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三匹布，八成钱
初七，杜三娘把我家接活的木牌挂到她的柜车上，回手按住祖母的嫁衣，说这两样凑在一起，抵八成债。
衣裳晒在窗下，布是旧的，交领里面还卷着一股箱底的樟木气。杜三娘连续开了两回价。头一回说绣得少，只肯照旧衣入账，再一回摸到裙摆，问我卖不卖织房接活的木牌，一块儿抵八成债。
“还那两成，就把房里的两个织工叫来。她们眼下的工钱你发不出，来我这，六个月不耽误饭。”
织房有三个人。她知道翠姑手指折过，于是拿两个人说事，省得最早跟祖母学织的那个落到她手里。天要下雨，前面门槛已经返潮。翠姑在里面踩机，响到第三声的时候慢了一拍。
我把她送来的债契展平，拿过那叠收据一并翻看，最老的那张是祖母眼睛已经看不清楚时借银钱的。半年里，我卖了她替乡户织的两匹素布，挣着的都掏给药铺。出殡那天，杜三娘让人送一把大草伞给我，伞没动一根绳。债契约定初八结清，倘若付不起，另议押给东家的那一架大织机。杜三娘半文钱也没免，把鬓角的碎发按好了，把嫁衣攥得再牢一点。街上还有两个看过我家大机子的人。杜三娘是债主，欠银若还不上，照契约定要拿去估卖，只许从卖价里收应收的数。她却要趁估卖前收了家里接散活的牌：门上一旦挂着她家的号，日后再有人照着旧名来，是她说给谁织。
“你们能过这个月，等立夏去哪找料？”
我没急着答，把她手指压住的扣结挑开。祖母年轻时嫁到林家，能一整日拾起机下落的线头，最烦旁人拿鞋尖把丝拢到一处。她说这件嫁衣当时挂出门，有媒人看不上暗红，还拿清油在边上抹过。太祖母当场把袖口浸到水里，发现连织得紧的边上也滴下带颜色的水，她恼起来，把衣裳从窗里扯回去，一处一处改过。
我小时候以为这话劝我不许随便嫁人，今日翻到衬领，那圈记号还在。窄的领缘压着宽的领身，两道旧线隔开了一道光。我对着光抖一抖，果然裙边那道宽缘的旧红同领口对不上，里面却有一窄条亮润的红，从日晒不到的地方伸出来。地上放着我给东埠茶船染出的试样。鹊桥雨市上，三家茶船要合订三匹花边布做凉棚帷子。前天我交的花边样在骤雨里挂了一宿，阴面没问题，阳面上却像浮一层白沫，管事说明早没得换就让给杜三娘。
我绕过桌角，拿剪子插进第一段细针线。剪开一缕以后把那缕拎出来放到她手背上，杜三娘才松手。衬里不用打湿，翻转给在场的人看，靠里那一截红不比她先前搓过的好看，却看不出露在外头的白。她问我要做什么，我已经揭起背后第一道缝，拆出来的是一整只暗红衣袖。
林禾刚从街边回来，我叫她把门槛边那只板凳移开，去柜车上把我们木牌取下。柜车伙计要打结，拿了我的东西一向照杜三娘眼色等好久。这回门外两个来看机器的人正站在车和大门之间。有人说买机本来只讲机，带上木牌算什么？杜三娘朝伙计使眼色，那人还要往上绑。我把债契展开给他看，点给他一行写得窄的字：约在初八验一架大机，旁的未写。我要他们照契说出木牌归谁。杜三娘见后街拿板凳来等布的人也在问，让伙计把绳子解了。木牌抬过门槛时，林禾手底青了一块，也不肯把另一边给我帮拿，两人扛了两步才放下。
翠姑听不到机声以外的响，停机出来，惊得两手猛一下撑在门上，动静比我祖母骂我的时候还大。我请她先给带话去东埠，请船家来家里看新样。杜三娘嫌我毁了她能卖的衣裳，说明日债到期，欠银与大机得有个了结，还问门边愿不愿意跟她走的，现在开口照样收。没等有人答应，翠姑才披上外衣，抢我那柄伞去东埠了。
我请妹妹林禾从小灶上拿来白瓷碟，拆边上的旧线给她看。那道鲜红盖在衬下，一晾起来，合着新旧线头能找出哪个部位改得晚。浸染过的旧丝怕挪，针脚一挑容易碰断，我拿腕骨把衣裳按到桌面，一点点挑开。两片前襟、整块后背、两只袖、衣领和一圈阔阔的下缘，七片到傍晚一起躺在桌上。祖母把腰间的搭扣卸下来缝在内侧，扣结里绕得进去半个指头，我留住它，放在袖上。
妹妹到屋门口坐着，裤管没来得及掖好，鞋上粘过两片萼。昨天我把她攒下的新鞋钱也先挪进织房，她跑了一下午路，回来还拿我的剪子割过草绳。我没敢问她骂过几句。她拿针照着桌前两道拆掉的线迹各戳了一回。
“你拆光了，三匹赶不赶得出？”
“还不知道。先找着明早给人看的那一截。”
