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后门给你留着
我舅把我妈的名字从主桌揭下来，贴到了厨房门边。
透明胶太黏，揭下来的时候，「方素青」的「素」字少了一横。我拿过那张座位图，手停在半空。厨房门边那一栏写的是「随车人员」。
「她是我外婆的大女儿。随哪辆车？」
「她自己的车啊。」舅舅把笔帽按得咔一声，「周日进货从后面走，司机在后面吃也方便。你别把纸折了，酒店得照这个摆台。」
手机屏幕亮起来。我妈在外面等了二十分钟，问我还有几张要搬。她从城东给舅舅捎了六把宴会椅，舅舅的店送给酒店做样品，说要赶在周末看新单。我原来以为，他约她来是让她顺便见见寿宴的经理。
我把铅笔放回桌上，出去搬最后两把。四月还要穿夹衣，卸货口吹出来的风混着一股腌菜味。我妈袖口挽得齐，指节上粘着一小块黑色防滑垫。我从小就知道她卷袖子时两边不一样高，右手那圈总要往上再折一道，伸手够车门把手才不扯衣领。
她拍拍我扶着的椅背：「你做的这张好坐。」
「那几张呢？」
「你舅店里的，我坐过，起来的时候夹屁股。嘘，人家买椅子未必真坐。」
我笑了一下，没能好好笑完。我问她周日打算穿什么。
「你给我买那个米色的吧。得先回家换。你舅叫我周日先送一趟货，再去赴席，叮嘱我别把车停到正门。衣服这两天我都挂在窗户边，那个领子难熨。」
「他给你安排了厨房那桌。」
她把绑过椅子的旧毯卷起来，用一截布条打了个结，问我：「那你外婆坐哪儿？」
我说主桌。
「哦。」
她抱着毯子回车里。我先去找酒店经理。他拿了座位图出来核书面的桌数，我指着「随车人员」问，能不能把这一栏去掉。经理说能，人数和称呼都能改，最后得听订桌人的，服务员只照名单摆。
我把舅舅喊到后门。舅舅还在和经理说椅背的布，他一听就拧着眉冲我过来了。
「她在席上吃饭，你让另外的司机送东西。」我说。
「谁另雇人？你给钱？她本来就顺路。主桌十位，你小舅公两口子来，我留的两位是酒店东家的。他一句话，比我去办公室跑十趟都管用。你妈平时说话嗓子多响，工服一脱身上胶皮味都还在，人家坐她旁边跟她聊车轮胎？」
他说到一半，我妈从门后出来，手里拎着酒店借她用的推车。她把推车放在黄线上，等两个传菜员过去，再推最后一段。四只轮子一齐响，舅舅一下子闭了嘴。
「妈。」我追过去，「我跟你走。」
舅舅从背后喊我：「许桥，下周你那两张样椅，还要不要在我店里卖？」
我停了一步。我在他店铺的二楼用一张旧刨木台，按月给六百。楼下来的客户里，有两个订了我做的带扶手餐椅，木料钱都我自己先垫。楼上只能按月租，我盼着这单做成，跟他签个长一点儿的租期。舅舅知道我早上为那只椅面湿布擦了三次，摆大厅就为了让人坐坐。
「我那把也搬回去。」我转过头，「先不摆了。」
他扯出一丝笑，把玻璃门让开，叫我自己找。
那把椅子在摆着金色瓶花的试菜厅里，椅背上还搭着我做的另一张椅子的选料卡。我顶在腰间，手滑过扶手底下一粒没磨平的木刺。搬出来那阵子还有谁叫我，我都没回头。到车边，我妈打开尾门让我放，接着又从座位后面拿出一把已经洗过的油纸伞，叫我给酒店还回去。刚才替前台拿椅子时落了几滴雨，人家借她撑的。
我把伞还了。再回来，我妈已经摘下手上的胶布，慢慢把它捏成一个小卷。
「你听见了吧。」我说。
她坐在还没启动的车里，看我低着头打字，问：「你要跟他说什么？」
我把刚打好的「我替我妈回绝了」念给她听。她摇摇头，叫我先删了。
「他的东西我可以不送，饭我也可以不吃。」她按着方向盘，把脸转过来，「我想怎么做，得让我说。」
我腾出手，把那行字一个个删掉。她从仪表盘底下抽出送货本。今天已经把说好的六把椅子送到了，下面却多一行，进仓库再接两卷地毯，划了个九点半。她划的是她自己下一单的发车时间，再耽误就会误下一家的收货。那两卷地毯，是舅舅从卸货口追出来，让她顺带去的。
她直接把电话拨了回去：「仓库那两卷地毯我不绕。周日也别给我留货，我有约。今天这趟椅子收过钱了。先前欠的四趟按老价，一趟二百二，八百八。单我给你重发一份，你看完回我。」
喇叭里先漏出一阵敲墙的声音。舅舅问她知不知道人家地毯要拿给谁看。我妈看了眼表：「知道。你打给老彭的车队，问下午能不能加。我把酒店收货人的电话给你，能不能改时间，你自己谈。」
舅舅还要开口，她已经把送货本扣紧。我以为她会等一等回话，她先看后视镜，又往车头右面望了一眼，平平稳稳把车开出了卸货口。
她说，外婆今天打了两个电话，问老粮站房门上那张红纸还在不在。
那是外婆退下来以前打饭的地方。门口的红纸我认识，上面写着「进来先吃碗热的」，写字人的最后一横拐上去，和外婆签收菜篮时的笔迹一模一样。
