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抬进崇音堂少班主秦玉衡的试音房时，案上的喜烛刚燃到一半。
所谓的贴身试音侍女，不过是裴老太君拨给独子泄火解闷的通房丫头。
雕花木门吱呀推开，裹着冷梅香的秦玉衡迈步入内。他生得清隽儒雅，一袭月白长衫衬得身姿挺拔，是京城梨园行人人称道的世家少班主。
“抬起头来。”他停在床沿，修长微凉的指尖径直探向我的衣领。
在他捻开我领口第一颗盘扣的刹那，我猛地探手摸进琴枕底下，抽出那根早就藏好的精钢调音铁锥，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扎进他白皙的脖颈！
温热的血箭瞬间喷溅了我满脸，铁锈味直冲鼻腔。秦玉衡眼底的温润寸寸碎裂，化作惊骇与狰狞：“贱婢……你敢……”
他喉管里溢出拉风箱般的咯咯声，临死前爆发的凶性让他两只大手如铁钳般反手扣死我的咽喉。窒息的剧痛里，我迎着他暴突充血的眼球扯出惨笑。颈骨发出令人牙酸的脆响，在他断气轰然栽倒的同时，我的视野也彻底沉入黑暗。
再睁开眼，鼻端萦绕着令人作呕的浓郁檀香味。
“木夏，你是个老实本分的孩子。玉衡备战京城梨园金嗓大比在即，身边缺个知冷知热的贴身试音侍女，你可愿意去伺候他？”
高坐紫檀太师椅上的裴老太君满头银丝梳得一丝不苟，正慢条斯理地捻着佛珠，满脸慈祥地俯视着跪在青砖地上的我。
我抬手摸了摸完好无损的脖颈，掌心一片冰凉。
第四次了。哪怕与秦玉衡同归于尽，我依然没能逃出这座吃人的崇音堂，依然困在这场不见天日的死亡泥潭里。
1
回想第一世，听到裴老太君这句话时，我是欣喜若狂的。
我是三年前被父母用二两碎银卖进崇音堂的底层试音学徒，签了终身死契，生死皆由主家定夺。这三年我在后院劈柴浆洗，唯有在少班主秦玉衡经过回廊时，才敢隔着竹帘偷看他一眼。他吊嗓时声如昆山玉碎，偶露浅笑便如春风化雨，让我暗自生出卑微的爱慕。
老堂主去世后，崇音堂日渐式微。裴老太君将重振门楣的希望全压在独子身上，指望他在三年一度的京城梨园金嗓大比中夺魁，入皇家奉宸苑领衔。她看中我木讷老实、长相不狐媚，觉得我既能给儿子解闷泄火，又不会勾得他耽误功课。
我满心欢喜地磕头谢恩，当晚便被抬进试音房。谁知平日温文尔雅的少班主褪去长衫后判若两人，双眼发红地将我按在榻上，贪婪地缠着我索要了一次又一次，直到天光微亮才沉沉睡去。我浑身如同散了架般酸痛欲裂，昏沉间没能按时叫醒他。
次日清晨，秦玉衡睡过了头，不仅耽误了晨起吊嗓，更旷了音律严师周先生的曲课。须发皆白的周先生向来只认规矩，在书房枯等半个时辰不见人，当即黑着脸去正堂向裴老太君告了状。
裴老太君哪舍得责备心肝肉似的独子，温言软语地哄着秦玉衡去书房补课。
可秦玉衡前脚刚跨出正堂门槛，裴老太君慈母的笑意瞬间凝固，化作满脸阴鸷：“严管事，把这个贱婢按住，给我狠狠掌嘴！”
心腹严管事大步上前，蒲扇般粗糙的巴掌左右开弓。足足二十记耳光抽下来，打得我耳膜轰鸣、嘴角溢血，两颊火辣辣地高高肿起。
“不知廉耻的下贱胚子！”裴老太君猛地将滚烫的茶盏砸在我脚边，飞溅的碎瓷片扎穿布裤，划破我的膝盖，渗出刺目的血珠，“我让你伺候少班主起居护嗓，不是让你使狐媚子劲掏空他身子的！往后督促少班主护嗓练功的担子就压在你身上，他若再贪欢旷课，我扒了你的皮！”
我吐出一口混着血沫的碎牙，抖如筛糠地磕头认罪。可这仅仅是噩梦的开端。
裴老太君为防儿子损耗元气坏了金嗓，每日清晨都要当着满院下人的面，细致盘问我们昨夜床笫间的次数与细节。她甚至请医官拟定了一份严苛的《行房护嗓时刻表》：每旬只准同房两次，每次不得超过两刻钟，事前事后皆须饮下温热的护嗓苦汤，欢好期间更不可张口大声喘息，以免伤及气海丹田。
每逢夜里，她都派两个耳力极佳的粗使婆子守在试音房窗根下，点着线香监听掐表。一旦房内动静越界或是超时，次日清晨迎接我的便是十下家法竹板。
不过半月，我的臀腿便被打得血肉模糊，布衣黏在烂肉上，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
再逢秦玉衡夜里带着酒气求欢，听着窗外婆子刻意的干咳声，我只能浑身发抖地哭着推拒：“少班主，使不得……今儿不是时刻表上的日子，您仔细伤了元气，明早卯时还要吊嗓子温习曲课呢……”
哪怕到了规定的日子，只要窗外婆子敲响两刻钟到点的竹梆子，不管秦玉衡是否尽兴，我都会拼了命地推开他，端起床头冷掉的护嗓汤逼他喝下。
次数一多，秦玉衡眼底的欲火彻底化作暴戾。
在一个雷雨交加的深夜，再次被我苦苦劝阻扫了兴致的秦玉衡突然暴起，狠狠一巴掌将我扇翻在脚踏下！他赤红着眼踹向我的心口，揪住我的长发将我的额头往雕花床柱上猛撞，在我的惨叫声中用最粗暴屈辱的手段发泄着邪火：“扫兴的贱玩意儿！爷在自己房里快活，还要你一个二两银子买来的奴才教训？！给你脸了！”
自那夜起，秦玉衡彻底厌弃了我，再未踏入试音房半步。
白日里我拖着伤躯去书房替他研墨，常发现他对着摊开的古曲谱发呆走神。有一回一阵穿堂风吹翻谱页，我余光瞥见那庄重的《太古遗音》谱册里，竟夹着几张印着百乐门歌女半露酥胸的香艳画片，脂粉气扑鼻。我吓得呼吸一滞，死死低头不敢多嘴。
三个月后，京城梨园金嗓大比放榜。秦玉衡在初试登台时便因气息虚浮、高音破音，当场沦为笑柄落选。
裴老太君如遭雷击，派严管事暗中彻查才得知，秦玉衡嫌我在榻上扫兴，早在两个月前便跟着几个梨园行的富家子弟去百乐门厮混，迷恋上了头牌歌女曼莉，夜夜笙歌纵欲，早把练嗓曲课抛到了九霄云外。
那些富家子弟背后皆有京城权贵撑腰，裴老太君一个都得罪不起，更狠不下心责罚痛哭流涕的独子。
“娘！儿臣也是被逼无奈，都怪木夏这个贱婢！”秦玉衡扑通跪倒，死死抱住裴老太君的腿痛哭流涕，抬手恶狠狠地指向跪在角落的我，“她每晚在房里哭丧着脸挤兑儿臣，拿规矩压人，搅得儿臣心神不宁、夜不能寐！儿臣心中苦闷至极，这才被外人哄骗去了百乐门消遣！都是这贱婢害了儿臣的前程啊！”
我不可置信地瞪大眼，哭着膝行上前想要辩解，可濒临崩溃的裴老太君已经找到了宣泄滔天怒火的出口。
她双目赤红，面目狰狞地尖叫起来：“好你个吃里扒外、毁我儿前程的狐狸精！来人，拿硬木水火棍来，给我往死里打！”
四个膀大腰圆的护院一拥而上，将我死死按在冰冷的青石板上。碗口粗的硬木水火棍带着风声狠狠砸在我的脊背与大腿上，骨头寸寸断裂的闷响混着我的惨叫回荡在院中。透过模糊的血泪，我看见秦玉衡正安心地缩在母亲怀里啜泣。
在脏腑俱裂的剧痛中，我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2
从骨断筋折的剧痛中猛然惊醒，再次听到裴老太君那句慈祥的问话时，我迎来了第一次重生。
看清了这对母子把底层人当替罪羊的恶鬼嘴脸，这一世，我只想离秦玉衡越远越好，哪怕做牛做马也要保住性命。
“老太君恕罪！”我把额头重重砸在青砖上，声音凄惶，“奴婢天资愚钝、手脚粗鄙，近来又染了风寒咳疾，夜里咳声不断，万万不敢污了少班主清听、传染了贵人！求老太君开恩，另择伶俐姐妹伺候少班主！”
裴老太君捻佛珠的指尖一顿，眼皮微抬，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冷笑：“倒是个不识抬举的下贱东西！既然一身病气，那就滚去后院灶房烧火！正好后院修琴匠孙二缺个洗衣服做饭的婆娘，今儿我就做主，把你指给孙二配对！”
我心头狂喜，连忙叩首谢恩。贬去灶房烧火、嫁给底层修琴匠，总好过留在前院被活活打死！
然而搬去灶房的第三天傍晚，趁着大厨和帮工散去，一股熟悉的冷梅香骤然逼近。秦玉衡竟掩门溜进了昏暗的灶房，从背后一把箍住我的腰，滚烫的手掌肆无忌惮地往我汗湿的衣襟里钻：“木夏，跟爷玩欲擒故纵是吧？放着锦衣玉食不要，非来这满是油烟的地方受罪……既这么贱，爷就在这柴堆上成全你！”
我浑身寒毛倒竖，猛地抓起灶膛边滚烫的烧火棍横抵在胸前，厉声喝道：“少班主请自重！老太君金口玉言已将奴婢指婚给孙二，明早便要拜堂圆房！您马上要考金嗓大比了，若让周先生和堂口的人撞见堂堂梨园世家少班主在灶房强占下人未婚妻，岂不污了崇音堂百年的清誉，更让老太君寒心？！”
自命清高、最重体面名声的秦玉衡动作骤然僵住。他脸色青白交加地收回手，退后两步，理了理长衫袖口，眼底翻涌着毒蛇般的阴鸷：“好，好一个贞烈守礼的孙二媳妇！木夏，我看你能硬气到几时！早晚有一天，你会像条母狗一样哭着爬回来跪求爷！”
他拂袖而去。次日一早，我便与二十四岁的修琴匠孙二在后院耳房拜了堂。
孙二身材干瘦，背微驼，一双长满老茧的手总是局促地搓着衣角。他外表木讷腼腆，跟我说话时脸都会红，成婚头半个月对我颇为尊重，挑水劈柴的重活抢着干，夜里也规规矩矩。我紧绷的心弦渐渐放松，以为这辈子终于能安稳度日。
