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穿大明建文朝力主削藩名臣方孝孺的儿子，就是传说中那个被诛十族的方孝孺，开局必死团成员。怎么办？
我在几百年前等答案，挺急的。
1、魂穿必死团成员。
站在古朴冰裂纹窗前，望着窗外一小角同样古朴亭檐，我的心跟这纹式一样，碎得四分五裂。
我不是在旅游景点，我穿越了！
这是方孝孺在南京的家。传说中被诛十族的那个方孝孺！
春节长假最后一天，我无聊地在某著名文史平台，和网友们掰扯历史上方孝孺到底有没有被诛十族。
我旁征博引，最后铿锵总结：“这是层累编造的野史！甚至，根据明朝文人笔记，方孝孺的妻子和儿子都是自杀，不是被诛！”
这句话发出后，我后脑“嗡”地一下刺痛，眼前一黑，醒来时就到了方家。
我，魂穿那个在不久的将来，不管是被诛、还是自杀，反正必死的方孝孺的儿子——方中宪。
必死团核心成员。
将所能记得的佛经道咒念了一遍，我还是没能穿回去。
我不想死。
昨天我像个贼，溜着墙角——我没想偷什么，一切太过突然，周遭太过陌生，自然反应就是想往墙角缩——在城中溜达了一圈。
官府、城门旁都张贴着《削燕属籍诏》和《讨燕檄》。现代有说法，这两篇都出自我那便宜爹方孝孺之手，也有说前者是黄观所撰，后者才是方孝孺手笔。
反正不管出自谁手，我在人群中越看心越寒，我摸着发疼的脖子。据说方中宪是自缢死，我越想两腿越哆嗦。
榜上这两篇玩意儿，一句一个“逆贼”、“燕庶人”，还把周王、湘王等也都拖出来文字上凌迟了一遍。
可见燕藩与建文朝廷火药味之浓。
身边不时擦过三三两两穿着文官袍、生员袍的，有的交头接耳、有的兴奋地摩拳擦掌，“讨燕”、“征燕”、“几位部堂英明、定能济世安民、复周礼官制”等对话不时飘过来。
我眼角瞟瞟他们，在他们兴奋的神情中，看到对方孝孺、黄子澄、齐泰等的无限信任，对讨燕信心十足得颇显轻敌，对周礼官制井田制等仁政治世充满憧憬……
他们不时说起大军已开拔几天，脸露迷之自信笑容，竖起拇指，“长兴侯定能旗开得胜，踏平燕藩，诛杀燕庶人。”
我心头一凛，长兴侯？耿炳文？我一个哆嗦，把身边的人吓了一跳。
我忙从人群钻出来，溜着墙角回来。
太可怕了。
根据史学家顾诚考证，耿炳文不只在真定战败，而是战亡！有沐家为耿琦所作的墓志为证。
他们以为他必胜，事实上，他这一去再也没能回来。
2、我有两条路？
方家小院一改传说中文人家宅素有的沉静，几个小厮进进出出透着兴奋劲儿。
家里也知道檄文是老家主写的，收伏燕庶人后，最大的功臣便是他们老先生，升官加爵指日可待。下人与有荣焉。
老管家笑着跟我行礼，“小郎君回来了，”继而体贴又透着自豪说：“先生进宫里去了，怕是很晚才能回来，说不定，又得被皇上留下彻夜长谈。”
我险些又打个哆嗦，急忙溜回厢房。
从倒霉原主的记忆里得知，这一年来，方孝孺、齐泰、黄子澄三人极得建文帝赏识，经常被留在宫中，彻夜共商天下大事。他们商讨并执行的最大事件，就是捅了史上最大娄子的“削藩”。
我彻夜未眠，看着阳光再次爬上窗外亭檐。
怎么办？
收拾行囊跑路？怕是没用的。
我必须自救。
我似乎有两条改变结局的路？
一、帮建文帝打胜这场讨燕战。
追上耿炳文，将史上燕王朱棣在真定的“打法”提前透给他，帮他打赢真定一仗。就算没能诛杀燕王，耿炳文领着大军，总能将燕王困在北平。
先改变开局，接下来，走一步看一步，也许有胜算。
思索半天，我摇了摇头。
这是条完全逆行历史的路，耿炳文能困得住燕王朱棣吗？而只要燕王没在真定战死，凭这人的坚韧，以及可能的天命护体，肯定会继续撕拼，耿炳文又会出什么招？朱棣又怎么打？
所谓的接下来走一步看一步，我将面对毫无先知信息的局面。我凭什么打败朱棣？那么，有可能还是走向历史结局？！还是朱棣大胜，直奔南京来诛方家！我还是得死。甚至死得更惨，极刑凌迟是跑不掉的。
不，我不想在街头被片成一片一片。
再说，我冷静了下来，这条路除了胜算并不高，还有一个大问题：
建文帝和那帮文臣不可能创出永乐盛世，派郑和下西洋、设奴儿干都司，这条路将废了大明朝一个高峰。
那么，另一条完全相反的路：帮燕王朱棣？
窗外阳光大盛，穿过柳枝儿投下几缕金灿灿的光线。一条隐隐约约的路，与血液里那些兴奋狂热的因子，相互伴生着在我脑里跳动！
我眯了眯眼，它貌似跳出来，和不远处金灿灿的光线交织重叠，这第二条路渐渐清晰，且更具鼓噪劲儿。
另一条路，做个二五仔。
——帮助燕王朱棣，成为靖难功臣。
历史上的永乐帝朱棣，对靖难功臣没得说，过河没拆桥，功成不折剑，跟随他靖难大大小小将士的嘉赏升迁，几乎贯穿整个永乐朝，有几个家族几乎与国同休。
除了最基本的生死，年轻人总有些想做点什么的冲劲与躁动。
直接反水，做个这条平行历史线的二五仔？
光线里氤氲着几大团炽亮的金光，“啊”，我小声惊呼。其中一团是几艘大宝船，领头的宝船船首站着个披着大红披风的魁梧汉子。
“郑和？！”
魁梧汉子朝我点了点头。
另一团光随即向我闪了闪光晕，吸引我看过去：光团里尽是密密麻麻挨着的案几，案几后埋头抄书的生员书吏齐刷刷抬头向我看来。
“你们在编撰《永乐大典》？！”我又打了个哆嗦，这回不是恐惧，是莫名其妙浑身发热，仿佛热血在沸腾，眼眶似乎发酸发湿。
不，我不能让这条历史平行线没有“郑和下西洋”和《永乐大典》。人，除了追求活命，还不能当历史罪人。
我没能耐改变那个迂腐便宜老爹，和那个超级听信他和黄子澄等的建文帝，让他们搞出郑和下洋和《永乐大典》，这些和他们的理念是完全相悖的。
而且，我也不知道，历史上也没有任何信息可供参考，建文帝会如何对待功臣？
选第二条路：做个二五仔吧。
我转身走向小书房，戴上方夫人昨儿送过来的新袖套，磨墨，摊开纸，写写画画一棵时下人看不懂的思维导图树。
思维树被我画得无比枝繁叶茂，靖难之役涉及的著名人物姓名点缀其中。
“宪儿，你画的甚？耿炳……燕王朱……你为何……”是方孝孺，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我身边。
3、劈晕便宜爹方孝孺。
我画得太专注，从前习惯了独居，没想到方孝孺闷声不响地钻进来，关键我忘了，为了让方中宪在秋老虎天更好地温书，方夫人给这小书房开了两扇对开小门，而我只关了其中一扇。
思维导图树关键节点和人名都用了代称，问题出在我刚才画到一半，在宣纸右下角空白处，备注了俩待办事项，幸好只简写下两个人名。
我一身冷汗，压下迅速遮掉这两行人名的冲动，先循着原主记忆中的习惯，给方孝孺行了礼，再请他坐下。
我脑子快速运转。
谎话总要半真半假才最不露马脚，我不慌不忙道：“刚才出去，听到人人夸赞长兴侯耿老将军老当益壮，定能旗开得胜，回来想写篇文章赞颂。”
方孝孺捋着须哈哈大笑，“好、好，不愧是我儿子，”继而笑得更是得意，“还是你爹我向皇上建言让长兴侯带兵挂帅的。”
我：……
耿炳文谢你嘞。
看方孝孺颇有谈兴，正好趁机了解些原委，我拍了两句爹爹就是强就是棒马屁后问：“据说耿老将军更擅于守城？”
方孝孺微微皱了皱眉看我，才又换上得意且掺杂几丝轻蔑的笑，“号称三十万大军，平逆贼燕藩之乱，还不是手到擒来，谁带军不是去捡军功？”
？
谁去不是捡军功？
我：……险些当场石化。
难怪看史书时总觉得莫名奇怪，建文帝在动朱棣前先调走燕藩原三护卫这个妙招后，便没有其他后手，透着股既想削藩、既防范燕王起事，北平城里又没什么真正军事预案。
朱棣当时状况实属有史以来起事最为艰难了，但凡在他动北平城那晚，卫所能有正常削藩前的军事准备，朱棣绝不可能以八百护卫“夺九门”。
原来，方孝孺他们这伙人轻敌如斯。
方孝孺还在叨叨：“齐泰原本想让兵部年轻人担纲，老夫想，这军功还是得给洪武朝老将啊，才按下他提议。”
让年轻人担纲？我暗暗扶了扶书桌，以免自己腿软滑倒。
看着方孝孺一脸大公无私、情怀高尚的表情，我实在忍不住，问道：“您就没想过燕王擅兵？早前随颖国公出征，还有招降乃尔不花之功等等，眼下又仅以八百护卫夺九门，燕王与耿老将军或能一战，甚至未必没有胜算……”
“逆贼怎么可能有胜算！”方孝孺站了起来。
我以为他要详细分析，结果他在小书房里踱着方步，一口一个逆贼倒行逆施、皇上天命所在、为天下长治久安逆藩必削……
“今天下全盛，士马精强，兵甲坚利，粮饷充足，取之不竭，用之有余，区区一隅之地，岂足以当天下之力？”（注：实录里此话系黄子澄所说）。
我暗暗用袖角抹了抹汗，算是真正理解了史书里那句“建文帝听到耿炳文败，始有忧色”，以前理解重点总放在“忧色”上，现在明白“始”才是文眼。