门窗自己关上一扇，雨正顺着檐瓦往亮的地方浇。妹妹帮我把最底下那条阔边顺过来，我把台前洗净的小银盆拨到她近处。祖母每改一个地方，都把起头两寸留在叠进去的边角里。我先把阔边卷开一点，跟船家明早要的样子比较。卷得看不到头的一段布皮下露出三根深色丝，平常要站在窗外，风把挂起来的衣裳扬开，才看得出来。这三根丝没有染花纹，在绝大多数时候，它们替布边挡住了翻出来的浅白线。
第二章 船靠哪一岸
第二日才晓得翠姑去的是上桥头，问第一班摆渡的人有没有见过行货管事，所以天蒙蒙亮，东埠的何东姑自己来了。她没有坐，垫两根竹凳搁下湿斗笠，把客船上被我那片样染花的白浪线给我看。浪线临近船舷，定帷布还要看它挂出来有没有拖地。离开这里回船前，她得挑出一家肯做的。三家船拼钱，一张画大饼的嘴拿不到差事。
“昨晚摸过样，说得还是好，睡醒一吹早风就散。”
我问她谁拉的。她朝跟来提杂物的男人点一点，说乔老四没看住水槽，坐船尾那位一够帷子就染了手。乔老四还要回竹排那边拉船板，站门口听我问完，只说手掌摊出去，一点没擦干就拽了一把。他把白浪线翻到里侧找碰到帷子的地方。我对着看了看，发现昨夜自己最怕帷面褪色，一直盯的是失去光泽的那股浅红。现在我把湿了又干的帷边勾上一小截新白线，拿碎布让他们横竖看，真正被摩得最多的是翻出去的浅经，白线也跟着沾了一点颜色。
我将前一天留下的两片边缘并在窗前。一根窄竹签做木栏，把嫁衣边缘旧样自己垂着，再换我昨天倒回去另试的一角布。上手湿一湿，先拽线穗长的那片，再把它们互换几次，没人非要说祖母的衣服遇水从此就不掉红。翠姑帮我把试布结挂到外窗下，何东姑跟着瞧。轻拉以后新布翻出的亮边少多了，乔老四第二次只拿指头在布上蹭，白线在系得最紧的角上带出一丝红。
前一天染样，把一块大帷想成不见雨的堂布了。新布也有缺处，风头大它愿意荡，栏口还是得另放一条素布免得擦着帷子。何东姑自己搬根竹棍夹在窗边模拟，乔老四拽回来的时候，果然新加的挡边不再叫栏口拔丝。两个人指着窗户商量，我趁他们说话，把看得清清楚楚的这几下画到桌上旧账页空处。
杜三娘派来的人站在门口，全听见了，等何东姑过来抬斗笠，跟着往前挤了一下。这人是杜家的管缸娘段九，她去岁第一次带上十匹布进船铺，袖口浓得像串了新豆，现在袖口浅一截，看出来做了不少素布活。
“押银的时候，东家说一口价，包括十日后送三匹。你家若织不了三匹，前约就作废。”段九看着我桌上的布，“三姑托我来搭个手，替你做满三匹。料在我们那备着，你把这个改法点给我看。”
我把账页掩回去，向段九讨一片杜家给她带的货来看。新布最容易看着喜人，段九一掀出来，半屋子光顺着染得极齐的边亮。我问能不能借她样布的一角，同我那份一起挂到窗前。她知道我看出了什么，没叫我们再把两块白线来回蹭一遍。她手里那一匹已经做完，靠窗的细绳轻拉以后带出几道长线穗，要在下水前剪净，拿回去重做边就涨出一截工钱。她先把自己那份样移出去，对何东姑说，她来时说的是合做三匹，若要先改船边，价就另报。
何东姑把揣着的栈子牌压到窗台：“我船这么窄，试帷给人挡地方的那头，先由我定。两家各算各。你家原是一笔最少要订三匹，我眼下只要一匹。”她问我留不留这个数，另两艘黄昏前还要请船户到场看对照。我要她写明只供一船，原来三船暂交在栈头的钱也重新分账，她只带走另外两份；超出先前说好的两处布疵能退，十日后没织齐不付尾款，织机几日的工钱则不能再另扣。
段九拿着杜家的样要走，站在门边又交代报价里那一匹不能照原来三匹的同价。何东姑没跟她吵，转手把原先压在柜头架下的纸拿来抹平，当场同我签了改约，把一船用的丝钱和九天的部分工钱留在桌上。那几块碎银放在纸上，压得何东姑松开手，也没叫门缝里的风吹起来。我拿两天工钱叫林禾分别替翠姑和桃子装好，把案底压了半月的两张工账拿出来，一并销去那两天写着红字的欠项。杜三娘想把她们几人连活一起带过去，拿来做饵的就是这两天钱。
段九走后，何东姑才靠近来跟我说，开雨市前会有一整天把船列在埠口，让各家挂帷验过。布再好看，要是只有远远看见、没人禁得住支一把，后头想续都没用。我看到她站得矮，那件靛色中衣的袖子上已经沾了点我们窗栏的水，去找干净手巾给她。她摆手朝外走，明早还要去另两船讲，三家一起做事，钱能分开、颜色最好能衔得上。她问要是给人看了，三家能不能凑着用，我答应店里先留一截和帷边照样织的短样，让她拿给另两位船户。
