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店以后，老板把散装油灌进了品牌油桶。
我爬在店后的树上，拍到了这一幕。
老板娘抬头看清了树上的人，没喊，回屋把小窗关上。
那晚店里的灯，亮到快两点。
1
十月十二号中午，我咬到第三口鸡排，胃里顶上来一下。
我以为是赶单赶急了，把纸袋塞进取餐箱，先去送了两单。
第二单送到楼下，又顶了一下。这回坐了十分钟才缓过来，手撑在电动车座上，后背的汗把工服贴住了一片。
那块鸡排十三块。隔壁巷口那家十块，我常买。这家叫不烧心炸鸡排，门口挂一块大屏，从早到晚滚四句话，谁排队都得看两遍。
我掉头回去的时候，队伍排到拐角。大屏正滚到第三句，“不怕亏钱吗？怕，但更怕顾客吃了烧心。”底下配着一张老板举油桶的照片。
轮到我，我没挤到窗口，就站在侧边等老板抬手。
“我中午买的，十三块那款。”我把纸袋举了举，“吃了肚子不舒服。”
老板正拿夹子翻锅里的鸡排，手没停。“小伙子，跑单的吧？”
“嗯。”
“赶单赶的，喝口热水就好了。”他夹起一块搁在沥油架上，油滴下来，滴得挺慢，“我这一天卖三百块，就你一个不舒服？”
队伍里有人笑了一声。
前排一个男的把手机举起来，边录边问：“老板，你家这油多久换一次？”
“半天就得换一次！”老板把夹子往沥油架上一搁，“问这个的人多，我天天答，答了三年。”
“那你敲一下桶，给大伙看看。”
老板等他手机举稳了才转身，从货架上抱下一只二十升的品牌油桶，桶身朝外转了半圈，让标签正对着镜头，用指节在桶壁上敲了敲。敲了三下，不重不轻。
“瞧见没，品牌食用油。”他说，“宁可少挣点，不能没了良心。”
大屏滚到第一句，“宁可少挣点，也不能坏了规矩。”跟他说的一个字不差。
“老板，你家贵是贵了点，但是吃了不烧心。”后排一个女的把大屏上那句念了一遍，念得跟自己想的一样。旁边有人接：“我孩子吃了三年，一回没闹过。”
我没接话。我这人嘴笨，一屋子人看着我的时候，舌头像多出来一块。
有人举手机对着油桶拍。有人喊：“老板再来一句！”
我盯着那只桶看。桶口那圈封签是拆过的，撕口不齐，胶痕还粘在螺纹上，边上一道新油印，从桶口一直淌到标签。老板抱桶的时候，手正好压在那道印子上。
新开封的油不会是这个样子。
我没说。排队的人已经绕到我前头去了，我再说一句，就是耽误他们吃鸡排。
我掏出手机，把桶身那串喷码记进备忘录。我这毛病改不掉，等单的时候爱记东西，车牌、门牌、哪家几点卸货，都往里塞。记完我把拉链拉到一半，转身往外走。
收银台后面，老板娘拿抹布在擦另一只空桶的桶身，擦完把它摞上去，一共三只。她没抬头。
“等一下。”
老板叫我。他手里捏着笔，把我工服胸前的平台号念了一遍，写在收银台的便签上。
“你要是不放心，去告。”他把便签压在收银机底下，“我这油半天一换，账都在本子上，谁查都不怕。别在门口影响排队。”
“那我这十三块能退吗。”我说。
“吃完了不退。”他没抬头，“下一位。”
后排有人把手机横过来，对着我拍。我听见快门响了两下，没回头。
出门口时我绕了后巷。后墙根底下搁着一口带盖的铁桶，桶盖压着半块砖，边上洇了一圈黑印，看不出搁了多久。桶身光着，一个字没贴。
我把那口桶的位置也记进了备忘录。
我给站长发了句“下午可能晚两单”，他回了个“别惹事”。
那天下午我只跑了四单。站点群里有人发了个短视频，标题写着“骑手吃多了想讹网红店”，镜头里是我举着纸袋站在侧边的那几秒，没拍大屏，也没拍油桶。
他把我的平台号记在收银台的便签上，说投诉递到站点，我这几天的单就白干了。
2
第二天站点没找我。倒是那张便签，我总想着。
十月十三号白天，我照旧跑那条街。等单的时候站在后巷口，抬头看见墙外那棵槐树，枝子横过去，正对着后厨那扇小窗。窗不大，玻璃上贴了半张旧报纸，底下留着一条缝。
我没打算爬。我就是记了一下，把树和窗的角度也塞进备忘录。
晚上九点多，我等一个夜宵单，车停在巷口。店里卷帘门拉下来一半，里头的灯还亮着。
我先绕到墙边，眼睛贴着砖缝往里看。砖缝只对着一堵白墙，什么也没有。退回车上，平台又派了一单，还有七八分钟。后门开过一次，有人端了半盆水泼在墙根，门又关上。
