。
何有财，你今天是打算一锅把我煮了？
何有财挤眼睛。
有事回去说。
方大勇擦了擦嘴，把手机掏出来。
不用回去。你让我去仓库提货的地址、装车数量、收款账户，全在聊天记录里。
钱进往我身边挪了半步。
这还是那个最开始帮他开机器的？
我说：欠工资，还甩锅。再厚的关系也扛不住两头铲。
方大勇把记录交给工作人员，又拨了一个电话。
车先别卸。货原样留着，我这边有人要核实。
何有财扑过去抓他手腕。
你疯了？那一车四十多吨！
方大勇抬眼看他。
原来你记得多少吨。
何有财嘴巴开着，没出声。
钱进把镜头转向桌上的供货清单。
直播间里，有人开始退掉刚才骂我的留言。
傍晚收工前，工作人员完成现场核查，并告知我保留好该批果品及相关记录，后续按程序反馈。
钱进把院门关到一半，忽然叫我。
何有财又发东西了。
这回不是照片。
是一份盖着红章的停运通知。
通知上写，后山竹轨占用集体水渠，即刻拆除。
落款时间，正是今天下午。
【第七章】
第二天清早，我刚走到竹轨下方，就听见钱进在喊。
手放下！那是刹车绳，不是你家晾衣绳！
何有财站在转接台边，手里攥着那份通知。
方大勇跟在他后面，没往前。
我快步走上去，先让上方停止发筐，再把制动装置固定。
何有财把纸甩到我胸口。
看清楚！这沟归村里！你私搭乱建，今天就给我拆！
钱进伸手接住纸，翻来覆去看了两眼。
这章怎么缺半边？
何有财伸手来夺。
盖的时候没盖全，懂不懂？
我按住纸角。
通知编号呢？经办人呢？昨天谁现场测量的？
何有财的手攥成拳。
一个种梨的，你还审上公文了？
我把手机拿出来。
不审。打电话核实。
何有财伸手挡住屏幕。
村里那么忙，谁有工夫理你！
我抬头看着他。
那你怎么这么闲？
钱进转身去笑，肩膀撞上了竹柱。
电话接通后，我报出通知上的单位和落款时间。
对方让我把照片发过去，几分钟后回电，语速比刚才快了一截。
没有发过这份通知。
相关人员正在过来。
何有财抬脚就走。
方大勇横了一步，没碰他，只指着那张纸。
你刚才不是说，今天是合法施工，让我把竹轨推了？
钱进的脸沉下来。
我看向方大勇。
他把手机放到我面前。
聊天记录里，何有财凌晨三点还在催。
先把那几段竹架弄掉，货一停，他撑不住。
下面一条，是这张停运通知的照片。
方大勇指着最后那句。
他答应我，把欠的一万二结清。
我问：你答应了？
没有。昨天民警说了，机械不能动。我来要钱，不是来续案子的。
钱进小声说：方师傅，你这职业规划，终于刹住了。
何有财抬起胳膊，指着方大勇鼻子。
你吃我的饭，拆我的台！
方大勇把裤兜翻出来。
吃你什么了？昨晚盒饭还是赊的！
前来核实的人到场后，先看通知，再看竹轨位置。
我把承包附图、作业道旧照片和竹器场租赁材料摊开。
竹轨立柱全部落在我的承包地及已获同意的场地范围内，沿溪沟走，却没架进水道，也没往水里打桩。
最靠近水边的那一段，预留了通行和清理空间。
我指着地上的界标。
施工前核对过。需要补充检查的，我配合。哪段不合适，我改哪段。
钱进在旁边把卷尺拉开。
何有财忽然抬脚踢向一根支撑。
竹架震了一下，顶端的铃铛哗啦作响。
我伸手扶住支撑，掌心被毛刺扎了一下。
旁边的人立刻把他拦住。
上方的工人抓紧制动绳，没放筐。
我低头拔掉掌心的竹刺，再抬头时，何有财的脚已经缩回去了。
我把那份通知展开，放到他面前。
路挖了。肥栽过了。现在连纸都开始造了？
何有财张嘴就喊：他不就是个外头读书回来的！山是村里的，水是村里的，我收点钱怎么了！
四周一下没了说话声。
钱进的手机还在录。
何有财喘了两口，接着指我。