直到半个月后的傍晚，孙二满面红光地从前院跑回来，关上房门，献宝似的从怀里掏出整整二十块白花花的袁大头，砸在木桌上叮当作响：“木夏你看！今儿少班主叫我去书房修那把古琴，夸我手艺绝顶，一出手就赏了我二十块大洋！”
我看着那堆银元，心头猛地一沉。我在堂口三年，深知秦玉衡外宽内吝，平日赏下人不过几个铜板，怎会突然给孙二如此重赏？想起秦玉衡在灶房放下的狠话，我满心担忧地拉住孙二的袖子：“当家的，修根琴弦哪值二十块大洋？少班主性子古怪，我怕里头有什么圈套，不如咱们明儿找个由头把钱退回去……”
孙二脸上的狂喜瞬间僵住。他死死盯着我，原本腼腆的眼神突然变得阴沉扭曲，猛地一把甩开我的手，尖声叫道：“圈套？你是不是觉得我孙二天生就是个臭修琴的贱骨头，只配挣那几个臭铜板，配不上少班主的重赏？！”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就是这个意思！”孙二脖子上青筋暴起，自卑与嫉妒如毒火般喷发，“全堂口谁不知道老太君原想让你去伺候少班主，是你自己拒了！怎么，嫁给我这个粗人委屈你了？你心里头还惦记着少班主那身白皮囊，从骨子里看不起我是不是？！”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二十块大洋揣进怀里，抬脚踹翻板凳，摔门出去喝酒。
那晚三更天，孙二带着一身刺鼻的劣质烧刀子酒气踹开门。我刚迎上去，他便一把揪住我的头发将我狠狠拖倒在地！
“贱人！让你看不起老子！老子今晚就让你知道谁才是你男人！”
他像疯狗一样撕烂我的粗布衣裳，砂锅大的拳头重重砸在我的小腹和肋骨上，打得我蜷缩呕吐。紧接着他死死掐住我的脖子强行施暴，一口口用牙齿狠狠撕咬我的肩膀与胸口，直到咬得鲜血淋漓才喘着粗气睡去。
次日酒醒，看着满身青紫血痕的我，孙二又痛哭流涕地跪在地上自扇耳光，发誓再也不敢了，还从怀里掏出昂贵的苏杭鹅蛋粉胭脂和一支鎏金铜发簪，硬塞进我手里赔罪。
可那不过是暴虐的序曲。自此孙二食髓知味，每隔两三天必醉酒归来，关起门变本加厉地掐拧、毒打、折辱我，把在主子面前受的窝囊气全发泄在我身上；酒醒后又买来各色贵重首饰磕头求饶。
我看着那些远超那二十块大洋价值的绸缎与首饰，心如死灰，对他只剩死人般的麻木与冷淡。孙二见我连哭都不哭一声，愈发恼羞成怒，索性拿了钱彻夜不归。
一个月后的清晨，后院杂役扫地丫头翠喜脸色煞白地捂着肚子跑到灶房，拉着我的手苦苦哀求：“木夏姐，救命啊！今儿轮到我出门采买灶房的碱面和杂物，可我月事来了腹痛如绞，实在提不动篮子，求你陪我出去一趟，帮我拎拎东西成不成？”
我见她额头冷汗淋漓，念及同为底层姐妹，便点头应下，挎着竹篮陪她出了崇音堂后门。
谁知刚拐进西街一条僻静无人、堆满杂物的暗巷，原本哎哟叫唤的翠喜突然松开手敏捷地退到一旁！不等我反应，巷子两侧猛地窜出四个满脸横肉的短打汉子，一把用浸透汗臭的破布堵死我的嘴，麻绳三两下捆住我的手脚，直接将我套进粗糙的麻袋里！
挣扎间，我透过麻袋破裂的缝隙，清晰地看见翠喜喜滋滋地从领头打手手里接过两块大洋，头也不回地跑了。
我在颠簸的马车里被撞得头晕眼花，随后被人扛着推进一间充斥着烟草、汗臭与血腥味的地下牌局内室。
麻袋被粗暴扯下，刺目的油灯光芒里，我惊骇地看见孙二正鼻青脸肿地跪在一滩刺目的血泊里！他左手血肉模糊，竟被齐根剁去了两根手指，断口处只胡乱包着破布！而在他对面的太师椅上，大马金刀地坐着个满身横肉的疤脸债主，手里正慢悠悠地把玩着一把滴血的砍骨刀。
“疤脸爷！人带来了，这就是我婆娘木夏！”孙二看到我，非但没有半分愧色，反而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般指着我嘶喊，“她细皮嫩肉的，还没生养过！我欠赌坊连本带利的一百块大洋印子钱，全都拿她抵给您了！”
疤脸债主上下打量着被捆在地上衣衫凌乱的我，摸着下巴爆发出一阵淫邪的大笑：“倒是个水灵货色！行，孙二，看在你献妻够痛快的份上，剩下的手指头爷给你留着。把这娘们儿关进内室，供老子和手底下十几个弟兄连续快活一个月，你那一百大洋的赌债就算两清！”
“多谢疤脸爷！多谢疤脸爷！”孙二如蒙大赦，捂着断指连滚带爬地往外跑，连看都没再看我一眼。
两个打手狞笑着伸手来撕我的衣领。绝望与屈辱冲垮了恐惧，我狠命咬破舌尖，趁着吐血的力道猛地顶开嘴里的破布，一头狠狠撞在身前打手的鼻梁上！趁那人吃痛仰倒，我绷断手腕上磨薄的麻绳，发疯似地撞开内室木门冲了出去！
外面是乌烟瘴气的赌场大厅。我跌跌撞撞地冲上通往后门的二楼楼梯，却在楼梯拐角处，迎面撞上了一双一尘不染的云头白底布靴。
我颤抖着抬起头。
二楼雕花栏杆旁，秦玉衡正一袭月白长衫，手里慢悠悠地摇着泥金折扇，居高临下、好整以暇地俯视着狼狈如狗的我。而后面追上来的疤脸债主和一众打手，在看到秦玉衡的瞬间，全都停下脚步，毕恭毕敬地弯下了腰：“少东家。”
秦玉衡嘴角勾起一抹猫戏老鼠般的残忍笑意，对着瘫坐在台阶上的我，无声地用口型一字一顿道：
“跪、下、求、我。”
轰的一声，我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炸开了。
原来这家吃人不吐骨头的地下牌局，竟是崇音堂暗中放印子钱的产业！从那二十块大洋的重赏、孙二酒醒后买的贵重首饰，到引诱孙二入局欠下百元巨债、剁指逼他卖妻抵债……全都是秦玉衡一手操控的报复圈套！他就是要把我逼进万丈深渊，看我走投无路地摇尾乞怜！
滔天的恨意瞬间烧穿了理智。
我死死盯着秦玉衡那张儒雅俊美的脸，缓缓垂下眼睑，顺从地伏低身子，做出要向他磕头求饶的姿态。秦玉衡眼底闪过得色，满意地迈步走下两级台阶。
就在他靠近的刹那，我猛地抬手拔下发间那支孙二买来赔罪的鎏金铜发簪，用尽全身力气暴起扑上，对准秦玉衡的胸膛狠狠扎了进去！
“少班主……我求你——去死吧！！”
噗嗤！噗嗤！
我双目赤红，握着铜簪发疯般连刺五下！温热的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他引以为傲的月白长衫。秦玉衡不可置信地捂住胸口，血如泉涌地从楼梯上滚落下去。
我被惊怒交加的打手们打断双腿，像死狗一样拖回崇音堂正院，死死绑在廊下的石柱上。
太医在房内抢救重伤昏迷的秦玉衡，听闻独子命悬一线，裴老太君发出一声凄厉如夜枭的惨叫。她亲自叫人提来孙二的修琴工具箱，从中挑出一把薄如蝉翼、专门用来刮削琴竹的弧形刮竹刀，一步步走到我面前。
“贱婢……你敢伤我的玉衡，我要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裴老太君苍老的手死死攥着刮竹刀，对准我裸露的小臂狠狠片下！
“啊——！！”
一片带着血珠的皮肉被整齐削落，露出底下森白蠕动的筋骨。裴老太君满脸溅血，状若疯魔地一刀接一刀刮在我身上。十刀，百刀……我在零刀碎剐的凌迟剧痛中，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血流干，活活疼死过去。
3
当裴老太君那句“你可愿意去伺候他”再次在耳畔响起时，我迎来了第二次重生。
刮竹刀片下皮肉的极致幻痛还在四肢百骸疯狂叫嚣，浓烈的血腥味仿佛还堵在喉咙里。看着高台上近在咫尺的那张慈祥老脸，我眼底瞬间充血，连半句废话都没有，双腿猛地蹬地暴起，如猎豹般窜上高台！
在满堂下人的惊呼声中，我扬起手臂左右开弓，“啪！啪！”两个用尽全力的耳光狠狠抽在裴老太君的老脸上，直接将她抽得偏过头去、假牙飞出！不等她叫喊，我反手一把拔下她发髻间的扁方赤金银簪，对准她松弛的脖颈大动脉狠狠捅穿进去！
鲜血飙射三尺高！裴老太君捂着狂喷鲜血的脖子，双目圆睁地从太师椅上轰然滚落，抽搐两下便当场气绝身亡！
“杀人了！木夏杀老太君了！护院快来啊！”严管事吓得魂飞魄散，扯着嗓子尖叫。
十几个护院持棍冲进来将我打翻在地。闻讯赶来的秦玉衡看到母亲惨死的尸首，如遭雷击，随即双眼赤红地冲过来，疯了似的一脚脚踹在我的胸腹上，踹得我大口呕血。
“直接打死太便宜她了！”秦玉衡状若恶鬼地嘶吼，“去把我房里崩断的钢丝古琴弦拿来！”
他亲自踩住我的头颅，用那根锋利坚韧的断弦勒进我的脸颊皮肉，纵横交错地狠拉硬拽！皮肉翻卷，深可见骨，不过片刻，我整张脸便被钢丝琴弦划得稀巴烂！
随后，秦玉衡命人挑断我的手筋脚筋，将我扔进崇音堂后山阴暗发臭的积水水牢里。他不让人给我治伤，反而命人每隔两天就往水牢里丢进几只腐烂发臭的死老鼠。脏水浸泡着翻卷的伤口，不过七八日，我便染上了烈性鼠疫，高烧不退、肺腑烂穿，在呕出大滩黑血后凄惨死去。
咽气后，熟悉的檀香再次袭来，我迎来了第三次重生。
