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 年 10 月 26 日傍晚，清江渡船上下着大雨。一个中年人缠着要我送他回深山，正不知怎么回绝，后腰突然被人从背后轻点了三下。我没回头，果断拒绝了他。十二天后我结束摩旅回家，和她分手了。她把那台分六期买来送我的相机推回给我，说：你留着吧，我拿不动。那三下到底是谁点的，我到今天也不知道。
我并不想把人往坏里想。
卷一 · 雨
第一章 雨
我们分手那天，她把相机推回给我。
隔着餐桌，那台机器在木纹上滑了半寸，停住。她说，你留着吧，我拿不动。
我说好。
那天是 2015 年 11 月的头一个周六，离我在清江渡船上被人从背后点了三下，整十二天。那十二天里，头三天还在路上，六百多公里，洗了三次澡，把相机里的照片导进电脑，删掉二十几张糊的，留下那张航行中的。她没有问照片的事，我也没有讲渡船的事。我们谁都没提那十二天。
十二天前是 10 月 26 日，傍晚，宜昌市长阳县境内，清江上一条临时开的摆渡船。
我从巴东水布垭一路往东，打算走长阳方向。招徕河到渔峡口那段山路滑坡了，土和碎石把路面盖了半边，工程机械还在坡上挂着，一时半会儿通不了。当地就组织了人，调了几条船，在水上临时接这一段。招徕河上船，渔峡口下船，十五公里，十块钱一张票。
我到招徕河的时候天已经往灰里沉。渡口是块水泥斜坡，被前几天的雨泡得发黑，边上堆着防滑的草袋。收票的人穿一件橘黄色雨衣，坐在一只倒扣的塑料桶上，手里捏着一沓撕下来的票根。他看了看我的车，又看了看我，说摩托也得上，加不加钱不归他管，反正十块。
我说十块就十块。
推车上船用了两个人。船是那种简易的铁壳渡船，中间搭了个拱形棚子，棚下摆几条长凳，人可以躲雨；棚外两侧是空出来的甲板，专放摩托车和带货的。我的车停在右舷，靠栏杆，用捆带在车架和栏杆之间绕了两道，又拿一根旧内胎剪开的皮条把前轮别住。这是长途跑惯了的动作，手比脑子快。
车一停稳，我才觉出后背上那层汗凉了。
棚子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都是本地口音，背篓、编织袋、塑料桶，有人脚边搁着一只绑了嘴的鸡。我挑了个靠棚边的位置，把雨衣下摆拧了拧，水顺着袖口滴在铁板上。没人多看我一眼。跑长途的人身上总带着一股子不属于此地的气味，到哪儿都一眼能认出来，认出来之后也就没兴趣了。
开船的时候雨下来了。
不是慢慢下起来的，是像有人在上头把一整盆水扣了过来。棚顶的铁皮先是稀稀落落响了几下，紧接着就连成一片，噼噼啪啪压得人说话得抬高嗓门。雨点砸在江面上，砸出密密麻麻的小坑，一层白，起来，又平下去。船头劈开水，水色是那种不讲道理的碧绿，绿得发沉，像整座山化在了里头。两岸的山一层一层往后退，近的那层还能看清崖上的树，远的就只剩一团青黛，再远，云烟压下来，水茫茫的，看不出哪里是江的尽头。
我看了大概两分钟，忍不住了。
雨衣扣子从下往上解了三颗，手伸进怀里，把相机掏出来。
它是用一根旧背带斜挎在胸前的，外面罩雨衣，里面还套了个塑料袋，袋口拿皮筋扎着。这一路我都是这么带的。褪袋子的时候手指有点滑，我拿胸口把机器抵住，掀开镜头盖，半蹲在棚边，把胳膊架在栏杆上，对着船头前面那片水按了一张。
快门声被雨盖住了，只有机身在手里轻轻一震。
就这一震，我心里松了一下。跑长途的时候人容易变得很钝，一天两三百公里，眼里全是路、油表、天气、天黑前能不能到镇上，什么都不想。只有按下快门那一下，你才忽然从路里头抬起头来，看见自己原来在这样一条江上。
旁边一个老乡侧过身来，用本地话慢慢说，雨大，莫把机器淋坏了。
我笑了一下，说没事，捂着呢。
另一个接上话，声音高些，冲着前头说：他这台几万元的好相机，哪会这么容易就淋坏了。
