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带红印的纸甩在我鼻梁上。
妈叉着腰站在炕沿边。
"按个手印，把李大军让给你姐！"
纸角刮破了脸皮，疼得我抬手去摸，手指先碰到脖子，那里没有伤口。
墙上的日历印着一九七五年五月四日。
距离上辈子被锁在杂物间活活饿死，还有整整二十四个小时。
1
"发什么呆，你姐身子弱受不了乡下的苦！"
妈伸手拧住我的耳朵往上提。
我顺着她的力道站起来，扯下她的手。
"妈，这婚约是我用三年搬运工换来的。"
当年李家非要我拿出三百块钱才肯订婚，那些钱都是我一袋袋扛麻袋攒出来的。
王春燕从门帘后头探出半个身子。
她手里端着一碗红糖鸡蛋水，轻轻吹着气。
"蕙兰，大军哥说他心里只有我一个人。"
王春燕喝了一口糖水，眼圈红了。
"你要是不让，我现在就去跳护城河！"
爸踹开门走进来，手里拎着一根柳木扁担。
"反了天了，家里养你十八年白养了！"
扁担重重砸在八仙桌上，震翻了搪瓷缸子。
热水泼在我手背上，红了一片。
我没有缩手，盯着爸手里的扁担。
"爸，妈，这婚我不结了，让给姐。"
屋里静了片刻。
妈上下打量我。
"你真想通了，不跟大军闹了？"
桌上放着红印泥盒，我拿起来，把大拇指按了上去。
"想通了，强扭的瓜不甜，我祝他们百年好合。"
我在那张转让婚约的破纸上按了手印。
王春燕一把抢过纸，吹干上头的印泥。
"妹妹你真好，这碗红糖水赏你喝了！"
喝剩的半口糖水被她推到我面前，碗沿还沾着蛋花，我别开脸，没有接。
"既然婚让了，把你后来攒的那三百块也拿出来。"
妈伸出手，唾沫星子喷在我脑门上。
"你姐明天订婚，没点压箱底的钱怎么行！"
我后退一步，手插进裤兜里按住存折。
"钱我昨天借给工友看病了，一分没有。"
爸举起扁担就要往我膝盖上砸。
"满嘴胡话，信不信我打断你的腿！"
我站直了，脖子往前一伸。
"你打死我，明天订婚宴见血，看李家还要不要姐！"
爸的扁担停在半空，喘着粗气骂了一句脏话。
王春燕拉住爸的胳膊晃了晃。
"爸，明天就办订婚宴了，别见血晦气。"
妈剜了我一眼，把红泥盒揣进兜里。
"等办完喜事再跟她算总账，去把煤球搬了！"
房门被摔得震天响，脚步声出了屋。
手背上的水泡碰一下就疼，我避开伤处，拉开床底的木箱，里头藏着我的高中毕业证。
得赶在明天的订婚宴前，把下乡的路铺好。
窗外传来王春燕和妈小声嘀咕的声音。
"妈，老张头那边给的彩礼真有五百块？"
2
我凑近窗纸上的破洞，正好看见妈和王春燕站在窗外，两人的话一句句传进来。
妈拍了拍王春燕的手背。
“那老张头死了三个婆娘，肯出高价买个能干活的。”
手背上的水泡蹭到窗框，我缩回手，连疼都顾不上了。
上辈子我被关在杂物间三天，到死都以为只是因为我不肯让婚。
原来他们早就找好了买家，五百块钱收进手里，至于我能活多久，没人问过。
“可老张头都六十了，蕙兰能答应吗？”
王春燕嘴上问着，嘴角却往上翘。
“由得她不答应，喝了药直接捆上驴车拉走！”
妈吐了一口瓜子皮，转身往厨房走。
我攥紧毕业证，指甲抠进纸板里。
家里的水和饭都不能再碰，毕业证和存折得带上，我得先出了这道院门。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李大军拎着两包桃酥进来，白衬衫领口敞着。
我把毕业证往衣兜里一塞，刚走到屋门口，就被他叫住了。
“王蕙兰，你又在春燕面前摆什么臭脸？”
两包桃酥被塞进王春燕怀里，李大军转头冲我扬起下巴。
“我早跟你说过，你这种粗婆娘配不上我这文化人。”
前世为了供他学习技术，我冬天砸冰捞鱼，十个脚趾都冻烂了。
他当上技术员那天，却抱着王春燕在树林里啃嘴。
我隔着衣服摸到毕业证的一角，往院门那边挪了一步。
“李技术员说得对，我已经按手印退婚了。”
李大军的手伸到我肩前，张口先问起了饭票。