跪在正堂上，我低着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前两世顺从、逃避皆是惨死；第三世我亲手宰了裴老太君，却被秦玉衡毁容折磨死于鼠疫。我不甘心！裴老太君和孙二都尝过血溅当场的滋味了，唯独秦玉衡这个罪魁祸首，还没真正断过气！哪怕这辈子注定走不出这该死的轮回，我也要亲手要他一回狗命！
于是，我压下滔天恨意，柔顺地磕头答应做试音侍女。白日里我借着收拾琴房的机会，顺走了那根精钢调音铁锥藏在琴枕下，在被抬入试音房当晚，毫不犹豫地刺穿了秦玉衡的咽喉，与死死掐住我脖子的他双双毙命。
这便是开篇同归于尽的那一幕。
4
如今，第四次跪在正堂冰凉的青砖上，听着裴老太君一模一样的问话，我沸腾的杀意反而彻底冷却下来，化作深不见底的寒冰。
顺从会死，逃跑会死，发疯刺杀裴老太君或秦玉衡，依然只会重置回这个原点。在这个等级森严、我的终身死契被攥在主家手里的崇音堂，靠蛮力与逃避根本跳不出轮回。
既然外头的路全被堵死，那我就利用前三世摸透的、他们母子之间令人窒息的控制与逆反矛盾，从内部把这座崇音堂搅个天翻地覆！
“托老太君的福，奴婢愿意。”我垂下眼帘，声音温顺得挑不出一丝错处。
当晚进了试音房，面对秦玉衡的索求，我不再像第一世那样青涩惶恐，而是使尽浑身解数迎合痴缠。我用最柔媚的姿态勾着他的脖子，哄着他一次次沉沦，硬生生拉着他荒唐到了次日日上三竿。
秦玉衡毫无意外地睡过了头，旷了晨起吊嗓和周先生的曲课。
正堂内，收到周先生告状的裴老太君震怒如常，待哄走儿子后，立刻命严管事掌我的嘴。这一回我哭得梨花带雨、认错极快，严管事只打了十下便停了手，我的脸颊只是微微泛红。
我捂着脸退回试音房，反手插紧房门，走到梳妆铜镜前。看着镜中那张略显红肿的脸，我眼神一狠，扬起右手，“啪！啪！啪！”对着自己的脸颊用尽全力狠抽了十几巴掌！直到两边脸颊高高肿起、嘴角崩裂溢出鲜血，看起来凄惨无比，我才停下手，坐在床沿静静等待。
傍晚时分，补完课的秦玉衡推门进来。看到我肿成猪头、满嘴是血的模样，他吓了一跳：“你的脸怎么回事？！”
我眼泪瞬间决堤，扑进他怀里瑟瑟发抖地哭诉：“少班主，您别问了，都是奴婢的错……是奴婢昨夜没劝住您，害您耽误了晨课……严管事奉老太君之命打奴婢时说了，少班主就是个没断奶的孩子，不把奴婢的脸打烂，您的心就收不回来……少班主，您在这堂口一举一动都有老太君和严管事盯着，奴婢贱命一条挨顿打不算什么，您千万别为了奴婢去跟老太君和严管事置气啊……”
字字句句，看似劝解，实则刀刀精准地捅在秦玉衡长久以来受母亲高压管束、毫无尊严的痛处上！
果然，秦玉衡原本的怜惜瞬间化作被窥视、被羞辱的狂怒，气得浑身发抖：“好一个狗仗人势的奴才！竟敢编排本少爷！”
他一把推开我，大步流星地冲到正院。彼时裴老太君正在喝茶，严管事站在廊下回话。秦玉衡冲上去，当着裴老太君的面，扬手“啪啪”两个耳光狠狠抽在严管事脸上，直接把严管事扇翻在地！
“木夏是我房里的人！什么时候轮得到你一个狗奴才把人打成那样？！”秦玉衡双眼通红地指着严管事，随即转头看向惊愕的裴老太君，压抑多年的怒火第一次爆发，“还有娘！我已经二十岁了，不是三岁稚童！我房里的事，不用您派奴才事事插手盯着！”
裴老太君手里的茶盏咣当落地，气得浑身乱颤，脸色煞白如纸。
母子俩裂痕初现。接下来几天，我夜夜在榻上极尽温柔地勾缠，白日里又故意说起外头其他世家公子何等潇洒自由，哄得逆反心大起的秦玉衡故意接连旷课，连周先生的面都不见。
裴老太君见独子脱离掌控，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第五日清晨，她趁秦玉衡未醒，再次将我召去正堂，脸色铁青地将那份严苛的《行房护嗓时刻表》拍在我脸上，并加派了两个最凶悍的粗使婆子每晚守在试音房窗外。
“今晚他若再敢胡来，你就照着规矩给我拦住！拦不住，我打断你的腿！”
我捧着那张时刻表，唇角在袖底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当晚，秦玉衡喝了点小酒，带着几分向母亲示威的亢奋将我扑倒在榻上，急不可耐地去扯我的衣带。
就在他兴致最浓、即将贴上来的刹那，我突然用力推开他，从枕下摸出一块铜怀表，翻身跪坐在床角，用一种战战兢兢、如同背诵圣旨般的刻板大声背诵道：
“少班主请慢！老太君今日特意传奴婢立下《行房护嗓时刻表》：自今日起，少班主每旬只准行房两次，每次不得超过两刻钟，且必须在亥时三刻前结束！行房前需饮护嗓汤一碗，行房期间少班主需舌抵上腭、以鼻呼吸，切不可张口喘息漏了丹田护嗓之气！如今窗外李婆子和张婆子已经点上线香趴在窗缝监听掐表了，距离亥时三刻还有一刻半钟，少班主，请您现在按规矩开始吧！”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床帐。
恰在此时，窗外适时传来了李婆子那粗嘎难听的提醒声：“少班主，老太君交代的线香已经点上了，您可得抓紧些，莫要超了时辰伤了嗓子！”
我清晰地看到，秦玉衡僵在半空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他那张白净的脸庞先是涨成猪肝色，随即一点点褪去血色，转为铁青与极致的扭曲。
作为一个极度自恋清高的男人，他最私密的床笫之事竟被亲生母亲用刻板到呼吸方式的时刻表规定，甚至派了两个老虔婆趴在窗外点香掐表围观！
男性自尊在这一刻被他亲娘扒得一丝不挂，扔在地上狠狠践踏！
“啊——！！滚！都给我滚！！”
秦玉衡发出一声凄厉崩溃的嘶吼，原本昂扬的生理兴致瞬间萎靡得一干二净。他连滚带爬地跳下床，赤着脚抄起门边的扫帚冲出房门，发疯似地砸向窗外的李婆子和张婆子，把两个婆子打得头破血流、哭爹喊娘！
自那一夜起，秦玉衡彻底垮了。
裴老太君自丧夫后二十年如一日的高压控制，加上那张《行房护嗓时刻表》带来的奇耻大辱，让他当场落下了严重的心病，彻底丧失了男人的生理机能。他精神崩溃，与赶来劝说的裴老太君大吵一架，砸烂了正堂的祖传古琴和牌匾，从此衣冠不整、披头散发，整日在堂口里大吼大叫，将吊嗓与曲课彻底荒废。
半个月后的一天午后，秦玉衡提着一把沉重的铁尺在回廊里胡乱劈砍发泄。我端着茶盘跟在他身后，路过修琴房窗外时，恰见孙二正探头往外看。
我脚步一顿，怯生生地往秦玉衡身后缩了缩，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嘀咕道：“少班主，咱们快走吧……那个修琴匠孙二看奴婢的眼神总是黏糊糊的不轨，昨晚奴婢起夜，还看见他偷偷摸摸趴在咱们试音房窗外偷瞧，一边瞧还一边捂着嘴笑话您呢……”
“笑话我？！连一个臭修琴的贱奴都敢笑话我不能人道？！”
被精准戳中最深痛处的秦玉衡眼珠子瞬间充血暴突！他怪叫一声，提着铁尺一脚踹开修琴房的门，在孙二惊恐的求饶声中，举起铁尺对着孙二的脑袋疯狂砸下！不过十几下，便当场敲碎了孙二的天灵盖，将他活活打死在血泊里！
我冷眼看着孙二抽搐的尸首，替第二世的自己出了口恶气。
独子发疯不能人道、当众打死人命，眼看金嗓大比彻底无望，裴老太君吓得魂飞魄散。她绝不肯承认是自己把儿子逼疯的，只怀疑独子是被邪祟附体，连忙花重金从城外玄坛观请来了肥头大耳的张道长入堂设坛驱邪。
此时京城梨园金嗓大比放榜，连考场都没去的秦玉衡自然落选。前院经堂内香烟缭绕，急需寻找替罪羊来宣泄怒火与负罪感的裴老太君，一双毒蛇般的眼睛死死盯住了我。
法坛上，收了严管事暗中塞的银票、深谙主家心思的肥胖张道长抓起一把符纸往火盆里一撒，手中桃木剑猛地直指向跪在角落的我，厉声大喝：“无量天尊！老太君，贫道算出来了！令郎之所以心智迷乱、错失大比功名，皆因房中出了个八字极阴、克损夫主名运的天生煞星！此女留在堂中一日，令郎便疯魔一日！唯有将这妖孽绑上木架，以烈火焚烧祭天，方能破除此劫！”
“原来是你这个妖孽害了我的玉衡！”裴老太君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面目狰狞地嘶吼，“来人！把这个煞星绑去后院木架上，点火烧死！”
“不准动她！谁敢动我的木夏！”疯癫的秦玉衡冲上来想要护我，却被四个护院死死抱住拖在廊下。
我被粗暴地绑在堆满干柴的木架上，火把扔下，熊熊烈火瞬间吞没了我的双腿，皮肉焦糊的剧痛席卷全身。
隔着冲天的火光与浓烟，我死死盯住被护院按在地上的秦玉衡，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凄厉哭喊道：“少班主——！您没有疯，您根本没有病！您只是被老太君逼得太苦、管得太窒息了！木夏不怪您，木夏去地下等您真正自由的那一天——！”
“啊——！！木夏！！”