北平九门被夺，他们没警醒，老耿葬送自己及几万“精强士马”，让他们“才开始”正色看待这场削藩之战。
真是一堆草包啊。
难怪方孝孺后来会使出给朱高炽寄策反信这种草包离间计。朱高炽是胖，不是智障。
让这一堆草包继续折腾，大明得早亡两百年。
方孝孺抬手抹了抹嘴角的唾沫花，看了看我，指着宣纸，刚才那个皱眉不满终于发泄出来：“你又写、又口口声声燕王燕王，那是逆贼！已被削属籍，逆贼！”
“逆贼。”我赶忙纠正。
“画这些鬼符做甚，今天起不得再出门，收心在家温书，别丢了方家的脸。”大概是我那句燕王“未必没有胜算”惹着了他，他给我下了禁足令，还给我布置了几篇作业：“策论后天一早交给我，做学问，要有经世怀天下之心。”
我看了眼旁边榻上方夫人给儿子做的夹袜、自己戴着的袖套，压下身体里原主对父亲的敬畏感，在方孝孺转身走向书房门的刹那，手起掌落，劈晕了这个便宜爹。
为了救方家几百号人，为了解脱这会要我命的禁足令，实施“二五仔”策略，对不起方老头了。
禁足？禁你的足吧。
二五仔，开始干活了。
4、救的第一个人竟是？
我刚把方孝孺拖起来，塞进小书房后面的碧纱橱，放下帐子，方夫人就过来了，给我送来药味浓烈的炖汤。
我喝汤，她收起榻上两件袍子，仔细检查有无开裂，边叨叨些秋燥天气，温书之余要劳逸结合，爹爹脾气烈了些，见识却是极对的。
这是个慈和的好母亲，念念叨叨中，脸上透着浓重的疲惫与对丈夫儿子的无尽关爱，对那个迂腐刚直、并不足够体贴的丈夫，充满崇拜、信任和依附。据明朝文人笔记，她在丈夫被处死后跳河自杀。
我第一次冒起个念头，这个平行世界幸好有我穿越过来，至少这个在汹涌政局中无辜惨死的慈母，我要尽力救下。
我原计划今晚就让老管家去请大夫，当下改了主意：“您劳累了一天，且去歇息吧，爹爹今晚不回来了。”
送她出去后，我才出去找方孝孺的随身小厮，让他与我一道去请大夫。回程路上我跟大夫重复絮叨方孝孺如何劳累政务、忧心天下、挂怀儿侄读书科考，以致刚回家就累摔倒，给大夫做足心理暗示。
果然，大夫给方孝孺诊脉后，药方上写了几句“不可劳累，切切。”
“让先生在这边歇息，明儿醒了再转回去，一觉当三补。”我让小厮与管家在小书房照看方孝孺，随大夫去取药。
取回药，赶在路上店铺关门前，我分批在几家药铺买了助眠药散。
一连几天，我都亲自给方孝孺煎药，家人族人，以及过府探望的内府太监、齐泰黄子澄方孝孺的门生等等，都称赞我孝顺至极，堪称典范。
我亲自煎药只是为了在药里加助眠药散，让方孝孺昏睡养“病”。
这些天的沉淀潜伏，也让我逐渐适应了这里。
方孝孺也曾有点怀疑病因，更急于起来参政议政，但大夫善意警告他，再不安心养病，只怕下回不是急症发作摔倒撞着后脑颈椎，而是卒中歪嘴流涎半身不遂，将他吓得乖乖躺回床，加上我实在太孝顺了，家人族人包括他自己，没往我会劈倒他、下安神散侍候他。
掐着时间，我揣着信件出门。去找朱棣的亲家——后来的驸马、如今的仪宾李让的老爹李达。
史载，当时李让在北平，朱棣起事，他帮朱棣率领府兵抓谢贵等人，后来在征大宁、白沟河之战屡立战功，掌北平布政司，辅佐朱高炽守卫北平。他的父亲李达留江南都指挥同知。
大概又是哪个臭皮匠给建文帝献的好计策（不排除是我那便宜爹），建文帝以其父要胁招降李让，李让不从，并力战平安。朱允炆杀了李达，籍没其全家，族人等被处死、流放无数……
现下，命运的齿轮将开始转动。
李达对我的到来颇感意外，毕竟方孝孺是朝中最积极的削藩派，而他是燕王的亲家，我是方孝孺的儿子。
“我是来救您的！”我单刀直入，告诉他李让率府卫抓谢贵，他静静听着，显然这个信息他是知晓的。
我缓缓添油，向他透露朝中已瞄向他。
“长兴侯大军已在征燕路上，您应让儿女、族人亲属乔装分批离京。”
“儿女”二字我咬了重音，顿了顿，我才继续道：“别高估文人们的奸诈。利用您来胁迫仪宾，他们绝对做得出来。到时，已经参战的仪宾能从吗？从，错；不从，是大不孝，亦错。”
他猛地站了起来。看来，他并非完全站建文帝一方？只是因时局突变而遭殃的池鱼。
他努了努嘴，大概想追问细节，又觉得按兵不动更稳妥，缓缓坐下。
武职出身，他对朝中那帮草包文人没什么好感，想认可我的说法，又碍于我的身份。迎着他狐疑的眸光，我指向油灯，“我可以向灯火神起誓，确实为救您阖家老小而来，您不信我，可让人将此信快马加鞭带至北平，让燕王定夺。”
我将信轻搁在几上。
“也可以去跟皇上告发我。”我笑了笑。
他眼神微闪。“
当然，”我接着说：“皇上会信方学士的儿子？还是信您这个燕庶人的亲家公？”我这是暗示他，以他的身份，决不可能站建文帝一方还富贵善终。
他看着几上我搁下的信封，三大枚暗红火漆印，刺眼又周全，又抬眼看了看我。
“我起了誓，您也起个誓吧。这信必须由燕王亲启。另外，给我备匹快马。”
他定定看我，眸子黑沉：“方公子，你为何要救我一家？”
预料中的问题。我按计划表演。我轻叹道：“我也是在救我自己，救我一家。”
他眼皮抬起，眼神微微发亮。
“朝中有闲话，这回谁带军不是去捡军功？您觉得战前如此风气，朝廷军真能旗开得胜？”
他眉头紧皱，武职对这种话分外敏感、厌恶。
我干脆将他一军，却装作可怜模样，“我比您还看好燕王将承续高皇帝圣统，再创盛世，救您亦是救己，救我慈和娘亲……”
他：……
呼吸微重。
沉吟了至少一刻钟，他指着油灯起了誓。
从李府出来后，我转向角门，看着他和一背着包袱长随模样中年人牵马出来，两骑由缓至疾向城北而去，我才走向正门牵走快马，悠哉悠哉找了个小档口要了碗面。
没人会想到，我计划里第一个关键节点人物、第一个救下的人竟是朱棣的亲家李达吧？
搞定方孝孺的阻碍，以及顺利让李达替我送信、而不是当场将我揪去送给我爹家法，让我信心足了些。
吃完面，我再次检查怀里的路引银两等。长兴侯，我来了。
5、我比长兴侯更懂兵。
史上，长兴侯耿炳文是七月底被任命，八月中秋节前到的真定，此时，他大约走了一半路程。
我是让贴身小厮阿福继续照看方孝孺，以到济宁求一支在佛寺里供了上百年的人参为由，离开方家，必须快去快回。当然建文帝皇宫里什么千年人参没有，但要在古代演孝子，得搞些噱头。
得亏我孝子扮得像，齐泰、黄子澄他们全然不避讳我，我扮乖巧晚辈，请教南京至河北行军路线，兵部出身的齐泰连比带划倾情讲授。
快马加鞭、日夜兼程，我终于在第三天下午赶上耿炳文大军。
史上，真定这一战，朱棣这方，全程充斥重视军报、夜袭、埋伏、突袭、绕背夹击等等战术应用，朝廷军损失巨大，除了耿炳文战亡，还殁了几万兵士，另送了朱棣一份归附大礼：即后来著名的镇守贵州的老将顾成。
我望着乌泱泱长队，这些年轻儿郎们，将有很大一部分丧命真定，百感交集中，我攥着汗湿的手，迈着坚定的步伐走向军帐。
耿炳文非常重要，他是改变局势的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军帐中，耿炳文一身便装，坐在上首看着我，“方公子，有何要务？”
方孝孺儿子的身份，令我在武职人面前出现时，他们总是一脸怎么也压不下去的惊讶。
我还是开门见山扔钩子。“侯爷，您怎么看这场讨燕战？”
他典型武将长相，虽满脸风霜，但透着十足十的正直、刚毅。作为朱元璋留给孙子守江山四大武将之一，他自然有极其忠心特性，不归附投降，在真定战亡。看着他鬓边花白发丝，我内心轻叹。
果然，他拍着扶手大骂燕王大逆不道。
等他骂劲发泄过去，喝下几大口冷茶，彻底冷静下来，我才说：“可……侯爷，您认为，朝廷这个削藩法对吗？”
“哼！”他冷笑，看了看我，眼神又瞟向南面，又嗤笑了笑。这套动作我能很准确地解读：还不是你老爹那些迂腐文臣搞的。
我直接将我的解读扣到他身上，“侯爷笑话得对，那帮文臣们懂什么削藩？逼得湘王自焚，是最烂的一招棋，湘王藩地离南京近在咫尺，关键他还无后，无后之人怎么可能反？”
“还有，”我索性站起来说：“朝廷既调走燕地的护卫，基本已亮出獠牙，卫所又不做好措施，致使燕王成功夺九门……”
耿炳文扬了扬眉峰，“你小子比你爹懂兵事，说吧，你爹让你来有何事？”
我也扬了扬眉峰，添油：“可惜，皇上不听您的，削藩这种事，不听武将建言、不召武将参详，最后还不是武将出来打仗生生死死。”
对这挑拨大油，老将岂有不明之理，稳如老狗，不作回应。
“侯爷，”我在他身前坐下，“您知道有些闲人说什么吗？”
“嗯？”上扬的鼻音带着浓烈的军中威严。
“闲人们说呐，这回谁带兵不是去捡军功。”
耿炳文神色重重一滞，挪了挪屁股，显然极度不服，但要反驳，似乎怎么说也都不太合适。
“您同意这说法吗？”
不等他回答，我缓缓转了话题：“您怎么看燕王这个人、这个人的能耐。”