“你退婚了，那每个月给我的五块钱食堂饭票呢？”
我侧身躲开他的脏手，退后两步。
“你都是我姐夫了，再拿小姨子的饭票，传出去不怕人戳脊梁骨？”
李大军脸皮涨成猪肝色，抬脚踹翻了院里的水桶。
脏水泼了我一裤腿，泥点子溅到嘴角。
“给你脸了是吧，你能给我送饭票那是你的福气！”
王春燕挽住李大军的胳膊走过来，肩膀撞向我，把通往院门的路挡住了。
“大军哥别气，蕙兰就是嫉妒咱们俩天生一对。”
她的鞋底踩住我的布鞋，又往下碾，脚趾上的冻疮疤被挤得生疼。
我抽出被踩住的脚，王春燕脚下没站稳，哎哟一声摔在泥水里。
李大军冲上来，一巴掌扇在我左脸上。
耳朵里嗡的一声，嘴角尝到了铁锈味。
“敢推春燕，给老子跪下道歉！”
他按着我的脖子往下压。
爸妈从厨房冲出来，妈抄起扫帚疙瘩就往我背上抽。
“你姐明天订婚，摔坏了你赔得起吗！”
扫帚枝条勾破单衣，我往墙边躲，后背还是挨了一下。
我咬紧牙关，挣扎时看见李大军裤兜里露出半截红绸布，那颜色我认得。
那是前世我用血汗钱买的订婚红绸。
我攥住衣兜边，毕业证和存折还在，今天得带着它们出去。
“我不跪，有本事你们现在就把我打死在院里。”
我梗着脖子，嘴角的血顺着下巴滴在李大军手背上。
李大军嫌弃地甩开手，在衣服上擦了擦。
“疯狗一样，春燕咱们去公园逛逛，别理这贱骨头。”
妈又狠狠踹了我小腿一脚，骂骂咧咧地扶起王春燕。
爸妈簇拥着两人出了院门，我听着他们走远，才松开攥着衣兜的手。
我扶着墙站起来，吐掉嘴里的血沫子。
不能等明天了，我现在就得去居委会。
刚走到胡同口，迎面撞见表姑赵桂兰。
她看着我肿起半边的脸，一把拽住我的手腕。
“蕙兰，我刚听见你爸托人买安眠药，你可别往家走了！”
3
我的手还被表姑攥着，听见安眠药三个字，后背的衣裳已经贴住了皮肉。
爸已经托人买药，再回那个院子，我怕是连门都出不来了。
表姑拉着我拐进旁边的死胡同，从兜里掏出个熟鸡蛋塞我手里。
“快滚滚脸，你家里那群狼心狗肺的又作什么妖了？”
温热的鸡蛋贴在脸颊上，我眼眶一阵发酸。
前世只有表姑在我死后去办案机关报案，结果被我爸一棍子打瘸了腿。
“表姑，我想报名去青石沟下乡，今天就批下来行吗？”
我掏出毕业证，双手递到表姑面前。
表姑叹了口气，接过毕业证翻看。
“青石沟可苦，你想好了，可别去了又后悔，户主签字这关，也得问问街道。”
想到爸，我捏住了毕业证的一角，他绝不可能肯签字放我走。
“表姑，我自己签行不行，你帮我问问，回去等着我的就只有那碗药了。”
表姑把毕业证合上，朝居委会那边看了一眼，伸手拉住我。
“先跟我进办公室拿表，再问手续怎么办，明早六点卡车就走，耽误不得。”
我把鸡蛋揣进兜里，跟着表姑刚到居委会门口，身后便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妈带着两个五大三粗的婆娘冲过来，一把揪住我的头发往后拽。
“好啊你个小娼妇，背着家里人偷跑出来干什么！”
头皮像要被撕裂一样疼，我被迫仰起头。
表姑上前一步拦住妈，拍开她的手。
“孙秀英你撒手，居委会门口也敢打人，来个人啊，帮忙拦一下！”
妈往地上呸了一口，指着表姑的鼻子骂。
“赵桂兰你少管闲事，这是我们老王家的家务事！”
她转头招呼那两个婆娘，“王大脚，李寡妇，给我把她按住搜身，她偷了家里的存折！”
两个婆娘扑上来，一个拧我的胳膊，一个直接往我贴身衣兜里掏。
我拼命挣扎，用脚去踹王大脚的肚子。
“我没有偷钱，那是我的工资！”
妈趁机冲上来，一巴掌扇在我右脸上。
右边脸也肿了，嘴角原先破开的地方又渗出血来，张嘴都疼。
她从我兜里掏出那个三百块的存折，高高举过头顶。
“大家都来看看啊，这白眼狼偷家里的救命钱去养野男人！”
周围买菜的大爷大妈围了过来，指指点点。
“看着挺老实的姑娘，怎么手脚这么不干净。”