我把第一匹的押银分到案上，余下的钱要拿来买经丝、结后头七日的工。拿这笔钱给杜三娘，凑不够债契上的数，还会赔掉已经签下的一匹。何东姑已经走远，我把这道账拨给妹妹看。杜三娘马上就要带估机的人回来。林禾伸手抽走算盘，丢下煤灰笔，说她还可以去码头捡线。
我把妹妹拦住，她自己袜子一半是我拿棉絮补的，再捡回来的料也不够打布。桌上那七片布已有了分处。阔边摊在窗下；前襟两片对在盘上，袖子还是在远桌；一片背布加了布巾压，没人踩到。我从右袖上拿起那枚银扣问她，祖母当年穿它那天，头上是不是还留过一枚压得人发疼的发针。她想了一阵，问我舍得卖哪个。
“发针我去问价。大机子抵债的事，我来谈。”
第三章 门里剩下一架机
杜三娘来时候我家大机子还连着凳，横木上搭了几绺没拆的旧麻线。祖母走前说，谁买回去肯往脚下垫两层青砖，多用几个月准能习惯那道弯。我用一根绳把梭子捆在假窗边，催林禾去请一早说好的两个帮手，先把门帘拿下来。
杜三娘听见不压嫁衣，脸色比来的时候还硬。我把初八剩的债银对给她看，现银只还一小笔，机子给她的是作价抵余债的，拆成多少截、不许拆哪根轴，都要在出门前说好。杜三娘习惯把旧料按桐木称，轮子却能上她新买的高架，我跟她在三只凳间绕了两回，最后她点头，叫估机的老伙计在场作数。我们点清小笔现银，杜三娘作价接大机，免了拆运后再估卖添脚钱。她在还清单上落了名字，把旧欠据交还。我请她在欠据上画了一道销账的斜线，折起来收进怀里，脚没离开门槛。
姨父带着用来开门的斧柄赶来，问我既要还机子，还架这半边院干什么。织房后半间归他和姨母共有，邻街人问他租，出的钱多过我家这两月能拿来的。往年说两边连成一处让祖母坐得下腿，他才不提。现在他正想开新租约，把声气压得好听，叫我把井边那几盘空丝扛到门外。
我家小机子靠后院，用惯了祖母在旁看，界墙一隔，只够织没人要的窄布。他愿意等到雨市才封连门。林禾手里的门帘垂下来，她知道小机子前头是我两最早跳着摸过的木楞。站了很久，问姨父，初八到雨市这八九日，他能不能给我们都留着开门。我手里才攥住一份销了的欠据，不想再跟人求宽。姨父从她手上把帘接过去，说等过雨市便来量房。往门口出去时还特意摸了摸我们一直扣错的活销。
扶机来的是翠姑和在坊里打下手的桃子。祖母没走时，桃子最爱捡织时掉的头绳给自己加个花样，巴掌张开连一只磕过的梭子都拿不住。她怕门框卡挤，前手一直握着机下垫脚的空凳。翠姑来到小机旁，把椅子摆开按了一下木齿，空走了两轮才跟我说：“一匹能织一截就算一截。活做不完，给钱的话别说在眼前。”
我叫她看今早结清两天欠工钱之后的账页，后七日的工钱也已经在承做银里单封，不管这单成不成，约的天数和钱都照付。她第一次没来看包了多少钱，只在我摇下去的木楔上划了一条深线。前来拿大机的几个人抬过去没碰一下那条线。小机子还难听地嗡着，跟大机子的声一点也不像，搬走一架后，以后听机响再不会认错。
我挎小袋出门，去街口把银发针交给赵鞋匠，换钱买丝。鞋匠仔细看过针柄，报了个价，又提起林禾前天来找过他，问能不能来铺里帮他补一对靴子。他接的那双靴子皮绳断了有两月，一直说自己能编，摸别人续好的又都嫌手感不对。林禾看完，拿一条扁绳原样交过去，皮面没起一道毛。赵鞋匠跟人谈收徒，从来先套要不要学她家那门生计。我本要说这几天家里忙，柜旁搁的两只吉祥纹童靴立起来，鞋头一只空着，没有等到往里穿的另一根绳。
我回家时，林禾闻了两下已经拆开的桑叶包，又把包皮塞给我。她准备好要说话了：“姐，东埠茶船哪天验货，我给你搭哪天手。这点熬过去，鞋铺那头我想自己去问。你卖了发针，就抵掉你当时拿我那双鞋的钱，别添进去给我做新鞋。”
我把手上的两个钱袋掂了掂，先给她补出鞋钱，才去找小机子。织面能添厚，幅面再宽就逼着木楞松，我坐了半天，把台边一只斗笠搭在角上。它一垂，我看清小机子闲了大半积出来的灰里，有两道祖母拿粗线擦出的痕，长短只有我肘到手腕那么长。以前它做得多的，都是修衣裳里头的窄经。
翠姑已经拿来两把熟捻的线，她刚进门，雨都没拍净，就被我递来小剪子。我叫她顺着袖底拆线，这次拆到能倒过来看接缝为止。两只袖都已经放平。我把它们抬起对光，给她看接缝为什么不在外沿。