我问她要不要绕过去看一眼。
我妈说：「有你这把椅子，也成。」
第二章 开门得有人来吃
老粮站门前还有四个黄线停车位，车头上方多了一个白色的监控盒。门上的红纸已经没了，胶印留在木头里，像一道退不净的晒痕。帘子还在，红色塑料管串起来的，往两边打结的时候簌簌响。
门里正在洗蒸盘。姓邵的老板娘见了我妈，先回里面找了只保温桶：「来得正好，给老彭带的骨头我放进去了。钱他上周付过，他别再塞。」
我妈把保温桶放到车上。旧粮站的钟刚到九点二十，舅舅电话打进来，问加一单怎么还要四百二。我妈按下免提，仍低着头把饭桶垫稳：「那是他们加急的价，你嫌贵赶紧再问一家。你在酒店说上午能到，可没问过我的车上午在哪儿。」
我透过车窗看见他转来一笔一百块，说算辛苦钱，让人先掉车头。她把钱点回去了，拿起帆布包下车。邵姐给她找了条系饭桶的软绳，两个人一边打结一边说起年前见过的客人。过了会儿老彭发来语音，说车队下午能补上，酒店由上午改到下午，只给十分钟收货，让我舅派人下楼一起搬。他收了四百二，都是走明账。外婆一向说家里的事能搭一把手就搭。我妈出门前还叫我往老彭饭桶底下塞块布，怕汤洒了。他的单子她照送，我舅的钱她不替他省了。
她这才问邵姐，老饭堂什么时候开成了这个样子。邵姐说，她接下来打算周一到周五做午饭，卖给附近干活和上年纪的人，客少也不收桌，现熬的粥会留到两点。周末接小桌席来养平日。但朋友帮忙转了一个月，找上门的老嫌屋里旧，想摆大花台，她宁愿空。
「周日午饭有人订吗？」我问。
邵姐把围裙边往下拉了拉。她瞅一眼我妈，又瞅一眼我手上的胶印：「你订可以。谁过生日啊？」
「我外婆，原先这里拿长勺的贺兰春。」
她拎起墙上挂的钥匙，带我们去看小间。十几年的账台挪掉了，留下一个凹进去的取餐窗口，窗口底下私搭了一条更窄的木板。邵姐说原木圆桌有四张，一张能坐八个人，四张摆满没有地方过推车，就不接扎堆来的。她包厨房和两个人端菜，桌牌摆花我们自理。订一桌可以，想包午饭这间，要按四桌算。
我问她一共多少。
「报价我给你写清楚。」她扒了扒桌沿掉下来的漆，「先有一件事。我要留门口那张窄板，饭点会有人来领预订好的饭。你们能同意我做外带，我才接这个席。说是包场，结果连盒饭都不准我递出去，我做不了长久的营生。」
我妈在门边把红帘的搭扣扣好，把厅里的话隔开了一半。我掏手机给外婆拨电话，第一遍提示正在通话，过了不一会儿，外婆自己打过来，先问我今天车坐得晕不晕。
我说原来的外卖窗还在，四张圆桌换过台布，没关门，邵姐留一块地方给人拿午饭。我说要是地方看着喜欢，我这两天来接她，叫她先在饭点看看。改不改地方，以她想过什么生日为准。外婆听完，先说这里的饭她想吃，然后问我舅舅是不是知情。
「我等你点了头和他说。」我答。
「我下午问他老同事坐哪桌，他说名字写在我手机那本备忘录里，我不会翻。」外婆有点急，「你一会儿过来，帮我把备忘录找着。我还答应徐云，下半年她约我，我得去吃她的生日。」
我应下来，邵姐去厨房用筷子扎南瓜，我去后院给外婆拍看得清的桌脚。门侧有一处拐弯，贴墙的人能摸着栏杆站上来。正门台阶只有一级，可门槛比我记忆里高，后门平，挡着一块矮脚柜，柜上放的是带走的饭。外婆膝盖怕蹲，徐云腿脚我不清楚。我照了门槛发给她看，没加滤镜。外婆回了条说，原来那道门槽松了地方也没填平，以前给人送萝卜的是从后门进来的。
「出去瞅一眼。」
我妈跟我找来椅子放在后门进去的地方。她先坐下，握着扶手起来，再托住椅背晃了一下。「买得起的会买。站不起来的，才需要买。」她把椅子给我往窗下推推，「想办法让这些人知道从哪儿进，东西往哪儿放。你光给你外婆拍门口，酒店也能赢你。」
我这才想起，外婆答应舅舅，原本就图酒店有电梯，朋友来得不累。我拿鞋尖量柜子离门框的距离，鞋面卡进一半。这种死角，轮椅通过不了，拉人过去也不合适。我找邵姐商量让柜子转个面，她不同意，插座在这边，饭得在白天保持热着。她问我这把椅子用不用带走，不用可以留着，让来吃饭的人挨个试。她说已经把买两把带扶手椅子的钱留出来了，款式没定，看上的两把普通椅，人一握住扶手往前使劲，椅子后腿就要翘起来。
我看看在屋里试着换方向、又把柜子推回原处的母亲，拿小尺量了柜子横竖两条边。我请邵姐再留我半天，我去店里用废料做个可移动盛饭架，柜子走开，电器请她自己选有电的合适地方。她若试了行，我给外婆和她朋友来这儿试一次午饭。她若说不行，椅子我还是送她坐。
出门时我妈拿着保温桶，站在写着进出方向的旧墙下。我问她到底想不想来这里吃。
「饭钱我给得起。」她说，「你替我抢椅子，我得先知道这地方坐我边上的人准不准点。」