听到我临死前的“表忠心”，秦玉衡目眦欲裂，猛地一口咬断护院手腕上的肉，指着裴老太君发出了泣血的诅咒：“毒妇！裴氏你这个自私恶毒的老毒妇！是你逼疯了我，是你害死了唯一懂我的木夏！我恨你！我要烧了你的崇音堂，我要让你断子绝孙！！”
“玉衡……你竟敢骂娘是毒妇……”裴老太君捂着心口，喉头一甜，喷出一口老血，当场仰面晕厥过去！
在母子二人彻底结下死仇的混乱嚎叫声中，烈火吞噬了我的头颅。我在烈焰焚身的剧痛中化为焦炭，迎来了第五次重生。
5
第五次回到正堂，鼻端再次嗅到那股熟悉的檀香味时，我的心底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疲惫与厌倦。
被水火棍打断骨头、被刮竹刀片肉凌迟、染鼠疫烂穿肺腑、用铁锥同归于尽、被烈火活活烧死……无休止的酷刑与死亡让我麻木。为什么？为什么哪怕我把秦玉衡逼疯、让他们母子反目成仇，只要我死在崇音堂，一切就会被抹平重置？
这一世，我不想再杀人，也不想再卷入他们母子的疯魔里。我只想找个清静地方喘口气，仔细想清楚这轮回的症结到底在哪里。
“老太君容禀！”不等裴老太君把话说完，我便抓准她极其迷信且把儿子功名看得比命还重的弱点，重重磕头道，“奴婢万万不敢做试音侍女！前日夜里奴婢在柴房做了一梦，梦见梨园祖师爷唐明皇显灵，说少班主此次金嗓大比乃紫微星动，但命中有一小劫，需有一名八字相合的学徒前往堂口后山的静心斋带发吃斋，日夜以净水抄写历代古曲谱为少班主祈福，方能保少班主一举夺魁、入皇家奉宸苑！奴婢感念主家恩德，愿去静心斋吃斋抄谱，待半年后少班主高中魁首，奴婢再回堂伺候！”
一听关系到独子夺魁入奉宸苑，裴老太君原本微眯的眼睛瞬间亮起，捻着佛珠连道三声“阿弥陀佛”：“难为你这孩子一片赤诚孝心！既如此，严管事，立刻送木夏去后山静心斋清修抄谱，不得让人打扰！”
她当即花钱另买了一个长相妩媚、嘴甜伶俐的丫头碧桃，抬进了秦玉衡的试音房。
我背着简单的包袱走进了后山僻静的静心斋。这里没有正院的打骂，也没有窗外的监听。我获得了长达半年的平静与片刻自由。每日除了吃斋，我便静下心来，将静心斋书阁里存放的崇音堂历代孤本古曲谱、音律秘籍与梨园策论一卷卷翻出，逐字逐句地研读抄写。
只是我心里清楚，我的终身死契依然锁在裴老太君的匣子里，我并未真正脱离奴籍。
平静的日子在半年后金嗓大比放榜那天戛然而止。
秦玉衡再次落选了。
我被几个凶神恶煞的婆子从静心斋一路拖回正堂时，才从下人们的议论中得知真相：原来三个月前，秦玉衡陪着新试音侍女碧桃上街买胭脂，在东城古琴行外偶遇了正在挑琴的名门林家三小姐林月如。秦玉衡对才貌双全的林月如一见钟情，回来后便害了相思病，嫌弃碧桃庸俗，整日对着画卷长吁短叹、无心练嗓，结果在考场上走神忘词，当场落选。
裴老太君并不知晓儿子单相思的内情，只当是碧桃狐媚惑主，正指着跪在地上的碧桃破口大骂，要将她发卖去最低等的暗娼寮。
碧桃吓得魂飞魄散，眼角余光瞥见被带进来的我，眼珠子一转，竟连滚带爬地扑到裴老太君脚边，指着我嚎啕大哭：“老太君明鉴啊！奴婢日夜尽心督促少班主，少班主之所以在考场上心神不宁落选，全是因为木夏在后山静心斋抄谱祈福心不诚！上个月奴婢去后山送素油，亲眼看见木夏不仅偷吃荤腥、白日睡大觉，还拿抄好的古曲谱垫桌脚，亵渎了梨园祖师爷，这才降下灾祸连累了少班主啊！”
我气得浑身发抖，厉声斥道：“碧桃你血口喷人！我抄写的百卷曲谱就在静心斋供桌上，字字工整，何曾亵渎？！”
我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秦玉衡：“少班主，您在考场上为何走神，您自己心里最清楚！难道真要任由她栽赃奴婢吗？！”
秦玉衡眼神闪烁。林家乃京城名门望族，他如今落选，若再让人知道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去肖想林三小姐，必定沦为全京城的笑柄。为了隐瞒自己单相思的丑事，这个自私透顶的男人心虚地别过脸，顺水推舟地默认了栽赃：“娘……碧桃说的或许不假。儿臣在考场上确实突然头晕目眩、腹痛如绞，定是后山祈福出了岔子，冲撞了祖师爷……”
“好你个口蜜腹剑、欺神弄鬼的贱婢！”裴老太君找到了完美的宣泄口，暴跳如雷地拍案而起，“来人！把这个亵渎神明、害我儿落榜的贱人拖去后院，给我按进荷花缸里淹死！”
四个粗使婆子如狼似虎地扑上来堵住我的嘴，将我拖到后院那口一人高的大青瓷荷花缸前，抓住我的双脚倒栽葱似地将我狠狠按进布满腐臭淤泥的缸底！
冰冷腥臭的泥水疯狂灌入我的口鼻，无论我如何拼命挣扎抓挠，头顶那几双粗糙的大手都如铁铸般纹丝不动。在胸腔炸裂般的窒息绝望中，我被活活憋死在荷花缸里，迎来了第六次重生。
6
第六次跪在正堂，听着裴老太君的问话，我擦干眼角并不存在的泪水，心底生出一股悲凉的妥协。
既然躲去静心斋也会因为秦玉衡的相思病被拉出来垫背，那这一世，我就彻底顺应他们的心意，主动帮秦玉衡牵线搭桥，促成他与名门千金林月如的婚事。等我成了促成大婚的功臣，少班主抱得美人归，老太君攀上高枝，总能放我一条生路了吧？
“奴婢愿意伺候少班主。”我磕头应下。
当晚进了试音房，趁着秦玉衡有些生疏、求欢不得章法时，我故作慌乱地一脚踢翻床头的烛台，火苗瞬间将严管事偷偷塞给他的那本秘戏图册烧成了灰烬。
看着秦玉衡懊恼的脸色，我红着脸羞怯地提议道：“少班主恕罪，奴婢该死……不过奴婢听闻，东城古琴行隔壁的文华书肆里，有卖江南名家绘制的极品秘戏画册。明日正好休沐，不如奴婢扮作小厮，陪少班主微服上街去挑一本？”
正苦于不知如何排解的秦玉衡眼睛一亮，欣然应允。
次日巳时三刻，我算准了前世听来的时辰，引着秦玉衡走到了东城古琴行门外。
一阵清越婉转的琴音从古琴行雅间飘出。微风吹起门前竹帘，只见珠帘后，一名身穿淡青色留仙裙、鬓插白玉兰的绝色少女正低眉抚琴，端的是兰心蕙质、清雅绝伦。正是林家三小姐林月如。
秦玉衡当场看痴了，手里的折扇啪嗒掉在地上。我连忙上前一步帮他捡起折扇，故意拔高声音喊道：“崇音堂少班主，您的扇子掉了！”
琴音戛然而止。珠帘后的林月如闻声抬起头来。彼时秦玉衡尚未发疯落选，一袭月白长衫站在阳光下，确有一番世家公子的翩翩风度。四目相对的刹那，林月如白皙的脸颊上泛起一抹羞怯的红晕，轻轻垂下了眼帘。
这一眼，彻底勾走了秦玉衡的魂魄。
当晚回到试音房，魂牵梦萦的秦玉衡满脑子都是林三小姐的影子，觉得碰我便是玷污了他对心上人的纯洁情意，竟抱着被子去了外间软榻，守身如玉地再也不肯触碰我分毫。
我乐得清静。次日一早，我便主动去正堂向裴老太君汇报了秦玉衡对林家三小姐一见倾心之事，并抛出了前几世在堂口听来的消息激将道：“老太君，林三小姐不仅才貌双全，其父更是礼部侍郎，若能娶进门，对少班主考取奉宸苑乃是大大的助力！只是奴婢昨日在街上听闻，手握重兵的镇北军阀霍老帅，似乎也看中了林三小姐的才名，想为他那个顽劣的独子提亲呢！若让霍家抢了先，少班主怕是要伤心欲绝、无心大比；可若咱们能赶在霍家前头托媒求亲，给少班主冲喜，少班主心愿得偿，此次大比定能一举夺魁！”
裴老太君一听礼部侍郎的门第，又怕儿子因情伤耽误大比，当即拍板，备下厚礼请京城最有名的官媒去林府提亲。
林侍郎本就忌惮军阀霍老帅那个整日舞刀弄枪的顽劣独子，急着给女儿找个文雅人家避祸；加上林月如那天在古琴行见过秦玉衡，心中确有几分情意，林家便顺水推舟地应下了婚事，只是提出了一个严苛的联姻条件。
为了攀上林家这门高亲，裴老太君和满心欢喜的秦玉衡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满口答应了林家的条件。
婚期定在一个月后。那一个月里，我尽心尽力地帮着筹备大婚，看着秦玉衡红光满面地日夜练嗓，以为自己终于熬出了头。
直到一个月后大婚当晚。
前厅张灯结彩、喜乐喧天，宾客们正围着身穿大红喜服的秦玉衡敬酒。而在后院阴暗的偏房里，房门被推开，严管事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身后的丫头端着一碗散发着苦杏仁味的鹤顶红。
我心头猛地一沉，不可置信地后退：“严管事，今天是少班主大喜的日子，这是何意？！”
“木夏，怪只怪你命不好。”严管事冷漠地挥了挥手，“林家三小姐出身名门，眼光揉不得沙子。林家答应下嫁时便立下了死规矩：少班主婚后绝不纳妾，成婚前更不许在堂中留下任何贴身试音侍女！老太君和少班主都已经满口应下了。既然你进过少班主的试音房，哪怕没圆房，也是少班主身上的污点。为了少班主和林小姐夫妻和睦，老太君赐你全尸，上路吧！”
“不！是我帮少班主促成姻缘的！你们不能卸磨杀驴！秦玉衡——！”
两个粗使婆子冷酷地扑上来拧住我的胳膊，捏开我的下巴，将那碗剧毒的鹤顶红硬生生灌进我的喉咙！
如刀割般的剧痛瞬间从胃部蔓延至全身，我倒在冰冷的地面上，七窍涌出黑血。听着前院隐约传来的拜堂喝彩声，我在无尽的屈辱与冰冷中咽下了最后一口气，迎来了第七次重生。