老板白天那句“半天就得换一次”，在我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我从车上下来，踩着墙根的砖蹬上去，抓住那根横枝。树皮糙，蹭得手心发烫。
小窗里能看见灶台一角。老板背对着窗，脚边立着一只白色大塑料桶，桶口插着一根软管。他扶着软管，把里头的油往一只品牌油桶里灌，灌到差不多，拧上盖，拿抹布把桶身擦了一圈。
那不是往锅里倒新油。那是把散装油装进品牌桶。
我一只手抓着枝子，一只手举手机。快门响了一声，声音在巷子里特别脆。树枝跟着晃了一下，我腿麻，换了个姿势。
后门开了。老板娘端着一盆油渣出来，走到后墙根那口铁桶边上，把盆往里一倒。
她抬头，朝树上看了我一眼。
我没动，手机扣在掌心里。她也没喊，没叫老板，把盆搁在桶盖上，转身进屋，顺手把那扇小窗关上了。
我从树上滑下来，鞋底在砖上蹭出一声，脚边一只空塑料桶被我带倒，滚了半圈。我伸手按住，蹲在桶后头等了半分钟，屋里没动静，才把它扶回墙根。
回到车上才敢看手机，就一张能看的：软管、桶口、老板的手，都在里头。另外两张糊了，一张全是窗框。
我把能看的那张存了，又把两张糊的删了。存完给照片加了条备注：十三号晚九点四十三，树上。删那两张糊片之前，我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跟备注对得上。
发照片的时候我多按了一下，把它发去了自己的小号。跑单三年，怕手机丢了单证跟着丢，落了这么个毛病。
取餐箱搭扣没扣好，我按了两下才扣上。
那晚的夜宵单超时了两分钟。顾客开门取餐，看了我一眼：“手上怎么沾着树皮？”
“蹭的。”我说。
他把门关上，没给差评。
回住处我把照片放大看。桶身那串喷码，我一位一位对着中午记的那行念，末三位、生产日期，一个字不差。我把两串抄进备忘录同一行，中间没画杠。
同一只桶，中午摆在货架上给排队的人敲，晚上灌满了油再摆回去。
我拿不准这算什么。往品牌桶里灌油，也许人家就是图个桶结实，散装油便宜些，也不见得脏。可他一天要说八遍“半天一换”，敲桶敲得那么响。
我想起后墙根那口铁桶，盖子上压着半块砖。老板娘倒进去的是油渣，不是油。油在哪儿，我没看见。
这条街上别的店后门，收油的桶都是蓝的，桶盖上贴着一张纸，写着字。这口是铁的，光着，什么都没贴。我跑了四年单，那张贴纸见过不下几百回，头一回留意它不在的时候是什么样。
我把手机搁在枕头边，翻来覆去到快两点。想的是明天怎么开口。举着手机给排队的人看，还是先找老板单独说。
我挑了前头那个。我怕单独说，他又把我的号记一遍。
她抬头看了树一眼，没喊人。第二天我才知道，那晚我唯一做对的，是先把照片发去了小号。
3
十月十四号上午九点半，我到店门口，队伍已经排了十来个。
老板站在大屏底下，正跟人讲第二句，“先把规矩立住，路才能越走越宽”。看见我，他笑了一下，没躲。
我把手机举起来，屏幕朝着队伍。接单那台备用机还在兜里，屏早裂过一道，我平时只拿它扫码。
“昨晚关店以后，他往品牌油桶里灌油。”我说，“我拍到了。”
前排一个男的凑过来看了一眼，又看看我。“这什么啊，糊的。”
“就一张？”后排有人问。
“就一张。”
老板没接话。老板娘先开了口。
“昨晚就是他。”她把抹布搭在桶沿上，“九点多堵在我家后门，说要三万，不给就把照片发出去。”
我愣了一下。昨晚我在树上，后门离我四步远，一只手还抓着枝子。
“三万。”老板把夹子往案板上一搁，“我一天卖三百块，他张口就是三万。”
他伸手过来，一把夺走我举着的手机，反手往案板角上磕了一下，又撂到地上，鞋尖跟上去碾了半圈。屏碎得像蛛网。
“他拿这个怼我脸上，我手一挡。”他转向队伍，“诸位都看着的。”
有人喊了句“报警”。老板摆摆手：“别，别耽误大家排队。”
我蹲下去捡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就黑了。小号里那张照片还在，可我只要再举一回，就坐实了他那句“不给钱就爆黑料”。
老板从货架底下抱出一只新的品牌油桶，双手托着转了一圈，让队伍里的人都看见封签。封签完好，塑封亮着，一圈都没动过。
“你说我灌油，我这桶没开过封。你说我油脏，来，当场验。”