“用小机织分幅，一整匹要合起来卖。船上要的是宽布，这东西先做成一小块，下午去问。”
第四章 方印
翠姑旧折的指头伸得不长，细线穿不进去，她翻领子那一下倒快。原样里两只袖缝各有一段转角，做的是胳膊弯过去也不勒。我们合两条窄布先做出前日试样一样长的布幅，再摸过去，还是比一整匹多出一道梗；衣裳的梗藏得进去，挂在船边的会让帷布鼓起一条腿。
桃子把一回同样宽的练样反手递给我，说风总从一个面推，叠过来，让两条宽窄不一就行。我顺她掰过去的时候，里头几根线拉紧，靠角的地方垂得比先前好看。我们从午后试到后半间漏光，跟过来的林禾把手臂钻到布底下，问往反方向掀坏了怎么办；她试了一把，第四回织好的那根线给她挑开。我望着窗下她晾干了的一条鞋带，叫她把自己给赵鞋匠做的另一根也拿来，看分开受力处可不可以先扣住。
傍晚来验分幅的是何东姑一个人。她见这次只得一条短合幅，摸手感，闻了闻背后下过的米模味，叫我先不卷样。隔壁新租的主家把墩上泥灰一块擦，拿粗线试好位置，不留一道说话地方。何东姑说另两船已经各安两张瓦色布，买得都低，我给她做的若跟两张格外不一样，雨市三家挂在同一个湾里，更显各过各的。她掂着我写给她的幅面尺寸，不知怎么想，把样榫取下来往横面一托。
“我们船的帷是从中间掀，坐半边人掀一半。你接缝写到哪儿，我帮你记下来。帷的中间只消双层合上，垂下两幅仍是一匹的尺寸，还能拆下晾开。你们刚才背过去那块替牙子走线，把它夹在一边，让中轴压下挡雨。这条接缝从外头就不用藏。”
我照样把两条合幅拆开，截一张背布的纸样当中轴的尺寸，盖到两袖的旧接法中间，两片前襟的试样翻向里外。手放低时才看见领子里面缝进去的一个小巧红方印。本以为写祖母姓，反扣过来，是个“俞”字。那是她娘家姓，进林家以后小辈只管她叫林祖母。我顺着线翻找，印上有个角让线脚包没了，另一个角仍方得利落。
我问翠姑见过这个没有，她挪了小凳，先比量了领口翻下来够不够盖住半个小铜盆，才说：“她姑娘时两个村替人染布，一匹匹都盖这个。成婚以后东西入你家谱，收东西的嫌写娘家惹事，她念叨衣领底下都不许写，哪是成亲，是改姓给人织到老。”
桌底下，我拾起找过的线头再放平，忍不住问她我的祖母以后就不给外头干了？翠姑哼了一声：“给人做还挑价。一年不盖，第二年把脸皮晒厚，改用自家的旧印了。”
何东姑在旁边静听完，把小样移到手掌上。她不在意衣领上盖谁的印，一个做人情的船上要是帷角没有字，客人问起来，她还想说穿旧篷，昨天新换。先写她今天看的这一条，反面留给我写下这是一面可拆帷，改好了再验。她起身时捉了只纸镇把台上红领子压住，免得窗外吹下去。“你那位祖母欠人什么？欠衣裳也算织活吗？”
我说她眼睛不好的时候欠的是治眼的钱，今早清账了。翠姑坐在开门那块板子上，用手扶着欠据看了一眼。她悄悄拿自己指肚里的茧蹭了一遍领边，答应明天多做一条。桃子往她脚边塞好线箩，趁底下光彩还在，问以后她做的那段能不能也写名字。
“你做了多少自己择。”我叫她先把试样翻过来，“写完要记住试的时候用了哪根线，顺手拿错了，说出来咱们还能改。”
那晚我卸完试样，把七片旧布各包一层薄纸铺平，留下小半条阔边往右伸。林禾回来的时候拿木框在门口一扣，灯下的影子险些从门上摔下来。她说赵鞋匠给她发了头一回代做的工价，问是按条还是按天才合适。我去拿今天结算那包纸，请她给我看看她在鞋铺见到的摆账法，再一起把剥出来的印在纸上描过一遍。
第五章 机下三双鞋
到第七日半夜，帷子东片压在案底，西片只缺最下那道梗。屋里难得暖和，桃子的两只眼睛困得溜边。她低着头拧缠错的线，我看见头顶的短绳一圈比一圈绑得紧，盆沿绕出过几寸湿了再干的泥脚印。她分事也分得快，说她再赶上一个钟头，天亮就能把近一尺织出去。
我让她下机，自己蹲在机下换窄底梭。脚刚踩住第一下，右边的布幅朝下坠了一寸。我摸着线，发现几道经丝从起轴就被带斜了，接到跟前，凭多两只手也扳不正。我一急，催她刚才坐在哪儿再踩给我看，桃子人冲过来先说她换了鞋。她的鞋比前几日厚，脚边那截木杠抬不够高，所以每当踩到尽头，她便干脆用另一只脚往回顶，那头两端轮着斜。我问哪来的鞋，她把另一根带子拔给我看。
