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人天生话多，走哪儿聊哪儿。
四岁就能蹲在修车铺，跟补胎的大爷扯一整个下午。
十岁在火车站跟我妈走丢了。
我妈满站找我，发现我坐在寄存处替人守行李，手里的登记簿已经记满了大半页。
二十三岁出来干开锁这行，第一单上门，我在门口跟人家唠了两小时。
结果那户业主把整栋楼上下六家的老锁，全包给了我。
临走人家靠在门边说：
"师傅，活儿真细。"
"下次我把备用钥匙搁脚垫下头，你直接来换得了。"
就凭这张嘴，十三年下来，半条街的锁芯都过过我的手。
直到我三十六岁这年腊月，我老婆的发小冯骁冲进店里，一巴掌拍在柜台上，骂我到处打听他的事，害他丢了生意。
蓝欣怡当着店员的面，替我立了个规矩。
禁言四天。她、她妈、店里所有人，不接我电话，不回我消息。
我拎起工具袋，往肩上一挂。
"成，四天就四天。"
"不过这四天里头，凡是从我手底下走过的钥匙，谁来问我，我也不吱声。"
1
冯骁一掌拍上前台玻璃板的时候，我正在跟陈姐通电话。
"茉莉挪进里屋了，外头太冷。"陈姐在那头笑，"祝师傅，我三套房钥匙的年检标签，你可得给我换新的。"
"放心，标签我都裁好了。正面门牌号，背面一个祝字，丢不了。"
玻璃板就是这时候被拍响的。
"祝大勇！"冯骁站在门店门口，羽绒服敞着怀，嗓门比人先进来，"你给我出来。"
我挂了电话："急什么，进来。"
他三步跨到里间门口："万景花园那单，我谈了一个月的客户，昨天黄了。客户留了句话，说听说你们门店资金有问题。这话，谁递出去的？"
"我。"
我承认得太快，他反倒卡了半拍。
"上周我给万景花园六栋二单元换锁。户主问我，你们门店靠不靠谱，想把空房钥匙托管过来。"我把裁纸刀收回抽屉，"我说账我不管，钥匙我管。他顺嘴提了一句，他家对门定金交了俩月，合同一直没影。"
"你——"
"我什么我？"我擦了擦手，"干我们这行，进门前先认人。人家问我，我答话，这叫规矩。你压着人家定金俩月不签合同，怪我问出来？"
"那是走流程！"
"俩月的流程？"我说，"你这流程是用爬的？"
店员小郑没绷住，扑哧一声，赶紧低头擦桌子。
冯骁的脸涨红了："祝大勇，你算个什么东西？这是欣怡的店，你就是个捎带手干杂活的，店里有你说话的份儿？"
里间的门开了。
蓝欣怡从办公室出来，高跟鞋一步一步，店里静下来。
她先看了冯骁一眼："你消停点。"
然后看我，眉头拧着："你就不能管住你这张嘴？"
"我哪句说错了？"
"客户黄了，是真的吧？"她盯着我，"小冯谈了一个月，你两句话给人搅黄了。祝大勇，你见谁都聊，这回聊出事了，丢不丢份？"
"我聊出问题定金，叫丢份？"我说，"他压着人家两万块不签，叫什么？"
"店里的账，轮得到你审吗？"
"那我的嘴，轮得到他堵吗？"
蓝欣怡盯着我看了三秒，转头扫了一圈店里。小满低下头，小郑的抹布擦得飞快。
"行。"她说，"既然你这张嘴自己管不住，大家帮你管。"
"从今晚开始，冷静四天。"
"我，我妈，店里所有人，半句都不回你。你说话没人应，发消息没人回。"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四天之后想明白了，再来给冯骁道歉。"
店里静得能听见暖气管里的水声。
冯骁站在她旁边，下巴抬起来了。
我看着蓝欣怡。结婚五年，她太知道怎么治我。我这个人，一天不说话能憋出病。让我当四天哑巴，比罚钱狠。
"行，四天。"
我把工具包甩上肩，搭扣磕在桌角，一声脆响。
"那我也加一条。"
我走到钥匙柜跟前，拍了拍柜门。
"这四天，经我手的钥匙，谁也别来问我。带看、换锁、配钥匙，另找高明。"
冯骁嘴角那点笑，收回去一半。
店里挂出来的房源，一大半靠房东托管的空钥匙。钥匙在我手里，牌子上刻着我的姓。
蓝欣怡盯着我："你威胁我？"
"你定你的规矩，我管我的钥匙。"我说，"公平。"
"你跟谁谈公平——"
"欣怡，跟他废什么话。"冯骁打断她，眼睛扫到前台角落，"哟，这是什么？"
他抓起我那本住户本。
那是我记了七八年的本子。哪家老人独居，哪家孩子上几年级，哪家阳台养了盆茉莉，哪家的锁是去年腊月换的。大半本，一页一页，全是我聊出来的。
"拿这玩意儿查我？"他两手一较劲，本子从中间断开，"一把岁数，还玩破烂。"
碎纸撒得到处都是。
小满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蹲下来帮我捡了两页，塞到我手里，没敢看蓝欣怡。