7
“木夏，你是个老实本分的孩子。玉衡备战京城梨园金嗓大比在即，身边缺个知冷知热的贴身试音侍女，你可愿意去伺候他？”
浓烈的檀香味中，我第七次从冰冷的青砖地上抬起头来。
看着高坐太师椅上的裴老太君，还有站在廊下风度翩翩的秦玉衡，我眼底再无前几世的爱慕、惶恐、疯狂或妥协，只剩下历经六次惨死淬火后的冷冽与清明。
前六世，我试过了顺从做侍女、逃去灶房嫁人、暴起刺杀、挑拨离间、躲去后山清修、甚至摇尾乞怜地帮他们促成姻缘，可结局无一例外全是惨死！
为什么？因为在他们眼里，我只是一个用二两银子买来、签了终身死契的卑贱玩意儿！只要我还顶着底层学徒或试音侍女的身份，只要那张死契还攥在裴老太君手里，我的命就永远是他们随时可以碾碎的垫脚石！
想要真正破局活命，我绝不能再依附于任何男人的怜悯，更不能做任何人的通房侍女。我必须用第一世书房研墨、第五世静心斋抄谱整整半年间钻研透彻的古曲谱学识与梨园策论，为自己挣一个体面的身份，再借外部的滔天权势，堂堂正正地拿回我的死契！
“回老太君，奴婢不愿做试音侍女。”
我挺直脊背，不卑不亢的声音在大堂内清晰回荡。
裴老太君脸色一沉，刚要发作，我便紧接着朗声开口：“大比在即，少班主如今缺的并非端茶递水、耽误功夫的试音侍女，而是一个精通音律、能帮他校对孤本古曲谱、共同探讨梨园策论的‘校谱伴读’！”
廊下的秦玉衡嗤笑一声：“就凭你一个后院打杂的粗使学徒，也配谈古曲谱与梨园策论？”
我转头迎上他的目光，字字清晰道：“《太古遗音》卷三有云：声由气发，字由音定，宫商角徵羽，一韵错则满盘皆输。奴婢近日在廊下听少班主晨起练唱古曲《广陵散》，每至第三叠‘冲冠’一节，必在‘徵’音处气息滞涩、高音破音。皆因崇音堂传世谱本在抄录时将前朝工尺谱的‘上’字误植为‘尺’字，导致宫商错位！唯有删去半拍虚音，改用昆腔‘偷气换韵’之法过渡，方能圆融贯通、高音不破！老太君与少班主若是不信，大可立刻传音律严师周先生前来考校！”
话音落下，满堂死寂！
秦玉衡脸上的嘲讽瞬间僵住。这半个月来，他确实正为《广陵散》第三叠破音之事焦头烂额，连周先生都尚未找出谱本错漏的根源，如今竟被一个底层女学徒一语道破天机！
高台上的裴老太君猛地坐直身子，浑浊的老眼爆发出精光。她立刻命人请来周先生，将我刚才的话复述一遍。须发皆白的周先生听罢，抚掌惊叹：“妙哉！老夫苦思三日未解其惑，不想竟是古谱误植！改用‘偷气换韵’之法，确是神来之笔！”
裴老太君大喜过望，当即拍板免去我的一切粗活，绝口不再提试音侍女半个字，当场封我为秦玉衡的“校谱伴读”，命我搬入书房耳房居住，每日与秦玉衡在书房并排落座、共同研讨曲谱！
一朝从通房丫头跃升为平起平坐的伴读，自视甚高的秦玉衡心里极为不服。
进书房的第一天，他便把一摞积灰的曲谱扔在我桌上，翘着二郎腿轻蔑道：“瞎猫碰上死耗子背熟了几句谱子，就真拿自己当才女了？说到底不过是个下人，滚过来给本少爷研墨！”
我慢条斯理地将琴谱分类整理好，抬头淡淡看了他一眼：“少班主既觉得奴婢德不配位，不如等会儿周先生过来出题考校梨园策论时，你我当场比试一番？若是奴婢输了，自当滚回后院烧火；可若是少班主输给了奴婢这个底层学徒……不知少班主脸上可还挂得住？”
“比就比！本少爷自幼饱读诗书，会怕你一个丫头片子？！”秦玉衡被激得拍案而起。
半个时辰后，周先生步入书房，以大比必考的“论南北曲之气韵流变与雅俗共赏”为题，限一炷香时间作答。
秦玉衡咬着笔杆抓耳挠腮，勉强凑出三百字陈词滥调；而我提笔蘸墨，凝聚前几世在书房与静心斋读遍名家孤本的心得，手腕翻飞间，一篇洋洋洒洒、引经据典又见解独到的千字《梨园曲论》跃然纸上。
周先生拿起我的策论一看，双手激动得微微颤抖，连声赞叹：“字字珠玑，力透纸背！此篇曲论立意之高远、剖析之精妙，远胜秦少爷十倍不止啊！”
周先生当即将两篇策论呈给裴老太君过目。裴老太君看罢，既惊叹于我的才学，又对儿子的不争气恨铁不成钢，当着我的面将秦玉衡数落了一顿，并当场下令将我的月钱涨了双倍。
这一记耳光，狠狠抽在了秦玉衡的骄傲上。
他生平最恨被人比下去，尤其还是输给一个他看不起的女学徒！好胜心与羞耻心被彻底激起的秦玉衡，从此收起了所有逛百乐门、压马路的心思，每天像上了发条一样在书房挑灯夜战，发疯似地背曲谱、写策论、练吊嗓，非要在学问上压过我不可。
我乐得清闲，每日只在书房点拨他几句，静静等待着金嗓大比的到来。
大比前夕的最后一晚，秦玉衡终于将《广陵散》完整无瑕地唱了下来。他合上曲谱，看着正在灯下收拢笔墨的我，眼底闪过一丝嫉妒与得意交织的冷笑：“木夏，就算你曲论写得再精妙、懂的古谱再多又如何？这大比考场向来只准男子登台主奏、考取天下第一国手的功名！你身为女子，哪怕才学通天，这辈子也只能缩在书房里给爷当陪衬、做嫁衣！”
我握着狼毫笔的指尖猛地一顿。
“女子不能登台主奏考取国手……”
我低声咀嚼着这句话，脑海中突然如闪电般掠过一丝极其异样的思绪——为什么我这七世轮回里，所有的女人都只能围着秦玉衡转？为什么女子明明有胜过男儿十倍的才学，却在规矩设定上连登台主奏的资格都没有？这仿佛是某种早就写好的、不讲道理的死板规则……
这丝直指七次轮回破局关键的念头一闪而逝，我刚想深入抓牢，书房外已传来催促歇息的打更声，只得暂时压下。
三日后，京城梨园金嗓大比放榜。
在我的全力辅导与激将法下，原本胸无点墨的秦玉衡超常发挥，勉强考中了末等第十名，成功拿到了进入皇家奉宸苑的资格！
消息传回崇音堂，裴老太君喜极而泣，大摆流水席庆贺。
当晚在京城醉仙楼举办的同僚庆功宴上，几杯黄汤下肚，考中末等的秦玉衡为了在那些名门公子面前吹嘘自己的风流与不凡，得意忘形地拍着桌子大肆炫耀道：“不瞒诸位兄台，本少爷此次能一举高中入奉宸苑，除了自身天赋异禀，全赖我崇音堂中养了一位学徒出身、却才学绝顶的女伴读日夜相助！那丫头做的梨园策论，连周老先生都自叹弗如！”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恰巧当晚在隔壁雅间饮宴的，正是手握重兵、立有护国大功的镇北军阀霍老帅的贴身副官。霍老帅老来得子，偏偏家中那个十六岁的顽劣独子只喜舞刀弄枪、跟着兵痞胡闹，最恨读书习字，气走了一茬又一茬老腐儒。霍老帅正愁找不到一个既懂音律雅学、又能镇住儿子的先生教他弃武习文、修身养性。
副官回去一禀报，次日清晨卯时刚过，一阵整齐划一、震耳欲聋的马靴踏地声便包围了崇音堂！
两排荷枪实弹、杀气腾腾的北洋卫兵直接撞开崇音堂大门，分列两侧。紧接着，身材魁梧、披着墨绿将官大氅、不怒自威的镇北军阀霍老帅，迈着大步亲自登门！
8
正堂之内，平日里作威作福的裴老太君吓得双腿发软，带着严管事和秦玉衡哆哆嗦嗦地跪迎在青砖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霍老帅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大马金刀地往正中紫檀太师椅上一坐，大手一挥。身后的副官上前一步，哗啦一声打开随身携带的红木长匣——里头赫然整整齐齐地码着十根黄澄澄、耀眼夺目的大金条！
“裴老太君，”霍老帅嗓音洪亮如洪钟，带着沙场铁血的霸道，直截了当地开口，“本帅是个粗人，不喜欢拐弯抹角！昨晚听说你们崇音堂有个叫木夏的女伴读，精通古曲文墨，才学胜过男子十倍！本帅家里那个混账小子顽劣不堪，正缺个厉害先生教他研习古曲文墨、修身养性！今天本帅亲自过来，向你讨要木夏回帅府做西席先生！这十根金条，买断她签给你们的终身死契，把那张卖身契交出来吧！”
话音落下，我站在廊下，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
秦玉衡猛地抬起头，看着站在阳光下清冷出众的我，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占有欲与不舍，急忙膝行上前阻拦：“大帅容禀！木夏虽是伴读，但晚辈早已同母亲商议，打算过了明路纳她做侍妾，实在不便出堂……”
“啪！！”
不等霍老帅变脸，跪在一旁的裴老太君吓得魂飞魄散，反手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秦玉衡脸上，厉声喝止道：“混账东西，给老身闭嘴！霍老帅面前哪有你说话的份？！”
裴老太君比谁都清楚，崇音堂不过是个唱戏的世家，而眼前的霍老帅手握十万镇北铁骑，杀伐果断，莫说十根金条买一个丫头，便是直接派兵踏平崇音堂，也没人敢放半个屁！
在霍老帅赫赫军威的压迫下，裴老太君冷汗如雨，战战兢兢地连声道：“大帅看中这丫头，是她八辈子修来的福分！严管事，还不快去老身房里的紫檀匣子里，把木夏的死契取来奉给大帅！”