“禾姐在铺子拣的旧底。我那双昨天打滑，要换回去吗？”
我手还按在绳上，额头溅着木榫上蹭下来的水，先叫她把这块布回收起来，这间机赶不了原计划，就得叫船上先看还欠多少。桃子抱着那扎线站了很久，问前天就起错了，为什么我没早看出。我顺着她挪的方位看了看，原先这台机脚踏也短，祖母脚下的垫子老歪，谁拿过来就拿谁能得着的位置。我把靠墙的三双鞋依次放到机边，看到翠姑的鞋尖比我的长两分，我只顾得上眼前那道布，谁上去也要跟着我调过的位置坐。
“我使劲太急，换了人也忘了查前面。你把底子先拿回去给禾儿看，她知道怎么收薄。”
天快亮，去叫何东姑的人头发带了霜回屋。何东姑这一班上船，没换掉围场的外褂，能在我这儿停一刻。她看了坏掉的半幅，拿我们还好的一幅夹在两块笺纸中间，说做完的这块能遮住饭桌近侧，另一块先不必为求长把里外弄乱。要她临时拿两幅尺寸不同的布去验，得确定小幅铺上去，雨水不会往人吃饭的地方泼。若觉得做不到，她今天就去赁另一幅成布，欠这截按约从尾钱扣掉。她话说罢，拿纸边角擦掉耳后的湿气，坐在靠灶第一张矮凳上等我回。
我把前襟的左右两片都拿出来，请她先照原来上船的姿势看看。她使右手把一片搭过另一片，我抽回下方，把一条尺长的深色细布拢到里面去。她说有风就把短片掀得直打脸，自己松了手。台上短片平铺以后，我看见合缝靠外那面颜色深，在祖母嫁衣上依旧朝飘风的地方。这就是领襟做来跨贴腰上的手势，重叠处不必彼此同高。如果重新整机起一条短梗，从顶上垂下来，不必盖住舱里的矮柜，内侧座的袖口就能翻起来拿壶。
我们几人把已经织成的部分摊到门前一棵横倒的桐木上。朝东那片长，能挡住来风；朝西那片留短，贺大姐从矮柜边过时方便掀开。遇着雨斜打，再在两片的搭口加个能解下来的布挡。能用的情况在何东姑眼前，她同意试，合不严照赔。她叫人拿笔记了短幅尺寸，我把机子那边两双鞋踩在踏板上的位置也逐张写了尺寸，打算让自己改过的空缝先走一轮。
我坐进母亲还活着时用来理账的矮凳，眼皮压得厉害，竟没听见杜三娘在门外敲，还是林禾送来她自己磨薄的鞋底，两个人一块进来。鞋底一握能弯，竖插进窄缝里也不歪。林禾帮桃子换好，把凳上另一双摆正，说赵师傅肯给她名下单做一批，放饭后的时间都得回鞋铺，这几日借了她的人得赶快还她。我们四个才坐下吃半碗隔夜米，杜三娘领着段九搬进一卷用油布套好的成布，放在门槛边，不等我问价，就说还来得及用一样的料接。
“林坊里的名字我给你留。你和两位织工进我院去，可轮着坐大机。只要这单写我的坊号，你晚上拿六成银回屋。”
我扭头看她们站的那一块板。大机搬走后，地上一条斜擦痕还有原来的宽窄，这边机上好不容易织过的窄幅，杜三娘连一根都不想看。我要答应，她有大机子和成布补单，进她作坊以后，验货的人见不着是谁把窄帷搭成能掀的一幅。
我把卷布推回两寸，立住：“今儿照自己定的往下做，拿去卖与不卖，船主看了说话。你要是缺好织工，也先问她们自己吧。”
她看了眼翠姑，翠姑捏着布，手还按在新校的两道经上。她说这单主家已经立账，工钱给单封着，答应的活得做完，暂时没有空。杜三娘把一边领油布的铁扣扣紧，转身下台阶。段九蹲下讨回一根留在窗台上的竹尺，目光短短停在帷布的下沿。我没给那匹成布搭把手，她们出了门以后，桃子已经换过鞋，重按图上记的位置去动梭。
第六章 风来试一帷
雨市那早把三条船凑在一起，各家拿来盖住桌面的布都挂了一遍。有人刚学会打结，两条船系得太近，挨岸的那只后来一调，得把另两只往前搬。船头三个大捆结都让何东姑的手下挡过中间一尺，她拿大炭笔给筐口画圆，谁先验帷问过的就顺水往外走。
杜三娘的两幅帷先撑上。前面一幅初看影浅，顿下来才见用的是拈得细的光丝。角上一道纹像鸦背，谁走靠近些还跟着多望一眼。段九把帷上送的硬线结绑在门架前，掉了一根，她领着伙计等架面落稳，再拿一把短梯补上。
我们到时，先从何东姑的船篱里挪开挡在船边的三个提桶。桃子捧东片走前头，翠姑报西片的长，乔老四腾出手，把该先够着栏杆的两根绳系在原来的棚角。短片挂上，头一眼可见两边底边一长一短。停在岸上的人四处传说，林家上回少了一条帘，这回干脆做两条长短不齐的。小孩能伸头看见，终于问我为什么不买中间能遮严的整幅。平日这是我让不出地方的毛病，现在我也先向着长边看了一遍，让当初指错的视线过去。