我一页一页地捡。
"捡什么捡？"冯骁用鞋尖踩着一页纸，"我告诉你祝大勇，你那些房东，认的是门店的招牌。离了这个店，你那几把钥匙，一文不值。"
我把那页纸从他鞋底抽出来，抚平，摞进手里那沓。
"抬脚。"
他不动。
"冯骁。"我站起来，跟他平视，"今天28号，我记下了。"
"你记下能怎么着——"
"对了。"我拎着工具包走到门口，站住，回头，"跨年那天，记得带把伞。"
冯骁皱眉："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玻璃门在我身后合上。
隔着玻璃，我听见蓝欣怡在店里说："由他去，不出两天，自己就回来了。"
我抱着那摞碎纸站在街口，给陈姐拨了个电话。
"陈姐，您家阳台那盆茉莉，还开着吗？"
2
规矩生效得比我想的快。
28号夜里我到家，蓝欣怡在客厅敷面膜，电视放着她妈爱看的家庭剧。
"晚上吃的什么？"我把钥匙扔进玄关的碗里。
她从我身边走过去，进了卧室。
门带上了。
我站在原地，自己把话接完："没吃我给你下碗面。"
没人应。
行，演得挺全套。
29号一早我照常出工。刘师傅家的租户退租，锁芯要换。
刘师傅六十七，钢厂退下来的，两套老房全在我手里托管。他搬个凳子坐门口看我干活，递烟。
"祝师傅，我这钥匙，给谁我都不放心。"他说，"就给你。"
"给门店跟给我，一回事。"
"那能一样？"他摆手，"门店认钱，你认人。上回我家水管漏了，半夜一个电话，你拎着管子就来了。你们店里那个冯老板，我上礼拜去交定金，他跟我说了不到三句话。"
我手里的活停了半秒："您交定金了？"
"一万六。"刘师傅说，"说元旦后签合同。怎么，你不知道？"
"账上的事，我不管。"我把新锁芯拧紧，"收据收好，比什么都要紧。"
干完活，刘师傅非要留我吃饭。我骑车往回走，路过蓝欣怡的店，没进去。
那间店是2019年盘下来的。转让费十二万，我修了一整年锁，三百多个夜里出的工。岳父当时当着一桌子人说，修锁的掏不出这笔钱。
我把存折拍在桌上那天，蓝欣怡挺高兴。
开店头一年，她还跟我抱怨，说那些房东只肯加我的微信，她去收钥匙，人家推三阻四。
那时候她的原话是："还是你人缘好。"
现在她管这个叫，见谁都聊，丢份。
晚上七点，岳母孟秀兰来了，拎着保温桶。
"妈。"我招呼。
她目不斜视进了厨房，盛出两碗汤。一碗端给蓝欣怡，一碗自己喝。
"欣怡，多喝点，去去寒。"她嗓门不小，"有些人啊，一张嘴把客户说跑了，还有脸在家吃饭。"
"妈，汤有我的份吗？"
她俩对着电视，谁也没转头。
我给自己下了碗面，卧了两个蛋，端到茶几上，就在她俩旁边吃。
"妈，您这汤咸了。"
两双眼睛盯着电视。
八点半，冯骁来了，说来拿欣怡的文件。
他进门跟进了自己家一样，鞋都没换利索，先瞥我一眼，然后问蓝欣怡："对了，年审材料还差出资人证件，他身份证放哪？"
我抬起头。
蓝欣怡看着电视，说："书房抽屉，第二个。"
"蓝欣怡。"我把筷子放下，"那是我的身份证。"
她抬手，把电视音量调大了一格。
冯骁进了书房，出来的时候手里夹着我的身份证，就在我眼皮底下，正反面各拍了一张，丢回抽屉。
"证我收着。"我起身把身份证拿回来揣进兜里，"照片够你用了。弄丢了补办要五十天。"
冯骁皮笑肉不笑："谁稀罕。"
"那你拍它干什么？"
"年审要用。"他拎起文件袋，"你一个修锁的，懂什么年审。"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跟蓝欣怡说："三十号那天，让他别来店里啊，看见他我头疼。"
蓝欣怡对着电视"嗯"了一声。
门关上，岳母把碗一推："男人做到这个份上，帮不上忙，还尽添乱。欣怡，你这日子，妈看着都累。"
我端着面碗接了一句："妈，您明天还来吗？来的话我买排骨。"
没人理我。
那一晚，我在书房坐到十一点，把碎纸一页一页抚平，用夹子夹好。
十一点二十，手机震了一下。
门店系统推过来一张工单：城东郊，滨湖九里，换锁两把，工费三倍。
备注栏四个字：业主急单。
联系电话，尾号四个零。
那串号码我看了几秒钟，回了两个字。
接单。
3
30号白天，我跑了三单活。
上午给一对小夫妻换锁，中午给一家奇牌室修卷闸门，下午去了趟养老院，给三楼活动室配钥匙。院长拉着我说了半个钟头，说腊月里老人们总把自己锁在屋里，让我过了年再来一趟。
我说行，过了年就来。
傍晚六点，我往城东郊开。
滨湖九里，停工三年了。当初开盘的阵仗不小，后来开发商资金链断了，工地围了一圈铁皮，草长到一人高。