他从锅里舀了小半勺油，倒进一只量杯，从抽屉里摸出快检的试纸和一巴掌大的小仪器。排队的人往前挤了半步。
试纸插进去，小仪器上跳出一个数。“酸价，合格。”他把量杯往案板上一放。有人鼓掌。
接着他拉开收银台抽屉，抽出一张塑封袋装着的纸，举过头顶。“送检的，刚出的报告。合格的。”
抽屉没关，我看见里头压着半本送货单，封皮是黄的。
我用兜里那台备用机，隔着人缝拍了一张他举报告的样子。镜头歪，塑封袋反着光。
大屏滚到第四句，“老板，你家贵是贵了点，但是吃了不烧心。”
“你那张是P的。”老板把报告放回抽屉，“拿相机蹲我后窗，开口三万，现在做图又不要钱。小伙子，你要告就去告。”
“我没有相机。”我说。
“P 图连时间都能改。”前排那男的把手机收进兜里，“你要真有本事，拿张报告来。”
我张了张嘴。想说那只桶的喷码中午就记下来了，想说封签是拆过的。这两句在嘴里绕了一圈，没找着落的地方。
队伍里已经有人接了话。
“三万都敢要，这叫敲诈吧。”
“我排了四十分钟，你耽误我时间。”
“我孩子吃了三年，一回没闹过。”
“别挡着，后面还有人等着上班呢。”
有人把手机横过来对着我，镜头贴得近。我往后退，撞到取餐箱，搭扣又弹开了。
“不舒服去看医生啊，跑人家门口要什么钱。”那女的把大屏上那句又念了一遍，念得比昨天响。
老板娘一直在收银台后面摞空桶，摞到第四只，抬头看了我一眼，跟昨晚那一眼一样，没说话。
我退出队伍，推着车往后巷走。有人在后面喊了句“别走啊，再验一次”，跟着是一阵笑。
十点多，站点群里弹了消息，说有顾客投诉到平台，让我这片的单先别接，等核实。站长私下发了一句：“你先跑别的区，别跟人吵。”
我没回。
中午那会儿，同城冒出三条剪好的视频。一条是我蹲在地上捡手机，配的字是“骑手拿相机偷拍被抓”；一条只有老板那句“他开口三万”；第三条把我的平台号贴在封面，写“敲诈网红店”。三条都没拍大屏，没拍油桶，也没拍那只手机是怎么碎的。
评论区有人把我的工号、常跑的片区翻了出来。有人说该让平台封号，有人说这种人就该报警。
下午两点我送单路过，店门口的队伍排到了拐角，比上午还长。有人举着手机直播，一边拍一边念：“老板再敲一下桶！”
当天下午，那家店排队排到了拐角，我在这条街的单，也没了。热榜上挂着我平台号，后头两个字：敲诈。
4
上午从店里出来，我用备用机登回微信，在商圈群里发过一条。照片是从小号里取回来的，配了一句“这家店的油，谁敢吃”。发完手心还热着，中午就后悔了。
晚上我跑的是城北，回来快十一点。外套拉链拉到一半，进门没开灯，先坐下来翻手机。
群里那条底下已经有三十几条。有人把我上午蹲在地上捡手机的视频贴了一遍，有人说“敲诈的该让平台封号”，有人问我是不是想红。
我一条条划过去，划到底，又倒回去，一条一条截了图。跑单三年被投诉过几回，落了个毛病：骂我的话也得留一份。截完新建了个相册，名字打的是“十月十四”。
相册里还有一张，是被赶走之前用备用机隔着人缝拍的：老板把报告举过头顶，塑封袋反着光，镜头歪着。
我放大。
项目那一栏印着四五行小字，我一个也不认得。塑封袋边角有个机构名，字更小。我用两根手指把右下角框出来，又放大了一次。
报告右下角印着一行很小的字，“本报告仅对来样负责”。送样日期那一栏，写着十月十四号。送样单位那一栏，写着店名。
十月十四号，就是今天。今天早上他送去的那瓶，今天上午出的报告。
我不懂这些，可这行字我认得。只对送去的那一瓶管用。
我把那张灌油的照片调出来，跟报告并排看。
照片上是软管，是桶口，是一只手。拍到的是他往品牌桶里装油，不是他往锅里倒脏油。就算我把这张照片洗得干干净净，谁都能看清，也只能说明十三号晚上那只桶是灌的。
十四号这一锅，他连夜换过，锅里的油确实是新油。快检测出来合格，不奇怪。
老板上午赢的，是今天这一勺。
我把两张照片挪进同一个相册，相册名改成“十四号”。排在一起看，一张是十三号晚上，一张是十四号早上。
我把手机搁在膝盖上，坐了一会儿，想起昨晚后门开的时候，老板娘抬头那一眼。
她端着油渣出来，看见树上有人，没喊，没叫老板，回屋把小窗关了。要是她当场喊破，巷子里总有人会跑过来看，来看的人就会记住：有人拍到了。
她要的不是抓我。她要的是让那张照片，第二天变成一张说不清的图。