何东姑拿着验帷的板子过来。三船给样的时候已经说好，头一轮看料和收口，风吹的时候再试挂。头一轮杜家两张都过了，这第二轮受不受得了搬壶、进出，要做饭的人自己在船上走。她请负责三条船饭菜的贺大姐上来。她端一把空茶壶从后门进，手腕夹着客人没取的水牌。她先摸舱里能放壶的高脚架，再大大方方往船里挤过去。我们把短帷所在那边掀开，钩在舱内可拆横杆。她这一趟进前舱给四位试坐的人发空杯，不用叫谁把整条门帷提起来。回来的时候，风真的迎短帷侧面灌进来，试坐人的帽檐一抖，她想伸手压边，肘子将那只没点火的手炉拐得沿桌面往下滚，滚到何东姑靴边。
何东姑顺脚把手炉拦在榻角，叫我改。市上风渐大，剩两家都验过。东片有半边的拢扣还牢，短幅从船中间掀起时，总把那里没堵的一缕风接进去。我先解右边那根死系住的绳。翠姑在上面扶着帷面的横杆，听到我说拿短的朝里一挪，手按得绷直；桃子下船去找台木旁带来的那截素布，挤在她前头有两个坐矮凳的人，她伸手各给人托住一把屁股底下的座儿，把那条备用素布拿回来。
船上的东西经常与客人换地方，我用祖母衣边挡磨的样子试就是怕它翻。带来的素布原想只给船栏那一段，没打算把剩下的一角送进帷扣里。乔老四递过个早先留帆的活环，我把短幅往后一顺，顺着刚才那股风钻进来的方向将素布扣起，放下去时正好压住两幅之间那道空。贺大姐又拿壶进了一次。她从右边自然掀起短幅回身，那块素布一头固定在东片上，软绵绵落回宽帷底下。风再吹，先翻出来是旧样同样深的布帙，桌上纸签只掀了个角，手炉仍放在脚边。我看了一会儿，答复何东姑，现在能接过来慢慢挂，人要是开船走动起来，还得按她说的随船调整。
边上有人叫好，何东姑把贺大姐叫到舱门边问，若是一趟端两壶，她选这个帷还是刚试过那两个。贺大姐把暖炉推回原处，给我们拿了两只装清水的壶。她一手一把壶，用胳膊肘把半幅掀起，跨过门槛后帷子又落回去，一个人来回走完了这趟。旁边杜家的船上也有人过门，第三回举帷的伙计没拿住，整块长帷折下去搭在空茶盘上。段九马上上前把帷理稳，自己去看夹不住的边，先跟我把那半块挡边朝里翻了一眼。
岸上看样的人没等这遍挂完就开了几桌。有人来打听自己船的前后舱能不能同做短幅；先前赌我少一帘的小孩头发湿透了，攀在岸边，非要扒出一块地方给船上贺大姐伸壶。她伸出来时，把壶挂在我试的衣边软扣上，刚一撒手，叫我接住，险些把里头雪白的空壶磕进泥里。她自己笑得肩直晃：“这会儿你才认得，哪能把给人的东西当个帘子就算完。”
最后何东姑验过东西两片，付清了改签的那一匹布的尾款。两片长短有差，早在补约上写明。她把验帷的板子翻到头，在原归杜家的下一期新船上划出两行。我看见旁边两个船户刚才站得最靠外，这时过来各选了一处一个人要能进的矮口。那两艘已买的长帷不拆掉，先请我各做两角，分批验活付账。船户把两小锭用料银推向我，何东姑的伙计拿纸就在原案上写。杜三娘原本来问下期两家是不是还合订，倒看着我把两单从她身边拿走了。
她回去守自己的船，一个撑杆的船户问她，杜家的帷已经交完，本月有没有办法也改个能半掀的出来。他本来要买长幅，现在宁肯把钱一摞摞付给两边。杜三娘叫段九下来给他量，段九量完回来问哪位给样，还要一笔装帷的手工钱。杜三娘一抬头，在雨里遇上我，说能不能借我刚才做成那块，她让人照着走一遍，不取料。
我把素边上那个能解的扣复原，没摘下来给她。她若想给自己船铺接半帷的活，先写好船户要改哪只船，我去认过，才好另说今天借样还是三日后请我去装。她看了眼两张刚定下的单，没再伸手，回去第一次叫段九拿笔记我说的这两项。
她在衣肘那道线后问我：“你这么做一趟，是能把机子再买回去？”
我把收来的零钱挪一处，正够到时给钱给织坊的人，腾出来的是能买些新料另做一单。低头看看手中那只小篮，我说：“机子凭欠据卖给你了，哪天收一台合手的再说。我早上来是替人装帷。今晚我也得替自己收够工钱。”
第七章 半间屋的工价
回家这夜，院门的旧帘不见了。姨父蹲在井后装一条新的门闩，桃子坐在地上从机架边拣没用完的线。隔壁要来收屋的柜坊已经派了人，叫我们帮着把小机子挪到正屋前半边。他们买来的大柜子走正门，要看谁先把东西搬干净，从院里开始量。姨父本来想凑过来帮我，丢下门闩一过去，先把靠墙祖母坐惯的凳子往门外搬。