一斤梨三块二！他有四十亩！我跑前跑后这么多年，我挣什么了？
我摊开掌心，那根竹刺上沾着一点血。
我挖坑的时候你来过？
修路的时候你掏过钱？
下冰雹那天，你上山拉过一张网？
何有财嘴角抽了两下。
我把手收回来。
你跑前跑后，是把收钱的口子跑到我家门口。
有人拿着那份通知问他，印章图样从哪里来的。
何有财说不知道。
方大勇把手机往前一递。
他发给我的原图没裁干净。右上角还有旧补贴公示的边。
核实的人把两张图对上。
缺角位置，一模一样。
何有财伸手去抢手机，被拦在一旁。
他扯着嗓子喊：我就是打印张纸吓唬他！你们至于吗！
钱进低头看了眼鞋。
我也至于。刚才您再一脚，我鞋都想上去拦。
现场材料被分别登记。
何有财被要求配合进一步调查，临走前还指着我。
你以为卖出去就完了？那六万斤我已经签了！买家拿不到梨，你也跑不了！
我正要开口，院门口响起货车喇叭。
昨天那辆冷藏车又来了。
挡风玻璃上的欠货纸，换成了一条横幅。
何有财，退还定金。
司机把车停稳，举起手机。
采购开了视频。
今天，当着大家的面，把你那张授权书说清楚。
【第八章】
手机屏幕里的采购负责人，把合同翻到附件页。
何有财，你发来的授权委托书，陈实本人是否签过？
何有财抹了把额头。
他当时同意过，只是后来嫌价低，反悔了。
我把手伸到镜头前。
哪天，在哪儿，谁在场？
你就非要让我下不来台？
我把手收回。
你的台，别架在我名字上。
钱进在桌上铺了一张白纸，放下印泥。
既然他说你按过手印，要不要现场按一个，比——
我拿走印泥。
需要比对，交给调查人员。咱不当场演鉴定。
钱进抱着白纸退后。
那我负责鼓掌，等通知。
采购负责人让司机把原件单独收好，又展示了何有财发过去的聊天记录。
里面有我的果园视频。
有承包合同第一页的照片。
还有一段语音。
陈实是我侄子，刚回村不懂买卖。我替他签，出了问题我担着。
我盯着何有财。
你什么时候成我叔了？
钱进嘴快：可能早上觉得收四成太少，下午准备继承你。
何有财一拳砸在桌面上。
桌腿本来就没垫稳，水杯晃了两下，茶水全泼到他裤子上。
他猛地退开，手往裤腿上拍。
司机把合同往自己怀里一抱。
别给我泡了！原件！
我把那张承包合同照片放大。
照片左下角，有半只蓝色拖鞋。
我认得。
去年核对地块边界时，何有财说帮忙递材料，让我把第一页发给他。
我当着众人的面翻出旧聊天记录。
时间、原图、用途，全在。
我把手机递给记录人员。
我的签名，也在那张旧材料上。这份所谓授权，我没见过，没签过，更没同意他卖梨。
何有财忽然弯下腰，把手搭到我的胳膊上。
陈实，你先把这一车发了。
他压低嗓子，嘴皮快贴上来。
三块二，我按三块二给你结。以前的事咱慢慢谈，先别让我难看。
我把胳膊抽出来。
四万八定金在哪里？
他看了一眼镜头。
买肥压货了。做生意，钱总得转。
采购负责人把笔放下。
你没有合法货源，还挪用定金去囤货，现在让果园替你填。
何有财猛地抬头。
什么叫挪用！我做生意周转！他要肯供货，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我看着他。
你买梨，我可以谈。
你先退清该退的钱，把和买家的事处理好。
我的货款，验货后现结。
何有财脸上的褶子绷平了。
你让我一边退，一边再掏？
钱进在旁边点头。
对，商业常识第一课，钱不是别人的也能花两遍。
采购负责人问我，剩余果期和可供数量。
我报出预计分批成熟的时间，又把规格分级、损耗约定和运输方式讲清。
对方没有立刻拍板。
他让司机取样，核对检测文件，重新测算运输和门店需求。