“先看看存折写的谁，别光听一头的话，这姑娘脸都打肿了。”
两个婆娘把我按在泥地上，脸贴着地，才张嘴就吃进一口灰。
表姑想去抢存折，被李寡妇一屁股撞开，摔在台阶上。
“表姑！”
伸出去的手够不着她，胳膊又被拧回背后，我连抬头都费劲。
“存折上是我的名字，王蕙兰，你们翻开看看啊，那是我的工资！”
妈得意地把存折揣进怀里，弯腰拍了拍我的脸。
“跟妈回家，今晚喝了妈熬的补汤，明天送你去享福。”
她说的是掺了安眠药的汤，明天送我去给六十岁的老张头糟蹋。
她的手指还贴在我嘴边，我张口咬住，牙齿陷进皮肉也不肯松。
惨叫一声，抓起地上的半块砖头就往我背上砸。
我痛得松开嘴，眼前发黑。
“把这个疯丫头给我拖回家锁起来！”
两个婆娘架起我的胳膊，拖死狗一样往胡同里拽。
我回头看了一眼，表姑正捂着腰爬起来，冲我用力点了点头。
毕业证还在表姑手里，没被搜走，明早六点的车也还没开。
胡同拐角处，一个满脸麻子的老头正蹲在墙根抽旱烟，冲我露出黄牙笑。
4
那是老张头，他腰里还别着一根捆牲口的麻绳。
我胃里一阵抽搐，双脚拼命在地上乱蹬。
“放开我，你们这是拐卖人口！”
妈走上来，扯下晾在墙边的擦脚布塞进我嘴里。
一股馊臭味直冲脑门，我干呕起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她们把我拖进院子，直接扔进了后院的杂物间。
后背撞在堆满煤灰的墙角，呛得我连连咳嗽。
又是这个杂物间。
没有窗户，只有门板上一条两指宽的缝隙。
前世我就是在这里，听着外头的鞭炮声，一口一口把肺里的血咳干。
爸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生锈的大铁锁。
“老实待着，明早老张头给完钱，就送你上路。”
我挣扎着扑到门边，拔出嘴里的臭布。
“爸，我是你亲闺女，你为了五百块钱要把我逼死吗！”
爸冷笑一声，从兜里掏出一张泛黄的草纸贴在门缝上。
“看清楚了，你是当年从火车站公厕捡来的赔钱货！”
我贴着门缝看过去，那是一张当年留下的弃婴领养证明。
原来他们一直知道，我不是他们亲生的孩子。
十四岁那年，我扛完麻袋回家，王春燕碗里还剩着肉，伸手想舀口汤，却被妈拍开了手。
我这十五年的拼命讨好，在他们眼里就是一头养肥了待宰的猪。
王春燕走到门外，手里拿着一件大红嫁衣比划。
“妈，把她那三百块钱明天全给我当嫁妆，气死李大军他妈。”
李大军的声音也传了过来，带着讨好的笑。
“春燕，王蕙兰屋里那个半导体收音机也给我呗，反正她去山里用不着。”
那是厂里奖给我的劳模奖品，我连电池都舍不得买。
“拿去拿去，她屋里的东西全是你的！”
门外传来妈往地上吐唾沫的动静，接着又听见她招呼李大军。
“大军啊，你去她屋里把户口本找出来，明天老张头要验户口。”
我抠着门板的手滑了一下，木刺扎进指甲缝里，外头已经响起李大军的脚步声。
户口本里还夹着我先前偷偷写好的下乡申请，表姑的名字就写在上头！
要是被李大军翻出来，他们就知道我打算明早下乡，再想出这道门就难了。
老张头还守在外面，谁知道他们会不会连夜把我绑走，直接送进山里。
我使劲用肩膀撞门，木门哗啦啦直响。
“李大军你敢动我东西，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李大军在门外踹了一脚门板，震得我胸口发闷。
“叫吧，这杂物间墙厚，你把嗓子喊破，外头的人也听不见！”
他的脚步声朝着我的西厢房走去。
我跌坐回煤堆里，伸手摸向门底，刚才撞松的只有煤灰，连根手指都塞不出去。
西厢房的门被推开了，传来李大军翻箱倒柜的声音。
“妈，户口本找着了，里头还夹着张纸！”
我张着嘴，却没能喊出声，手指沿着门缝往外探，只够碰到冰凉的锁环。
那张纸一旦展开，他们就会知道我去找表姑做什么，明早六点的车，我还怎么赶得上。