她伸手给老彭拨了个电话，问星期三送完饭后，方不方便给我们指条路，去徐云家。我记得小时候她讨厌拉熟人，什么时候下车总说不定，会误她把我送进校门。现在她拿起方向盘边系着的铅笔，把「徐云」和「老彭」记在送饭桶的那张纸背面。
第三章 试坐
星期三我去外婆家找备忘录。外婆手机里的本子叫「不买鞋」。她过生日我舅说送鞋，她不爱网购，又怕儿子听着扫兴，当面先点头。他走后她就那么开了个本，时不时往里面填一笔买错的东西。最底下是最近添的三个人名，徐云、孔二姐和苗春。她说「苗春」的春是她俩共用的，因为两个人都四月生，一直拿这当成双份的。
舅舅建的亲友群里前晚发过一次菜单，没见这三个名字。我拿他的座位图给外婆看。他把主桌上「贺兰春」刻意用红笔圈过，左右是方志成和小舅公。另一张场内普通桌上排了亲戚，随车那桌四个空，写着司机、跟车、现场同事。外婆坐在纸边沿看了半天，搓搓耳朵，把眼镜往上提了一下。
「我点名要这三个来。」她说，「他说十张椅子，挤不下也给我另外留一桌。我在这上头也找不着。」
我问她想怎么办。她把手机塞给我，说先拨徐云的电话。
听她俩说话，我学会了一句话能怎样说出两种不同的脸。徐云说自己去不了，话里高高兴兴的，让外婆替她吃两碗好吃的。外婆先答应两碗，张口又慢悠悠地说：「你撒谎。你今天要是牙疼，说话就没这么用力。」
电话那头静了一阵，说酒店给她发的邀请卡上是姓加「家属」，亲友集合有段路停车不近。她原计划叫闺女在坡道上扶她，闺女知道她膝盖最近下雨就软，问安排的人能不能坐电梯那边。问到了我舅这儿，舅舅让她找个跟车的人，说自己接不了每个客。但那几个跟车的人她不认识，回去也要等，怕说出来扫兴。
外婆用手摸了摸桌上冷透的壶盖：「咱们下午先去个地方。我车上给你留个位。」
我星期三从同事那里借了小车去接徐云。我妈卸完货，折返给老彭送饭，顺路到他家接上他指路。徐云家楼下巷子有两个口，老彭没下车，隔着玻璃冲我指楼号。我载上外婆和徐云先走，等我妈送完老彭再去粮站。苗春要午睡，孔二姐在医院看孙女，老人不必给我们每个人面子。只有徐云坐在后排，一只手按着膝盖，另一只手老往随身袋里摸。外婆拉住她袋沿说，钥匙在，我见你放过三遍了。
下午两点，邵姐刚给来拿最后一袋饭的店员找完零钱。我把上午做的双面窄木架推到她定的墙边，收货和取饭从不同侧开。邵姐试着把一个饭袋从下面托到上面，又叫手上端着碗的伙计走一遍。她嫌木架光腿不顺眼，扯出抽屉里搁了多年的红布卷，把崩开的边折进里侧，拴了两个蝴蝶结。
从后门到外婆要坐的圆桌，我来回走了三遍。徐云拄一根短杖，她走到拐角，手背对着我摆了摆。我放开圆桌，她转身坐下来，给我说：「过去一点，别往我眼前伸你的膝盖，来扶你我碰哪儿？」
我妈比我们迟了十来分钟，从后门把饭桶还了，进厨房找了个盆洗。邵姐手上端着糯米饭，一推她胳膊，赶她去坐，说这盆留够四个人，她一个人的份要算两勺。徐云也伸筷子，外婆用自己的碗接了一勺，又把碗推向徐云。徐云条件反射似的，把饭里一角颜色较深的锅巴压在筷子底下，递给外婆。两个人同时喊对方吃，僵持两秒，各自把碗往自己面前端了回来。
「我答应帮人家送走的东西送走，饭我得站着收。」我妈把空托盘放到窗口旁的那张小架子上，对邵姐说，「可我这回来过生日，手上没活，当客。哪个人有话，直接问我。」
外婆给我妈把旁边的椅子一拍。「那你坐这。你还嫌我这边说话吵？」
我妈没动。她看我，又看她身边这把椅子。她把卷起的袖口拉松，坐了半个椅面，吃了两口，等邵姐脆生生地问她够不够，她才抬起头说，再要一点。
外婆摸到手机，让我把舅舅的电话拨通。
「志成。寿桌我摆回粮站。你还来，你坐不坐我两边，我到时候问素青。徐云她们三个的座先给我留着，谁还想来，好好问一遍。」
我妈伸过手，接住外婆递来的手机。舅舅想说两句话哄她：「饭你先跟妈去吃。送货的回头我再跟你商量，那四趟你别急着往亲友群里发啊。」她说单发给你的，我没抄给第二个人，周日那格早划掉了。她把手机推到我面前。舅舅没再追着她说，冲我开口就是：「一千六的定金我给过了。」
我听见一个瓷瓶搁回玻璃台面的声音。那动作我识得，是他店里客人刚走，他第一次把字写进报价簿之前总要做的事。
「酒店那边我去谈，谈不回，变地方是我提的，钱我出一半。」
「你手头既然宽裕，另找个地方做你的椅子吧。月底钥匙给我。」
我这才看见，在圆桌那边，外婆把两个底一样厚的碗都换成了轻碗。她指给我看，桌上的饭她出一桌，我原先备了寿礼的钱，改付余下两桌，别从这笔里匀钱补酒店。徐云在低头喝汤，手已经能松松地拢到碗沿了。