一棚子人都没接这句，也没人笑。说这话的人自己也觉得没什么好笑的，只是把一件他觉得值钱的东西报了个价，报完就完了。我把相机塞回雨衣里，扣子从下往上重新扣好。
几万元。其实没到。
那是 2013 年秋天的事。她在一家做建材的公司当内勤，工资不高，每个月到手三千出头。我那阵子刚换了跑长途的车，旧相机在一次摔车里磕坏了镜头，嘴上说先不买了，晚上却总在电脑上看，页面开着不关。她看见了，也不问。过了三个多月，有天我下班回来，桌上放着一个纸箱，包装的泡沫还没拆干净，压着一张手写的纸条，四个字：别再摔了。
机身加一支镜头，两万一千八。她分了六期，最后一期是第二年三月还完的。这事她没跟我细说过，我是后来收拾抽屉，翻到那叠还款短信的打印件才知道。打印件她留着做什么，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可能是留个凭据，可能只是懒得扔。
雨衣里那台机器贴着胸口，被体温捂得有点潮。我拿手背在外面压了压。
那时候我们住在一栋老楼的六层，没有电梯。她下班比我晚，我常在楼道口等她，冬天就把手揣在兜里，看声控灯一层一层灭下去。她推着自行车进来，车筐里有时候是一把青菜，有时候是半袋打折的橘子。看见我，也不惊喜，就点点头，说，上去吧。我们一前一后上楼，脚步声在水泥楼梯里闷闷地撞。走到四层拐角，她会从后面伸手，在我后腰上轻轻点三下。
不重，也不快，一下，一下，一下。
第一次我问她干嘛。她说，没事，看你走得太快了。
后来就成了习惯。挤电梯、过马路、在超市里我推着车走在前头，只要她从背后赶上来，就是那三下。有时候我故意不回头，她就再点三下，还是那个不紧不慢的节奏。我从来没觉得那是个暗号，只当是她手闲。
船又在雨里往前拱了一段。发动机在脚底下闷响，铁板跟着一起抖，抖得长凳上那只鸡把脖子缩了缩。棚外我的摩托车被雨浇得发亮，油箱上贴的旧反光条卷了边，捆带湿透了，颜色深了一块。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捆带，又抬起来。
有个人在我背后站得太久了。
不是刚站过来的那种久。是我掏相机的时候，雨声里就多了一处不跟着船晃的安静；是我扣扣子那会儿，背后那块地方一直没动。船在动，人在晃，铁板上到处是水，只有那一处是稳的。
我没回头。跑长途的人有个毛病，不喜欢把背后交给刚认识的人，也不喜欢让对方知道自己在留意。
雨打在棚顶上，一阵紧似一阵。江面上那层白又起来了。
那人往前挪了半步，开口了。
第二章 普通话
他说的是普通话。
不是本地人努着力往普通话上靠的那种，是干干净净、字头字尾都到位的一口普通话，连"长阳"两个字的调子都摆得很正。在一船背篓和编织袋中间，这声音显得太整齐了，整齐得我第一反应不是"这人见过世面"，而是"这人不是从这船上来的"。
四十多岁，比我矮小半个头，瘦。尖下巴，脸上没什么肉，眉毛稀，稀到几乎看不出形状。眉毛底下眼窝陷得很深，棚子里光线暗，那两个坑就盛着两团影子，看不清眼珠朝哪儿。他穿一件深灰的夹克，袖口磨白了，脚上是双旧胶鞋，鞋帮上沾着干了的泥点。
他往我边上凑了凑，没坐，微微弯着腰，像怕雨溅到我身上似的。
"你这是摩旅吧。"他说。
我说嗯。
"从哪儿过来的？"
"巴东，水布垭。"我说，"往长阳走。"
他点点头，一点不意外，好像早知道我要往哪儿去。然后他开始讲长阳。
讲清江，讲这一带的水比上游缓，讲再往东是隔河岩，讲哪一段崖上有石头像人，讲山里头这个季节的柿子该红了，讲有个什么景点外地人不知道、本地人也不大去，路不好走但是值得。他讲得很有条理，先总说一句，再分两三个小点，每个小点后面还带一句"你要是有时间不妨去看看"。语速不快，句子干净，没有一个"这个""那个""就是说"。
我听着，时不时应一声。