何有财在一旁听着，指甲不停抠桌边。
司机装好样果，对他说：跟你的合同该处理就处理。我们另找供应商，不等于替你把账抹了。
何有财一脚踢翻脚边的空筐。
竹器场门口的几个人都看了过来。
他抓住车门把手。
你们都帮他？我干了十几年，你们就信他一张嘴？
司机指着印着他名字的合同。
我们就是信你这张嘴，才在这里站了两天。
钱进刚要接话，方大勇把一沓单据摊上桌。
那顺便把我的工资和租机账也说清。
何有财瞳孔一缩。
方大勇点开一段录音。
何有财的声音从手机里钻出来。
他明天就得发货，你今天把路一推，晚上他就得来求我。收下这批梨，肥钱、车钱，全齐了。
院子里只剩手机喇叭的电流声。
方大勇看着他，声音发哑。
昨天你跟我说误工算你的。
今天租赁公司找我了。
那台推土机，一天一千八。
何有财抬眼，盯住山上的方向。
钱进也跟着看了一眼。
八块八买的红布条，正绕着稻草人的手腕打转。
【第九章】
何有财终于肯谈赔路。
不是因为他想通了。
是租赁公司的人打来电话，核对设备状况和租金结算。
我坐在调解室里，把损坏清单一项项递过去。
路面、路基、排水涵管。
应急运料、已发生的人工搬运费用。
能提供票据和记录的，分别附上。
没有发生的，我没写。
钱进坐在我旁边，膝盖夹着文件袋，难得没插嘴。
何有财只翻了一页，就把清单推回来了。
你现在梨卖得比以前还好，凭什么找我赔？
我看着他。
你砸坏我的碗，我换了个盘子吃饭，碗就不用赔了？
钱进低头咳了一声。
何有财拍桌。
那竹滑道呢？我不给你挖路，你那破竹子能出名？你还得谢谢我！
调解人员让他坐好。
我把当天的应急运输记录翻开。
你打算收我四成，现在又想收宣传费？
何有财嘴巴动了几下，没找出话。
方大勇坐在另一侧，胳膊上还带着机油。
他先确认了自己参与作业的事实，又把设备租赁约定、何有财的施工指令和欠款记录交出去。
我做错的，我认。该配合调查就配合，该承担的按结果来。
他转头看何有财。
你别再拿一句都算我的，哄着我替你扛。
何有财指向他：是你操作不当！我说清沟，谁让你把路推断！
方大勇没吵。
他按下播放。
何有财的声音再次响起。
往断了弄。不然他小货车还能过去。
调解人员手里的笔停了。
钱进把膝盖上的文件袋抱紧，眼睛看着桌面。
何有财猛地站起。
这录音剪过！现在手机什么做不出来！
方大勇把手机递过去。
原机、原文件，都在。按程序核查。
我也把钱进拍的现场视频提交了。
画面里，方大勇停过机。
何有财拍着驾驶室，催他继续。
声音和动作，对得上。
何有财的嘴越抿越紧，最后扭头盯住我。
你从一开始就在等我？
我摇头。
我等的是买家。你自己开着推土机来的。
钱进终于没忍住，低头把脸埋到文件袋后面。
何有财伸手去抓桌上的纸，手指碰到笔，又把笔扫到地上。
我当时就是气话！
调解人员看着他。
路也是真断了。
屋里安静了几秒。
接下来要核查的，不止道路损坏。
伪造的授权文件、收取定金时的陈述、冒用的通知，还有那批来源异常的化肥，都需要分别查清。
有人把打印出来的聊天记录放到何有财面前，让他确认。
他盯着其中一页，嘴唇开始抖。
那是他和上游供货人的对话。
对方写得明白：受潮积压，标识不全，按约回收处置，不得作合格成品转卖。
何有财后面的回复只有一句。
装旧袋子行，别写我名字。
钱进坐直了。
他在农资店干了这些年，手里那几张正常进货凭证，被捏出了折痕。
何有财抬手按住那一页。
我没卖出去！还没卖出去！
核查人员问他：具体售出多少、去向哪里，我们会核实。你先如实说明。
何有财的膝盖撞上桌腿，咚的一声。
他坐了回去。