第四章 一千六
第二天一早，酒店经理说订金可以抵店里别的餐费，三个月内用完。周日的午宴离得近，出菜单、预备货，各有人工，现在退宴直接退不了那么多。他给我看预订单上两项可选条款，我舅在按约取消后可抵餐费那项边上划了钩。日期、签字都在。我没再跟他争。
经理还没收好夹子，试菜厅里来了个坐轮椅的女人。她坐着一抬头，正好看见我。前些日子去舅舅店里定椅子的两个客人她是一个，叫曲丽。椅子买给她爸，她自己替他先试。接单那天说的是她来量桌高、我来做椅子，我舅替我叫她坐下喝了杯茶。
她说打了我电话没通，就到附近办事，顺路来了我原来指给她的展厅。「你那扶手椅呢？我爸今早打电话说外面热，椅垫一厚腿架得难受。天气是一天得穿三套衣裳，我还能整天替他换椅子啊？」
我指指角落里的几把样品：「我那把撤了，最近得换个地方做。我可以先给你看木坯，你现在要看成品，我做不出来。」
她慢慢用拇指抹着轮圈的边。我舅送来的样品就摆在桌边，曲丽的丈夫捏了捏椅沿，叫她摸摸，海绵比家里那把厚得多。
曲丽问我：「方老板昨天给我发消息，说你走了，单还在他店里。他能按我爸选的尺寸做？」
我把她那张订货单翻出来。下单用的是我自己的账户，客人名、制作者、收钱账号一个不少。原来的椅子继续按我和她单子上写的高度做，坐垫能单独加。搬出去得晚四天，她若等不了，我退钱，往后要跟哪家做她自己定。
她从小包里找出一支笔：「四天写上。你要骗我，还得把话多编圆一层，累死你。」
另外那位客人是她介绍来的，楼下那家修发的老板，他赶着重新开门，等不了，我提了一句店要搬，曲丽当我的面打给他。他说明天就得装完东西开门，确实等不了。我回小作坊，把他的五百元预付款退了。上周买的木料正靠墙码着，中间有两根已经裁成适合他的尺寸，原样卖回去也没人要。我把预付款那一栏勾掉，木料上留下的两截红线却没法擦，才给舅舅打电话，说酒店经理接受抵餐，请他定怎么处置。
舅舅让我把抵餐费的单子发给他。隔了半个钟头，他才愿意接电话，说可以把客户约过来，离吃饭吃到一千六还早，他顶多能用六百，一千要我补。
「我身上只留八百。能写清楚你收八百、以后这笔不再算，我现在给。抵账票是你的，你要不要请客自己定。」
他问是不是老太太给我出钱了。我付钱前已经算过，这些是留着租下一间工具房的头个月租金。他手里一分我的钱也不缺，可他有这个习惯，做一件好事收进抽屉，总要留着能拿出来的那截尾巴。十二岁那年我想报学校合唱团，舅说鼓励我，问我爸走后我妈早上有空送吗。我妈给我买的新白鞋还在柜子里，他跟老师打个电话说校车接不了我，人家另招了一个。
「你跟我说行还是不行，别人家兜里有多少钱，跟这一千六没关系。」
舅舅把电话挂了。我按开小台灯，打磨到午饭前。刨花装满最后一只米袋的时候，他发来酒店开给他的一千六餐饮抵扣凭证，同意另收我八百结清。我转了八百，请他回个准话。过了五分钟，微信里多出一句「收了，包席的事结了」。我截下来，接着做椅子。
下楼时，我找看店的取了原来摆在楼下的两张样式卡。看店的正给客人找图，一伸手把印我手机号那叠卡也拿过来，问以后再有人想改扶手尺寸怎么说。我把自己号码另抄一张给她，说愿意另做的就找我，店的样式她照常卖。她捏着那两叠纸，往左右两个抽屉各放一叠。我带着店员还我的卡上楼，想先把已经做到一半的椅子翻出来。
窗外停了一下货车。我妈来了，戴着副棉的灰手套，两只拇指上沾点锈。她先把头伸到楼梯旁，看我弯腰拾椅脚，又指指台面，问这张旧刨台是不是非得带走。我说台子舅舅的，我带自己的夹具和工具。她把手里的送货单换个方向，说有个去处想带我看看。
在城西修补街，挨着两个锁铺，中间那间卷帘门拉到一半，里面有针织的沾灰窗帘。以前放冰柜，现在只在星期二星期五收旧家电，屋主叫金阿姨，原来还找我妈收过纸箱。屋主肯按天让人租个工作角，不能扰了她本来的生意，东西当天都要收。里头的料上周才清，还剩一排铁皮工具柜。
我一听有铁皮柜就想交钱，我妈说等明天一早自己再来一趟，把有噪声的活先和人家谈。她知道我最想问的是，她能不能出那笔钱。我俩几乎同时往别处看。我说我八百给舅了，这星期够吃饭，下星期面条也有。
我妈掰开一只灌了水的搪瓷杯，给我倒了一半：「又不放葱吗？」
「放。」
她说「哦」，等我喝完才接回去，放回车里那个拿橡皮筋箍过的杯架。她右边短一点的袖口擦过车把，我看见上面已经破出两条线了。
第五章 从哪扇门进
星期五早上我到金阿姨店里，看见地上喷着黄色的小圆点。金阿姨把钥匙插进锁眼，先用下巴指那几颗点，说堆东西千万给轮子留路，这屋不做厚墙，声音传到隔壁人家还睡着，而且明天夜里下雨，卷帘门下边会漂进来点水。她愿意把前面的四米借我，靠后那扇门得开着，她得给附近拾旧货的人留条走路的缝。