我拿手指把报告那行小字又抹了一遍，抹到屏幕发烫。
群里那条我删了。删完又发了一句，“我搞错了，对不住，别耽误大家排队”。
过了两三分钟，有人回“早该的”。再往后没人提这事了，群里开始发别的，谁家米粉涨价，哪个路口在修。
站长在私聊里说，投诉还挂着，让我先别急，系统核实要几天。我问一句“核实完能撤吗”，他回了个“看情况”。
我点开平台那条投诉的详情页，最底下有个“提交说明”，点进去要传一份东西：商家或者顾客的撤诉证明。
我把手机搁在膝盖上，退了出来，没点提交。
给站长回了句“明天我跑城北”。
我没再往下问，怕他也为难。
同城那三条视频还在，播放数字往上走，我隔一会儿看一眼，看到数字又跳了一格，把备用机扣了过去。里头我蹲在地上捡手机，张着嘴，一句话没说出来。
我把三条都看了，最长的一条十一秒。我那句“我没有相机”被剪掉了。转发的人里有个是站点同片的，头像我认得，没点开。
后半夜我在备用机上翻小号相册，把那两张糊的又找了一遍，其实早删干净了。备忘录最后一行还是十月十二号记的那串喷码，我盯着看了半天，没往下写。
那条帖子我删了，那张灌油的照片没删。
快两点，有人加我微信。头像是街口修水电的招牌，我没见过。
“我也吃坏过。”对方发来一句，“上个月，两次。”
我没回，先把那个头像点开看了一眼。
“我看见群里那条了。”他又发，“我这儿有单子。”
骂我的三十几条里夹着一条私信。原来不止我一个人烧心。
5
照片留着，我没再发。
十月十五号一早，加我的人在修车铺门口等我。他叫麻友良，四十五，在街口做水电维修，工装口袋里插着一把螺丝刀。
他把两张就诊单递给我，折过三折，纸边发毛。九月十六号、十月九号，都是夜里挂的急诊，诊断栏写着急性胃肠炎。
“我给过一次差评。”他说，“底下老板回了一句，问我是不是自己吃辣了，后头跟了几十条骂的。我把差评删了。”
“为什么现在又信我？”
“我胃不好，一吃油重的就闹。”他把一板胃药搁在工具箱上，“别家十块那家我吃三年没事。就他家十三块的，两回都中。”
他说愿意跟我一起查。我问查什么，他说不知道，先把日子对上。
我把两个日期抄进备忘录，跟九月那四回卸货放在一页。
十点我推着车进后巷，正好赶上过磅。城北的单要到商贸街后巷穿过去才近。
一个穿蓝褂子的老头把秤钩挂在一只带盖的蓝桶上，钩子一提，桶离地半尺。他一手扶着秤，一手在蓝皮本上记，本子边角卷着，用皮筋捆了一道。
桶盖上贴着一张纸，印着“废弃油脂”四个字，底下留着一格空格，等着填数。
我等他记完那三栏，看见旁边店的人过来，在末栏签了个名，他才把秤钩摘下来。他先把读数念了一遍，对方点了头，他才落笔。
收本子前，我把蓝桶盖上那张贴纸的样子记进备忘录，写了三个字：有贴纸。
“师傅，这桶一个月拉几回？”
他抬头看我。“你哪家的？”
“跑单的。”我把车支好，帮他扶了一下桶沿，“我姓鲁，鲁川，天天从这儿穿。”
“老匡。”他把桶放稳，“你问这个干嘛。”
“随便问问。”
“随便问问的人，一般都想让我写情况说明。”
“这贴纸是每家都有吧。”我说。
他嗯了一声，没抬头，把笔别回胸口。
“我是说，没贴的算什么。”
“没贴的我就不管。”老匡把蓝皮本塞进胸前口袋，拍了拍，“换下来的油得有人来拉，拉多少我本子上记多少。空一栏我就得写清楚，谁家、哪天、多少升，少一笔都算我的。我这本子只认贴了标的桶。”
他说完又觉得说多了，把秤钩挂回架上，铁碰铁响了一声。
我没再问桶的事，蹲在墙根掏手机。
我有个毛病，等单时爱往备忘录里塞没用的数：哪天哪家门口卸了货，卸了几桶，几点卸的，顺手就记。翻到上个月，九月的四回都在。
九月二号，四桶。九号，四桶。十六号，四桶。二十三号，三桶。一共十五桶。
送油的三轮我见过，白色，一桶二十升，一百六十五。四回里三回都是四桶，最后一回少一桶，我记得那天还跟司机搭了句话，他说“够用了”。
这一页往上还记着哪家几点关门、哪个路口修了三天，全是等单时顺手塞进去的，一条也用不上。
十五桶，三百升。
我蹲在那儿，嘴里把它念出来，念给老匡听，也念给自己听。
“一只锅二十升。他说半天换一次，一天就是两锅，四十升。一个月一千二，六十桶。”
老匡本来要走，站住了。“你算这个干嘛。”
“先记着。”我说，“我还不知道能干什么。”