他蒲扇一般的大手抚着膝盖，大概长年带兵戍边，落下些老毛病，有点想拒绝作答，半晌还是一叹：“是个人物啊。”
“如今洪武朝老将所剩无几，论兵事，燕王应是当朝翘楚，能高屋建瓴，纵观局势、铺排布局，又能带兵实打实冲锋陷阵。”他又补充道。
我重重点头，想起这是古代又拱了拱手：“懂兵者，方能辨识将帅之才，老将军眼如炬，更有胸襟。”
他又瞟我一眼，不作声，但明显已没有尽快赶我走的打算。
我继续说：“听个朝鲜文人说，洪武年间中元节时他拜访燕王，恰燕王带王子们去寺里祭拜，事前事后都厚赏那些跟随的人（注：源自朝鲜人权近笔记）。这回夺九门战果延伸至周边，跟随起事几个好的，也都立即被委以执掌重任，授官看赏极为及时。”
——史上，这一段朱棣就跟批发官职似的，但关键事成后他没拆桥、没恶待任何武将。
这回轮到耿炳文点头了。
“如此为人、布局，何愁不成事啊！”我状似无意地感慨，“武将一生最盼望的，不就是跟着个懂兵知人善任的马上天子。”
“放肆！”他轻喝。看向帐帘，又看我，应有些后悔将我放进来。他怎么都没想到方孝孺的儿子竟是来策反他的，想到这，我差点笑场。
我忙收敛心神，起身道：“削藩都削成这模样，假以时日，残蒙壮大起来……”
他抬起眼皮看我，我偏收住不说，他催道：“继续！”
我却问他：“侯爷，您若不能干脆利落打败、斩杀燕王，后头若形成对峙，将会是什么战么？”
“什么战？”他问。显然对聊具体兵事他非常愿意。
“歼、灭、战。”
旷日持久的歼灭战，打到有一方得疯狂募兵摇人。——史上大致如此，最后朱棣冲近南京时，齐泰黄子澄就在募兵摇人。
而生生死死的这些人，都是国人。
离得近，我听着他呼吸猛地一重。对内行人，点到即可，不用多言。
但我偏要多言，“所以！”我一个重音词掷向他，引起他注意，再接着说道：“耿老将军，这一仗，您没胜，就是天下罪人。”
他大手紧抓膝盖，用力到大手轻颤、青筋跳动，坚毅的下颌紧绷，怒瞪我，他大概是想怒斥我，又想反驳在他这燕王不可能有这机会，但前头我铺垫的那些，又像在拽住他的冲劲。
“生生死死，都是大明将士……”
“您可以是改变局面的关键：以您为起始，是减少战亡平定干戈，还是……”
我一句接一句后轻叹，“当下，燕王已是嫡长，国赖长君呐。”
他看着我，眸光黑沉，和几天前的李达一样。
“都是高皇帝的儿孙，谁掌天下不是掌，又不是敌国。”我回看他，“何必搭上无数白骨。”
“胡说，这是纲常体统！”他虽驳斥，但语气并不重，显然这种皇室内部纷争的性质，他们也是思忖过的。
我来回踱几步，接回刚才的话题：“那几个文人整天密谋献计，革新么是改几个官名品级，削藩么削成这模样，假以时日，残蒙壮大，洪武朝老将走的走、老的老，这帮江南文人、富贾豪绅裹挟孱弱皇孙，是要守江为界，重走宋之老路么？”
“放肆！放肆！我堂堂大明，铮铮气节！”他站了起来，双眼瞪大如铜铃。
朱棣一脉，到明亡也没怂过，倒是符合他说的，只是我不能讲与他听。
我再添把火，“您知道，闲人们是如何说的么？『今天下全盛，士马精强，兵甲坚利，粮饷充足，取之不竭，用之有余』。”
他眸光闪烁。
我摇头，“这世间，哪有取之不竭的粮饷、士马兵甲啊。这帮不知米粮来之不易、将士屯田艰辛的……”
“再说，『士马精强，兵甲坚利，粮饷充足』，应用来对付漠北、布局西北西南，不是么？耿老将军？”
我定定看他：“是智勇双全降乃儿不花、八百兵就夺九门的嫡长燕王，更能创大明盛世，还是几个见识迂阔的……”
“耿老将军，您好生想想。”我边说边往帐帘走。
“这一仗，您能打胜、斩杀燕王最好，”我顿了顿，“战机一个没把握住，让深谙兵法的燕王占了先机，您若输了，至少几万兵卒葬身真定，白发娘亲送黑发儿郎，后头死死伤伤更将无数……”
“老将军，这一仗很重要，您的决定更为重要，是减少伤亡平干戈，还是在大明开国将将三十余年便拉开一场漫长歼灭战……”
我在帐帘前站定，“您无需回应或表露立场，您照您的铺排计划行军驻扎、开战，只是，中间燕王若有胜迹小手显现，恳请您修书约燕王一聊。”
“你千里迢迢来，就为了这？”他显然有点意外，我这策反无需他提供军情、无需他改变打法等等。
我转身，点头，“是的，就这，希望届时您能和燕王好好聊一聊，当然，能说服燕王解散北平兵事，是您的能耐。”
我放低声量，悠悠地说：“不管什么选择，您都不会对不住高皇帝。”
他眸光悠远看我。
我转身掀开帐帘，“您也可以召人来，将我押送朝廷……”
他冷嗤打断我：“方家小子，你不必激将，老夫不行此猥琐道道。”
我笑笑，继续走。
“你比齐泰那厮更适合兵部，你懂兵事、懂局势，可别科考去什么翰林。”帘后传来他的话。
显然，他还顶着我给他戴的识才帽子。
“您是说我比您懂兵事吧？哈哈……”我笑着快步往外跑，身后一直没响起追赶的脚步声。
牵回马，我急急去取了人参往回赶。
到家后，会不会收到朱棣的回信呢？
6、朱棣没回信，会采纳我信中良策吗？
回来后，我没收到朱棣的回信。
我每天都会去李达府外关注个把时辰。
方家小宅比之前宁静了许多，就是过了个节礼颇丰的中秋节，下人们身上那些不合时宜的兴奋劲儿也没了，毕竟家主还病着，大好前程有点骤然渺茫。
访客也少了，一是各家都忙佳节事务，一是人病久了，宫里的关心渐少，从最初每日早晚各一趟，到如今三日一回，同僚来访便也随之少了。
我有些焦虑，在小书房里踱步复盘。这大概有三个可能：
一、李达没将我的信送给朱棣；二、朱棣看了扔了不采纳；三、朱棣看了也许有采纳，但不想鸟我这个二五仔，毕竟二五仔天然有品性瑕疵。
这三个可能，都有待时间及局势验证。
这几天，李达府上终于有了动静，不时看到商贩打扮的进府，出来时装扮一样，仔细看，面目却大是不同。
李府开始着手乔装撤离！
证明朱棣应收到信！接收到我给予的开战后朝中可能对李达不利的信息，并且给予了支持李达阖府分批乔装撤离南京的回复。
我小小地热血沸腾了一下，这是好现象！至少我的忙活没白费，而且借此，我还验证了朱棣是完全冷血腹黑之人、还是如“奉天靖难记”描绘的颇讲仁义？如今证明至少朱棣没全然不理亲家一族、不顾女婿李让死活。
“奉天靖难记”与“明实录”记载真定这一战，朱棣打得是教科书级别的漂亮：
耿炳文七月下旬被任命，大军开拔，八月十二，朱棣收到谍报：都督徐凯领兵十万驻河间，都督潘忠、杨松扎营莫州，九千骁勇先锋已经在雄县，朱棣率军渡过白沟河迎战。
——我掐着时间算计，李达将我的信送至朱棣处，正是朱棣收到谍报时。
史书载，朱棣在中秋夜，亲自率军急行，半夜直抵雄县，偷袭驻扎于此的九千朝廷先锋军，又伏击前来支援的潘忠、杨松军：谭渊率一千多人，以茭管呼吸，藏月漾桥水中，路边埋伏勇猛小兵，隐蔽处还置火炮。潘忠、杨松在夹击下被燕军生擒。
——擅守的耿炳文遇到这般善兵计的对手朱棣，也是命诶。
朱棣亲自审问潘忠，得到莫州军情，再次率百余精兵突袭莫州，尽获其马匹辎重。
一串神操作，朱棣得到耿炳文麾下小将张保前来归附，张保提供了军情：耿炳文号称三十万大军，实到十三万，滹沱河南、北各扎营一半。
朱棣让张保按他所授，谎称兵败被燕军生擒趁夜逃出，将朝廷军在雄县、莫州的败迹讲给耿炳文听，并故意透露他将率燕军趁胜势头汹汹直捣朝廷大军。
朱棣旨在以这两场小胜，挫耿炳文锐气，更要以其汹汹势头刺激耿炳文将两岸兵马全归集向北岸，集中兵力迎战燕军。
——燕军这两场小胜，也是面见时，我提醒耿炳文，修书约朱棣一聊的那个“燕军胜绩时间点”！给朱棣的信里，我也提到这点，朱棣没回信，我无法判断我力促的会面，有没有兑现。南京应也收到战报，但并没引起震动。中秋节后，我上齐泰府上回礼，他仍是副长兴侯出马胜券在握、志得意满模样。
史上，八月廿五，真定二十里外，燕军抓到耿炳文军中樵夫，审得大军西北严防、东南疏于防备，朱棣率三名骑兵至真定城东门，亲自混入对方运粮车队，抓出两人审问军情，得知耿炳文果然在其刺激下中了计：南岸的兵马全移向北岸，从西门扎营，一直绵延至西山。
朱棣率几十轻骑，出其不意绕出城西发动突袭。当时耿炳文正在送客，急急拉起吊桥，燕军砍断桥索，耿炳文差点被擒。
这里朱棣还秀了把二百步远射，城上骂战的朝廷兵士应弦而亡。
耿炳文出城迎战，张玉、谭渊、朱能、马云等率军进攻，朱棣则再次发挥其“绕背”爱好及强项，沿城夹击，横穿耿军阵列。
耿军大败。
这一仗，燕军生擒朝廷军左右都督宁忠、顾成、都指挥使刘遂、驸马李坚，斩首三万余级，溺死滹沱河中的不计其数，获马二万余匹，俘降数万。
——我谋划的大目标，是大幅减少整个靖难之役伤亡，阶段小目标是让这几万士兵免于阵亡！