跑长途的人对搭话这事是有分寸的。有人在渡口问你从哪来、到哪去、车多少钱、一公里几个油，那是好奇，答完就散了。也有人一开口就把一整段风物铺到你面前，不问你感不感兴趣，也不给你插话的空——这种不是聊天，是先把场地占住。
我心里那点不舒服，就是从这儿起的。很小的一点。像鞋里进了粒沙，还不到要脱鞋的地步。
可我承认，他讲得不讨厌。有那么两三句，甚至讲得准。他说这一段江看着平，底下走着暗槽，早年木船翻过；我上午在招徕河等船的时候，收票那人也是这么说的，用词不一样，意思一样。他把身子往栏杆那边侧了侧，抬手往云烟深处指了一下，说你看那道口子，雨停了从那儿能看见山背后的山。
我顺着看了一眼。确实有一道口子，颜色比别处淡。
"你一个人？"他问。
"一个人。"我说。
"家里不放心吧。"
我说还好。
这三个字出口，我自己顿了半拍。
不是因为这话有多冒犯。是因为"家里"这两个字，那阵子在我这儿有点空。出门前我在门口换鞋，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遥控器，电视没开。我说我走五六天，可能七八天。她说嗯。我说路上要是有信号我就发个消息。她说不用特意。我说那我走了。她说，路上慢点。
就这些。没有吵，没有"你又要走"，没有摔门，也没有追到楼道口。我从六层下去，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又灭掉，走到二楼的时候我停了一下，想着要不要上去再说一句什么，想了想，没想出来，就下去了。
那比吵一架难受多了。吵架至少还有个人肯站在你对面。
后来我常想，我们大概就是从"不用特意"那四个字上开始坏掉的。不是谁做了什么，是谁都不肯先要一点什么了。她不让我特意发消息，我就真不特意；我不特意，她也就不问；她不问，我就把这七八天过成了一件纯属我自己的事。等我一趟跑完推门进去，屋子里还是那样，鞋子摆得整整齐齐，只是这七八天在我们之间留下一块谁也没去碰的空白，谁都装作它不存在。
再往后，空白多了，就摞成了墙。
船上那个人还在讲。他讲到山里有一条老路，说从前没通公路的时候，进出都靠走，走一天半，中间在谁家歇一脚，人家给一碗热饭，不收钱。
"现在不了。"他说，"现在都坐车。"
我说，是。
他把话停在这里，笑了一下。笑的时候尖下巴上的皮往上提了提，眼窝还是那两团影子，没跟着动。
我那时候还不知道他要把话往哪儿引。现在回头看，他前面那一整段长阳风物，其实都是在往这一句上垫：这地方山深，路远，车少，人不好找。他得先让我把"深山"这两个字听进去，听成一个具体的、有路有饭有人家的地方，后头那句话才不显得突兀。
雨小了一阵，又大起来。棚顶的声响一松一紧，像有人在铁皮上换手。江面那层白被风推着往船尾跑。有个老乡站起来把背篓往里挪了挪，怕淋着，挪完又坐下，整个过程没说话。
他从口袋里摸出烟，没抽，在手指间转了两圈，又收回去。
"你到渔峡口，几点下船？"他问。
我看了眼表，说，看船，快的话四十分钟。
"哦。"他说，"那还早。"
还早。这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像是替我把后头的时间先占了。
我把雨衣领子往上拉了拉，没接。
那台相机在胸口硌着，隔着一层湿布，硬硬的一小块。我忽然想起那张手写的纸条，四个字，别再摔了。她写字不好看，笔划都往右下角塌，"摔"字最后那一竖拖得长长的，像没刹住。
我想，这趟回去，得把照片导出来给她看看。
这个念头只闪了一下就过去了。后来我一直没导给她看。不是忘了，是回家那天晚上我打开电脑，她在厨房里洗碗，水声一直没停，我看着屏幕上那张碧绿的江，忽然不知道该用什么口气喊她过来。
喊"你来看看"，太随便；喊"我拍了张不错的"，太像没话找话。四年前我会直接把屏幕转过去，什么都不说。四年后我在椅子上坐了两分钟，把文件夹关了。