接着又往前挪，双手搓了两下，朝我伸过来。
陈实，路我赔。你把网上那些视频撤了，再帮我跟买家说说。咱们以后还得抬头见低头见。
我把手放到自己的材料上。
真实的事，我没替你添一句。
款项和赔偿，按程序处理。
你让我认那张委托书，不行。
何有财的手停在桌中间。
过了两秒，垂了下去。
他开始找钱。
手机联系人翻了一页又一页。
有人不接。
有人一听借款就挂。
最后拨出去的那通，刚接通，他就喊：我仓里还有四十多吨肥！货在那儿，还怕我跑了？
电话那头回了什么，他没再说话。
屏幕暗下去。
他握着手机，嘴里反复念：就差一步，就差一步。
钱进低头整理材料，没有再接梗。
我看着何有财。
只差一步，他就能把我的梨压成他的低价货。
只差一步，别人打来的定金，就能替他把那车烂肥盘活。
他把每一笔钱都算过。
漏算了山后那条坡。
也漏算了被他欠钱、被他推出来背责的人，会把手机里的记录交出去。
调解结束前，何有财收到一条消息。
采购公司发来的催款和解除合同通知，已经同步送达。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喉咙里挤出一声干笑。
四万八。
我就收了四万八。
方大勇看着他。
你欠我的一万二，说小钱，拖了半年。
现在知道四万八烫手了？
何有财伸手去端杯子。
杯沿磕着牙，水洒了一胸口。
他索性把杯子放下，身子往椅背里滑，双手捂住脸。
抽气声从指缝里钻出来。
我收好材料，站起身。
出门时，钱进把手机递给我。
采购公司发来了正式询价单。
他们要的，是剩余果期内分批交付的梨。
总量，足够覆盖我这四十亩地的合格商品果。
最下面还有一句。
先验明天第一车，合格后签滚动供货协议。
我把手机还给钱进。
回山。
他问：干什么？
我说：挑梨。人家来验货了。
【第十章】
第三天一早，采购负责人亲自到了竹器场。
他没先谈价格。
他拿着昨天的样果，走到分选桌前，随机挑了三筐，又让工人从不同地块补采样品。
钱进想递茶，被我拦住。
让人先干正事。
检测记录、施用台账、供货能力，一项项核对完，对方沿作业道走到转接台。
他摸了摸竹轨，又蹲下去看减速挡板。
临时补的最后一段，后续怎么维护？
我把检查表递给他。
每天开工前查紧固件。每隔一批停线检查缓冲垫。下雨就停，不抢运。路修好后，只作为园内短途运果设施。
他指着坡脚。
要是临时停线？
人工转运先保当天订单，大货分批，不签超出能力的量。
他点点头，回到桌边谈合同。
价格按等级走。
批次验收、货损界定、结算时间，逐条落纸。
钱进坐在旁边，听到按时结算那一条，忍不住把笔往前推了推。
签这里，签这里。
我用胳膊碰他。
他立刻缩回手。
不催。我就是看这笔，挺想工作。
第一车验收完成，付款提示响起。
采购负责人签下滚动供货协议。
我把自己的名字写完，笔尖离纸时，手指停了一瞬。
钱进盯着合同总量，伸出手，先数了数，又觉得不够，把另一只手也伸出来。
我说：不用算了。后面还要看天气、品质和实际产量，按合同一批批交。
他收回手，咧着嘴点头。
行。那我先庆祝这一车。
院里最后一托梨装上车，工人把空筐码好。
铃铛停了。
我这才坐到门边的木凳上，把早就凉了的饭盒打开。
两口饭下肚，手机又响。
参与处理纠纷的工作人员通知，损坏情况已经完成现场核验，证据固定后可以安排修复。机械移出的方案，也要和修复作业一起协调，确保安全。
我答应下来。
没有继续扣着机器讨价还价。
该记进材料的，已经记进去。
钥匙开锁的时候，钱进站在旁边，手里还捏着那包没用完的红布条。
便宜他了。
我把链条放到墙边。