朱棣每一步战术制定，都建立在充足军报上，战术细致不失果敢、战力勇猛过人。真定战的胜利，是全程重视军报、多种战术（夜袭、埋伏、绕背夹击等等）综合运用的结果。
八月二十五的战况，以八百里加急传至京城，最快也需 2-3 天。今日已是二十二，还有五天，便能验证朱棣如何对待我信中献策？
我信中表述了几层意思：
第一，当然是介绍身份及表达立场。
我很坦率地表明我不赞同我老爹的所有政见，更坦率地表达我要救全家、全族老小，尤其我那极为慈和的娘亲。
我说老爹整日教我要心怀天下、要学以经世，我理解的心怀天下是辅明君漠北清尘、经略远洋、盛世修典、水旱朝告夕赈……不是写些迂腐文章。
——漠北清尘等等都是历史中的永乐帝实打实做出来的，但我相信，这些绝非登基后，才在朱棣脑中形成的治国方略。他登基没几个月便让福建造船，登基才一年便找谢缙修典，作为开朝皇帝分封至元大都燕地的皇子，就算太子朱标尚在世、后来老朱立皇太孙，但种种治国方略、盛世愿景，在他闲暇时，必定时常在他脑中翻滚……
第二，递送朝中可能在开战后对李达不利的消息。
在信中，我对朱棣说的，比跟李达说的多了许多。
我说从李让带府卫抓谢贵一事，可见李让颇具能耐，且对燕王忠诚、对郡主爱重，他定能在靖难过程中立大功勋。
但，若今上以其父要胁李让，在北平已参战的李让肯定不会从；不从，则大不孝。背负家族数百号人因其决择丧命充军心疾折磨，就是往后享尽世袭罔替泼天富贵，也肯定心力交瘁。
我甚至让朱棣请道衍和尚给李让相面，是否几年后流年将有大厄。为了郡主，请他妥善答复李达一家乔装撤离南京一事。
第三，告知他，我已基本说服长兴侯与其一谈，他也可以在一两场小胜后，主动约见长兴侯。
第四则献了条令长兴侯能妥善归附的良策。
然后以敬祝语、套话“盼复”结束。
写时觉得自己字字珠玑，信中甚至通过漠北清尘等等，疯狂暗示朱棣如何打动耿炳文。此时复盘，不知阅事阅人无数、满腹计谋的朱棣看了，会不会觉得方家这小子逾矩、狂妄？
朱棣没回信，但第二条应是采纳了，其它、尤其第四条良策，他会采纳吗？原本将葬身真定的几万士兵能不能活下来？
7、长兴侯还是战亡了，朱棣救了顾统？
八月二十七。
这两天我频频外出，除了到李府外观察，还到兵部、通政司送礼，感谢他们中秋佳节惦念我父亲，让下人送礼送帖子，趁机关注是否有加急军报抵达。
这天晚上，我基本整夜没能入睡。
第二天清晨才勉强睡着，没多一会儿便被吵醒。
齐泰、黄子澄联袂来找方孝孺。
方孝孺当然还没醒，我猜应是真定那边战报过来了，定了定神，让管家上茶接待他们。
齐泰坚持唤醒方孝孺。
我正想听消息，便带他们进房间，给方孝孺喂了半碗参汤。
他勉强醒来，迷迷糊糊靠着迎枕，齐泰大声冲他道：“希直，出师不利，讨燕大军大败！大败！长兴侯……”
齐泰哽咽了下，“长兴侯老将军已亡在那逆贼手里。”
黄子澄抬起手，用袖角抹了抹眼眶，方孝孺似是听明白了有人战亡，浑浊的眼眸漾起层湿润，但昏睡太久，他脑子现在怕是一锅浆糊，组织不出任何有效语言回应两位同僚。
黄子澄也哽咽着补充：“朝廷出师不利！顾成、刘遂、宁忠皆被擒，顾成、宁忠降了燕逆那厮。”
这些都与史载一致。我在一边听得心脏咚咚猛跳，至此，我判断不出，事态是按历史走向？还是按我的献策走？因为我信中第四条，给朱棣所献策略，正是顺着历史走向的将计就计：让长兴侯耿炳文诈死。
当下，长兴侯是真的战亡？还是诈死？那原本被斩首、溺死的几万士兵如何？
见方孝孺磕磕绊绊说不出句完整的话，齐泰急了，握着方孝孺手腕，“希直，顾成降了燕逆贼，皇上一早气得摔了两只玉杯。如今已拟了旨，将顾统一家午时斩首弃市。”
啊！我脑袋嗡地一声，差点喊出声来。
我注意力一直放在李达家族几百号人上，忘了顾成归附朱棣后，他儿子被建文帝斩杀弃市这茬儿！
——史载，顾统早年随父亲顾成参战，平定洪武三十年云贵西堡、沧浪诸寨叛乱，凭军功晋升，后来留守南京任都督佥事。算是将二代佼佼者，其父降燕后，顾统与亲属 16 人被建文帝斩首弃市。
我自责地闭了闭眼，双手在袖中握成拳，身为拥有全知金手指的穿越者，我太失败了。
我自弃地在心里痛骂自己：你是最差劲的穿越者吧。
十六条人命就这么没了，原本也许可以幸免于难的。
“希直，对皇上来说，这震慑是必要的，但这、这会寒了武将的心呐，接下来的仗还得有人打，您看您拿个主意？您素来最有主意，您上个书，皇上听您的……”
齐泰想让方孝孺一起去跟建文帝求情，至少亲笔上书，但方孝孺话都说不利索。
齐、黄两人正六神无主，管家过来通报，有个兵部小吏过来要见齐泰。
齐泰喝道：“让他进来。”
黄子澄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欲言又止。
我眉头扬了扬，方孝孺久病，这俩态度开始有所变化了。
小吏行过礼，抹着汗气喘吁吁地禀报：“刑部、兵马司人马奉旨前往顾府了。”
“太急、太急了吧！也不过都察院？”黄子澄也抹起了汗。
见他们还在掰扯，我又急又好奇，干脆往外头走，“去看看。”
“对、对、对！去看看。”黄子澄赶忙也往外走。
我蹭齐泰的马车，一群人往顾府赶。
还未到顾府，前方官兵、车马、人头簇拥。
闲杂人等被兵吏往路边赶，他们还是拼命伸长脖子张望，铺兵不停甩着响鞭、敲着铜锣，让闲杂人等禁声、勿拥挤。在马车上还是听到各种议论喧哗：
“皇上下的旨……”
“阖府呐，近二十口人呐……”
“好惨！”
“什么罪名？”
“不知道，没审没查呐，昨日顾老爷还上值呐。”
“……”
“这……”
“可别冤了好人呐……”
“嘘！皇上下的圣旨，嘘！”
我：……
刚收到战报，就杀了顾统全家，建文帝是一点周旋余地也不给。
马车好不容易挤到顾府前，我随着齐泰下车，府前已围满官兵，顾府大门紧阖。据说是刑部的一个官员拍着门，身后站着个小黄门，手捧覆红绸的红漆托盘。
我挤在人群中，莫名手脚发软、浑身发凉，一会儿就要见识斩杀弃市了？
据史载，顾统的小儿子顾兴城被家仆藏起侥幸逃生，今天顾兴城也能逃过一劫吗？我握着汗湿的手，祈盼着奇迹。
突然，随着“轰轰轰”几声，顾府上空冒起黑烟，浓烟中窜出熊熊火团，门缝也伸出炽烈的火舌。
“走水！走水啦！”周遭百姓一边往外围撤一边大喊。
灭火是兵马司的职责，铺兵迅速扛来云梯、沙袋，反正顾府人口即将被弃市，他们并不急着冲进去灭火，而是先阻断顾府与四周宅院的火势蔓延。
我望着红通通的火海，以及闹哄哄救火、看热闹的人群，莫名笃定，这火是一出早就谋划好的救人闹剧。
救顾统一家的是谁？
燕王朱棣？
我猜一定是朱棣。
顾统一家得救了？！我吸了吸鼻子，眼眶发湿。自弃感仿佛被顾府炽烈的火烧没了。
事情变得有趣起来？我吸着鼻子，又笑了笑。
8、朱棣真是擅哭又茶；朱棣还真大方
真是个多事之秋。午时顾府走水，兵马司刚灭了火，午后城门口竟贴了张榜书，据说是燕王朱棣继著名的起兵檄文“燕王令旨”后的另一亲笔令旨，当然，他已被削了属籍，这回只能算普通告示。
起先，城门兵吏想撕了告示，又不敢，上头一句一个皇考、高皇帝的，没多会儿，内容传开，再撕也没意义了。
众所周知，朱棣非常擅于以他皇考开朝功照千秋啪啦啪啦一堆套话开头，这篇也不例外，话锋一转，他开始写今上无德，派老将挂帅，使老将在真定水土不服，从城墙上摔下重伤不治，他为皇考有此不孝孙而涕泣啪啦啪啦……
——我在榜前看得满头汗，只觉满天乌鸦嘎嘎嘎。这厮真是太会写哭戏了。有人说靖难三年多，他怼建文帝的那些上书，是宁王朱权帮他执笔，我倒觉得内容应都出自他本人，他就是那么茶。如今倒印证我的推测。
榜文关键一大段内容大致是：朱棣作为他皇考嫡子，已为其“皇考”老臣长兴侯，于真定设灵。长兴侯众部下愿意留下守灵的，一日两餐口粮供给。恳请今上让耿家子嗣上真定为长兴侯扶柩回京，让老将得以魂归京城、子嗣得以尽孝。
朱棣又哭唧唧泣请，让建文帝赐耿家一口玉棺，让耿家带上真定。茶得真是无与伦比。让人明知他不是善茬，却被道德绑架得无法反驳，围观百姓、读书人生员等，无不点头称是。
——至此，我基本能确定，耿炳文应采纳了我的建议，与朱棣好好地面谈了，而朱棣采纳了我信中第四条的良策：令耿炳文妥善归附的方式。真定战那几万伤亡应也得到化解！
下午，榜文内容便在京城彻底传开。舆论风向一边倒，仿佛不让耿家子嗣上真定扶柩回京，今上就是大逆不孝之人，高皇帝只怕都要从钟山回来主持公道。
我在城中溜达了一圈，听够风声才回家。
回到方家，我累得瘫在床上一动不动，脑子里却分外亢奋。在现代完全不可能碰到这种十几条生命攸关的高压事件。我觉得对恶人最美妙的祝福，就是祝其穿越至古代。