“他一天卖三百块，一块鸡排带走多少油我不懂。”我拿指头在手机屏幕上比划，“可一个月十五桶，摊到一天半桶，十升。他说半天换一次，一锅二十升，一天两锅四十升。一天多出三十升，总得有人拉走。”
老匡没接这句。他把皮筋重新捆上，看了我一眼，眼神跟早上称桶的时候不一样。
“我不懂油。”我说，“我天天从这条街后门穿，我就知道换下来的油得有人来拉。谁来拉，拉几桶，本子上都得有。”
“本子不给人看。”他把蓝皮本往怀里按了按，“你别往我跟前凑，我还得干活。”
他推着空车走了。秤钩在架子上晃了两下。
我站起来，腿蹲麻了，扶着墙缓了缓。后墙根那口带盖的铁桶还在原处，盖子上压着半块砖，边上那圈黑印比前两天深了一点。
我在备忘录里另起一行，写下“十五”和“六十”，中间画了个杠。写完把拉链拉到一半，推车出巷。
按他半天一换的说法，一个月该进六十桶，否则那些换下来的油就得有个去处。
6
那句“得有个去处”，我琢磨了两天，琢磨出一个笨办法：不拍油了，拍桶。
十月十六号起，我每天关店后绕到后巷，站远一点，录一段。
十六号，卷帘门拉下一半，老板把一只新桶搬到案板边，当着还没走净的几个人剪开封签，油倒进锅里，清亮。空桶搁在门口。
十七号也是一只新桶。傍晚收废品的蹬着三轮来拉空桶，我搭了把手，帮他把三只旧桶摞上车厢。
“这桶你们拉去哪儿？”我问。
“废品站，按斤称。”他拿绳子把桶勒住，“塑料的，一个也就几毛。”
“油呢？”
“油不归我拉。”他蹬上车走了，“油有专门的人来。”
十八号又是一只。老板娘拿抹布擦桶身，擦完摆成一摞，桶口都朝下。她拿手机对着大屏拍了一张，我在巷口只看见屏幕亮了一下。
十九号，老板站在大屏底下跟排队的人说：“有人盯着我，我更得换得勤。三年了，我哪天不是这么干的。”
底下有人拍手，有人举手机拍他敲桶。
“那你还换不换啊？”有人喊。
“换，一天两回，谁来都能看。”老板当场又搬出一只新桶，剪封签，把油倒进锅里，让前排的人凑近拍颜色，“上午一回，下午一回，天天如此。”
那天我录了整段，从剪封签录到油倒完。他说“一天两回”的时候，镜头正对着他的手。
二十号那天，后巷门开着一条缝。我听见老板娘在里头对着手机念：“先把规矩立住，路才能越走越宽。”念完停了一下，又念了一遍，改了两个字，再念。
大屏上滚的那四句“顾客评价”，是她一句一句编出来的。排队的人跟着念，念得比她还顺。
那天下午门口挂出一条红布横幅，“十一月八号，第二家店开业”。踩凳子的人贴了三遍才贴平，底下有人问第二家店开在哪儿，老板回“往东两站，招牌一样”。有人站在横幅底下拍照，发同城，配文说这家实在人终于要开分店了。
我在巷口站得久了点，一个出来倒垃圾的店员看见我。“你找谁？”
“等单。”我把手机屏幕按灭。
他看了眼我车上的取餐箱，没再问，把垃圾桶推回去了。
我录到第五天，把五段视频并排看了一遍。五只新桶，五次剪封签，五次清亮的油。
锅里没一帧是脏的。
这五天里，后门没见过蓝桶，也没见老匡来过磅。门口摞起来的空桶我数过，十六号到二十号，一共五只，跟我录到剪封签的次数对得上。
十九号那段里，老板说“一天两回”，我把这四个字也敲进备忘录，敲完盯着看了一会儿。要是这话是真的，一个月就该有六十只空桶从后门出去。可收废品的按斤称，一趟三只，我搭手那回数得清清楚楚。
我把视频存着，没发。备忘录里五个日期，后头我都写了两个字：好油。写完自己看着都好笑，我要是把这些发出去，人家更该说我盯着这家店找事了。
二十号傍晚，老板娘出来搬东西。她一个人搬不动那口铁桶，喊了一声，老板出来搭了把手，两个人把桶抬进后屋。
后墙根空出一块，地砖上留着一圈黑印，印子里头是干的。
我站在巷口看了那块空地好一会儿。桶搬进屋了，软管、漏斗、那一叠白纸一样的东西，大概也一起进屋了。
横幅上的十一月八号，被风吹得翻了半边，露出底下贴过旧海报的胶。
连拍五天，五天都是好油。原来我拍得越勤，越像替他作证。
7
接下来五天我没去后巷，城北的单排得满，晚上回去倒头就睡。
备忘录里那五个日期还挂着，后头五个“好油”。我划过两回，没删。
商圈群里有人发：“第二家店到底开在哪儿”，底下回了一串“跟着招牌走”“排个队先”。我把群设成不提醒，没退。