工单上写：六号楼，业主急单，工费三倍。
我到的时候七点五十。天全黑了，铁皮围挡的大门挂着锁，锁是开的。
"有人吗？"我打着手电进去。
没人应。
售楼处板房的门锁着，不像要换锁的样子。我往六号楼走，边走边拨那个尾号四个零的电话。
"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我站住了。
风从楼洞里穿出来，手电光打在毛坯墙上。我又拨了一遍。
"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尾号四个零。昨天我怎么就没琢磨过味来。
我给店里座机拨，响了七声，断了。这个点小满早下班了。
给蓝欣怡拨。响了一声，被挂断。
行。
我转身要走，又停住了。
来都来了。干我们这行有个毛病，看见锁就想瞅一眼。六号楼一层的单元门锁果然锈得厉害，我蹲下看了看，拍了张照片，打算回去在系统里备注一句现场情况。
起身的时候，我往后退了一步。
脚下那块三合板，咔嚓一声。
我整个人往下坠。
疼是过了两秒才到的。
我掉在一个管道井里。井不深，三米多，可井底立着几根没处理的钢筋头。我的左小腿卡进两根钢筋中间，别住了，动一下，钻心地疼。
手电摔在井底，光斜着打上去，照亮井口那一圈。
我试着拔腿。不行。钢筋把裤腿和肉一起别住了，角度刁得很。
我摸出手机。信号两格，时有时无。
报警电话我按了一半，又挂了。这楼盘偏得连个门牌都没有，井又深，等人找到我，这条腿先废了。工具就在我头顶上。
还是先给蓝欣怡拨。
响了一声，挂断。
再拨，挂断。
第三个，接通了。
"喂？"那边很吵，有音乐，有笑声，一个男人的声音在旁边问，"谁啊？"
是冯骁。
"我腿——"
电话断了。
我再拨。第四个，第五个，一声一声地响，然后被挂断。
第六个的时候，我的手在抖。
"蓝欣怡！"我对着井口喊，"你老公腿断了！"
井里只有回声。
通讯录里躺着三百多个房东，出事的这一刻，我第一个拨的还是她。
第七个，挂断。第八个，挂断。
我发了条消息：我出事了，腿卡住了，滨湖九里六号楼。
已送达。
没有回复。
第九个电话被挂断的时候，屏幕左上角显示电量百分之九。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揣之前看了一眼时间，23点47分。
井底冷，水泥地返潮。我把外套拉链拉到顶，抬头打量这口井。
工具包摔在井口边沿，包带挂着一截管子，晃晃悠悠。
我不再打电话。
我踮着那条好腿，开始够那个包。
4
包带被我拽断的时候，半包工具砸下来。我护着头，一件铁器砸在肩上。
液压钳。
我干这行十四年，钳口能剪十六毫米的钢筋。
井底这两根，是十二的。
我把裤腿撕开，看清了卡的角度。左腿别在两根钢筋的岔口里，往外拔是拔不出来的，得剪。
第一根，钳口咬上去，我把两只手上的劲全压进去。
钢筋崩开的那一瞬，弹在井壁上，火星一闪。
第二根的角度更刁。我得半跪着，伤腿吃着力，疼得我两眼直冒金星。
"祝大勇。"我咬着牙跟自己说话，"你四岁能跟补胎的聊一下午车轱辘，三十六岁，能死在一口井里？"
第二根剪了多久，我不知道。钢筋断开的时候，我整个人瘫在井底，喘了很久。
腿抽出来，血把裤脚浸透了。
井壁上有检修爬梯，缺了两根蹬。我把撬棍别进缺口，一格一格往上挪。三米的井，我爬了十几分钟。
翻上井口，我躺在水泥地上，看着没装完的房顶。
夜里的风一吹，我才觉出后背全湿了。
急诊在城东，我开车去的。
"怎么搞的？"医生剪开裤腿。
"踩空了。"
"九针。"他说，"今晚能不开车就别开了。"
"行。"
缴费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记录仪的软件推送：您的车辆触发停车监控，已保存两段视频。
我那辆SUV，蓝欣怡今天开走的。记录仪是我装的，云端同步到我的手机。她从来不关心这些，说是我这个修锁的臭毛病，什么都想留个后手。
我点开。
12月30日，21点07分。西山那家温泉酒店的停车场。我的车停进车位，车灯灭掉。
21点19分，第二段。后备箱打开，冯骁取下两个行李箱。蓝欣怡挽着他的胳膊，两个人往大堂走，她的头靠在他肩上。
停车监控的红外夜视，拍得清清楚楚。
我坐在急诊走廊的塑料椅上，把两段视频看完，又看了一遍。
我没砸手机，也没给谁打电话。
我把两段视频，存了三份。
然后我打开门锁的软件。
开门记录，一页一页往下翻。
最近半年，临时密码开门，十九次。
大多是我出夜活的日子。
创建临时密码的验证手机，尾号8871。