我躺平回血胡思乱想，一直到天色昏暗，也不想起来点灯。小厮送来夕食，几片烤馍一碗面汤，顺手帮我点了灯。
他刚走，窗外响起一下接一下奇怪的“咕咕咕”声，我被吵得只能起来开窗察看。
哟嗬，窗台上，一只灰白大鸽子眨着乌溜溜的圆眼，歪着脑袋看我，一点也不怕人。
好威武漂亮的鸽子！
我伸手轻抚它脑袋，它也不避开，依然歪着脑袋，乌溜溜地圆眼一眨不眨看我。
油光水滑的羽毛很好撸，我一边撸一边问：咕咕，你从哪来？迷路了？
这大鸽子比猫还高冷，没回我。
借着屋内浅淡的油灯光，我终于发现它右爪一直一下一下踩着窗台。它脚上有一圈黑油绳，黑油绳另一端系着重物。原来它一直在提醒我，它脚下绑着东西。
我拽起油绳，下面系着一只紫色刺绣锦包。这份量，远超寻常信鸽负重，看来它不是远道而来？是有人在附近给它绑上，看着它飞过来？
我找来剪刀剪下油绳，打开锦包。
一大叠宝钞！
我：！
《明实录》里那些赐宝钞多少多少终于在我身上变了现？！
我数了数，共有五千两。
除了燕王还能是谁？我抬头看我的财神大鸽子，它扑闪两下翅膀飞进夜色中。
所以？朱棣能比加急军报抵京更快地在南京动手，施展救顾统是以飞鸽传令？据载，明时民间便有“赤眼鸽疾飞千里”说法。
史上，顾成的被擒、归附，引发儿子顾统一家被建文帝斩首弃市，皆系突发事件，顾统没能被救。这个平行世界，因我去信，提醒朱棣关注亲家李达一家安危、献耿炳文诈死策，朱棣随之鸽书传令，谋划了这场金蝉脱壳大火，救下顾统一家。
燕王，想得比我周全得多。
朱棣，还是颇厚待跟随他的武将臣属。
而他的出手急救顾统，也是促成耿炳文归降的一大因素。
我关上窗，拢着锦包躺回床上，打着滚暗暗大笑，发达了！
朱棣还真是大方。
方孝孺家规严，方中宪又不管家中银两，几无银两进账，前些天出远门那趟花销几乎用光个人储蓄，这笔钱来得适时。此时宝钞尚未贬值，五千两非常可观。
我乐了半天，终于想起什么，拿开宝钞，锦包底部果然放着一封信，封面写着：宪 亲启。
明朝文人笔记载，文皇有个奇特爱好，喜欢以单字呼臣属，如有个叫周志新的，他叫其“新”，以致其改名为周新，以此表示重视与亲近？
信内容极简单，透着随意与亲和，甚至起始有一处浓墨迹，似是他思考时不经意掉落的墨点，但他没重新换纸张。
首列一个“妙”字。
次列一个“可”字。
最后一列长句：汝甚大胆、亦有谋断，放胆构想施为，往来函件可交与鸡鸣寺妙常和尚。
史传姚广孝曾在鸡鸣寺挂单。
我能理解朱棣回信如此简单。我去信中所提及的大部分都涉逾矩。史载，他在此阶段，甚至到建文四年，过江前建文帝派郡主前往劝降，他都是一副只为清君侧、诛奸臣说辞。
真定战所俘几万士兵，他都放走，让他们回家照顾父母妻儿，说辞也是：“吾此举，非志于攻城略地，不过欲诛奸恶数人及为奸恶所使而不顺者。”
但起兵，开弓无回头箭，他除了登顶，无其它路可走。我之逾矩与其之筹谋，各自心照不宣。
接下来，看我信中提议的让耿炳文子嗣上真定扶柩能不能成行了，以及能不能改变历史，救下瞿能父子仨。
这个夜晚，是我穿越过来后，睡得最好的一晚。
9、方孝孺门生助朱棣达成目的。
这段时间，方孝孺定时喝着我取来的人参炖的汤，精神头好了些，但所谓病去如抽丝，他仍昏昏沉沉，因我仍在他每天喝的药里掺些助眠药散。
我背他到院子里，晒难得的秋阳，阳光照在他不甚清明的脸上，勾勒出虚胖的轮廓。
同僚来得少了，只有几个门生仍每天过来问安，他在朝中影响力正逐渐消减。
劈倒方孝孺，除了免得他碍我事之外，这也是主因之一，他不再介入政事、不再成为朝中削藩旗帜，我便更能保下方家方夫人等，和李达那边一样，几百号人幸免于难，同时也有利于更多文臣归附永乐朝。
几个门生按时过来，例行问好，夸我孝顺，同时带来一个消息，早朝时，就是否让耿家子嗣上真定扶柩，各路人马争论激烈。
早朝后，长兴侯三个儿子耿璇、耿瓛、耿瑄长跪东华门外，恳求皇上让他们尽孝上真定扶柩回京，据说长子耿璇额头都磕破了，把江都公主也给逼了出来，一道长跪不起。
我差点喷出口中的茶，假死及扶柩计是我信中所献，但朱棣那封榜书的茶劲儿更是功不可没。
据沐家给耿琦写的墓志载：耿炳文征真定阵亡后，建文帝痛甚，亲制祭文，并遣中官谕祭，赐临濠山地三百顷、佃户二千人、守坟人二百户、仪仗户十五户，以京卫军士充之，皇恩浩荡。
现在给朱棣这么一架在火上烤，这一套建文帝做么不服气，显得是听朱棣的，毫无显现仁君意义，不做么也不行，真是百般难受。
看着眼前这群方孝孺的门生，他们虽极讨厌朱棣不遵纲常，起兵犯上，在这事上，却完全不顾建文帝死活，一味声援朱棣的提议。
他们无比激动、脸红耳赤地表达着一腔孝义，就如早前誓死坚持为国长治久安，必须武力削藩一般。
我索性再添一把火，“我父亲常言，不可读死书，要心怀天下、要有经世之心，不以善小而不为，可惜他重病在身，无法上书，各位皆是我之师兄，学识在我之上，事关孝道纲常，此时不站出来，为天下孝子严父发声，更待何时？”
众人都应和。
“长兴侯老将军可是殉国啊，岂能让他尸骨流落异乡？为人子者，让父亲尸骨流落异乡，还能苟活于世？”我捂着脸、耸着肩假哭。
“弟所言极是，心怀天下，孝道为先，这点小事还袖手旁观，我等还能以希直门生自居？”林嘉猷站了起来说道。
——史载，便是这个林嘉猷，与方孝孺共同谋划给大胖朱高炽寄策反信，后来被朱棣治罪；持方孝孺有被“诛十族”者，总喜欢以其为证，但他实非因方孝孺门生身份被诛，而是因策反朱高炽那桩公案。
“我等应串联众学院门生一道，去东华门外声援耿家子嗣。” 他说着大手一挥，几个门生嚷嚷着“对对对！”跟随而去。
史上追随老师削藩，不惜冒生命危险，实施策反朱高炽的方孝孺门生，在这个平行世界，竟成了无意中极力助朱棣达成目标的旗手，真是有趣极了。
我哈哈大笑，余光瞥到方孝孺迷糊又不解地看着我，“你？”
我起身扫扫身上并不存在的浮尘，有种将父权轻易扫在一边的松快感。
我让小厮背方孝孺回房，出门看他的门生如何在东华门跪闹。
出门前去给方夫人问安，顺便给了她百两宝钞，说是给人写墓志写书序赚的，她欢喜极了，钱是一回事，更是因儿子孝顺有帮持家用的担当吧。
我想学生们定会用我那句杀伤力十足的：“为人子者，让父亲尸骨流落异乡，还能苟活于世？”耿璇等没闹来建文帝同意是不能罢休的，撞头撞柱、甚至真的自杀掉一个都得闹……
我似乎进化得比燕王朱棣还茶嘞。
茶就茶到底。
夜色将浓时，我晃到了鸡鸣寺，找到妙常和尚，一个胖胖乐呵呵的中年僧人，任谁也不会想到这竟也是个二五仔。我心里平衡了些。
我让他找法子倡议京城其它寺庙为长兴侯诵经、撞钟做佛事。目的么，他自然明白。
他思忖了片刻，笑呵呵点头。
这般闹了两天，东华门外学生、生员越来越多，秋风渐凉，竟病倒了几个。城内佛寺诵经声袅袅，本来梵音令人心静，但我想建文帝听到线报，怕是烦得紧。
长兴侯头七那天，建文帝终于下旨，同意长兴侯子嗣上真定扶柩回京，并如朱棣所言，赐了耿家一口上好玉棺。
YEAH！成了！
他们怎么都想不到，上真定扶柩用意是什么？——长兴侯子嗣不会再回京了。
他们到达真定，就是长兴侯诈死揭盅之时！
这就是我给朱棣令长兴侯得以妥善归附他的良策之“核心”：确保在南京的子嗣族人能安全转移，以及给他归附最最充分的体面，令其归附能发挥出最大效用。
10、阻止建文帝摇瞿能征燕。
同时，朝廷传出消息，皇上下旨调兵五十万，由曹国公李景隆替代长兴侯耿炳文挂帅讨燕。
史上二五仔“嫌疑人物”登场了。根据史料，我判断不出他是不是二五仔，论能力，他不至于多差，但不够稳重是肯定的。
史载朱棣对他的评价：寡谋而骄矜，色厉而中馁，忌刻而自用。（娇惯纨绔，缺少谋略却骄傲自负，外表严厉但内心怯懦，猜忌刻薄而且刚愎自用。）
朱棣还说了一个细节：作为南方将领带兵征北，却不知北地旱寒，干粮、兵士衣裳准备不足，致使士兵手指被冻掉……
大概就一优点：脸帅？
这反衬出，朱棣确实擅兵。擅兵不只指谋略，更是人、畜、料、器等方方面面综合运管能力，让这些组合发挥最大效用。
金幼孜的北征录中记载，朱棣对漠北路线、气候，甚至植物小动物等等的了解，极其详尽；王士祯汇集他北征前诸多敕令，内容细致到涵盖军纪、掉队马匹处理、火器转运衔接等等。
朝廷军碰到这样的一号人物，也是命吧。
没将李景隆作为攻略对象，因我没把握说服一个传说中的纨绔，让一个不太稳重的人紧守密约，后者非常致命，纨绔与底层挣扎者的阈值是不对等的，通常他们不经心、并没恶意轻飘飘的一句话，可能是底层人身上的一座山。
干涉、攻略李景隆的盘子过大，小小的“方中宪”搞不太定。
耿炳文比李景隆更适合充当精神旗帜。