十月二十六号傍晚，取餐箱搭扣又弹开了，我去后巷口那家修车铺换了个新搭扣，两块五。换完给麻友良发了条消息，他回了个“到”。出来顺路往里绕了一截，跟自己说好了，就看一眼那块空地，看完死心，往后老老实实跑城北。
后墙根那圈黑印还在，印子里头干着。后屋的门开着一条缝，灯亮着，里头有人在拨计算器，按键声一下一下，隔着巷子都听得见。
“这十一天真换，油钱多花两千七。”老板娘的声音，“照这么换，一个月七千四，摊一周一千七。房租一个月三千二，这钱够交半个月还多。”
“够请两个帮工了。”
“别算这个。”老板说，“算这个觉都睡不着。”
“风头过了。”他没看那本子，“同城那条视频还在往上走，队伍比上个月长一截。停几天是给人看的，不能真一直停。”
“新店开业前别再让人拍着。”
“那口桶在屋里搁了几天，外头就一块空地，谁拍都是空的，怕什么。”老板顿了一下，“明早按老法子。”
接着是搬东西的声。铁桶底蹭着地砖，一声长，一声短。
麻友良蹲在修车铺台阶上，没上墙，替我看着前门那头。
“有人出来你咳一声。”我说。
他点头，从工装口袋摸出笔，把日子先写在就诊单背面。
我把车往后退了半步，靠在墙上，把手机举起来，按住录像没松手。
门开了。老板在前头，两手拎着那口带盖的铁桶，老板娘抱着一捆东西跟出来：软管、漏斗、一叠白纸一样的滤纸，还有一只小塑料盆。两个人把铁桶放回黑印上，盖子压好，半块砖仍旧压上去。
老板娘回屋，隔了一会儿又出来，围裙口袋里摸出一小袋东西，袋口卷着。她捏了一撮撒进桶里，手在桶沿上磕了磕。
“明早回锅前还得加。”她说，“这个断不得，断一天香味就差一截，老客一吃就吃出来。”
“搁抽屉里吧。”老板说。
“明早滤一遍就回锅，照旧。”她把小塑料盆摞在桶沿上，“别再倒一锅新的了。”
她把袋口重新卷了两圈，转身进屋，没锁抽屉。我离得远，只拍清袋子上印的三个字，增香粉。
我想再近一点，脚下踩着半块碎砖，响了一声。老板回头往巷口看，我蹲下去装系鞋带，等他转回去才把手机收进袖口。
那三个字我记进了备忘录，跟在“十五”“六十”后头。
录像从搬桶一直录到后屋灯灭，中间没断。里头还录到老板把软管插回铁桶，拿一张滤纸在盆口抹了一下，抹完把滤纸搭在桶沿上。一分零几秒，我把时长也记进了备忘录。
我按停的时候，手指在屏幕上按出一块白印。他背面那行也写完了：十月二十六，搬桶。
这回不是一张了。
我蹲在墙根缓了缓，腿又麻了。老板洗得掉那一锅油，换得掉一只桶，可他洗不掉那口铁桶又回了原处，洗不掉送油车一个月来四回，也洗不掉抽屉里那袋天天要用的东西。
他要真按半天一换，这十一天就该多花两千七。他自己也算得出来。风头一过，算盘就拨回去了。
我把视频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把日期核对了一遍，没删，也没发。这回我不往群里发，也不举着手机站到队伍跟前。
二十六号夜里我回住处，把外套拉链拉到顶，坐在床沿把备忘录从九月那条翻到今天。四回卸货，十五桶；五天好油；十一天多花两千七。中间那道杠还在。
横幅上的日子我看了一眼，红布贴平了，八个字一个不缺。
那口桶又挪回了后墙根底下。离十一月八号，只剩十三天。
8
十三天，我连一天都不打算等。
十月二十七号一早，我去巷口那家复印店。
“打印几份？”店员问。
“一份。照片调深一档，太灰了看不清桶口。”
那张被说成 P 的照片打出来，软管那截果然发灰，他调了一档重打，我又让他把右下角那块单独放大一页。五段视频和二十六号那段连着的录像，拷进一个 U 盘，另打印了我手写的那页算账纸。
“要塑封吗。”他问。
“不用。”我说，“反光。”
“还要别的吗。”
“等一下。”我翻手机支付记录，十月十二号那笔十三块，商家名、时间都在，截了图，“这页也打一张。”
复印机卡了一次纸，店员掀开盖子抽，我在旁边等着，手被纸边划了一道，没出血。出来买了两个包子，咬了一个，另一个搁进取餐箱。
坐在店门口的台阶上，我先把举报填了。事发时间那一栏，我写了十月十二号中午，又添了十三号晚上，看了一会儿，把中午那条删了。页面给了一串编号。填完弹出来一行提示，说可以补交书面材料。
所里在两条街外。墙上贴着一张办理流程，我站着从头看到尾，才知道核查不是当天的事。