就在这时，院门外突然传来砰的一声巨响。
有人一脚踹断了王家的木门栓。
5
“谁敢动我侄女的东西，跟我去办案机关说清楚！”
表姑赵桂兰洪亮的声音在院子里炸开。
李大军吓得手一抖，屋里传来木箱子砸地的声音。
我扑到门缝边往外看。
表姑带着三个戴红袖箍的联防队员冲进院子。
她手里还举着一把大铁锤。
爸拎着扁担迎上去，色厉内荏地吼。
“赵桂兰你私闯民宅，信不信我去街道告你！”
表姑根本不废话，直接挥起大铁锤砸在杂物间的铁锁上。
火星子四溅，两锤下去，铁锁咔嚓断成两截。
木门被拉开，刺眼的阳光照在我满是煤灰的脸上。
表姑脱下外套裹住我，转头指着王国栋的鼻子。
“王国栋，你非法拘禁下乡积极分子，破坏上山下乡运动，该抓的是你！”
两个联防队员上前，直接把爸的胳膊反拧到背后。
爸疼得嗷嗷直叫，扁担掉在地上。
妈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开始干嚎。
“没天理了啊，当官的欺负老百姓，抢人家闺女啊！”
我推开表姑的手，一步步走到妈面前。
弯下腰，我直接把手伸进她怀里，把那张存折掏了出来。
妈想去抓我的脸，被我一脚踩住手背。
“妈，刚才我爸亲口说了，我是火车站捡来的孩子。”
我捡起地上那张弃婴证明，抖开展示给联防队员看。
“既然不是亲生的，你们还想用五百块钱把我卖给山里的老张头，这就是拐卖！”
围在院门口看热闹的街坊邻居一片哗然。
“天呐，原来蕙兰不是亲生的，怪不得当牛做马这么多年！”
“老王家太黑心了，拿了人家三百块血汗钱，还要卖人！”
王春燕慌了神，躲在李大军身后直哆嗦。
“你胡说，爸妈对你那么好，是你自己不守妇道想跟野男人跑！”
我冷笑一声，转身冲进西厢房。
李大军正想把我的收音机往裤腰里塞。
我抄起桌上的搪瓷缸子，砸在他脑门上。
李大军惨叫一声，捂着流血的额头蹲在地上。
我从枕头底下抽出户口本，翻开第一页拍在李大军脸上。
“看清楚了，街道办已经批了我的下乡申请，明早我就去青石沟！”
我走出屋子，把下乡通知书举到爸妈眼前。
“从今天起，我的粮食关系转去乡下，你们一分钱补贴也别想拿到！”
妈的哭声停了，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没有我的定量粮和搬运工工资，他们一家四口喝西北风去吧。
爸挣扎着抬起头，冲着我喊道。
“我是户主，我不签字迁户口，你下乡就是黑户，一辈子回不了城！”
这是他最后的杀手锏。
他以为捏着户口本就能继续吸我的血。
表姑从兜里掏出一张盖着办案机关红章的证明，拍在爸脸上。
“看清楚，蕙兰满十八岁响应国家号召，特事特办，她的户口已经单独立出去了！”
爸看着那张独立户籍页，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瘫软在泥地上。
我晃了晃手里的存折，当着他们的面撕碎了那张退婚手印纸。
“这三百块钱我明天去银行挂失，至于明天你们的订婚宴，我还准备了一份大礼。”
我把李大军刚才掉在地上的两封信捡起来，塞进兜里。
那是王春燕和李大军在苞米地钻小树林后写的检查信。
6
当晚住进表姑家，洗掉一身煤灰，第二天刚背起行李，王家那边的锣鼓就响了。
王家摆了三桌流水席，请了左邻右舍来喝王春燕和李大军的订婚酒。
妈穿着新做的的确良衬衫，在门口收礼金收得合不拢嘴。
他们以为我今天一早就会坐卡车离开，根本不敢露面。
我背着打好的行李卷，手里拿着个铁皮大喇叭，走到了王家院门口。
李大军额头贴着纱布，胸口戴着大红花，正端着酒杯给他父母敬酒。
王春燕涂着红嘴唇，娇羞地靠在李大军肩膀上。
看见我进来，妈立刻抄起门边的扫把冲过来。
“你个丧门星还敢来，赶紧给我滚去乡下！”
我侧身让开，表姑带着居委会的宣传干事走了进来，对方提着铜锣，边走边敲。