李景隆与耿家一同出发，路上再兵分两路。耿家带着玉棺、点着引魂香走不快，到真定用时一个月左右；而史载李景隆先到德州，收集耿炳文大军溃散兵卒，并调各处军马五十万进驻河间，这应不会改变。
建文帝不敢用辽东的杨文，这个时间，他应该就要从西南将瞿能父子，调过来送人头了。
瞿能，少时随父从军，作战经验丰富，善骑射，明韬略，名闻朝野。坐镇西南期间，积极屯军戍边，与布政使司、按察使司相处融洽，巴蜀之地政令通畅，军民团结。他虽勇猛，但并非粗蛮悍将，是能坐镇一方的人物。
在北上之前，瞿能刚在西南打了一场大胜仗，正处于军事生涯巅峰。
父子仨在靖难战役中被阵斩，极度令人扼腕痛惜。
果然，李景隆前脚出发，朝上就传开要调瞿能父子征北。
这两天我哪都没去，在方家守着。
下值后，廖升来看望方孝孺。
——这个廖升，便是史载方孝孺被弃市后，帮方孝孺收尸骨的门生之一廖镛的叔父，在朱棣入南京后，不肯事新主，节烈自缢。
我趁机问他：“据说，高皇帝批评过瞿能将军？令其俾立功自效？”
廖升看了看我，有点奇怪我如何知道，我装模作样说昨晚父亲喝药后清醒了些，咕囔了几句，还说不妥不妥。
他方释然，点头，说道：“也不能完全怪瞿能将军，主要那月鲁帖木儿太过狡诈。”
“高皇帝又是如何说那月鲁帖木儿？”我显得颇兴奋，谁人不钦慕开国先帝睿智事迹，“说与我听听，悔不能早生三十年追随先帝开创功业。”
廖升此时正挂职《太祖实录》副总裁，自然颇多史料了如指掌。
他哈哈笑，“你这雄心有点迟。有甚好听的？也罢，说与你听。高皇帝对那个月鲁帖木儿点评甚是精准，说他『无父无君、诡诈万状』，所以我才说不能全怪瞿能将军。”
“可、那燕王，不也是狡诈万状？岂不是瞿能将军最怕这种？难怪父亲说不妥……”
廖升面色微变，旁顾左右，“嘘！你尚年少，莫谈国是，莫涨燕逆志气。”
次日早，受建文帝指派，三天来一趟看望方孝孺的太监何州如期而至。
这天方孝孺“精神头”不错，还能跟何州过问几句朝中大事，但也只能点头作沉思状，说不出什么妙论。
送何州时，我显出几番欲言又止，到院中，何州终于问：“方公子有事？是希直先生有何需求？皇上吩咐过，药石方剂人钱物，但讲无妨。”
如今我是最贴近方孝孺的大孝子，当然是方孝孺的最佳代言人，我立马摇头拱手致礼，“皇上关照已属无微不至，方家上下感激涕零。只是……”
我顿了顿，像鼓起勇气、下了决心似地接着说：“前儿众师兄问安后说到瞿能将军，到得晚上父亲喝了药，清灵了些，咕囔了几句，不妥、瞿能、不妥……”
何州脸上稍有急色，追问：“希直先生可有说为何不妥？你得问啊！”
“我、我有问，”我磕巴了几下，装回忆状：“他、他说先帝、先帝什么……”
我靠近他，告知廖升所说，一副为难焦急样，“我看燕王比那月鲁帖木儿还狡诈，正好是瞿能将军那挂儿的克星，折了一个长兴侯，可不兴再折啊。廖老先生不许我长燕逆志气，但我父亲这咕囔我不说也不……”
“不不不，”何州抓住我的手腕，“你得说，你说得好。以后希直先生说甚，你都讲与我。”说着，摸出块玉佩塞给我，匆匆走了。
我猜他是上史馆查找资料去了。
——月鲁帖木儿“无父无君、诡诈万状”，出自《明太祖实录》，此时在史馆应能查到其原始记录。
掂了掂手中玉佩，嘿，别人是向太监塞好处，到我这，是太监向我塞好处，我这二五仔可真行。
两天后，齐泰气呼呼来访，明面上是探望方孝孺，实则进到房间，便对方孝孺好一通阴阳：
“希直学士啊，您要病么就全病倒，还伸长手管些调兵遣将的事？不调瞿能您想调谁？您倒是说调谁？要不您亲自上阵砍燕逆？”
“曹国公兵败永平，燕逆征大宁，大宁三卫全归了燕逆。你说怎么办？”
“你别这么看我！装甚无辜装迷糊？”
“您真行，我看您就是成心的，什么心怀天下，你就是要看这天下怎么乱！指不定，你是燕逆一边的。”
好一通阴阳，甩袖而去，方孝孺被气得差点让一口痰直接梗走，咳了半天，不用喂什么助眠药，直接喘着痰音昏睡过去。
史上也有载，方孝孺黄子澄齐泰削藩草包三人组，也不是铁板一块，没想竟能亲见他们互扯头花，我在一旁目击，忍住没笑出声也是件难事。
窗外下起绵绵冬雨，再经一场不轻不重的“风寒”，我这孝子应向建文帝上书，让方孝孺“致仕”了。
我不担心什么永平兵败、大宁三卫归燕，会让建文帝又起调瞿能征北的心思，高皇帝对月鲁帖木儿那句“无父无君、狡诈万状”的评点，叠加我那句燕王比其更狡诈万状是致命的。在建文帝心里，他叔朱棣，基本就月鲁帖木儿那挂。
而且，这两天，耿家子嗣在真定的消息应如期而至了……
11、长兴侯复活：国赖长君，奉天靖难清君侧。
真定的消息终于传至京城。
但信息竟是格外纷杂，官方、民间小道、半官方各路臣属私下议论各式版本满天飞……
我推测，因死而复活太过离奇诡异，兼之朝廷恍然耿家子嗣被诳了过去，想封锁消息或篡改说辞，反而助长燕方“信息战”版本、民间故事的传播。
我特地出去溜达了几圈，关于耿炳文“死”因大概有两版：
一版如朱棣榜文所说，长兴侯年事高兼水土不服，从城墙上摔下，这版又有个变异子版本：长兴侯是在两军交战时摔下，燕军接到了“尸体”，燕王朱棣倾尽全力请大夫为长兴侯救治；
一版是交战中，长兴侯受伤，被燕军所擒，燕王朱棣倾尽全力请大夫为长兴侯救治；
这两版结局相同：为让老将“弥留之际”得见子嗣最后一面，燕王朱棣不惜泣请今上同意耿家上真定扶柩回京，到这又生出变异子版本，据说放出长兴侯已死消息与泣请扶柩之举，是燕王朱棣受异人指点，以“死”求活，骗过阎王，将长兴侯生生救了下来。
听到这，我是真的笑呛着了，咳了半天才缓过来。合着不管什么版本结局，都是燕王朱棣倾尽全力救人、泣请朝廷……
这哪是什么长兴侯诈死故事，这就一中心思想：燕王仁义！
我发誓，我只是献“诈死”与“扶柩”策，这些“信息战”伎俩不是我出的，我没这能耐。
文治武功非朱棣最擅长，茶艺才是。
我献的是“计”，他演的是“戏”。
我也很好奇，到底哪个版本为真，这恐怕要等朱棣打入南京、耿炳文回京，才能跟他们问出个所以然。
由于当时事情闹得很大，京城各书院的学生们长跪东华门外求情，耿家上真定的人数极庞大，在京族人几乎都出动了，连江都公主都陪着耿璇带队。长兴侯夫人虽没上真定，却是去了杭州灵隐禅寺为长兴侯诵经。
这些族人、连同江都公主、耿家子嗣，全都留在了真定，据说，有的已进了北平城，吃上徐王妃摆的接风宴了。
学生们也不傻，至此也知被人当了枪使。一个个讪讪闷在书院里不敢出来，林嘉猷更是闭门不出。这事当初是方孝孺门生冲在最前头，于是方孝孺一系的名声就此……
建文帝派内侍三日一回探望方孝孺的惯例，到此为止。
这两天方家以眼可见的速度门庭零落。
另一个爆炸性消息是燕王朱棣在征大宁取得三卫回北平后，十一月郑村坝一战，燕王左边是“战亡”的长兴侯，右边是“被烧死”的顾统。
长兴侯、顾统身后一面面大书“奉天靖难”、“清君侧”战旗猎猎。
耳闻燕王朱棣仁义倾力救武将故事，目睹顾统、耿炳文两名复活“降将”，李景隆在德州收拢的原耿炳文大军兵士几乎跑了个光，他们奔向燕军投奔耿炳文。李景隆败，伤亡不多。
对此，京城更是议论纷纷，有的说，燕王仁义呐，难怪他们会降燕王，有的说，双方交战都不斩使者，怎能斩降将之子，哎……
史上，顾成虽降了燕王朱棣，但没随其出战，只是帮朱棣辅助徐王妃与世子守北平，这个平行世界，因朱棣救下顾统、顾兴城，他依然帮朱棣守北平城，但战力不凡的儿子随燕军出征。
史载，郑村坝一役，李景隆大败，被斩万余，降者数万，朱棣获马二万余，所获兵资器杖，不可胜计。“黄子澄等知李景隆败，匿不言”（隐瞒不报），骗建文帝说：“闻交战数胜，但天寒，士卒不堪，今暂回德州，待来春更进。”黄子澄还密语李景隆，让其隐瞒战败之事。
这个平行世界里，因耿炳文诈死复活，战况全捅到建文帝跟前，兵马司、刑部为掩盖顾府走水时根本没对顾家人施救，隐瞒顾家灰烬里只发现两具尸体一事，也随之被捅了出来。
冬雪天，年轻的建文帝风寒病倒了。
朱棣没放过侄子。他和长兴侯耿炳文同时上书并告天下。
朱棣仍以“我皇考受天命天下，万国咸服，立纲陈纪啪啦啪啦”一长串“夸父”套话开篇，话锋一转，大书少主不明，奸臣当道，竟不经刑讯审查便诛杀老将之后阖家，又令洪武朝老将险些客死异乡父子差点再不得见，闻者落泪，见者涕泣。
我：……，诶？这不都你导演的么。
朱棣又写道：如今李九江（李景隆）在山东强征兵士，孤人之子、寡人之妻、独人父母，吾将庇护百姓……
朱棣还为瞿能被质疑鸣不平，又登又茶地教建文要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我再次：……，我的“计”，总成了朱棣的戏？！