8871。我在通讯录里翻了一下。
岳母那台老人机，铃声是《好日子》。
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天开始蒙蒙亮。
我找护士要了个袋子，把绞断的裤腿装走。挂号单的背面，我开始写字。
陈姐，三套，阳台茉莉。刘师傅，两套，钢厂退休。何婶，菜市场干货摊……
本子撕了，东西都在我脑子里。
早上七点，我开车去了店里。
这个点没人。我用钥匙开门，开灯，直接走到钥匙柜前。
柜门打开，六十三把钥匙，一格一格挂着。五十一把的标签背面，刻着我的姓。
我从抽屉里拿出收条本，翻开第一页，拧开笔帽。
"2026年12月31日，祝大勇收回代管钥匙三把，陈素芬。"
写完，我在末尾添了四个字。
物归原主。
5
六十三张收条，我写了一个多小时。
每一格钥匙取下来，收条放进去，写清日期、数量、房东姓名，落款祝大勇。
最后一格写完，我把柜门虚掩上，关了灯。
上午九点，我拎着一兜钥匙，走进陈姐的茶馆。
"哟，祝师傅。"陈姐在烫茶具，"稀客，这个点。"
"陈姐，钥匙给您送回来了。"我把三把钥匙放上茶盘，"以后您要出租，自己带看，或者托给对面老邓。介绍费按老规矩，该我那份从老邓那儿走。"
陈姐的手停了："出什么事了？"
"我跟欣怡的店，脱钩了。"
"脱钩？"她放下茶壶，"祝师傅，我把话说前头。我认的是你这个人。当初钥匙交出去，是冲你祝师傅三个字。那个门店的招牌叫什么，我到现在都记不住。"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她给我倒了杯茶，忽然想起来什么，"对了，昨天傍晚我上货回来，在西环路口看见欣怡的车了。"
我的手在杯子上停了一下。
"小冯开的车。"陈姐说，"我还跟你刘师傅念叨，欣怡跟小冯一块儿出门，怎么没叫上你。"
茶很热。我端起来，喝了一口。
"他们去泡温泉了。"我说，"我知道。"
"你知道？"陈姐看我两眼，"知道你还坐得住？"
"陈姐。"我把杯子放下，"钥匙您收好。往后谁再问起来，您照实说就行。"
从茶馆出来，我去了刘师傅家。
老头子接过钥匙，反复问了三遍为什么。我把同样的话说了一遍。
"脱钩好。"他最后说，"那个冯老板，我看着就不像个正经做生意的。祝师傅，我那一万六的定金……"
"收据带好了。"我说，"1月3号上午，去一趟门店，当面问。"
何婶在菜市场的干货摊后面，听我讲完，脸就白了。
"我两万块钱！"她拍着摊子，"小冯说元旦后签合同，这两天电话都不接了！祝师傅，这钱要是要不回来——"
"何婶。"我说，"钥匙是我管的，账不是我管的。但是1月3号上午，门店，您、刘师傅、陈姐都去，收据带上。钱去哪儿了，当面算。"
"他要是不认呢？"
"他不认，您就报警。"我说，"收据上是他亲手签的字，跑不了。"
下午，我把愿意继续托管的钥匙送到老邓店里。
老邓的中介门店就在对面，我俩隔街相望十年。
"钥匙过给我？"他翻了翻钥匙牌，"我抽一成。"
"一成五。"
"行。"他答应得很痛快，"谁让你祝师傅手里有货。"
他数完钥匙，忽然压低声音："你媳妇店里那个冯老板，手面挺大。上个月在我对面的茶楼，一晚上输了这个数。"
他伸出四根手指。
"四千？"
"四万。"老邓说，"我跟他不熟，就是看见了。你自家的账，自己多上心。"
我没接这个话。
下午三点，冯骁的电话打进来了。
"祝大勇。"他压着嗓子，"钥匙是不是你动了？"
看来房东们的电话，已经打到店里了。
"钥匙牌上刻的什么字？"我问。
"你——"
"冯骁，我说话你听着。钥匙我收回来了，收条在柜子里，一把一把写得清清楚楚。你想要，让房东亲自来找我。"
"你这是要毁了欣怡的店！"
"店是欣怡的，钥匙是我的。"我说，"30号晚上的事，咱们慢慢算。"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30号晚上？什么事？"
"字面意思。"
我挂了电话。
四点半，小满的电话打进来，声音是抖的。
"祝哥。"她带着哭腔，"陈姐要撤三套房，刘师傅要撤，何婶刚才来店里拍了桌子，说要定金……我给欣怡姐打了十几个电话，没人接……"
6
晚上七点，小满又打来电话。
"祝哥，我给欣怡姐发了四十七条消息，一条都没回。"她说，"房源后台那边，房东们挨个打电话要求下架。何婶走的时候说，3号不给说法就报警。"
"把手机充上电。"我说，"锁门，下班。明天别去了，工资少不了你的。"
"可是店里——"
"听我的。"