船又往前走。雨里头隐隐能看见对岸有一片屋檐，压得很低，白墙被水泡成灰的。
他把身子又弯下来一点。
"跟你说个事。"他说。
第三章 行李
他说，等会儿到了渔峡口，能不能麻烦你送我回一趟家。
我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岔了。
"我家在山里头。"他补充，"离码头还有一截，不算太近。我给你钱，按坐车的钱给，多一点也行。"
这话说得很客气，客气到每个字都摆好了位置。可它落下来的时候，船上正巧有一下浪，铁板一颠，棚子里有人扶了一下凳子，那句话就被颠得有点飘。
我说，不行。
我指了指棚外。我的车停在右舷，后座上摞着一整套东西：帐篷卷成一个长条横压着，防潮垫捆在下面，一个帆布工具包装着内胎、补胎片、扳手和两小瓶机油，最上头是那只装衣服的编织袋，外面又套了两层塑料袋防雨。三根捆带从座垫底下穿过去，勒得帆布都起了皱。为了怕路上甩，我还拿弹力绳在左右各兜了一道，绳扣打了死结，解一次得费五六分钟。
"你看，"我说，"坐不了人。一点地方都没有。"
我怕他没听明白，又加了一句："镇上肯定有载客的摩托，还有面包车。你到码头一问就有，这个点应该还没收。"
按理说，话到这儿就该完了。
一个陌生人请你捎一段路，你说后座满了、镇上有车，两边都有台阶下。他道一声那算了，你点个头，船靠岸，各走各的，这辈子再见不着。这样的对话我这一路上有过好几次，在加油站，在饭馆，在等渡的坡上，从来没超过三句。
他没接"镇上有车"这句。
他连看都没往镇子那个方向看一眼，只是把视线落在我的车上，看了大概两秒钟，然后说：
"等会儿到码头，你这么笨重的车，台阶肯定上不去。我帮你抬。"
我说是么。
"那个坡我熟。"他说，"泥地，一下雨就滑。一个人推不上去的。两个人抬，一头一个，就上去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实在，像在报一件已经定好的分工：你负责车，我负责抬，抬完你负责送我。三件事串成一条，中间那个弯他一步跨过去了。
我"哦"了一声。
雨还在下。棚外那三根捆带被浇得发黑，水顺着带子往下淌，在甲板上积成一小片，随着船晃来晃去。
我忽然想起 2012 年的那个后座。
那时候车还不是这台，是一辆旧得掉漆的 125，后座窄，弹簧塌了一边。我们从城东的出租屋搬到城西，一共搬了三趟。第一趟是两床被子和一口电饭锅，她坐在后头抱着，被子用一根捆带横勒在她腰上，怕散。路不远，六七公里，走到一半下起小雨，我在前头喊，说要不要停下来躲躲。她隔着雨说，不用，快到了。
到了地方我停车，回过头，看见她两只手还死死攥着那根捆带，指节都白了。捆带勒过小腿，压出一道红印，半天没消。她下车的时候腿有点麻，扶着墙站了一会儿，笑着说，没事。
我说，早知道分两趟。
她说，两趟多跑一趟油。
那时候我们穷得挺具体。具体的穷是好事，因为每一件事都有个能说得清的由头：多跑一趟油、这个月房租、她妈生日要寄多少钱、我车该换条胎。所有不高兴都能落到一样东西上，落到了就好办，攒一攒，或者让一让，就过去了。后来不穷了，不高兴反倒没地方落了，飘在屋子里，谁也说不清它是什么，就只好都不提。
那条红印子我记了很多年。奇怪的是，那天她笑的时候我一点不心疼，只觉得好笑，还拿手指戳了戳那道印，说像被绑过。她也笑，抬脚作势要踢我。
后座上能坐人的那些年，我一次都没嫌过行李多。
现在后座满了。
"总之，"他把身子直起来一点，"你想想办法吧。"
我没吭声。
不是没话，是这句话把我堵住了。请人帮忙的人，被拒了，通常会往回退一步：那算了、我再问问别人、不好意思啊。他不退。他把"不行"听成了"还没想到办法"，然后替我把事情重新说了一遍——不是能不能，是想不想。