耿炳文的则简单得多，其中几句很能触动武将、兵士，大意是朝廷应让将士战守边疆，致力扫荡残蒙漠北清尘、西南西北安定，而不是“动百十万大军，掀内乱干戈……”全篇以“国赖长君，清君侧”为主旨，以洪武老将名义泣血倡议朝廷不得强征募兵。
两篇文最后都以大白话结束：“百姓每可随时投燕军寻求庇护……”
我：……，真是理直气壮倒反天罡，很好！
至此，朱棣麾下，已拥超五十万大军。史载靖难初，降朱棣的兵士几乎都被其解散，现在，他应是改了策略，但养兵也是个大问题，所以他应与我一样，也以速战速决为目标。
看完这两封玩意儿，建文帝指定病得更重。
同时“犯风寒”的还有方孝孺，我趁机替父上书恳请皇上同意方孝孺致仕，建文帝在病中撑起来朱批同意。
我想，他可能生怕批晚了晦气吧。
史上，方孝孺这杆文人精神旗帜，以极惨烈忠义姿态，死在其声望最盛时，成为建文朝忠烈义节文臣榜样。朱棣入南京后，不少文臣殉国，有些遁世不仕，有些不退不走冷对抗。
朱国祯在《皇明逊国臣传》，写到“诸臣不事文皇而又不处，则固无所置此身矣。”而“永乐时，建文之故臣以功名显者不乏人”，愿意归附的不乏得到重用、有所发挥，且君臣相得。当时读到这里，我极为认同，这是个具有积极意义的角度。
这就是为什么我让方孝孺门庭落寞收场。对这条历史线，建文、永乐改朝换代交接，将有正面影响。除了武将、兵士减少伤亡，文臣殉亡也将大幅减少。
我跟方夫人说了后续安排，暂不回宁海，她大可放心，我会重振方家。
这段时间，我时常陪她上寺庙拜拜、上庙会买东西，不时拿点“稿费”给她当家用。我的陪伴对比原版古人，多了些亲近，少了些刻板僵化，我承担了大部分照顾方孝孺、访客接待的事务，她反而没从前那般累。
她看看我，有点担忧地问：“不需找族中老人商量么？”
我摇头，目光透着亲近又坚定，“方家我们俩说了算。”
现在生死大雷基本已解，我不带方家老小回宁海隐匿起来，我得留下来收果子。
我在想，怎么收个更大的果子？
12、靖难之战提前收官？名将都不必死？
朱棣救下顾统，耿炳文降燕扛起“国赖长君、奉天靖难清君侧”大旗，对整个局势的影响是颇大的。
原本不时在朱棣后方搞小动作的洪武老将杨文，基本不再出动，只安静守辽东，朱棣后方压力大大降少。
建文帝与齐泰一直试图令大同与辽东协同，但两地协同度始终有限，现下倒是实现了同步按兵不动，史载原本这年十二月朱棣征大同没成行，而史载归降的蔚州指挥李诚仍率城归附，这回城中没出现“不听从”的其它声音，非常顺利。
史载在朱棣攻沧州城时才投降的都督徐凯、程暹，都指挥俞琪、赵浒等，此时随耿炳文举了旗归降。
原本在西北、西南当隐形观众的宋晟、沐家，当然更为隐形。
果然如朱棣所料，李景隆这个南方将领带兵，军中干粮兵士衣裳不足，冻死者众、冻掉手指的十有二三。耿炳文、顾统率燕军沿线诱以衣裳热食，以“国赖长君”为由头，当起策反先锋。
一时归降成风。
李景隆不得不遣人送书信给朱棣请息兵。
朱棣回了封茶味十足的长信后，带着三个儿子拜祭战亡将士。原本史载，郑村坝等处收骸骨十余万，现在当然没有这么多。
关于北方的各种信息零零散散却又极快地传至京城，在渐渐惶然中，京城诸方过了个非常不安稳的年。
方家小院，我和方夫人带着妹妹在院中挂红灯笼、堆雪人，倒是有几分温馨。
“风寒”初愈的方孝孺在书房窗后，频频望向门口，怎么都没等来探望、拜访者，门生也几乎都不来了。
我已没给他下安神药散，但没等到访客，他毫无生气地挪步回房。
方夫人到底有点担心。我跟她说，我最近于温书上很有心得，定能高中。
她扫去我肩上浮雪，“莫累着，娘但求诸事平安。”
我将一对红灯笼挂上廊檐，灯笼上贴着金边大字：江山永乐，盛世长存。
上元节，妙常和尚亲自领人送来一担素菜，揭开食盒，最上头卧着一红封，里头除了两千宝钞，还有一小柄玉如意。
妙常和尚抬头看了看灯笼，再看看我，意味深长地唱了声佛。
我握着红封，看来我的一切运作，朱棣都知晓，奖赏及时，而不是待事成再论功行赏，意味着他在希冀上回他所说的“放胆施为”？
五月底，京城再度听到李景隆兵败消息。
上月底李景隆驻军德州，郭英、吴杰等整顿肃军后，向北方逼近。建文帝为鼓励李景隆，赏其玺书斧钺。史上载，朝廷军号百万列阵，事实并没那么多，现下当然更少。
多米诺骨牌效应开始显现。尽管郭英、吴杰等刚整顿肃军，战场上兵士还是成批成批地临阵脱逃、归降燕军。
据说，顾统骑着高头大马，扛着燕旗，率着几个嗓门洪亮的军汉，穿梭来去大喊：
“兄弟们，跟着燕王不用死！我是顾统，苍天可证，以我为例！”
“兄弟们，跟着燕王，冬天手指不用冻到堕掉。”虽然已是开春四月，但这个口号，对于刚从冰冻天撑过来的朝廷军兵士们心理仍是致命一击。
——“当场投奔燕军者不计其数。”
听着最近唯一来看望方孝孺的门生廖镛说到这，我心怀大开，历史终得以改变，现下的靖难战场，不再频频出现“阵斩不计其数、溺死不计其数……”
史载的李景隆战败单骑遁，演变成兵士跑光他单骑遁。
五月初一，燕军在德州收府库，得粮储百余万，朱棣率军势如破竹往济南，李景隆再度被追得单骑遁。
李景隆屡次弃军而逃，撑到七月份，被建文帝召回，令盛庸替代。
练子宁、黄子澄等上书，建言惩处李景隆以谢天下，建文帝似乎被顾统事件后续影响吓到了，没有采纳，让其与谷王一道守金川门。
九月，承天门走水，朝中大臣大多建言罢兵停战息民，以应天谴。只有黄子澄出列，建议改谨身殿为正心殿、午门为端门、承天门为皋门等等（注：史上这些建议原为方孝孺所提）。
建文帝都依了，从此类似这样的小变动更多了。
我和廖升、廖镛叔侄不觉中走得颇近，廖升不嫌我年少，我时常买酒菜与他们叔侄对饮，算是我在这的第一份忘年交。
“这节骨眼，改这些作甚。”我借酒流露些许年轻锋芒。
对面两人同时一怔，廖镛年轻，脑子也直些，跟了我一杯，“朝中确实颇多意见。”
“那是务实一派吧。”我余光注意着廖升道。
廖镛挪了挪腿，案几晃了晃，廖升侧低着头，看晃动的酒液涟漪，良久，似乎轻轻点了点头。
我浅啜一口，轻叹着说：“听闻，燕军中，最勇猛的不是原本跟随燕王的张玉、潭渊等，而是阖家十几口被燕王救下的顾统。”
朱棣救下顾统善举，真是得到大善报。
我又说：“我时常想起长兴侯告天下书里那些话，武将应漠北清尘，文臣盛世修典……”我给他们满上，“长兴侯真是个人物啊。”
廖升看了我一眼，以他原本立场，应起身斥责我，但现在他往方府黄府方向望去，略有酒意的眼底一片茫然。那杆文人精神旗帜不再飘扬后，他们是有些迷茫的。
史上，这俩叔侄一个节烈自缢，一个因给方孝孺收骸骨被告发而死，但这个平行世界他们应是不会死了。
和一对善良的、原本会死去，现在因你而摆脱命运休止符的人喝酒，感觉颇好。
齐泰、黄子澄派尚宝丞李得成前往山东跟燕王讲和，亲自出城募兵。
讲和当然是不可能讲和的，一是朱棣开弓没有回头箭，只有登顶一条路；二是齐泰、黄子澄这俩货边派人讲和边募兵，他们老天真以为这样的把戏，能瞒天过海不成？
我结合史载估计，此时应是朱棣让朱高熙穿插行军，骗得平安按兵不动，然后回师北平，再征辽东，再至德州与盛庸对峙。而张玉将战死于东昌之战。
如今，他后方基本安稳，不必再征辽东。
是时候提前结束战役了？
中止双方兵士伤亡。
张玉、王真等都不必死。
这时，我终于等来一直期盼的另一张重量级多米诺骨牌落地：耿炳文的老乡、曾与瞿能一同在西北出生入死的老将何福，归附了朱棣。
这张牌太重要了。
“国赖长君”旗帜下又增加了一个重量级扛旗手。
是时候提前结束战争了！
站在窗前，冰裂纹一如大半年前，我刚来时那般漂亮古朴，窗外亭檐亦然，景致如旧，但一切又都恍然不同。方孝孺变得无比孤僻，也不提回宁海，也不出门，每天猫在房里打盹。我不知道，传说中从南京为朱棣发出“城虚可速至”的内应是谁，但现在不用他们发了。
我来。
但朱棣会听我的吗？现下大幅提前会不会太仓促，完全不符合他的判断，反而引他怀疑？毕竟，二五仔有天然的品性瑕疵。
写好信件，我手心汗湿，一切是都不同了，但此刻，我像回到刚穿越过来，写第一封信给朱棣时那般紧张。
13、李景隆靠边站，金川门我来开！
我郑重地将信交给妙常和尚，朝他郑重地合掌，“务必尽快交燕王亲启。”
妙常和尚笑呵呵称了声佛，极具亲和松弛，又带点宗教慈悲，稍稍缓解了我的紧张。
送我出大殿后，他立马朝后头走，估计是去安排了，步伐大而快，宽大的海青广袖摆动。我望着他透着干练稳当的胖胖背影，听着寺庙中不时响起的木鱼、佛磬声，抬头看此时尚未经污染特别湛蓝高远的天，对自己说：“尽人事，听天命。”
给朱棣的信中，我不只写了“速至”两字。
我主要说了三点：