挂了电话，我拉开衣柜，开始收拾蓝欣怡的东西。
她那只银色的行李箱在柜子顶上。我取下来，摊开。
冬天的衣服折好放进去。化妆品装进侧袋，常用的那只充电器放外层，床头那只玩偶，梳妆台上她妈送的那对耳环，我找了个小袋子，垫了层软布。
我一样一样装，装得很齐。
五年了，她的东西放在哪，我比她自己清楚。
箱子装满，我敲开了对门周阿姨家。
"阿姨，这箱子麻烦您寄存一下。"我说，"这两天有人来取，您直接给。"
周阿姨看看箱子，又看看我："小祝，跟媳妇吵架了？"
"算是吧。"
"哎哟，夫妻哪有隔夜仇——"
"阿姨。"我把箱子推进她家门，"31楼鲁老师家的锁芯，我答应他今晚换。待会儿我就在楼道里干活，您听见动静，别关门。"
周阿姨瞅着我，半天，点了头："你这孩子，心里有数就行。"
八点半，我拎着工具包，搬着那只跟了我十年的小马扎，坐进楼道。
鲁老师家门开着，我蹲在他家门口拆旧锁芯。
"小祝，大过年的，还出工啊？"
"您这锁芯早就该换了，钥匙都拧出毛边了。"我说，"换了它，过年踏实。"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一次，鲁老师帮我咳嗽一声。
夜里飘起了冻雨，楼道窗户上结了一层冰碴。
九点多，手机震个不停。
岳母，未接来电，一个，两个，三个。
我拧着螺丝，没理。
七个未接之后，第八个，我接了。
"祝大勇！"岳母的声音劈头盖脸，"你翅膀硬了是不是？欣怡的店都要塌了，房东们的电话打到我这儿来了！你赶紧把钥匙还回去！"
"妈。"我说，"您破戒了。"
"什么？"
"冷静四天，半句都不回我。您刚才跟我说了六十七个字。"我说，"店是欣怡的，钥匙是我的。这句话，原样还给你们。"
我把电话挂断，调成静音。
十点半，鲁老师家的新锁芯换好了，钥匙正反试了六遍，顺滑。
"小祝，喝口水再走。"
"不了，鲁老师。"我把旧锁芯收进包里，"我再坐会儿。"
我没走。我把小马扎搬到我家门口的楼道正中，坐下，掏出周阿姨家那串旧钥匙，挨个除锈。
十一点过五分，楼下传来汽车急刹的声音。
十一点过八分，电梯"叮"的一声。
行李箱的轮子碾过地砖，一路滚过来。两个湿透的人影拐出电梯口，脚步声在楼道里响起来。
声控灯亮了。
7
蓝欣怡的鞋跟声在楼道里砸过来。
"祝大勇！"
她站在我家门口，头发湿了一半，羽绒服上全是雨点子。冯骁拖着行李箱站在她身后，同样淋得透湿。
我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拿着周阿姨家的钥匙和砂纸。
"你什么意思？"她指着家门，"我的指纹怎么开不了门？！"
"回来了？"我把砂纸翻了个面，"鞋垫底下没有钥匙，别翻了。"
"你——"
"规矩是你定的。"我举起手机，屏幕上是门锁的管理页面，"冷静四天，半句都不回。28号晚上定的，现在是31号夜里十一点。"
我把屏幕转向她。
"你刚才在门口，喊了我三声。"我说，"蓝欣怡，四天还没到，你破戒了。"
她的脸僵了一下。
冯骁把行李箱一撂："兄弟，都是误会——"
"12月29号，23点20分。"我说，"系统里那张滨湖九里的工单，是从你的账号发出来的。联系电话尾号四个零，空号。你念念，那个号是多少？"
冯骁的嘴张着，半个字没接上。
"你跟踪我们？！"蓝欣怡的声音劈了，"祝大勇，你查我手机？"
"我用不着查。"
我站起来，小马扎吱呀一声。
"2019年，那间店的转让费十二万，是我修了一整年锁、三百多个通宵攒出来的。当时你爸当着一桌子人，说修锁的掏不出这笔钱。"
"店里六十三把钥匙，五十一把的标签上刻着祝字。陈姐三套，刘师傅两套，何婶两套，哪一把是冲你蓝欣怡三个字来的？"
"12月30号夜里十一点，我左腿别在钢筋里，给你打了九个电话，你挂了九个。同一时刻，你的车停在温泉酒店的停车场，记录仪上有时钟。21点07分进去，21点19分，你们俩一起进的大堂。"
"我们就是同事！"她喊，"跨年夜单位一起去——"
"同事？"我说，"同事挽着胳膊进大堂，头靠在肩膀上？蓝欣怡，记录仪的夜视，比你的人心清楚。"
楼道里静得能听见雨打在窗户上的声音。
鲁老师家的门开着，周阿姨家的门开了一条缝。
"你让我闭嘴四天。"我看着她，"真是嫌我丢份吗？你是怕哪个房东跟我聊天的时候，顺嘴回我一句，欣怡不是跟小冯一块儿走的吗？"
她后退了半步，小腿撞在行李箱上。
"拿我当门垫子。"我说，"踩了五年。"
"大勇，你听我解释——"
"解释这个？"
我当着她的面，点开成员管理，找到她的名字。
删除。