“大家都静一静，今天既是老王家办喜事，也是咱们街道欢送王蕙兰同志光荣下乡的日子！”
街坊邻居纷纷放下筷子，伸长脖子看热闹。
李大军他妈是个出了名的泼妇，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等等，她要走？昨天说好的，两份嫁妆并一份，那三百块呢，拿出来没有？”
我隔着桌子看向妈，她攥着收礼的钱，没接我的目光。
妈脸色发白，连忙赔笑。
“亲家母别急，钱都在家里锁着呢，跑不了！”
我把铁皮喇叭举到嘴边，朝着李家那桌喊话。
我把取款回执和捐款收据一并摊在八仙桌上，收款单位的红章朝着李家人。
“李婶子，存折拿回来了，用不着挂失，今早取出的三百块已经全捐给青石沟买化肥，一分没留！”
李大军他妈把酒杯往地上一摔，掀翻了面前的酒席桌子。
鸡汤鱼肉洒了王春燕一身，红嫁衣上挂着几根烂白菜叶。
“好啊孙秀英，你拿个空壳子糊弄我们老李家，这婚不订了！”
王春燕尖叫着去擦身上的油污，哭得胭脂水粉糊了一脸。
“大军哥，你说句话啊，我肚子里还有你的孩子，你答应过要娶我的，我，我不是要当众说这个！”
我身旁端着酒杯的邻居把杯子搁回桌上，刚才还劝架的人也没再开口。
婚还没订成，她先把怀孕的事喊了出来，这院里的闲话，明天就能传到厂里。
李大军吓得脸色惨白，一把推开王春燕。
“你少血口喷人，我什么时候碰过你，肯定是你跟外头的野男人搞出来的！”
我看着他往后退，连春燕伸过去的手也躲，昨天他还护在她前头。
王春燕摔在碎碗片上，手掌扎出了血，不敢置信地看着李大军。
我从兜里掏出昨天捡到的两封检查信，递给宣传干事，请他看清落款。
“干事同志，这是昨天从李大军身上掉出来的检查信，他不认，您给大家念念！”
李大军疯了一样扑过来想抢，被我伸脚一绊，狗吃屎一样摔在鸡汤里。
宣传干事清了清嗓子，对着大喇叭大声朗读起来。
“我和王春燕在苞米地里发生了关系，她说自己怀了孕，我答应拿到王蕙兰的三百块钱，就陪她去医院开保胎药……”
身旁的邻居挪开凳子，朝李大军脚边啐了一口，骂声跟着传了过来。
“太不要脸了，背着蕙兰勾搭到一块儿，还合伙骗她的钱！”
“这李大军还是技术员呢，简直是个流氓败类！”
李大军他妈气得两眼一翻，冲上去抓住王春燕的头发就撕打起来。
“你个狐狸精勾引我儿子，赔我儿子的名声！”
妈也疯了，扑上去跟李家他妈扭打成一团。
爸想去拉架，被李大军他爸一酒瓶子开了瓢，血顺着脑门往下流。
我背好行李卷，把那张弃婴证明收进贴身口袋，跨过门槛，没再往桌边看。
胡同口传来了下乡卡车的喇叭声。
7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裤腿被人扯住，我还没迈出第二步，就被拽得停了下来。
妈披头散发地跪在青石板上，两只手抱住我的小腿，脸上的血印子蹭到了裤脚。
“蕙兰啊，妈错了，妈给你磕头了，你不能不管这个家啊！”
她的额头砰砰往地上撞，青石板上沾了血，我伸出去的手停在她肩头，迟迟没落下。
八岁那年我发高烧，她也是这样背着我在雪地里走了十里路去医院。
那时候她说，蕙兰乖，妈砸锅卖铁也治好你。
“蕙兰，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妈给你买过一根冰棍，妈一口都没舍得吃全给你了……”
妈抬起泪眼，抓住我的手往她脸上贴。
“你姐现在名声毁了，李家要退彩礼，你不把工资留下，妈今晚就只能上吊了！”
手掌贴着她粗糙的脸皮，前世杂物间外的那番话，又一句句回到了耳边。
杂物间的门缝外，她一边嗑瓜子一边对老张头说。
“这丫头八岁那年发烧差点死了，要不是为了留着她长大给我家春燕当牛做马，我早把她扔雪坑里了。”
我抽回手，用衣角擦了擦手心，她伸手来抓，我把胳膊收到了身侧。
“妈，那根冰棍是邻居家不要的，我吃完拉了三天肚子，还要替王春燕洗衣裳。”