我请修锁的师傅帮我看门合上时有多响，试试上漆前磨一条边。敲的活先不摆那儿，料到用时才来，在里面装合。金阿姨同意先收三天的钱，墙边那个柜子让我铺一块木板再用，垫一只生锈的角。我用手机把新地址和交货日期发给曲丽，才弯腰把堆在柜边的两箱件挪开。
有个中午休息的女人来给长辈拿修好的风扇。她见我挨着墙打磨，问我收修理过的椅子不，她妈用那把带扶手的有一个脚松了，饭碗一摔她又要扫半天。我要她带来先看。她瞄一眼门边的水线，说要不我把上门和修东西分开报，陪老人下楼抬东西实在不方便。我在她报出来的小区路名旁边加了星号。我在活计本里腾了一格，约她等寿宴过后的那个星期一上门，先看椅子值不值得修。
金阿姨问我是不是今晚就把椅子拿来摆给人看。我说做展示那一把留在了粮站，下雨也可以看看还没有没有渗水的地方。她一听粮站，说她有次开小车晃到那儿，雨把靠墙的垃圾桶冲歪了，见收餐的伙计袜子湿到脚踝。屋里的人只操心碗放多，根本看不见。
我和邵姐算了名单，二十一位，已经订下三桌，第四桌撤掉后还能留出给领饭的人站的地方。原来我想让外婆她们从平的后门进，楼侧接货的走道两边高、中间低。金阿姨说的水只要涨过鞋底，拿短杖的客人就不该往那处走。前门门槛高，人得抬腿。我记得徐云那天试坐前，单是把脚朝里收一下，就用两只手托住了膝盖。
我给邵姐说了。她先反问「下多大的雨」，把锅盖一放，打开后门。我俩盯着外墙底下一道深色的旧印，我伸手摸，石粉会掉。邵姐说那一年下短暴雨，院里站了一排水，别的没什么，菜不能送，她做的蒸肉给人家退了两份。从那以后沿门缝塞了两根软条子，她不敢全堵，屋里还得进出。
她重新看一遍我的架子能不能往前头改放。我俩先把架子抬离通道，打算贴窗安置。靠窗那溜散座也得让出来。她有一瞬后悔装修时没花钱把地全铲开，下一秒给我报起要叫谁来看看，老人从哪个停车格下车。两个人蹲在那儿没动，原来那个前门的槛不起眼，谁判自己走过去都不难，只要没端碗、没扶人。
我记起舅店里那套可拆的成品过槛板，厂家送来试用，只给搬椅子的人用过。我回去问他能不能拿来应个急。舅舅从裤袋掏钥匙，先问在哪儿摆。
「老粮站。邵姐试过能用才让客人走。」
他的手一顿，把钥匙递给下面看店的女工，叫上去取。他开口问的第二句话是：「你外婆那三个人也坐主桌？」
「她刚给孔二姐打过电话。她们自己约的。」
「她叫我把回礼收好，不用往粮站送。你说我都答应给几家送了，我端回自己家能干嘛？」
他有成套礼盒，盒里茶和一深一浅两只玻璃杯。买的时候给的一口价，过期限了，店长不收回。我说盒子自己留，拿来当礼，记一张别人的人情账太费劲，最少别发给我妈让她放车上给各家挨着跑。
舅舅就笑：「我还要请她往哪儿去？酒店给我换下午收货，那天我从店里撂下两个量桌的客人跑去搬。现在一套展椅要跑两趟，我早把车都订好了。」
已经有司机，他自己也看见了一次错开送货是什么价。可他话锋一转，说邵姐问过店里还有没有带扶手的椅子，他给了一张低些的报价。把那把样椅留下也行，有人看上，名片给他店里摆一张。
我把要付搬家的账从手机上点开，当着他的面记了这趟借板子，问他要不要我给租金。板子是他店里的，一码归一码。那把样椅是我做的，我会给邵姐另一张报价，买谁的由她定。舅舅把已经拖到楼梯边的过槛板看了一眼，说借这个不要钱。
看店的把板子拎下来时，舅舅把那盒茶递过去，叫她自己拿回去试试。他从她手里接回钥匙，让她六点走，店由他关。等店员出门，他对我说：「扶她一把的事，你妈又不笨。她早知道这几家亲戚谁是谁。」
我扛起板子，问他：「那你怎么到现在还没问她愿不愿来？」
舅舅手里的空玻璃杯碰了杯托，叮一声。我到马路对面搭公交，隔着车窗还能看见他坐回灯底下，拆开又一套茶礼，把两只杯子转到同一个方向。
第六章 她自己挑衣裳
离开席还有一天，我和邵姐在正门那儿试了运来的过槛板。它占门口里面一段地方，邵姐让店里人拿空盆，照端菜的路走了两遍，确定能过，才和我把门边的架子换到窗口下。大家说雨太大还可晚半个点开席，我把时间和留车位的意思分头告诉了大家，也特意说可以不过来。外婆的朋友年纪大，桌子可以空着，别扶到了半路再发愁怎么回。
午后我妈来取空饭桶。她走的是后门，这次那里没有柜子，也没有一坨泥。我刚把红布边掖好，她把我的衣袖扯过去，找我手背上那道口子的起头。我说在酒店搬椅子时，被没磨掉的木刺碰了下，她从腰包摸出创可贴，叫我自己撕开。我把口子盖住。她已经拿好桶了，又回头叫我把高窗关半扇。等我从小凳上下来，她把两只空饭桶叠起，放桌边，自己不会走了似的。