片刻后，那张锁了我整整七世性命、按着我鲜红手印的终身死契，被严管事双手捧着交到了霍老帅手中。
霍老帅满意地点点头，起身看向我，威严的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木夏先生，跟本帅走吧！”
“是，大帅。”
我最后看了一眼瘫软在地的裴老太君和捂着脸脸色铁青的秦玉衡，挺直了脊梁，转身跟在霍老帅宽厚的背影后，一步一步，堂堂正正地跨出了那道困死我六次的崇音堂高门！
门外阳光刺眼，一辆黑色的防弹军车正停在石阶下。
我随霍老帅坐进宽敞的军车后座。车子发动，将崇音堂彻底甩在身后。刚出巷口，大字不识几个的霍老帅便满脸嫌弃地晃了晃手里那张轻飘飘的死契，随手直接塞进了我怀里：
“丫头，这张卖身契你自己拿着吧，撕了烧了随你便！你去我帅府是做教导少帅的体面女先生，又不是做奴才，老子要这破纸干啥！”
我双手颤抖着接过那张薄薄的宣纸。指尖触碰到“终身死契”四个字的刹那，重获自由的强烈冲击如海啸般席卷全身！
我含着热泪抬起头，看向身旁这位豪爽霸道的老人。
阳光透过车窗洒在霍老帅鬓角的白发上。看着他那双笑起来微微下垂的慈祥眉眼，还有左眼角下那颗熟悉的小黑痣，我的呼吸骤然停滞——
姓霍……慈祥的眉眼……眼角的小黑痣……
这位救我出苦海的霍老帅，眉眼竟与现实中含辛茹苦抚养我长大、却在三年前因病过世的霍姓外婆一模一样！
“好孩子，哭啥，以后在帅府没人敢欺负你！”霍老帅拍了拍我的肩膀，声音温和得像极了外婆生前的哄劝，“既然脱离了奴籍，那‘木夏’这个奴才名字也不用叫了。跟老帅说说，你本名叫啥？”
“我本名叫……”
我张开嘴，可那两个字刚涌到嘴边，脑袋里突然传来一阵天崩地裂般的剧痛！
“啊——！”
我死死抱住头颅，无数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记忆碎片如决堤洪水般疯狂涌入脑海——闪烁的电脑屏幕、现代都市的霓虹灯、外婆临终前温暖的怀抱、银行卡里月入数万的稿费账单、还有文档上那个尚未写完的民国剧本《名伶盛宠》……
木夏……夏木！
我不是什么被二两银子卖进戏班的试音学徒木夏！我的真实身份，是生活在二十一世纪、二十五岁的现代独立游戏与戏剧编剧夏木！
而“木夏”，只是我把自己的名字倒过来写，在民国剧本《名伶盛宠》里随手创造的一个用来衬托少班主秦玉衡与名门千金林月如绝美爱情的炮灰试音侍女！刚刚经历的那长达七世、刀刀见血的生死轮回，竟然全是一场穿书梦境！
真相揭晓的瞬间，巨大的眩晕感将我吞没，我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9
“呼——！！”
我猛地从柔软的大床上弹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浸透了真丝睡衣，脖子、脸颊和四肢仿佛还残留着被掐死、被片肉、被烈火焚烧的幻痛。
我颤抖着转过头，看向床头柜上的电子闹钟。
红色的数字清晰地显示着清晨06:00。昨晚我是夜里十一点整躺下睡着的，从十一点到清晨六点，整整七个小时。现实中的一个小时，竟对应着梦境里整整一世的生死轮回！
“啧，夏木你大清早发什么神经？一惊一乍的还要不要人睡了！”
身旁被惊醒的男人不满地翻了个身，一把扯过被子蒙住头，声音里满是不耐烦的抱怨，“你明知道我今天上午九点要在市歌舞团做首席职称评定的述职演讲，昨晚就让我睡不好，万一今天被你吓得状态不好、拉二胡失误评不上首席，你赔得起吗？真是晦气！”
我僵硬地转过脖子，冷冷地看着身旁这个斯文白净、戴着金丝边眼镜的同居男友——孙俊衡。
没有理会他的抱怨，我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一步步走到隔壁的书房。按亮台灯，唤醒休眠的笔记本电脑，Word文档的白色界面瞬间映入眼帘。
屏幕最上方，赫然写着未完结剧本的标题：《名伶盛宠》。
往下滑动鼠标，“崇音堂”、“裴老太君”、“少班主秦玉衡”、“修琴匠孙二”、“试音侍女木夏”……一个个熟悉到令我骨髓发寒的名字跃然屏上。
我瘫坐在人体工学椅里，看着屏幕上秦玉衡与孙二的人设，脑海中不由得清晰回想起我与孙俊衡相识、相恋，以及半个月前跟他上门见家长的全部经历。
我自幼父母双亡，是由霍姓外婆一手拉扯大的。三年前外婆去世后，我便成了孤身一人。大学毕业后我全职做独立游戏与戏剧编剧，凭借扎实的功底月入数万，去年更是靠自己攒下的稿费，在这座一线城市全款买下了这套一百四十平的高档大平层公寓。
半年前，在一次文化沙龙上，我认识了二十七岁的孙俊衡。他是市歌舞团有事业编制的二胡演奏员，长相斯文儒雅，母亲则是市文旅局退二线的科级干部。或许是因为孤儿出身太渴望拥有一个温暖的家庭，面对孙俊衡温柔体贴的追求，我很快沦陷，并在三个月前答应让他搬进我的全款公寓同居。
直到半个月前，孙俊衡说带我回家正式见见他母亲，商量结婚的事。
那天我特意花了小一万块钱买了高档燕窝和丝巾登门拜访。起初孙母还算客气，可当她在饭桌上盘问起我的工作，得知我是没有单位的自由独立编剧后，那张保养得宜的脸瞬间冷了下来。
“自由编剧？”孙母用公筷挑拣着碗里的菜，眼皮都懒得抬一下，语气里满是体制内干部的傲慢与阴阳怪气，“说得好听叫自由职业，说白了不就是没单位、没事业编制、连五险一金都得自己掏钱挂靠的灵活就业人员吗？今天有剧本写有顿饱饭，明天没灵感了就得喝西北风，老了连份体面的退休金和公费医疗都没有！夏木啊，不是阿姨说话直，就你这没根没底的条件，怎么配得上我们有市歌舞团事业编、马上就要评上最年轻首席演奏员的俊衡？”
饭桌下，我的手死死攥紧了衣角，难堪地转头看向身旁的孙俊衡，指望他能替我说句话，哪怕只是提一句我自己全款买了大平层、年入几十万。
然而，二十七岁的孙俊衡非但屁都没放一个，反而像个没断奶的巨婴一样，心安理得地张大嘴巴，等着他母亲把一只剥好壳、蘸了醋的虾仁亲自喂到他嘴边，一边嚼还一边满脸谄媚地附和道：“还是妈剥的虾最香！夏木在家从来都不给我剥虾。”
那一刻，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更让我窒息的是，吃完饭离开孙家，坐在回程的副驾驶座上，孙俊衡非但没有半句安慰，反而板着脸反过来PUA我：“夏木，今天我妈的话虽然糙，但理不糙。你一个没父没母、又没编制的自由写手，以后跟我在体制内圈子走出去，确实让我很没面子！你如果真的爱我、为了我的前途和我们未来的家庭着想，就该把你那些不入流的游戏戏剧剧本全停了，专心在家备考，哪怕考个街道办的事业编，也能让我妈高看你一眼！”
“我年入五十万住着全款大平层，为什么要为了你的面子去放弃事业考个三千块月薪的编制？！”
我气得浑身发抖，在车里与他爆发了恋爱以来最激烈的一场争吵。自尊心受挫的孙俊衡恼羞成怒，将车停在路边，冲我吼了一句“不可理喻，我看你能硬气到几时”，便摔门扬长而去。
看着电脑屏幕上的文字，我猛地想起了争吵当晚发生的一件怪事。
那天夜里我哭着写《名伶盛宠》的剧本。在原本的大纲里，秦玉衡的原型正是儒雅的孙俊衡，裴老太君的原型是他强势的母亲，而试音侍女“木夏”则是我带着自嘲心理把名字倒写、安排给男主做通房丫头最后被乱棍打死的苦命小配角。
可就在争吵当晚，我趴在书桌上睡着时，曾做过一个极其短暂而诡异的梦——
我梦见剧本里那个身穿粗布衣裳的小配角木夏，仿佛生出了独立的自我意识，满脸是血地跪在崇音堂阴森的祠堂里，隔着虚空对着我砰砰磕头哭求：“不要让我做试音侍女……求求你，让我走出崇音堂，我要拿回死契，我要自由……”
醒来后，看着文档里“木夏”那悲惨的设定，同病相怜的悲悯涌上心头。我鬼使神差地敲击键盘，大段删改了原剧本设定，给木夏加上了“精通古曲谱与梨园策论”的技能，并将她的结局强行改写为：凭曲学做伴读、被微服私访的镇北军阀霍老帅（以我外婆为原型）用十根金条买断死契，带出崇音堂，成为受人尊敬的琴学女先生！
原来如此！我在第七世之所以能凭曲学破局、引来霍老帅登门赎身，全是因为半个月前我自己亲手修改了剧本设定，给木夏留了一线生机！
只是在改完剧本的第二天，孙俊衡便捧着一大束红玫瑰回到公寓，痛哭流涕地跪在地上向我道歉，说他是太在乎我、太怕母亲棒打鸳鸯才说了混账话。从小缺乏家庭温暖的我终究还是心软了，轻信了他的甜言蜜语，与他和好如初，继续同居。
10
思绪拉回当下。
书房的台灯散发着冷白的光。经历了梦境中整整七世被欺骗、被压榨、被虐杀的切肤之痛，我原本被恋爱脑蒙蔽的双眼，此刻清明得可怕。
同居这小半年来，孙俊衡在家里连双袜子都不会洗，喝水都要喊我递杯子，生活自理能力差得像个巨婴；只要我稍微质疑他两句，他就会瞬间变脸冷暴力，像极了梦中自卑敏感的修琴匠孙二。而且最近这半个月，他每天手机不离身，连去浴室洗澡都要把手机锁屏带进卫生间，防我跟防贼一样！