妈张着嘴没接上话，抓我的手还举在半空，指头慢慢蜷了回去。
我弯下腰，贴着她耳边诈了一句。
“至于那五百块彩礼，老张头刚才在胡同口被联防队抓了，他招供说你收了他五十块定金。”
妈抱着我小腿的手松开了，往后挪时没撑住地，整个人坐在了青石板上。
“你……你怎么知道定金的事……”
我没接这话，只朝王家院门指了指，那个满脸麻子的老张头正带着两个村汉冲进去。
“孙秀英，你不把大闺女赔给我，我就把你家房顶掀了！”
老张头的咆哮声从院子里传出来，王春燕尖叫着喊妈，连喊了两声都没缓过气。
五十块定金没进过我的口袋，谁收的钱，谁去跟老张头算这笔账。
妈撑着地爬起来，鞋掉了一只也顾不上捡，嘴里喊着春燕，头也不回地冲进院子。
我整理了一下衣领，大步走向胡同口的解放牌大卡车。
表姑站在车斗旁，往我手里塞了一个布包。
“里头是十斤全国粮票和二十块钱，到了青石沟谁欺负你，就给表姑写信。”
我握紧布包，冲表姑深深鞠了一躬。
翻身爬上卡车车斗，里头已经坐了七八个知青。
角落里蹲着一个穿旧军装的年轻男人，袖口挽着，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
他正低头用小刀削一根木头桩子，听见动静抬眼看了我一下，便收回目光，没搭话。
卡车轰鸣着发动，车斗跟着晃了两下，我扶住车厢板，看着胡同口往后退。
我扶着车厢板往后看，王家院子里飞出一只破鞋，妈和老张头正撕扯成一团。
风吹散了城里的煤烟味，前头是盘山土路。
颠簸了四个小时，卡车停在了一片荒凉的土山沟前。
大队长敲着旱烟袋迎上来，指着角落里的旧军装男人。
“那是咱们村的刺头陈建军，你们女知青离他远点，这小子打架不要命！”
话音未落，我背着行李往车下挪，脚底踩空，连人带行李从一米多高的车斗上栽了下去。
一双手稳稳托住了我的胳膊肘。
8
陈建军把我扶稳，立刻松开手退后半步。
“车板上有油，看着点脚下。”
他丢下这句话，扛起自己的铺盖卷转身就走。
我拍了拍身上的土，冲他的背影道了声谢，才背好行李去分宿舍。
第二天一早，我们就下地干活。
同屋的城里女知青看着满地的猪粪，捂着鼻子直往后退。
我二话不说，卷起裤腿站到粪坑边，抡起铁锹往独轮车上装粪。
前世在城里搬运队，比这脏十倍的活我都干过。
到了独轮车上不去的坡道，我换上粪桶，挑着往梯田上走。
大队长在田埂上看得直点头，冲旁边的人夸奖。
“瞧瞧人家王蕙兰，这才是来建设农村的好苗子！”
中午休息时，我坐在树荫下啃硬邦邦的黑面窝窝头。
咬得腮帮子生疼，得就着凉水才能咽下去。
脚底板磨出了两个大水泡，粘在布袜子上，一动就钻心地疼。
一个军用水壶递到面前，抬头时，陈建军另一只手里还拿着晒干的草药。
他把草药搁在我身旁，转头看向远处的山坡。
“壶里是热水，草药先拿着，脚磨破了就去卫生室，别自己乱敷。”
接过水壶喝了两口，胃里暖洋洋的，我把壶盖拧好递还给他。
“谢谢你，陈同志，我叫王蕙兰。”
陈建军点了下头，从兜里掏出一张画满线条的粗糙草纸。
“队长让下午去通后山的水口，那儿堵着石头，你力气大，跟我搭把手？”
我展开草纸一看，上头清楚地标着水渠的走向，画得极有章法。
队长只说他打架不要命，可这张纸上，连引水的岔口都标了出来。
“行，撬开水源，那十亩荒地就能种上晚秋红薯。”
陈建军看了看我，又指向纸上的荒地，点头应了一声。
往后的日子，我每天跟陈建军一起开荒修渠，手上的老茧越来越厚。
不出一个月，知青们投票选组长，我全票当选，终于靠自己的活计站住了脚。
这天傍晚收工，邮递员送来了一封表姑的信。
拆开信，看到爸被停职检查的消息，我来回读了两遍。
信上说，爸因为伪造领养证明和私吞我劳模奖金的事，被搬运队停职检查了。
李大军因为作风问题被撤了技术员，天天在家里打王春燕出气。
信里还说，李大军他妈嫌王春燕好吃懒做，逼着她每天洗全家的臭袜子，少洗一双就不给饭吃。