车不是他的。耽误人家的活，也变不出我的赔偿。
方大勇跟着过来，接过钥匙，又还给我。
你开。以后不是我该碰的东西，我不碰。
我把小门边的砖挪开，冲他点了点头。
现场人员检查完安全措施，施工队开始清理断口，修复受损排水设施。
那台推土机终于能挪动时，何有财也来了。
他是来配合确认设备和物品的。
三轮车停在坡下，后斗空了。
先前那袋肥和相关货物，已按程序处理和核查。
何有财走到道闸前，盯着锁了两天的铁链。
钱进蹲在旁边整理布条，没抬头。
何叔，养老体验结束了。
何有财的嘴角抽了一下，没有回骂。
他走到我面前，递来一张转账回单。
先付的修路款。
后续费用按照实际核定和处理结果继续结算。
我核对账户，拍照留存，给他写了收到款项的确认。
纸上列得清楚。
收到什么钱，对应什么事项。
何有财盯着纸，嗓子发干。
能不能再写一句，你不追究了？
我把笔帽扣上。
不能。
他抬起头。
我看着他。
修路的钱，修路。
其他的事，分别处理。
何有财握着那张纸，纸角被捏成一团。
旁边的履带响了。
他下意识回头。
推土机沿着完成安全处理的通道往外走，经过最边上那个稻草人时，司机停了一下，确认侧方距离。
稻草人胸前的纸牌还在。
本岗不收过路费。
钱进站起身，替它把歪掉的草帽扶正。
何有财瞪了他一眼。
钱进把手收回来。
我整理员工仪容。没针对客户。
何有财张了张嘴，最后把回单塞进口袋，低头走了。
他没走出多远，手机又响起来。
采购那边追问退款进度。
他站在路边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另一只手不停搓裤缝。
我没有再看。
山上传来开工铃。
今天第二批果筐要下来了。
钱进跟着我往竹器场走，走到半路，忽然把胳膊搭在我肩上。
你是不是忘了一个事？
我摸手机。
你的竹料钱和人工，昨晚不都结了？
不是钱。
他拍了拍胸口。
我这两天直播、搬筐、挡车，还差点把祖传合法建筑说成违章。你不得表示表示？
我想了想。
行，今晚请你吃饭。
钱进立刻掏手机。
我要吃贵的。
可以。
大虾。
可以。
牛肉。
可以。
他走出去两步，又停了。
你答应这么快，我有点不敢点了。
我把空筐递给他。
没事。你放心吃。
钱进盯着我。
我补了一句：饭钱从果园宣传预算里走，先记你名下。
钱进把筐往地上一放。
陈实，我告诉你，四成我都不抽！你别拿资本家那套对付劳动人民！
我从兜里掏出饭店的订位短信，递到他眼前。
三小时前订好了。
钱进的嘴停在半张的位置。
过了两秒，他把空筐抱起来。
我就说，你这人有前途。
竹器场里，工人已经将分选桌擦净。
一只果筐滑下竹轨。
缓冲垫轻轻一压，木挡板稳稳托住筐底。
我拿起最上面那个梨，用袖口擦了擦，递给钱进。
他咬了一口，忽然举起手机，要拍今天的收工预告。
镜头一开，他挺直腰背。
各位，经过本人周密部署，科学规划，我们果园实现了——
头顶铃铛响了。
他下意识去接筐，梨没拿稳，掉进自己工装裤侧边的口袋。
汁水顺着布料洇开。
钱进低头，看着裤子上那块水印。
我把镜头往上抬，只留住他的脸。
他咬着牙，把后半句补完。
实现了水果贴身配送。
院里笑声炸开。
我靠在分选桌旁，笑得手里的签字笔都握不住。
山下又响起汽车喇叭。
新的取货车到了。
钱进掏出那颗梨，扔给我，抱起空筐往门口跑。
让让！
正经卖梨的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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