窗口的人把我那叠纸接过去，一份一份分：照片一页，放大的右下角一页，视频清单两页，算账纸一页，九月四回卸货的日期一页，麻友良那两张就诊单的复印件一页，还有那张十三块的支付截图。
“举报人一栏。”他把笔推过来。
我写了鲁川，写了手机号，平台号写错一位，划掉重写了一遍。写完把笔帽扣回去，扣了两下才扣上。
“我没说这是证据。”我说，“那张照片是十月十三号晚上拍的，他们说是我 P 的。我把它当线索交，你们要核就核。”
抬头的那个人把照片拿起来，对着窗口的光看了一会儿。
“照片我们会核，不从这儿定。”他说，“你写的时间、桶数、哪天卸的货，能核的我们核。”
“能不能在他们正炸着的时候去抽一勺？”我说，“别提前跟店里说。”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为什么指定时间？”
“别的时间，锅里可能不是那锅油。”我说。
他没接这句，把那张支付截图抽出来，跟照片别在一起。“按程序来。”在那页算账纸上贴了张便签，没贴住，拿手指按了两下，“等通知。”
我把材料清点了一遍才出门，用夹子夹好，照片放在最上面。夹子太紧，纸角压出一道印，我抽出来重新别了一次。
我问 U 盘要不要留一份备份，他说拷一份留档就行，原件让我收回去。出门时我把回执对折，别在工服胸前的平台号牌后头。
回执上又是一串编号，跟手机上那串不一样。我把两串都记进备忘录，写在“增香粉”后头。
出所里的时候太阳挺晒，我把外套拉链拉回一半。路过商贸街，横幅还挂着，大屏滚到第一句，“宁可少挣点，也不能坏了规矩”。队伍照旧排着，有人举手机拍老板敲桶。
我没停，也没举手机。
站长在群里问我城北还跑不跑，我回了一个“跑”。他私下发来一句：“这边投诉还挂着，系统核实没完。”我回“知道了”，没提举报的事。
麻友良没等我，自己也去了趟所里，补了一份说明，末页签的是他的名字。
下午我把 U 盘里那段录像又看了一遍，从铁桶落地看到灯灭，一分零几秒。看完把它塞进取餐箱内侧的网兜，那儿原来放备用手套。
晚上收工，备忘录最后一行是两串编号。我盯着那行看了会儿，把“十五”和“六十”中间那道杠描重了一遍。
所里说等通知。新店一开，后墙根那套家伙就要搬走，我怕来不及。
9
二十九号上午九点多，我照旧绕到后巷看那口桶。
桶还在，砖还压着。前头店门口停了辆车，两个穿制服的从前面进去，其中一个夹着本子。
我在巷口站着，没往里挤。车支在墙根，取餐箱搭扣扣好，手机搁在兜里没掏。
那天是营业高峰，队伍排到拐角，大屏照旧滚，“宁可少挣点，也不能坏了规矩”。有人举着手机直播，念的还是那四句。
穿制服的先出示了证件，走到炸锅边上。一个人戴上手套，拿长柄勺在锅的两头各舀了一下，倒进两只小瓶；另一个人把瓶口封上，一只写检样，一只写备样，套进封样袋，贴上白条，举着让同事拍了张照，再让老板在封条边上签字。
夹本子的喊了声包广田，让他在封条边上签字。老板签得挺快，签完把笔搁在案板上，伸手去够大屏的遥控器，够了一半又收回来。
封样袋放进一只小保温箱，另一位在箱子上贴了张条。我在巷口问了一句报告要多久，夹本子那位说按程序走，没给日子。
接着调单据。老板娘从收银台抽屉里抱出一本送货单，黄封皮，跟那天我看见的半本对得上。她一页一页往回翻，翻到上个月最后一张，报了一句：“十五桶。”
“这四回之外还有没有？”夹本子的问。
她没马上答，拿抹布把桶沿擦了一下，才说：“就这些。”
送货单末栏签的是宁巧云三个字，一笔一画画得很慢。办案人拿手机把那几页从头拍到尾，又让她把进货本也拿出来，两本并着放在案板角上。
老匡也被叫来了，蓝皮本抱在怀里，皮筋捆着。出来时他在巷口认出我，站了半步。“这本子上，他们家那一格空着。”他把皮筋又捆了一道，“空一栏我就得写情况说明，这两个月我写过两回。”
“空着也算一栏？”我问。
“空着最费事。”他说，“得写清楚为什么空。”
后厨抽屉里那半袋东西也装进了物证袋，袋口卷着，跟我拍到的一样。
老板这时候把那份塑封的报告又举了起来。“我这儿有合格的，上回就验过。”
“这份只对您送去的那瓶负责。”夹本子那位接过去看了一眼，“今天这勺是我们抽的，样品不能由店里自己送。”
老板把报告收回去，没再举。办案人让他把锅里那锅油先别动，他把夹子从锅沿挪到案板上。队伍里有人问“今天还卖不卖”，没人答。