"你的指纹，没了。权限我改了，密码我换了。"我说，"这房子是我婚前的，你住过五年，房租我不跟你算。"
我冲周阿姨家门口抬了抬下巴。周阿姨会意，把那只银色行李箱推了出来。
"你的东西，我都收拾好了。化妆品在侧袋，充电器在外层，耳环垫了软布，在夹层小袋里。"我说，"你点点。"
行李箱立在楼道中间，立在我和她中间。
蓝欣怡看着那只箱子，嘴唇动了动，半天，一个字没出来。
冯骁的羽绒服往下滴水，在楼道地上积了一小摊。
"下这么大雨。"我看了他俩一眼，"28号我就说过，跨年记得带把伞。"
冯骁的脸色，一点一点变下去。
他总算琢磨过味来了。
电梯又"叮"的一声。
门开，岳母孟秀兰举着伞冲出来，一眼看见楼道里的阵仗。
8
岳母冲进楼道，伞尖上的水甩了一路。
"祝大勇！"她劈头就骂，"大过年的，你作什么妖？把媳妇关在门外，你还要不要脸？"
"妈。"我坐着没动，"您来得正好，我正有个事想不明白。"
"你能有什么事——"
"我家这扇门，最近半年，临时密码开过十九次。"我举起手机，"大多是我出夜活的晚上。创建密码的验证码，发到一台尾号8871的手机上。"
我看着她。
"8871。"我说，"妈，您那台老人机，铃声是《好日子》。上个月，您还让我帮您调大过音量。"
岳母的骂声卡在嗓子眼里。
"您送汤的日子，挑得真准。"我一页一页翻着记录，"6月14号，9月2号，11月20号。汤送到，人进门。我半夜回来，家里干干净净，什么都看不出来。"
"你血口喷人！"她的声音劈了，"那是我闺女家，我去不得？"
"去得。"我说，"可您女婿半夜回不了家的时候，您闺女家里，住着别人。"
楼道里没人出声。周阿姨家的门缝，又开大了一点。
蓝欣怡站在行李箱后面，一句话没有。
冯骁拎着箱子往后退："那个，欣怡，我先下去，车里等——"
"站住。"
他真站住了。
"冯骁，空号工单的事，温泉酒店的事，临时密码的事。"我说，"1月3号，店里，当着房东们的面，一件一件算。"
他喉结动了动，拖着箱子进了电梯。
蓝欣怡最后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恨，有慌，还有点我看不懂的东西。
"祝大勇。"她说，"你会后悔的。"
"电梯到了。"我说。
电梯门合上，楼道里静下来。
岳母还站在原地，那柄伞滴滴答答。
"妈，您也回吧。"我说，"汤，以后别送了。"
我把小马扎搬回家，楼道里那摊水，慢慢凉下去。
元旦那天，我在家睡到中午，去社区医院换了药。
下午陈姐打来电话，说撤委托的话已经跟店里讲死了。傍晚老邓来电话："委托都转过来了，二十一份。一成五，年后签合同。"
"行。"
"你媳妇那边……"他顿了顿，"算了，生意归生意。"
天黑的时候，小满来了，怀里抱着个文件袋，眼睛红红的。
"祝哥，我辞职了。"她把文件袋递给我，"这个，我觉得你得看看。"
我抽出来。
《出资人变更申请》。
变更前出资人：蓝欣怡，祝大勇。变更后：蓝欣怡，冯骁。
"年审的材料一直是我理的。"小满说，"这份表是冯哥上个月给我的，说年审要用，需要全体出资人签字。"
她咬着嘴唇。
"我跟冯哥说，祝哥不会签的。冯哥说……"她顿了顿，"他说，您不签，他有办法。等变更完，这个店就跟他姓冯了。"
我翻到最后一页。签字栏空着，日期栏空着。
年审截止日，12月31日。
"小满。"我问她，"你为什么帮我？"
"去年冬天，我半夜被锁在出租屋外面，手机也锁屋里了。"她说，"整条街就您肯来，没收钱，还帮我要回了房东扣的押金。"
我起身走进书房，拉开抽屉第二个。
身份证躺在原处。
照片，他们早就拍走了。
9
1月3号上午八点五十，我到店里的时候，店员还没来齐。
我用钥匙开门，开灯，走到钥匙柜前，把两扇柜门完全敞开。
六十三格，空的。每格里一张收条，白纸黑字。
然后我搬了把椅子，坐在柜子旁边，等。
九点十分，陈姐到了，刘师傅到了。何婶拎着布包最后一个进门，包里露出收据的一角。
"祝师傅，人都齐了？"
"还差俩主角。"我说。
九点二十，蓝欣怡和冯骁进门。
蓝欣怡一眼看见敞开的空柜，脚步顿了一下。冯骁的目光扫过屋里的人，脸沉下来。
"祝大勇，你搞什么名堂？"
"对账。"我说，"坐。"
"这是我媳妇的店——"
"冯骁。"我打断他，"今天这张桌上，你先回答三笔钱的去向。"
我把小满打印的公账流水推过去，又摆开三张收据的复印件。
"何婶，定金两万。刘师傅，一万六。陈姐，一万。一共四万六。"我说，"三张收据，都是你冯骁亲手签的字。可店里的公账流水，从去年十月到现在，没有这三笔钱的影子。"