「我现在不想换那件米色上衣了。」她说。
我问旧工服是吧。她拿出一个布袋，上面印了某单位发的奖品字样，两提手都让她磨白了，里边是一件码数大一截的藏蓝工夹衣。我记得小时候她把夹衣扣到最高一颗扣，中午把我送到兴趣班，再把扣解开去推货。
「跟它一样的你穿不穿？」她问我。
「我在店里有一件新的。」
「我这件给你。以前说等买车我就买件耐脏的，上街穿。买车那天我去银行取钱，你舅等在门口，说他那批货短一点，问我能不能先借他三千。从那天起这衣裳就被我穿着，哪处都去过。去年他店里来了个女的问送货，我还跑了几次，绕远的不接。你坐我车自己知道吧，早不靠当时那一桌了。」
我问她那笔钱最后借没借。
「借。收账我催他三次。第四次我把单子交回来，他自己提出来还的。」
我俩找窗下的位置坐，窗外晾着邵姐洗净的蓝布围裙，风掀起里面的布，把缺线的地方抖出来。她把袖口那两格线拆掉，想起一件事，问我小时候合唱团是不是一直怪她没送。她说那年中午她往学校去过一趟，接了城里一家文具店隔天送货的短线，卸完货正好能赶到学校。她请门卫把老师喊出来问，拿着合唱本的小孩却已经在教室里排好了。那白鞋没人穿，她才拿去退了。在合唱团已经补过一个人的时候没办法硬塞，她也没说那件事给我听，问我要不要去学泥塑。我在车上两只手都抱着窗边，跟她说「不去了，难洗」。她听了，只知道我不愿上别的课，没想到我还以为她压根没问。
「我后来没再唱了。」我说。
「你在洗脸时唱，门外都听得见。」她把我那半粘的贴布又往下按，「我不容易听懂尾巴。」
我喉头紧了一会儿。她从包里找来了包没糖的梅干，我原先不爱吃，现在手比嘴先接。我尝了一颗，想问她到了寿宴能不能坐主桌。我刚在群里给外婆那几位朋友发一句带问号的座位留言，她的那行还空着。
「那天你说什么，我都懂。」她说，「我去。那边谁问我干什么，开哪种车，我照实讲。门口要留我车位你别给清空一排，留一格，车停下来不挪了，我自己进去。我那椅得坐你姥姥边上，右手这一边，她左耳听我们说话费劲。」
我照她的话在那张手绘排桌的纸上写了「方素青」。她用食指在纸上推了一下，说记得给姗姗多备一副儿童筷，我舅家那孩子喜欢在大人举筷的时候也拿起来比画。她没提她和舅舅这一桌还要怎么坐，只从送货本里抽出四张有签收的单子。她问我读给她听那句回音写的什么，我读完发现舅舅只回了个「今儿算」。她把单子夹回本子，叮嘱我上桌时别先开口催账。人家有话她接。
我在包里找尺子，把正门黄线外的位置量给邵姐看，车头可以朝临街，即便下雨不用从食堂窗下倒进去。邵姐说明天她早上开店，把生意做了再去烧我们的饭。她问我在窗下那只架子旁边摆两把椅子行不行，有些人拖着一辆买菜车，不赶那几分钟，愿意吃完一碗再往前走。我把一张两把椅子的报价压在架子旁边，告诉她试够了才选。价钱一把八百四，比舅舅那边贵。邵姐叫我把两家的都留着，明天徐云走那道门，看她自己选哪个位坐。
我给那把试坐椅重新磨了一遍，磨掉了扶手下面勾人的一粒小刺。这个活手磨不出动静。门口红布帘抖了一下，我妈还没走，在灯下拿一根针低头补夹衣的袖口。我把我身上原本干净的夹衣脱掉，换上她那件。两边袖子往上折的时候，右手比左手多折了一道。
第七章 外婆右边
星期日，厨房的窗刚冒起白气，雨就从斜巷里打来了。正门上那个灯罩修过，边角还能聚水，滴下来就在过槛板外沿。我拿长毛巾吸掉几轮，把湿了的换下来，邵姐在门里用胶带贴了一块「慢点走」。后门的水比她想象的浅，还是叫人把备菜的筐挪到了高处，暂时关上那扇门。
孔二姐是第一个来的人。她提两箱褪了色的桃酥，入口候了好一会儿才找到我，说她在外婆家楼下那个铺子买了十几年，苗春一会儿她女婿送，三个人要是坐不到一块儿，桃酥得先分走一半。我帮她把东西放在她脚边，让她给外婆留着发。
老彭随后来，穿着他女儿给他挑的条纹衬衫，腰间挂着个车钥匙，拍我肩膀：「跟你妈说，空桶我自己洗干净送回来了。她今天打门口看见我，我要敢喊卸货，你外婆就揪我耳朵。」他要去窗口帮忙传盘子，走到一半又掉头坐下。邵姐端着一摞碟子过去：「大哥，食堂有人。你看看你桌上的筷子摆齐没有。」
舅舅是开小车来的，进门时西裤湿到小腿。他牵着姗姗，另一只手拎了绣个寿字的蛋糕。「谁把窗口边腾掉了？挺好走。」他把蛋糕放在架子上，邵姐马上过来，请他另放一处，这里给买饭的人出餐。舅舅有点挂不住，看看我，只好端起来往我外婆桌子那边去。
圆桌上有八个卡片。外婆背靠饭堂旧窗，我妈在她右手，徐云在另一边，孔二姐和苗春坐得挨着。余下的位置分别给我、姗姗和舅舅。邻桌靠走道也空着一个位置。卖盆栽的贺婆婆今早说要守摊，邵姐替她把那份留成了外带。