把信折好时，陈建军还在晒谷场边收拾工具，村口土路上走来一个一瘸一拐的女人。
是王春燕。
她穿着一件满是油污的碎花衬衫，头发枯黄，脸上还有一块青紫的巴掌印。
看见我站在晒谷场上，她眼睛一亮，哭喊着扑了过来。
“蕙兰，我的好妹妹，你可算让姐找到你了！”
我侧身避开她抓来的手，王春燕扑了个空，搓着手掉起了眼泪。
“蕙兰，姐在婆家过得太苦了，李大军天天打我，你快借姐五十块钱，姐要去医院打胎！”
哭着哭着，她的视线落在我手腕上，那儿戴着大队部刚奖给我的梅花牌旧手表。
“姐，我下乡种地挣的是工分，年底才分粮，哪来的钱给你？”
王春燕脸色一变，伸手就来抢我的手表。
“没钱就把表给我，我是你亲姐，你的东西就是我的！”
一只大手半路伸出来，扣住王春燕的手腕，拦住了她往前探的指头。
9
陈建军把锄头往地上一杵，冷冷盯着王春燕。
“青石沟不欢迎抢东西的贼，滚出去。”
王春燕疼得龇牙咧嘴，甩开手往后退了两步，指着我们俩大叫。
“好啊王蕙兰，你下乡才一个月就勾搭上野男人了，我要回去告诉爸妈！”
我上前一步，反手一巴掌扇在她原本就青紫的右脸上。
清脆的巴掌声在晒谷场上回荡。
“陈建军是退伍军人，你再满嘴喷粪，我这就把你绑了送到公社治安组！”
王春燕捂着脸，被我眼神里的杀气吓得哆嗦了一下。
她色厉内荏地放了句狠话，夹着尾巴灰溜溜地跑出了村子。
我转头看向陈建军，擦了擦手。
“连累你名声了，那一家子都是疯狗。”
陈建军拿起锄头扛在肩上，声音依旧平淡。
“疯狗咬人，打断腿就行，下次他们再来，叫我。”
我心里一暖，冲他点了点头。
我知道王春燕回去肯定会添油加醋，王家那对吸血鬼爹妈绝不会善罢甘休。
果然，三天后的上午，村口传来一阵吵嚷声。
那时候全村人都在晒谷场上分夏粮，我正拿着账本念工分。
王国栋和孙秀英背着破包袱冲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上次那个满脸麻子的老张头！
孙秀英一进场子就往地上一躺，打着滚哭天抢地。
“大家伙快来看看啊，城里来的知青王蕙兰是个不孝女，发达了不管亲生爹妈死活啊！”
王国栋从怀里掏出一张发黄的毛边纸，高高举起给村民们看。
“这是她十四岁那年摁了手印的赡养字据，写明了只要她活着，挣的钱都得交给我王国栋！”
村民们停下手里的活，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
农村人最看重孝道，听到我不给父母养老，不少人看我的眼神变了味。
“蕙兰这丫头平时看着挺实在，怎么连爹妈都不管？”
“还立了字据，这要是不给钱，可真是没良心了。”
王国栋看着周围人的反应，得意地挺起胸膛，走到我面前伸出手。
“王蕙兰，大队长都在这儿，把你这几个月的工分粮全折成现钱给我，再跟我们回城！”
他指了指身后的老张头，压低声音威胁我。
“老张头说了，只要你跟他走，他就帮我还清单位的罚款，今天你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走！”
老张头搓着黑乎乎的大手，色眯眯地盯着我的身子看。
“大队长，这丫头是我花了五百块买下的婆娘，我有老王家写的婚书！”
我站在高高的粮垛旁，冷冷看着这群跳梁小丑。
我放下账本，从兜里掏出表姑寄来的信和一沓加盖公章的材料。
“乡亲们，你们知道我十四岁为什么会被逼着按那张手印吗？”
我挽起裤腿，露出小腿上那道长达十厘米的陈旧伤疤。
“那年冬天他们逼我去冰河里捞鱼换钱给姐姐买雪花膏，我不去，王国栋就用火钳子烫烂了我的腿！”
我把街道办开的伤情证明和弃养证明一张张发给前排的村干部。
“我根本不是他们的亲生女儿，我亲生父亲是修水库时牺牲的烈士，他们领养我是为了霸占我爸的抚恤金！”
晒谷场上瞬间炸开了锅，大队长气得把旱烟袋摔在地上。