"系统里也没有合同备案。"小满在旁边小声补了一句。
冯骁的眼皮跳了一下。
"钱在装修款里周转——"
"万景花园那单，也是周转？"我说，"你28号拍桌子，说我搅黄了你的客户。客户为什么黄？因为人家听说你压着定金不签合同。陈姐，您说。"
陈姐往前一步："小冯跟我报的价格，跟合同模板对不上，差价三千。我当时就问，这钱进谁的账？"
"何婶的两万，你收了两个月，合同呢？"我看着冯骁，"刘师傅的一万六，你承诺元旦后签。元旦过了，你人在哪？在温泉酒店。"
屋里静了几秒。
"冯骁，你告我到处打听你。"我说，"你是怕我打听出来，定金去了哪。"
"你放屁！"冯骁一拍桌子站起来，"你一个开锁的，审我？"
"我修了十四年锁。"我抬起声音，"最见不得一种人：偷锁的贼。钥匙偷，定金偷，别人家的门也偷。"
"你骂谁是贼？！"
我说，"滨湖九里的工单，你的账号发的，联系电话是空号。那张单子把我支到停工三年的楼盘，我掉进了管道井。"
我把左裤腿撩起来。纱布从脚踝缠到膝盖。
"九针。"我说，"冯骁，要是那天我爬不出来，31号的年审签字，谁替我签？"
蓝欣怡猛地扭头看冯骁。
"冯骁。"她的声音发抖，"你跟我说，年审就是走个过场……"
"欣怡，你别听他挑拨——"
"挑拨？"我说，"账号是你的，空号是你的，时间点是你的。冯骁，你茶楼一晚上输四万的时候，怎么不算算这些？"
他的脸一下子白了。
"何婶，刘师傅，陈姐。"我把收条本推过去，"定金的事，三位自己核对，收据都在你们手里。"
我往后一靠。
"核对完，电话，你们自己打。"
何婶的手已经摸进了布包。
"你敢——"冯骁伸手去拦。
何婶的手指，按下了第一个数字。
10
民警来的时候，冯骁还想拦何婶的电话，被刘师傅一把拽住了手腕。
"小冯。"刘师傅六十七了，手劲不小，"我钢厂干了三十年，你挣挣试试。"
后面的事很简单。民警了解完情况，看了收据，看了流水，把冯骁带回所里配合调查。
挪用客户定金，四万六，白纸黑字摆在那儿。
冯骁被带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蓝欣怡一眼。
"欣怡……"
蓝欣怡站在原地，没有动。
屋里静下来。房东们围着收条本核对，小满给大家倒了水。
我从文件袋里抽出那份《出资人变更申请》，放在蓝欣怡面前。
"年审12月31号截止，这份表要我签字。"我说，"30号晚上，我正好被困在郊区的井里，电话打不通，人也回不来。"
蓝欣怡盯着那张表，脸色一点一点变。
"我的身份证照片，是29号晚上，你告诉冯骁在书房抽屉第二个，他就在我眼皮底下拍走的。"我说，"蓝欣怡，这份表，你知不知道？"
她的嘴唇动了动："他说……他说就是走个过场，说你反正也不管店里的事……"
"我没签。"我说，"差一天，你们没来得及。"
"大勇……"她忽然抓住我的手腕，"店是咱俩的心血，五年了，你不能看着它死……"
"12月30号夜里。"我把她的手拿开，"我给你打了九个电话。"
她的手指松了。
"离婚协议，律师下周寄到店里。"我说，"房子是我婚前的。转让费十二万，我有出资凭证。店里的债，跟我没关系。"
"祝大勇，你非要做这么绝？"她的眼泪掉下来，"我是你老婆！"
"30号夜里，我腿别在钢筋里的时候，我是你老公。"我说，"你挂了九个。"
陈姐在旁边听得直摇头："闺女，话说到这个份上，你还有脸哭？"
"就是。"何婶把收据拍在桌上，"我们真金白银交给你们店，换来的是什么？"
蓝欣怡看着一屋子的人，退了一步，又退一步。
"祝大勇！"她在我身后喊，"你就一点错都没有吗？！"
我站住，回头。
"有。"我说，"钥匙收晚了。"
玻璃门在我身后合上。
陈姐跟出来，拍了拍我的胳膊："祝师傅，钥匙以后还找你管。"
"求之不得。"
11
一月中旬，我接到一个电话。
"请问是祝大勇先生吗？这里是企业登记服务窗口。您委托办理的出资人变更，签名核验没有通过，需要本人到场确认。"
我正在给老邓店里装钥匙架。
"我没委托过任何人。"我说，"那份材料，谁送去的？"
对面顿了顿："这个我们不便透露。祝先生，建议您尽快来一趟。"
我去了。窗口调出那份《出资人变更申请》。
签名栏上，"祝大勇"三个字，笔锋软软的，像描出来的。
我的签名，最后一笔勾是往回收的。干锁匠的人，手上有自己的劲。
"不是我签的。"我说，"我报案。"
后面的事，一句话：伪造他人签名提交虚假材料，这一条，也进了冯骁的案卷。
两天后，我在老邓店里，冯骁找上了门。
他瘦了一圈，眼睛通红，进门就冲我来。