舅舅看看顺序，把写着自己的卡片拿起来，顺手移到外婆右边，想拿我妈那个对换。我先把我妈的卡压回原处。他说我妈乐意见姗姗，不至于争这一点。他要在外婆能听见的地方好好说两句。这话一出，他桌角下那张回礼单也漏出了半截，上面把饭费、蛋糕、运货写在同一列。
「她告诉我她想坐这儿。」
他低头看手，像头一回发现动作硬把纸竖着擦弯了。
外婆从帘子后面走出来。她问我们把门口堵着干什么，说去姗姗旁边找到剪刀，等她人坐满了再给蛋糕拆带子。舅舅手里有那张卡，还捏着，贴到自己原来的位置上按了几下。姗姗坐在那里，手够不着儿童筷，舅舅把它从碗那头移过来。
徐云和女儿在外面下车，我拿伞把两人接到屋里。女儿说她去停车，门边箱子别让老人拎。我撑着伞等她开远，抬头就见最后那个空车位里，蓝色厢式货车停顺了。雨刷在玻璃上划完最后一圈，停在左侧。车门一开，我妈抓着车内的把手稳稳落下来。她头发剪短了一截，蓝夹衣的袖子今天挽得齐整。
我把伞迎上去，她先握住我的手腕，把两个人一齐往檐下带。厅里的孩子在叫大姑奶奶，她从裤袋里摸出一包软糖，开到一半收回去，说先吃饭。转头看见舅舅，就叫了他的名字，问交货的司机来过了没。他周五订的两辆车临时撤了一辆。昨天他又想找我妈补另一趟，还是把那句「你顺路」说在前头。她照旧忙手头的活，给他另外一个司机的电话。
「两趟都到了。我自己今天早上还跟了一趟。」他说。隔了会儿，他在我旁边补了一句，「酒店的新单下周再谈。下次有货，我提前三天问你接不接。」
我妈把眼镜摘下来，撩起半边卷好的袖子擦水：「成。没空我会说。」
她去和认识的人打招呼。我跟到圆桌，把扶手朝外移半尺。她拍拍头顶，雨珠溅了我一下，怕大家等，一只手握住椅把就坐下了。外婆也先向她那边挪了半边，指着她扣歪的第一颗扣说，瞧，还是这个手脚，小学戴红领巾也绑歪，拆了重系，越系越紧。嘴里说着，把一只盛鸡汤的小碗拨到她面前。
我妈轻轻吹了一下，越过碗沿看我。隔桌有人问门外蓝车一早也能不能约，舅舅往外挪了一下胳膊，说有事问他就行，家里的车平时归他排，正好今天也算算桌上是谁多垫了钱。
「他排不了我的车。您有事吃完直接找我。」我妈把碗放平，先答了隔桌那个人，再回头看我舅，「你要把账拿上桌，那就把我的四张单子先看了。」
四张签收单铺出来，有一张还粘着夹过抹布的小铁片。舅舅手压住头一张，说都是一家人，那一千六他直到今天也没挣回来。外婆耳朵有点背，却听到了那个数。她张口想说自己有退休金。我把两笔日期摆给她看：酒店一千六抵餐，凭证在舅舅手里；我另补他八百，事结了，他微信回的字还在。今天饭钱有另一张账，外婆出主桌，我付余下两桌。回礼舅舅带回了店，没记在里边。
「我问的是你这两年说了几回的，做个自家生意，到月底给你钱。」我妈指着四张单上的签字，「前头我真顺路搭过几回，没给你列。这四张，咱俩当场报过价，你认哪几张？」
徐云原来一直在看自己的膝盖，把拐杖往椅背里扣了扣，说：「志成，第二张签收那天你妈来我那儿借瓶油，说素青改了送货才来不了，原先是要陪她拿药的。我也说不了你俩讲好多少钱。那天她可把原先的事往后挪了。」
我舅捻了捻那张纸，眼睛从名字移到送达时间上。姗姗猫过去想摸铁片，他把铁片摘了，先放到自己碟边。等了一阵，他说：「四趟。一趟二百二，八百八，由我店里出。」他拿手机当着我妈转了钱，账单备注写明四趟，转完还把屏幕朝我妈调正。没谁叫隔桌来凑近看。外婆舀了一勺汤递给姗姗，等她吹凉。
徐云把空了的轻碗往自己边上挪，扶着桌沿站起来，喊邵姐：「你不是让我替你试么？周三试的就是素青这把。进门转身坐下，腿也能伸开。饭后把这把椅子再借我坐一回，你看看我撑着扶手起来费不费劲。」
邵姐已经看过好几回别人坐，她把两张报价翻过来，拿自己的笔在我的单上写「两把，一把八百四」。她指着样椅问我能不能先留原椅，再做与它尺寸一致的两把，送来还摆在这两处，放不平或者扶手一按就动，先让我换。我在她那一行写交付时间和试坐验收，请她拍一张留证，再把自己的收款码指给她。她拿手机一照，转了五百预付款，说人家来这儿吃饭，总得有两把坐了不折腾的椅子。
舅舅把他先前那张报价从底下抽回来，折到对角。姗姗抱着蛋糕盒有点拿不稳，他伸出手托了托，问我母亲什么时候切。我妈摸了摸椅子靠背，坐得实实的：「我妈说了算。」
那张被舅舅摩软的卡片贴在桌上，字没掉。我把它在她面前摆正，把自己的椅子往里挪了挪。
切蛋糕时，舅舅照例想举手机，外婆用刀背指了指他的小碟子，叫他先吃。后来是苗春说今天真巧，说自己也是七十五，外婆把第一个有寿字的奶油片铲给她。徐云笑岔了气，去拿早一点喝的那只轻碗，碗里已经被谁悄悄续上了汤。