一、无需再耗，别回师北平。盛庸前期必坚守不战，以大将率军，城下与他对峙对骂，能拖多久拖多久，大部绕道，千里奔骑直往京城。长兴侯擅守，考虑以其断后。此举最节省时间、减少伤亡。
二、平安可能会绕去偷袭北平，务必防范。
三、过江时与顾统、何福一道招降陈瑄。
以燕军现在的兵力将力，是能做到的。关键看朱棣的魄力。古来帝王皆多疑，他是否能客观地看待这封信，客观地分析时势，还是先疑心这是朝廷通过我给他设的坑？
很紧张，也很焦虑，但送出信后，站在悬崖孤索前，我反而像刷了两年复习题，高考时踏进考场，平静下来书写试卷。
我更密切关注京中文臣们，很确定这个平行世界，失去方孝孺这杆激烈旗帜，文臣们精神状态平稳了许多。
方孝孺虽落寞，我却是通过廖升、廖镛结交了些朋友。我待人亲和又不过度迂守，还颇大方。京中地贵，外地文臣在京落脚困难，我私下借些宝钞给他们，无息、不必写借条。这些铺垫，建文、永乐朝文臣交接时定能派上用场。
过了紧张又平静的年节，其间朱棣又与建文帝打了一轮文字太极，消息终于传来。
李远烧了粮船，断了朝廷军粮道。朱棣率军直逼扬州、仪征而来！
我也收到了妙常和尚转达的回信。
极致简略一个字，墨色丰沛，笔力遒劲：可！
这回没宝钞及其它赏赐了，看来，是要等最后再论功行赏。
燕军到扬州，一切如史书所载：扬州、高邮等卫指挥出城投降。燕军驻师江北。
建文帝下罪己诏，在朝上问诸文臣怎么办，各路臣属一通扯皮，最后派庆城郡主过江说项割地求和。朱棣当然又是一通哭唧唧，说他只是来诛奸臣、谒孝陵，诛完奸臣拜完老爹他就回去。
听着廖镛转达的，和史载差不离的信息，我：……
大明最佳男主，非燕王朱棣莫属。
六月，燕王朱棣率军过江。
镇江指挥童俊等归降。
建文帝听到沿江和海上水师都投降，竟慌乱到派人来问方孝孺计策，史载当时“方孝孺称疾不起”，当下，方孝孺打呼睡得香被叫起来，双眼迷茫，来人只能怏怏而归。
黄子澄又献昏计：城墙高大，城中粮食充足，将城外百姓的房舍全拆掉，驱赶百姓入城，城外堆积的木材全运进城中，足以防守许久，燕军就算到了也没法长久停留。（注：史上此计为方孝孺所献）
建文帝居然同意了。
于是，城墙边堆满木材，士兵百姓疲于搬运，有人纵火泄愤，城西、城东北，城墙接连崩塌。
建文帝又听从那群文臣建言，派李景隆、茹瑺等去见燕王朱棣求和。当然没成，都到这份上了，朱棣还会要什么封地？李景隆回京复命，走投无路、六神无主的建文帝让他再去一次。
燕军过江的消息，令京城大乱，文臣有的跑，要当隐士，有的到处骂骂咧咧，有的闻风留绝命词自殉。我：……历史上，百余年后，文人们开始写革除史，这些命债都算在永乐帝头上。
李景隆不肯再去求和。这差事太不好办，他回到金川门衙上，跑城墙上发呆看夕阳。
这时，我前去求见。
小兵让我上城墙去，我塞了个小红封给小兵，小兵冲我笑笑：“没甚，国公爷懒得下来罢了。”
夕霞如橙绮，披在他一身亮紫锦袍上，当真颇有纨绔矜贵气。
我能不能说服这个在朱棣的评价里，堪如无谋草包的曹国公，由我来开金川门，迎燕王入城呢？
他倒是认得我，“方公子，有何要事？”又说：“最近你倒是和颇多文人往来，你父亲好了？”
我行了礼，走到城墙边，望着城外延伸而去的土路。没接他的茬儿，一如一开始施为那样单刀直入，“曹国公，这城门还有必要守吗？”
他笑了笑，打仗回来，没大半年，肤色又白皙了回去，黑皮朱棣称其“骄养惯”不假。
“方公子有话直说。”
我：……
我这还不够直？
那就更直白些，这些话也符合我方学士之子的身份：“拆房运木等无谓勾当，已够劳民伤财，如今，着实没必要赔上无辜百姓的身家性命，事实上无益，将来写进史书也难看。”
“史书……”他果然咂么起来，英挺不失俊秀的脸上有些茫然，大概这个课题对他有点超纲。
“嗯，”我点头，双手负后，迎着夕阳，“以『史观』指导如何看待、判断事务，是最妥当的。”
他更茫然了。
“说白了，就是将来，后人通过史书，怎么看待这件事、这个人。”我用大白话解释，并轻轻指了指他。
他有点草、但不算完全大草包，“继续。”
“这门得大开，迎接燕王。但不能由您来开。”我看着他道。
他面色微变，看来确实准备亲自开城门。
我继续道：“您战败被召回，胜败乃兵家常事，大明鼎鼎的常胜将军中山王也有非胜绩，后人读建文朝、燕王奉天靖难这段史志，绝不会因此轻视您。天寒地冻，您由南至北，辛苦数月……”
他抚了抚须，轻轻点头，那表情看着像差点出声应和：是啊，辛苦啊！
“但，开金川门这一笔，在史书上就不一样了……”我适时停顿。
他神色也一顿。白皙的脸上泛起一阵轻赧。
我转过身，去看天际最后一抹昏黄，边“安慰”他：“您贵为国公，虽带兵与燕王对阵过，但您是高皇帝外甥，燕王是高皇帝嫡子，高皇帝最讲亲情，燕王亦然，他怪不了您，也动不了您。”
浅灰蓝天幕，升起轮将圆不圆明月，我将笑不笑。今月曾经照古人，今人亦见古时月，我这个穿越二五仔，在教史上嫌疑二五仔去掉史上二五劣迹。
“那谁来开？”身后，李景隆问，语气有不甘。
“只是谷王？”他又问。
我轻笑，“只是谷王自是可以，也不过多得燕王些宝钞。”
“哼。”李景隆轻哼。
“若您觉得不妥，可由我在一旁助谷王大开城门。首先，早前我父亲力主削藩，举朝皆知，如今我父亲久病致仕，我来帮忙开城门，于安抚文臣应有裨益，您将此禀报于燕王，应是大功一件；”
“其次，我籍籍无名，父亲虽为学士，但已致仕，开城门这功劳落在一无名小辈，大人物们谁也捞不着，最好！”
他嘴角抽了抽，明显第二点更触动他的脑筋。
突然，他哈哈大笑起来，“妙！实在是妙！开城门功劳落在你这无名小辈，大人物谁也捞不着，最好！行！就这么办！方家小子，你来，和谷王一道开。”
我：……
六月十三，我头戴四方平定巾，一身青色直裰，早早到了金川门，由李景隆安排，见过镇守金川门的谷王，他则据说溜进宫禀报去了。
我和谷王登上城墙远望，燕王朱棣率军从容而来。
燕王一身便服，乌纱折上巾（亲王翼善冠），长髯飘飘几欲及胸，与画像上差不多。
众将士随后，衣甲齐整，纪律俨然，史书所载不假。
我和谷王摇旗示意，城门缓缓开启。
我一时忘了规矩，抬手搭棚望着乌泱泱的燕军阵列，奇怪，那些人我一个都没见过，但视线滑过他们，脑里竟能跳出对应的名字：张玉、朱能、王真、丘福、何福、徐凯、李让、李远、朱高煦、顾统等等……
远处，某个小黑点：郑和……
真好，这些人都在。
我不可抑制地热血沸腾，似乎看到不久的将来，张玉带着张辅率军征安南，瞿能深耕西北缅老，王真征漠北……
我甚至思索起来，顾统跟父亲顾成在贵州学几年后，派去安南镇守好，还是瞿能父子仨更适合些？永乐朝富裕了起来，武将这么多。
谷王扯了扯我，该下去了。燕王缓缓下马，向我望来，我心头一动，他也能认出我？转头发现妙常和尚不知何时站在我身旁。
我：……
远处，李让身边一人指着我，附到其耳边说话，李让抬手，朝我郑重拱手，我抬手还礼。我想这回，不再背负家族人命心疾，他应不致于三十岁英年早逝了。
这个平行世界，靖难之役提前一年终结，伤亡大幅减少。
朱棣派千余骑兵去接周王、齐王，忙完缓缓向我走来。
14、尾声：年号【永乐】
那天，在周王过来拜见前，燕王朱棣问我：“想要什么赏赐？”
“江山永乐、盛世长存。”我脱口而出，快得不像在拍马屁。
我急忙改口：“盛世修典，漠北清尘，经略远洋，随便哪一桩，派我去跟个首尾，让我青史留个名。”我朝远处望了望，嗯，我想跟人群中那个郑和小黑点去下趟西洋。
燕王大笑，捋着长髯点头，又是单字：“可！”
宫里还没冒黑烟，建文帝还没开始自焚呢，在我这，他不加掩饰，也不演，毕竟彼此明牌过。
“对了，恳请皇、殿下免方家罪责。”究竟不是正牌古人，不擅礼仪。
燕王不以为意，点点头，边朝前走边咂么，“江山永乐，盛世长存。永乐，甚好……”
我趁机：“要不，就将『永乐』作为年号。”
“放肆……”燕王轻斥。
继而一串豪迈长笑，声震长空。
“江山永乐，盛世长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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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朱棣登基后，升赏奉天靖难诸将，封方中宪奉天靖难协谋宣力文臣，特进荣禄大夫、忠勇伯，食禄一千石，子孙世世承袭，赏银三百两，彩币二十表里，其母遵例诰封。
方中宪如愿参与修大典，与郑和去了趟西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