门口有人把手里那块鸡排放回纸袋，捏着袋口没吃。有人问“那我昨天吃的算什么”，没人答。前排那个念过大屏文案的女的，这回一句没念，转身走了。
“那我这四十分钟排的算什么。”后面一个男的嘀咕了一句，队伍往前挪了半步，没人接他的话。
举手机直播那人把镜头从大屏移到炸锅上，又移开，嘴里还在念第三句。
老板娘把抹布从桶沿上拿开，摞好空桶，站在收银台后头没动。
夹本子的那位出来，在门口问了一句：“举报人是你？”
“是，鲁川。”我说。
他把我叫到边上，一问一答记进本子。
“照片哪天拍的。”
“十月十三号晚上，关店以后。”
“在哪儿拍的。”
“后墙外那棵树上，对着后厨小窗。”
“送油的四个日子，再报一遍。”
我报了一遍，他写完，把本子转过来让我看。笔录末页我签了名，签完看了眼封样袋上那张白条，把编号记在备忘录最后一行，接在两串回执编号后头。
大屏还亮着，滚到第二句，“先把规矩立住，路才能越走越宽”。
原来他最得意的那一页，只对他自己递过去的那瓶油管用。
10
十一月五号上午，所里打电话让我过去一趟。
夹本子的那位把结论翻到第二页，指着中间那行念给我听，念得慢：“十月二十九号抽的那勺，极性组分三十六点八，标准是二十七以下。那袋增香粉，还有当时锅里那勺，都检出了乙基麦芽酚，植物油脂里不许加这个。”
他把纸推过来，我看了两遍。三十六点八。
“他那天在门口测的是酸价，新油都合格。”他把纸角压平，“看油用了几天的，是另外一项。这一项，得从正在用的锅里抽才算数。”
“案子立了，店里先停业整顿。”他说，“进货记录、废弃油台账、还有那些过滤的家伙，都核过了。进货本上签的还是宁巧云。另外那位投诉人的两张就诊单也归了档。你写的那几个日子对得上。”
“那十五桶呢。”我问。
“对得上。”他把材料合上，“上个月就进了十五桶。”
所里的人送我到门口，说了句“材料留档了”。我点头，没问留多久。
我把那页折了两折收进外套内袋，出来的时候手心是干的。
那张被说成 P 的照片，打印出来压在举报材料第一页。交材料那天我没看见，这回他合上本子，我看见纸角卷着，他拿手掌压了一下，没压平。手机里的原件我没删，还在相册最底下，软管、桶口、一只手。
店门口贴了一张纸，上头盖着章，经营者一栏写着包广田，我没凑近看后头几行。卷帘门拉到一半，没再往上推。大屏黑了，四句话一句不滚了，屏幕上落了一层薄灰。红布横幅撤下来，墙上剩两块胶。后墙根那口铁桶贴了封条，半块砖还压在旁边。
有人隔着玻璃往里拍了一张，拍完看了看手机，走了。排队的人没了。
下午我再跑单经过，店门口那张纸被风掀起一角，有人拍了发同城，标题写的是“不烧心停业了”。我把结论那页给站长看了一眼，他嗯了一声，没提投诉的事。
站点那条投诉还挂着。我点开详情页，最底下还是那个“提交说明”，还是要商家或者顾客的撤诉证明。我把页面关了。
站长问要不要他帮着递一份情况说明，我说不用了。他没再劝。同城那条视频也还在，播放数字不涨了，评论里还有人问“后来那骑手道歉没”。有人又转了一回，我没点开。
我没申辩，也没再往群里发一个字。
站长问我还回不回这条街，我说不回了。城北远两公里，单少一点，早上要多等一个红灯。等灯的那几十秒，我拿来记当天的单量，记得比从前细。从那天起，我再也没从那条后巷穿过。
十一月八号，本该是第二家店开业。我送单经过商贸街，那边的卷帘门没开，门口两块胶还在，没人撕。地上有被踩过的红布角，一小块，让人踢到台阶底下去了。
十一月九号早上，等红灯，隔着两条街看见一块红底牌子被摘了下来。跟这家挂过的横幅一个样式，字让雨泡花了。牌子斜靠在墙根，绳头还垂着。绿灯亮，我过路口，没停。
改走北门头一天，绕远两公里，多花七分钟。那张十三块的支付截图别在照片后面，边角留着夹子压出的一道印。十一月八号那个红灯，等了四十秒。
取餐箱内侧网兜里，U 盘还在，我没取出来。备忘录最后一行是封样袋的编号，往上两行是那两串回执，再往上，是“十五”和“六十”中间那道描重了的杠。搭扣这回没弹。
我把那条私信和那张照片并排翻出来看了一眼，没删，按灭了屏幕。
我改走北门了，绕开那棵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