第八章 大结局 吃完再走
宴后，余下两份饭刚摆上架子就给人领走了。姗姗抓住我妈手指绕一圈，等她把软糖发够，自己先跑去把店里那箱半开封的桃酥护住，说那是大人吃光饭才会空下来的。我妈让她等会儿再拿，一抬头，舅舅正一手托着蛋糕，另一手笨拙地替外婆扯长衫的袖子。
他托得平，奶油一点没蹭在臂弯。外婆不着急，还说手暖了，左面这只可以伸出来。他把外婆送到我的借车前，回来点一支没抽几口的烟，又灭了。他问我母亲要不要自己一块儿去拿两个宴盒回家，说他要当面给她赔一句。
我走回去收纸卡。雨已经停了，窗上灰刮掉一截，砧板声从里头传来。到我快收最后一张，母亲走进来，跟我说他赔了，说那天嫌她身上有味的话说重了。他又问下回邻店要送货，一起报过来能不能少一点。她让他分两份问价，有地方能一道走再算在一趟里。他真要下单，给她报时间、数量、上货点，谁在场开库门也得报，跑空了价钱她会问清楚。
「还会吵吧？」我问。
「他还没学会报数。」她说，「就让他先说。」
我把那张卡放进夹衣胸口的窄兜。舅舅没再提房租，也没说要留我。我想起二楼那张刨台扶手下垫的薄木片，月末交钥匙前得把它钉稳，再给店里用。借的板子邵姐想用多几天，她去问他。他说店里用不上，让我送张借走了的字条就行，等试完这几天，要是想常用，两家再谈要不要买一副自己的。邵姐在窗下加端了两只矮凳，叫我等菜凉凉带几块炸豆腐回去。我说姑娘们从那儿进去顺脚，椅子我先搁她这儿，坐坏了、扶手松了，她随时说。她抿了抿嘴，给我挟了两块，一块半路就被我妈从纸袋里拿走了。
到了改过的交货日，曲丽来工具房取椅子。她真的把父亲带来了。老人裤腿常卷单边，上楼不便，曲丽把电水壶往桌外挪半截，他自己拄杖，从路边小车到门里那段慢慢走完。坐了半晌，曲丽问他要不要加坐垫，他起身的脊背在我眼前绷了一绷，屁股离开椅沿后一松，谁的手也没碰。
「我拿到家里也得这么试。」他说。
我把上次约定的那行字给他们看。曲丽签收，打了尾款。她家老头提出自己也有车，走到门边才指给我看，是一辆板车，怕拉椅子时沾木头灰。我们三个人用一床干净旧毯铺进去，把四条腿正着放好。第一把椅子过了门，沿着黄点留出来的小路一寸一寸挪。我用余款补足这个月的工位费，又找一块坚实的下脚料给铁皮柜垫脚。金阿姨蹲下来晃了一把，夸我选木头比她儿子强，催我把下周来的日子写下来。
饭堂两把椅子尺寸有数，开工时手里能再用的也只有原来给修发店划过红线的两根木料。邵姐同意我先把曲家的活交掉；她先拿两把旧椅顶了一阵；换上新椅的那天，自己先抓住扶手站了两回，才补转一千一百八十块。她请我在椅底贴名字和联络号，过了几天有客人打过来问，我说做两把的单价和一把一样，交货排两周，不着急就来试坐。
来询问修椅脚的女人从小区出来时，手里挟着一只小帆布袋。她家椅子扶手里面裂了，已经没法只换脚，我蹲着给她看裂纹，她没急着问能不能便宜一点，先去屋里问那位老太太，愿意保留旧的红木靠背，还是愿意坐能起来的新椅。老太太说要新的，旧的请我留一截刻花的木头边给她，立在阳台上托那盆吊兰。我给她递了两张颜色小样，她挑了泥色，说她孙子买的那种奶油色难擦。我们把上门费、做新椅和处理旧椅的价分开写，她用指甲按住最末一栏，我当面把她打来的首款记上，我回去在工具房的月租单背后记了两项，哪项欠，都看得明白。月底交钥匙那天，我把薄木片钉牢了。舅舅想留我吃晚饭，我急着收货，说改天。出门前他从收银台的抽屉里掏出过去替我放的两份椅子订单，让我核完收走。一个改期交齐，一个办了退款。两张没卖出去的店版样式卡他自己留了，顺手叠到一方笨重的黄铜纸镇下面。
后来老粮站饭堂中午陆续有人来，邵姐在门前贴了许多张客人写的小纸。我带外婆过去，徐云她们常坐那桌还空着，最靠门的人在用我那把样椅，一手捧着碗，一手压才从报箱上拆下来的小快递。外婆一进来就要了一张干净纸，说该买鞋了，她得记住旧鞋底子太滑，再花多少钱也别挑一个花样。她看着那些纸，自己拿笔划了块位置，把「进来先吃碗热的」又写了一遍。最后那一横朝上拐了拐，墨水透到背面。
我妈刚送完三箱窗帘配件，来得比约定的迟。外面有人要她顺带一张床架，她算了一小会儿，叫那人挑明早空段再约。她把货车稳稳停进黄线里，带着新鲜的雨气进来。那天食堂没有寿字和蛋糕，也没有桌牌。我刚要伸手把外婆旁边的椅子拽开，先问还坐不坐这里。
「你先告诉我，今天谁来了不让走？」她把车钥匙一放，手指搭上样椅的扶手，「我得吃两碗。」
我拿了两只碗，给她盛第一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