我把凳子接过来，摁住上面一道坐深了的坑。姨父问我刚赚了钱，要不要留着租后半间。他手里套着新换的掌布，领子透着汗，数到第五个铜钱自己又摊平了。他不坏。姨母前年下雨摔过一次，收几间租屋也常常跑漏两趟。他看我们一家上上下下本来就亲，开屋那天不留缝，也只不过嫌听不进母亲留下的枕套要挨机背，说过再小的人也该有间正正好的房。
我说还是按先前说的，今天把东西各归各。铺面能租，正屋也好；但小机紧贴饭桌，再看两匹布出来得挂到哪根梁上。我从旧围布里拿出七个纸包，过手点一遍才把椅子让给他。走到门边，桃子问可不可以等叶子落光，再来把门开一次，亲自在两间屋各坐一坐。姨父提起她搬出来那两袋砖块，叫她隔壁要拆板的时候来帮忙挑几块放到新门。她点点头，手里那把线向前划出一截，又缩回来。
天色还没暗，我先结清翠姑、桃子这几日的工钱，再把托林禾帮我拿料那两趟的钱放在一边。白纸上桃子名字写错过一次，被她拿细笔在边上改回来。翠姑只摸了一下钱，转过身，想帮着把布重新包好。我把卖给何东姑收来的尾钱重新点了点。那一匹布抵了丝、工钱和两轮误工，剩下比原想的少许多。另两位船家的装角银要等出货再结，订金一粒留着买新丝，不能跟进门的租钱并着花。要给所有人接一间大房，钱不够，空着也要出房钱。
林禾望着关起来的门忽然间说：“姐，赵师傅铺子后头有一块地方，晾鞋用不着那么高，你们要不去量量？我师父早上特意说隔墙他要拿来练木底，下半间可以少要些钱。他这几年不进新徒，正愁鞋带要往外拿。”
我问她哪几日要在里头练。她说门开着大家都能进去，只有靠窗穿绳的位置归她。掉在地上的鞋底和彩线要分开收，不能叫她帮着别人挑一整日。说完她背着装东西的布筐站在井旁，手扣着高枝，比我要高半个头了。以前我挪她的鞋钱，总跟自己说一转眼就还，有时日子久到她买了一双小的，还说穿惯了。现在我从屋里取纸墨，叫她自己写下靠窗一尺半和拆开钱算的话，赵鞋匠肯，我也肯。
我们还真去量了。果然不大，放小机后，要靠门有一块架空台面才能接帷。林禾把放她靴底的矮板抬起来试，人能蹲进去敲钉；桃子拽住废鞋垫量空地方，说机子进去后，一根不该打的木楔也不打。翠姑探头从上面拉过来一绳空挂绊，让我想想原先给杜家干时返工扣多少钱，再决定这儿贵不贵。我和赵鞋匠按几月试租讨了价，说租到秋天前分期给，人多也不能占后门。柜板有几块手丈长，他腾出来留在机子下，加工费算进开头付给他的那半两里。
回去途中绕到前街，杜三娘正把我家那只高机从新车上卸。段九捧着一把有缺口的竹尺，站在门槛边等我，她是白天听乔老四说有几家要换棚角，来找我问新样要多少工钱。杜三娘一开门就听见，自己先问，拆着两幅做，外乡船家要十二片，你们小机真做得完？
我看了赵鞋匠刚写给我的租契，再问段九能不能给我们几幅定尺寸的布，只出料，接缝留给我们的机房做。她没替东家答应，只说库里的幅面能裁出六片，让我们先送尺寸，还得谈出料的印记写在哪里。我们约第二日巷口茶棚见，准备把分活的尺寸和抽查方法先写出来。杜三娘等我走到拐角喊姓林的，手里压着的长纸板往上一扯，给我看刚开的账本，祖母欠的那行上，划了两道。
“我织的是一匹挺括的布。挂得不得法，你另给我出账。我欠不着你的，我也不会接你那种掀着就能用的小活。”
我说你不接合帷的工，原来已经谈过。至于你船铺那一家临时要改，是你先问我的，等有人照着约好的钱来请。我把刚写了那一笔的纸推给段九，另一张是我新赁半间屋子的租契。她终于把手拿到光底下，要看我想刻的字，不光问出料那一处谁盖印。纸上只描了一遍，还没有刻。她把这张纸顺平，低头问，若明早都来茶棚，杜三娘那张验收纸她做的还可不可以自行署名。
第二天杜三娘果真进了茶棚。她先把另两船要买的两片旧布单列，写了出料价，再拿出一张已经填过的单约，写的是“杜家半帘，缺处请林坊来补”。我把那张纸推回去，问她想拿成帷照做，还是只买这一次的装帷。段九从木桶上拿出三家待改的尺寸。最大那只船扣子都在最外沿，每幅旧帘起线要避一处脱纱；最小的一处得留路给掌柜过门。杜三娘盯着三张尺寸，粗笔没在纸上落下一点。
“你跟我去三天，教段九怎么试走、怎么收边。三家的窗我带你上。”她终于说。“回头他们问，我就说你给我们画的样，做出来的帘我还照我家卖。”