在七世死亡轮回的警醒下，我悄无声息地站起身，赤脚溜进昏暗的卧室。
床上，孙俊衡正打着轻微的呼噜熟睡。他那部平日里宝贝得不行的手机，正插着充电线放在床头柜上。
我屏住呼吸拔下他的手机，退到客厅沙发旁。按亮屏幕，上面跳出了六位数的锁屏密码输入框。
我试着输入了我的生日，显示密码错误；再输入孙俊衡自己的生日，依然显示密码错误。
还剩最后一次尝试机会。我脑海中猛地闪过梦里裴老太君那双掌控一切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冷笑，手指果断在屏幕上敲下了孙俊衡母亲的出生年月日——
咔哒一声，屏幕瞬间解锁！
一个二十七岁大男人的手机密码，竟然真是他亲妈的生日！
我深吸一口气，点开他的微信。排在最顶端的置顶聊天框，赫然备注着“皇太后”三个大字。
点进去一看，三天前，孙母发来了一长串语音，我点开转文字：“俊衡，妈托文旅局王局长给你介绍的市文化局李科长千金，人家是正儿八经的公务员编制，照片发你了，这周六下午三点在星巴克必须去见！还有上回说的市歌舞团刚考进来的陈露、市妇联的张干事、区街道办的刘科员，妈都替你打听过了，全是有编制、家境清白的好女孩！你一个个聊着，挑条件最好的赶紧定下来！至于夏木那个没编制的野丫头，先拿话稳住她，毕竟她那套大平层住着方便，等彻底定下结婚对象再踹了她！”
底下，是孙俊衡发出的乖巧表情包和文字回复：“好的妈，您放心，儿子心里有数，这几个都在聊着呢，绝不耽误正事。”
我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手脚一片冰凉。
我退回微信主界面往下翻看聊天列表。赫然躺着“文化局李珊珊”、“歌舞团陈露”、“妇联张悦”、“街道办刘敏”以及“实验中学周老师（音乐编）”等足足五六个置顶星标的女性头像！
随便点开一个，昨晚十一点他躺在我身边催我赶紧睡觉的时候，竟然正同时跟这五六个有编制的相亲对象聊得火热，一口一个“妹妹声音真好听”、“周老师不仅有编制还这么有气质，真是我理想中的另一半”，甚至已经跟那个实验中学的周老师约好了今晚共进烛光晚餐！
“夏木！你在干什么？！谁准你动我手机的！”
一声惊怒交加的暴喝从卧室门口传来。醒来发现手机不见的孙俊衡穿着睡衣冲了出来，一把从我手里死死抢回手机！
当他低头看到屏幕上还停留在与“实验中学周老师”的调情界面时，脸色先是一白，但紧接着，在意识到事情已经彻底败露后，他眼底的那丝慌乱竟迅速褪去，索性彻底撕下了平日里温文尔雅的伪装。
孙俊衡把手机揣进兜里，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非但没有半分愧色，反而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理直气壮地开口道：
“既然你都看到了，那我也就不藏着掖着了。没错，我确实按照我妈的安排，在跟几个有体制内编制的女孩相亲交往。但夏木，你都是二十五岁的成年人了，能不能成熟一点、认清一下现实？我跟她们交往结婚，那只是为了堵住我妈的嘴，为了我在市歌舞团的仕途前程和面子！”
他上前一步，伸手想要来拍我的脸，语气里带着令人作呕的施舍与傲慢：“她们虽然有编制，但哪有你有钱懂事？我心里真正爱的女人还是你啊！只要你乖乖听话别闹，等我跟那个有编制的周老师结了婚，咱们这套大平层公寓还留着，我每周一、三、五晚上固定过来陪你，你继续做我背后的女人，咱们保持这种地下情人的关系，既不耽误我娶体制内老婆尽孝，又不耽误我们在一起，这不是两全其美吗？”
我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个既要体制内联姻的仕途好处，又要心安理得白嫖我的千万房产、白嫖我的身体与感情的男人。
他此刻脸上那种自私虚伪、奉母命行事的傲慢神情，与梦境里崇音堂少班主秦玉衡的嘴脸分毫不差；而他骨子里那种靠吃软饭算计女人、一旦被戳破就倒打一耙的无耻卑劣，又与那个剁指卖妻的修琴匠孙二彻底重合在了一起！
这一刻，如同有一盆刺骨的冰水从头顶浇下，我瞬间顿悟了一切——
为什么我会做那场长达七世的穿书噩梦？
那不是巧合！那是我在剧本里亲手改写了命运、生出独立意识的女孩“木夏”，为了报答我的改命之恩，用她整整七世被秦玉衡（妈宝自私）与孙二（自卑算计）轮番虐杀的血淋淋轮回，在现实中我即将被孙俊衡母子彻底套牢吸血的关键时刻，强行拉我入梦，替我撕开了这母子俩披着人皮的恶鬼真容！
若我在现实中继续心软退让，那等待我的，便是比崇音堂更加不见天日的万丈深渊！
“两全其美？”我看着孙俊衡，突然笑出了声。
孙俊衡以为我想通了，得意地挑眉：“对啊，你想通了就……”
“啪——！！”
我猛地扬起手臂，将全身力气灌注于掌心，一记无比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孙俊衡那张白净虚伪的脸上！
力道之大，直接把他的金丝边眼镜抽飞出去，摔在地上镜片碎裂，他左脸瞬间浮现出五道鲜红的指印！
“贱人！你敢打我？！”孙俊衡捂着火辣辣的脸颊，本性彻底暴露，眼珠子赤红地扬起巴掌就要朝我扇回来！
我眼神冷冽如刀，早有防备地退后半步，反手一把抄起茶几果盘上切西瓜用的锋利长刃水果刀，寒光一闪，刀尖稳稳当当地抵在了他的咽喉前！
孙俊衡挥到一半的巴掌僵在半空，看着抵住自己喉结的锋利刀尖，再看看我眼底那股仿佛真的杀过人、见过血的恐怖煞气，吓得双腿一软，冷汗唰地冒了出来：“夏、夏木，你疯了？！把刀放下！”
“孙俊衡，听清楚了，我们分手！”我握着刀逼近一步，声音冷得像冰碴子，“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房产证上只写了我夏木一个人的名字！这套一百四十平的大平层，是我全款买下的私人财产！给你三分钟，立刻从我家滚出去！”
孙俊衡咽了口唾沫，见我真敢动刀，不敢再动手，却眼珠子一转开始耍赖皮，一屁股坐回沙发上：“我不走！同居这么久凭什么你说赶我走就赶我走？我上午九点还要去市歌舞团做首席职称评定演讲呢，我现在哪有时间搬家？要谈条件等我评完首席回来再说！”
“评首席？”
我冷笑一声，左手拿出自己的手机，按亮屏幕直接怼到他眼前。
屏幕上，赫然是我刚才用自己手机高清拍下的、他微信里与五六个体制内女性同时劈腿调情的露骨聊天记录照片，以及他母亲让他“先稳住夏木白住大平层”的语音转文字截图！而在页面下方，我的手指正悬在“市歌舞团纪检监察室举报热线”的拨号键上！
“现在是早上六点二十分。”我看着瞬间面无人色的孙俊衡，一字一顿道，“给你十分钟，六点半之前你的人要是不滚出这道门，我现在就按下拨号键，把这些高清截图实名群发给你们市歌舞团团长、纪委书记，还有你那位文化局李科长、实验中学周老师的单位领导！我倒要看看，顶着婚前同时劈腿欺骗五六个体制内女同志的道德败坏丑闻，你今天上午九点还怎么上台演讲，还怎么评你那引以为傲的首席职称？！”
这一下，精准无比地掐住了孙俊衡最要命的死穴！
他这辈子最在乎的就是市歌舞团的编制声誉和今天上午的首席职称评定，一旦照片发出去，他的前途将彻底玩完！
“疯子！你这个狠毒的疯子！”
孙俊衡吓得魂飞魄散，脸色惨白如鬼，再也不敢耍半点赖皮，连滚带爬地冲进卧室，胡乱套上做演讲用的西装，连鞋子都只踩了一半，拎着公文包和二胡盒夺门而逃！
听着电梯下楼的声响，我冷着脸走进衣帽间和浴室，找来几个装垃圾的超大号黑色塑料袋，把孙俊衡留在公寓里的衣服、球鞋、剃须刀全都像扔垃圾一样胡乱塞进去，直接提溜着扔到了门外走廊的消防通道旁。
随后，我立刻打电话叫来开锁公司，当场换掉了公寓的智能门锁密码与指纹。
刚换完锁，上午八点半，我的手机便接连震动起来。
一条是孙俊衡发来的微信：“夏木，早上是我说话太冲了，我在剧团后台准备演讲呢，心里乱得很。看在咱们半年感情的份上，你先别闹了，把照片删了，今晚我推了周老师的约会回来哄你还不行吗？”
紧接着，另一条是孙母发来的长达六十秒的恶毒辱骂短信：“夏木你个没爹没娘教养的野丫头！我们俊衡肯住你的房子那是给你脸！你一个没编制的社会闲散人员竟敢把俊衡赶出来？我告诉你，想进我们老孙家的门，今天之内赶紧把你那套大平层加上俊衡的名字，再提着礼物来家里给我磕头道歉，否则我们俊衡评上首席后绝对不会要你这个赔钱货！”
我看着屏幕上母子俩一唱一和的无耻言论，甚至连生气都觉得浪费情绪，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敲下一行字，直接建了个三人群发了过去：