“畜生，贪墨烈士抚恤金还要卖烈士子女，这是要吃枪子的！”
王国栋见事情败露，扑上来想撕我手里的材料。
“你胡说八道，老子今天就算打死你，你也是老王家的鬼！”
陈建军一步跨出来，一脚踹在王国栋的肚子上，踹得他连退几步摔在地上。
就在这时，村口开进来一辆绿色的吉普车。
10
吉普车停稳，表姑带着两个穿制服的公安同志走了下来。
表姑拿着一个档案袋，抽出盖着公章的材料递给大队长，另一只手还攥着袋口。
“这是市公安局查到的材料，当年那笔钱领到谁手里，上头都记着！”
“查清了，蕙兰的亲生父亲当年修水库时，为救落水的王国栋牺牲，三百块抚恤金却让他冒领了！”
公安同志收起王国栋手里的字据，又收了老张头的婚书，这才上前给两人戴上手铐。
“王国栋，张麻子，冒领抚恤金和买卖人口的事，我们要分别查清楚，跟我们走一趟！”
老张头吓得尿湿了裤子，抬起铐着的双手就往王国栋身上扑，被公安拦了回去。
“你个老骗子，你说这是你家捡来的野种，害老子蹲大牢！”
王国栋被铐着双手，还在地上挣扎，鞋底蹬起的土落了自己一身。
村民们围了过来，有人抓起地上的土块，大队长赶紧伸手拦住，叫大家给公安让路。
“连救命恩人的孩子都卖，你们还有良心吗！”
“交给公安，把这账查清楚！”
孙秀英看着丈夫被押到车边，爬起来追了两步，又跪到我脚边求情。
她伸手来拽我的裤脚，陈建军横过锄头把挡住，脚下没往后退。
“蕙兰，妈也是被你爸逼的啊，妈心里一直疼你，你跟公安求求情，别抓你爸啊！”
她哭得老泪纵横，把额头在黄土地上磕得砰砰响。
她的额头磕出了红印，我看着那只伸来的手，往后退了半步。
“孙秀英，今天你跟着他们来卖我的时候，就没想过会有今天吗？”
我从兜里掏出五毛钱，扔在她面前的泥地上。
“七岁那年你背我去医院，这件事我记着，可你后来要卖我，我也记着，从今往后，你我恩断义绝。”
公安同志把涉嫌合谋卖人的孙秀英也铐上，押到车边，三个人一并上了车。
吉普车扬起一阵黄土，彻底消失在山路尽头。
过了一阵，表姑又寄来了信，案子已经审结，老张头另案处理。
王国栋和孙秀英因冒领抚恤金和参与拐卖，被判了十年，送往西北农场服刑。
李大军为了保住工作，把怀了孕的王春燕赶出了家门，连件换洗衣裳都没让她带。
王春燕没了住处，街道办几次找她，最后将她安置去了偏远林场劳动。
我拿着表姑帮我办下来的户籍本，站在青石沟的后山坡上，户口终于单独落好了。
十亩荒地已经全部开垦出来，绿油油的红薯藤铺满了山坡。
大队长笑眯眯地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蕙兰，公社批下来了，让你牵头试办咱们村的农产品合作社，年底送你去农学院进修！”
我握紧手里的户籍本，迎着山风用力点了点头。
傍晚收工后，知青点的炊烟袅袅升起。
我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画合作社的规划图。
陈建军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红糖鸡蛋水，放在我手边。
碗里卧着两个剥好了壳的白煮蛋，蛋白完整，连碎壳都挑干净了。
他还在我脚边放了一双新编的草鞋，鞋底垫着厚厚的棉布。
“明天去公社开会，路远，穿这个不磨脚。”
我抬头看他，夕阳照着他的侧脸，端起碗喝了口甜水，又把那双草鞋往脚边拢了拢。
“陈建军，等合作社建好了，你来当副社长，咱们一起把这片山沟变成金窝窝。”
陈建军红了耳根，拿起旁边的铁锹去翻地，闷声回了一句。
“听你的，你指哪我挖哪。”
山风吹过红薯地，藤叶哗啦啦地响，我把喝空的碗挪开，继续画那张规划图。
这一世，我终于活在了阳光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