“只帮这三艘。写谁出料，谁做，谁上船验。再来新船，另开单。她那份工你自己跟她算，别塞在茶钱里。”
杜三娘打开尺套拿纸，装帷工钱按一日三钱，三天九钱，先给一日的工钱。她还要往上添“出了问题林坊负责”。我按她刚说的三张尺寸摊开，让她和段九都看清：按样做错的重新做，旧木头要换，叫船家回去找修船人。那笔拨来拨去的银子换到我手边时，茶棚里正好有人挑过新筛的丝。我把收钱的纸压上木牌，叫段九也签上她那一栏。她本来抄单子时最爱借一笔写完一趟，这回一横一划地把自己的名都落齐了。
第八章 大结局
五月下旬，鞋铺后门有一只猫在屋顶磨出一道瓦的响声，林禾当它是客人，抬头喊进来。往日冷清的半间屋现在一进门能闻到松木的新味。她空出靠窗一小截，站在棕色鞋底旁给走动不灵便的老客记鞋长。那人弯腰摸到昨天放到鞋口的新绳，眼睛不动，脱下自己的鞋，左脚先往里抬。
我坐的位子就在她脚侧。昨儿答应给何东姑送布，她迟来一天，一趟碰到回头风。跟来的是给客船送货的小伙计，青油伞打偏了，肩头湿了一条。我拿柜上的干布给他垫腿，到隔壁给何东姑拿茶碗。她不要茶，要看给另两只船做的四片补角打算从哪边下，旅客一上去问这风往哪儿来，她已经会往常挡的那面先指。
门帘从这头推开，桃子正从赵鞋匠那借过凳子，把最右边窄片递到我眼前。她做的两片和段九交来的两片合齐了。那日茶棚里谈的是十二片的意向，纸上先落了四片，往后看用得顺不顺再续。杜三娘不接合帷的小活，倒肯让段九给两片裁好的旧幅，自己算布钱。段九第一回送来的短了两寸，我退还给她，补足才收。桃子和翠姑做合缝，头一回来交活，能指着布找出各自做的地方。杜家的印压在出料的角上，占着一小块地，我说照约不用擦。
何东姑明日换两艘船的老角，愿意带上桃子摸一摸常磨的是哪面。她问我去不去，我蹲下去给她拿一样东西。外面卖凉茶的桌脚碰到湿地，窗边嗡地响起一声，祖母那架大机在我少年时，每从门槛上发出那声，我就知道她又在把自己的姓名从锦缎下翻上来。
拿到近处，是一方窄布折成的册。七个旧纸包里出来的祖母嫁衣，我请翠姑一同轻轻压在新底布上，一片也没有再裁。想看哪段压缝、挡风、印记，就翻那一格底下的软带。两只袖摊开后露出转角，两片前襟留着错开的搭处，阔边放第一折，整片后背平衬在册尾。领口翻向外，方方正正那枚“俞”仍然有一角在针脚里。没人替我祖母揭开它。我用一根细绳把银扣系在整册外，从这里开，里头的七片布，哪片都找得到。
何东姑看完手扶在长桌上，称了称那件衣裳现在换个样子还是衣裳，眼睛却进去看过三次。她问：“客人若见了，想按这个样子织成嫁衣呢？”
我拿她上回把临窗帷角给我撩开时用过的小木环，摆到册边作为压手，叫她来问；谁缝、谁穿，先坐到一条板凳上，把要露出来的颜色选好。恰好隔壁有人买鞋，拉帘进来的风把旧布压得轻轻一颤。我们便坐得再靠里些，翠姑把门外晾着的样布收进来，免得把她花了三个下午织的素角染花。
布片一一看过，何东姑付了首批四片补角的余钱。最原先的还债条被我搁到柜顶，湿不了。她家签的这份补角交割我自己已经写好，笔没提起来之前，拿过去让桃子照她做的那两片找着位置，林禾将那六枚铜钱分成两排，提醒她第二天鞋铺的工钱不合到一起。桃子拿笔在自己名字下一按，写错一撇，把手撑在纸上，很快挑笔添平了。
给杜家验帷那三日已交清工钱，其中一只船的收条压在茶盘底下。新刻的坊印午前送来，我到那枚边角尖尖的方木下按一下，再揭开。祖母的姓还留在衣领里，今日盖的是我的姓和我的名。我把自己那张从最上头拿给来送收条的段九看。杜三娘亲手在前埠船牌上写了三家的装帷是林砚秋和段九到船上做的。三家都按约结过账，段九拿了一张抄给我，怕我下回来时风大，船牌倒了就没得看。纸上的“林砚秋”三个字没摁匀，“秋”字少了最后一点。我把印交给桃子，让她在她那一页自己盖一回，再把我的这张留在账底。我叫林禾给我拿只空匣子装印。她找出一只旧匣来，拿自己刚缝的一条靛蓝带子给我缠上。蓝带一圈下来留了生结，扯一扯就松；她把一端递进我手里，转过身去帮等得直跺脚的客人穿第二只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