"祝大勇，你满意了？"
"你出去。"老邓皱眉，"这是我的店。"
"我跟我兄弟说话——"
"谁是你兄弟？"我把钥匙牌挂上架，"冯骁，定金四万六，伪造签名，空号工单。你的事一件一件都在案卷里，跟我满不满意没关系。"
"要不是你收回钥匙——"
"要不是我把钥匙收回来。"我转过身，"你是不是打算把店也改成你的，把债留给蓝欣怡，自己拍拍屁股走人？"
他的脸抽搐了一下。
被我说中了。
"茶楼一晚上输四万。"我说，"输完了打房东定金的主意，打完定金的主意，又打店的主意。冯骁，你这算盘，从万景花园那单黄了的时候，我就听见响了。"
"祝大勇，你给我等着——"
"我等过。"我说，"30号夜里，在井底，等了九个电话。从那天起，我谁都不等了。"
他挥着手冲过来，被老邓和两个看热闹的房东拦在门口。
我没动手，只是看着他。
"冯骁，监控在头顶。"我说，"你动我一下试试。"
他最后是被老邓推出门的。
月底，判决下来了。
房子是我的婚前财产，归我。十二万转让费，出资凭证齐全，判蓝欣怡返还。店里的债务，与我无关。
判决书寄到那天，蓝欣怡来了。
她站在我家门口，没有按指纹。她按也没有了。
她敲门。
我开了门，没有请她进。
"大勇。"她瘦了很多，"我错了，我们重新开始，行不行？"
"不行。"
"五年夫妻——"
"12月30号夜里。"我说，"我给你打了九个电话，你挂了九个。蓝欣怡，咱俩的夫妻情分，就是你一声一声挂断的。"
她的眼泪下来了："那时候我不知道你出事了……"
"你知道我拨了九次。"我说，"你一次都没想过，我这个人，没事不会连打九次。"
她顺着门框，慢慢往下滑。
我没有扶。
"协议签了吧。"我说，"笔，小满那里有。"
我关上了门。
门外的哭声隔着门板，越来越小。
我给自己下了碗面，卧了两个蛋。
12
腊月二十六，马路对面的店摘牌了。
工人把灯箱卸下来的时候，蓝欣怡站在台阶下面看着。我拎着刚配好的钥匙从老邓店里出来，正好路过。
"祝大勇。"她叫住我。
"嗯。"
她看着那块卸下来的招牌，半天没出声。
"那些房东。"她最后说，"真的只认你。"
"认人不认招牌。"我说，"这句话，我跟你说过五年。"
"我那时候当你吹牛。"
"我知道。"
风把地上的碎纸吹起来。她弯腰去扶那块斜倒的招牌，没扶动。
"大勇。"她直起身，"要是30号那天晚上，我接了你的电话……"
"没有要是。"我说，"电话是你挂的，规矩是你定的，人是你跟你妈一块儿瞒的。"
我转身往街对面走。
"蓝欣怡。"我在马路牙子上站住，回头，"冯骁的定金窟窿，听说他家里在凑钱退。你的那份，律师会跟你算。"
她站在卸了一半的招牌底下，没有再喊我。
腊月二十八，岳母来敲我家的门。
敲了很久。
"大勇，妈知道你在家。"她的声音隔着门板，"欣怡知道错了，她现在饭都吃不下……大勇，你开开门，妈求你了……"
我坐在客厅里，翻我的新住户本。
第一页：陈姐，三套，阳台茉莉，腊月里挪进屋。
"大勇！"
"妈。"我隔着门说，"汤别送了。我家的锁，换了。"
门外静了一会儿，脚步声慢慢远了。
门口那个保温桶，我没有动。
正月初八，我的店开张。
店面租在老邓隔壁，二十平米。招牌是陈姐找人写的：钥匙管家。
开张那天，房东们来了七八个。刘师傅送了一盆绿植，何婶拎着瓜子花生，周阿姨包了饺子。小满穿着新围裙在前台登记钥匙，标签正面写门牌，背面一个祝字。
"祝哥，今天收了四把托管钥匙了。"她说。
"收条写清楚。"我说，"一把一行，别摞着。"
老邓叼着烟进来，把一沓托管协议拍在桌上："二十一户，全签完了。祝师傅，跟你搭伙，我省一半的心。"
"烟掐了。"我说，"店里禁明火。"
"得，听你的。"他把烟摁灭在门口的垃圾桶上，"对了，对面那间铺子，房东托我问你，租不租。"
"不租。"我说，"我这二十平，够了。"
下午没什么人，我搬着那只小马扎，坐在店门口晒太阳。
一个老头推着自行车过来，车锁锈得拧不动。
"师傅，能弄吗？"
"小毛病。"我接过车，三两下挑开锁芯，上了点油，"您这锁芯老了，回头换个新的，十五块。"
老头试了试钥匙，顺滑得很，乐了。
"师傅，手艺没得挑。"他说，"下回我把钥匙压门垫底下，你自己换行不？"
我笑了："行。您家阳台那盆茉莉，开春记得剪枝。"
老头瞪圆了眼："你怎么知道我家有茉莉？"
"猜的。"
太阳暖洋洋的。街对面，那块空了的门脸贴着招租的红纸，风一吹，哗啦哗啦响。
我低下头，继续给下一个客人配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