“祝吃软饭的断奶巨婴和皇太后锁死百年，越走越远。本人二十五岁全款有房、年入几十万，庙小容不下你们这尊体制内大佛，更不伺候从清朝宫里逃出来的太监和老太后！你的破烂全扔在门外垃圾桶旁了，滚！”
点击发送，不等对面跳脚，我干脆利落地将孙俊衡和孙母的微信、电话全部拉黑删除！
做完这一切，我拉开客厅的落地窗帘，清晨灿烂的阳光瞬间铺满了整间屋子。我深吸一口气，只觉得胸口积压了半年的阴霾一扫而空，浑身上下说不出的通透轻快。
11
斩断了消耗我的烂桃花，生活迅速步入正轨。
分手三个月后，我从一位共同好友的朋友圈里看到消息：顺利评上剧团首席的孙俊衡，在他母亲的包办下，与那位同样有体制内事业编的实验中学音乐教师周老师举办了盛大的婚礼。照片里的孙母笑得合不拢嘴，逢人便夸儿媳妇有编制、懂规矩。
我对此毫无波澜，随手划了过去。
摆脱了感情内耗的我，将全部精力投入到了自我提升与事业深造中。半年后，我以专业第一名的成绩成功考上了国内顶尖戏剧学院的编剧系硕士研究生；与此同时，我手头创作的两部女性题材戏剧剧本正式与知名出版集团签约出版，版税与影视改编费让我的存款翻了一番。
为了彻底告别过去，我挂牌卖掉了原来那套一百四十平的旧公寓，在视野极佳的江畔全款换了一套两百平的江景大平层新居。而我原来的那套旧公寓，新房东买下后转手租给了一个性格泼辣爽快的女大学生小林，因交接物业费的缘故，我和小林还互留了微信。
搬进江景新居的第一个周末，我坐在洒满阳光的书桌前，重新打开了电脑里那份停滞了半年之久的民国剧本——《名伶盛宠》。
看着第七世大比前夕，秦玉衡嘲讽木夏的那句“大比向来只准男子登台主奏考取国手，你身为女子，这辈子也只能在台下当陪衬”，我终于彻底抓牢了当初在梦里一闪而过的破局关键！
是我这个作为“造物主”的编剧，在最初动笔时受了传统宅斗戏曲套路的束缚，默认了男尊女卑的规则，才让木夏和林月如都困在了后宅的方寸之地！
既然我已经醒了，那我笔下的世界，也该彻底换个天地了！
我移动鼠标，直接将剧本标题《名伶盛宠》四个字全部删去，重重敲下了四个全新的大字——《第一国手》！
在全新的后续情节里，我大刀阔斧地改写了所有女性角色的命运：名门千金林月如在看清秦玉衡的虚伪后当场退婚，毅然剪去长发、女扮男装走上京城梨园金嗓大比的考场，以一曲惊才绝艳的《广陵散》碾压全场男儿，夺得天下第一国手魁首，在金殿之上揭开女儿身，引天下有才女子尽入梨园登台主奏！
而脱离奴籍的木夏，则在镇北军阀霍老帅的资助下，于京城开办了第一座“女子琴学馆”，广收天下寒门女学徒，传授古曲谱与梨园策论，成为了名震京华、受世人敬仰的一代琴学女先生！至於秦玉衡与裴老太君，则在时代的洪流与固步自封中彻底没落。
敲下“全剧终”三个字，我将定稿发给了出版社编辑。
巧合的是，就在《第一国手》定稿发出的第三天，现实里的一场惊天大瓜，毫无征兆地引爆了同城热搜与本地论坛！
发帖人，正是与孙俊衡新婚才三个月的体制内音乐教师——周老师！
原来，周老师虽有事业编，却是个家里极受宠爱、眼里揉不得半点沙子的烈性子。嫁进孙家后，孙母那令人窒息的变态控制欲不仅没有收敛，反而变本加厉地伸向了新儿媳！
孙母以“俊衡刚评上剧团首席，二胡演奏最耗手腕气力与心神，绝不能被房事掏空身子”为由，竟真的用A4纸打印了一份严苛到分钟的《夫妻同房护嗓护腕时刻表》贴在婚房床头，规定小夫妻每半个月只能同房一次，每次不得超过十五分钟！更令人发指的是，为了让儿子乖乖听话，孙母竟趁周老师上班时，偷偷找人在新房卧室的正上方空调出风口里，装了一个高清联网的针孔摄像头，每天晚上拿着手机实时监控儿子儿媳的房事！
前天夜里，周老师无意中发现空调口闪烁的红光，当场拆出了那个针孔摄像头！面对铁证，愚孝巨婴孙俊衡非但不觉得亲妈装监控有错，反而帮着孙母指责周老师“大惊小怪、不敬婆婆”，甚至动手推搡了周老师！
刚烈的周老师当晚便回了娘家，转头就在本地最大的网络论坛上实名发布了万字长帖，将那张奇葩的《同房时刻表》照片、卧室拆出的针孔摄像头视频、以及孙母骂人、孙俊衡护妈的录音原盘托出！
帖子一出，全网哗然，“皇太后监控儿媳同房”的词条瞬间冲上热搜榜首！
愤怒的网友们顺藤摸瓜，很快扒出了孙俊衡在市歌舞团的工作履历，更有知情人在评论区实名举报，扒皮出孙俊衡当年考入市歌舞团时，正是其母利用在文旅局的职权违规操作、顶替了真正第一名考生的黑幕！
舆论海啸般发酵，不过短短两天，市歌舞团与上级纪检部门便联合发布官方通报：即刻撤销孙俊衡首席演奏员职称，对其进行停职彻查，并对其母涉嫌违规问题立案调查！
眼看独子引以为傲的编制与前途毁于一旦，彻底发疯的孙母将一切罪责全怪在儿媳周老师头上。通报发出的当天下午，孙母竟从厨房提了一把菜刀，冲到周老师任教的学校门口，当街一刀划伤了周老师的脸颊！
可周老师本就身高体健，挨了一刀后直接暴起反击，一脚踹翻孙母，空手夺下菜刀反手就捅进了孙母的大腿和肩膀！婆媳俩当街见血，救护车与警车齐鸣，两家人彻底撕破脸闹上了刑事法庭。
我坐在新居的落地窗前，从朋友圈里看着这场闹剧的现场视频，恍惚间只觉得这一幕与梦境里崇音堂裴老太君、秦玉衡母子反目崩盘的恶果如出一辙。没有了木夏和我这个替罪羊，他们母子自身病态的控制欲与巨婴共生关系，终究还是把他们自己送进了地狱。
12
那天傍晚，夕阳将江面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
我刚泡好一杯热茶，手机突然响起，来电显示正是租了我原来那套旧公寓的女大学生小林。
我按下接听键，电话那头立刻传来了震耳欲聋的拍门声，以及一个男人含糊不清、撕心裂肺的醉酒哭喊声：
“夏木！夏木你开门啊！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只有你对我最好，只有你不要彩礼还给我房子住……周敏那个疯女人毁了我，我的首席没了，我妈也进医院了……夏木你出来见见我，我们复合好不好？我以后再也不逼你考编了，我给你剥虾，我给你当牛做马……”
听筒里，大学生小林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嫌恶与警惕：“夏木姐！门口有个满身酒气、穿得人模狗样的疯男人一直在砸门，嘴里喊着你的名字求复合，这是你认识的人吗？要不要我帮你骂走他？”
我听着背景音里孙俊衡在身败名裂、家庭破碎后才幡然悔悟的卑劣哭喊，心底没有半分涟漪，声音平静而冷漠：
“小林，别开门。他叫孙俊衡，是个婚前劈腿多人、刚因为作风和黑幕被单位停职调查的已婚渣男。不用跟他废话，直接打110报警，就说有醉酒歹徒上门寻衅滋事、试图强闯民宅，让警察直接抓走。”
“我靠，原来就是热搜上那个装监控的奇葩巨婴男啊！夏木姐你放心，看我的！”
泼辣爽快的小林当即挂断电话果断报警。十分钟后，小林给我发来了一段隔着猫眼拍下的小视频——视频里，醉得像条死狗、还在撒泼哭喊我名字的孙俊衡，被两名赶到的民警反拧着胳膊戴上手铐，直接拖进了电梯。
世界彻底清静了。
我放下手机，走到新居的酒柜前，开了一瓶珍藏的红酒。高脚杯碰撞出清脆的声响，我端着酒杯走到宽敞的观景阳台上，为自己重获新生敬了一杯。
醇厚的红酒滑入喉间，几口饮下，晚风拂面，带来一阵微醺的暖意。我靠在阳台的藤编躺椅上，缓缓闭上眼睛。
在半梦半醒的朦胧交界处，周围的高楼大厦渐渐淡去，鼻端不再是让人窒息的檀香或血腥味，而是飘来了一缕清雅至极的空谷兰花香与温润的书墨气。
我睁开眼。
眼前是一座洒满明媚春光的江南庭院。青瓦白墙的“女子琴学馆”敞轩前，几株玉兰花开得正盛。十几名身穿青衫的年轻女学生正端坐在古琴前，神情专注地拨动琴弦，奏出铮铮傲骨的《广陵散》。
而在敞轩正中，一名身穿素雅月白长衫、长发以一支白玉簪高高挽起的女子，正负手而立，微笑着指点女学生们的指法。她眉目舒展，脊梁挺拔如竹，周身散发着从容、独立而自由的光芒。
似是感应到了我的目光，她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来。
那张与我有七分相似的清秀脸庞上，再无半点泪痕与阴霾，一双眼眸亮如破晓晨星。
隔着满院的春光与落花，已成为琴学女先生的木夏看着我，微微敛衽行礼，唇角绽开一抹温暖至极的微笑：
“谢谢你，夏木。谢谢你给了我走出牢笼的笔墨。”
我的眼眶瞬间湿润发热，微笑着向她张开了双臂：
“也谢谢你，木夏。谢谢你用七世断弦，替我斩断了现实的枷锁。”
灿烂的阳光从云层间倾泻而下，木夏提着素雅的月白长衫，踏着满地花影朝我奔跑而来。在虚与实交汇的温暖光影里，我们跨越了纸页与梦境的边界，紧紧地、用力地拥抱在了一起。
弦音铮鸣，春风万里。
这一刻，书里的她，与书外的我，都真正自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