我看了一眼他的手。手指细，指甲剪得很短，指腹上有一层黄硬的茧，不像常年握锄头的那种厚茧，倒像是握过什么细长东西、磨在固定几个点上。夹克袖口那圈磨白很均匀，不是蹭的，是常年卷着袖子洗出来的。
"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上不去那个台阶？"我问。
他没料到我会问这个，停了半拍。
"我走过。"他说。
"什么时候？"
"早些年。"
雨声把这三个字泡得有点软。他没再往下说，也没解释早些年是哪些年、走过几回、为什么对那个泥坡记得这么清楚。倒是眼窝里那两团影子，随着船身一晃，像往里陷了半分。
我承认，到这一步，我心里那粒沙已经变成石子了。
我还是不想把人往坏里想。我一路从巴东过来，在农家门口讨过热水，在修车铺借过扳手，有次半夜在镇外推着没油的车走了三公里，是一辆拉猪的三轮把我连人带车捎到加油站的，人家也没要钱。跑长途最忌讳把陌生人先当成麻烦，你要是先这么想了，一路上就只剩下防备，山也不好看，水也不好看，饭也不香。
可这一回不一样。这一回不是他要不要我帮，是他从头到尾都在替我安排：先讲山深，再讲路远，再讲你车上不去，最后讲你想想办法。每一步都留着下一步的扣子。我拒绝一次，他就绕开这一句，从下一条路上再进来。
我看过一眼棚子里的老乡。有人在低头卷烟，有人望着江面，那只鸡把头埋在翅膀底下。没人往我们这边看。也可能都在看，只是雨太大，看不清。
"你让我怎么想办法？"我听见自己说，声音比预想的要平，"把后座的行李扔掉？"
这句话本来是句气话。我说完就有点后悔，觉得说重了，人家也许只是山里住久了、不懂得怎么跟外人开口。
可他没生气。
他连一点被噎住的样子都没有。脸上那层皮往上提了提，眉毛稀得几乎不动，眼窝里那两团影子对着我，忽然就有了一个很清楚的朝向。
"帮帮忙吧。"他说。
三个字后面还拖着一点尾音，不高不低，稳稳地放在雨声里。不是求，也不是逼。是那种你已经帮过他一次、他再来讨第二回的口气。
我后来无数次回想这三个字。
不是因为他说得多吓人。是因为那语气我认得。
2015 年开春，有天晚上她洗完澡出来，头发拿毛巾包着，站在卧室门口，也是这么一句：帮帮忙吧。
那天我在整理第二天的出差行李，其实就两件衣服。她说，你能不能明天别走，我后天有个检查，想有人陪。我说票买好了，改不了。她说，那我改时间。我说别改了，我妈那边也说好了。她站了大概五秒，说，帮帮忙吧。
就那一句，尾音也是这么往下落的。
我当时手上正把充电器绕成一圈，绕完，塞进包里，说，你早点睡。
我没抬头。我记得我清清楚楚地想着：明天早点起来，路上给她买点什么带回来。我连买什么都想好了。可我就是没抬头。
那句"帮帮忙吧"，我是隔了大半年，一个人在清江的雨里，被一个陌生人原样又说了一遍，才听出里面是什么。
船上那人还弯着腰等我回话。雨从棚沿上挂下来，成了一道不断的帘子，把外头的山、水、我的车，全隔在帘子后头，绿得模模糊糊。
我张了张嘴，没想好说什么。
就在这时候，后腰上被人点了三下。
第四章 三下
轻，快，隔着一层湿透的雨衣。
不是推，不是拍，也不是船上人挤人时那种无意的撞。是三根手指并起来，指尖落在我后腰偏左那块地方，一下，一下，一下。每一下之间隔得一样匀，落完就收，收得干干净净，连衣料被按下去的那点褶皱都还没弹回来，手就没了。
从背后来的。
我没有回头。
跑长途教给我的东西里，这一条最有用：别在对方还在等你反应的时候，让他知道你收到了什么。你要是回一下头，他就知道你身后有人，知道你不是一个人，也知道刚才那三下你接住了。那一回头，等于把替你出手的那个陌生人推到亮处去。
所以我盯着棚外那片雨，眼睛都没动一下。
我明白那三下的意思。
不是听懂了一句话，是身体先懂了。那节奏太熟了，熟到我根本没过脑子，后腰上那块皮自己就先紧了一下，紧接着心里"咔"地落了锁：别答应。别跟他走。这船上有别的眼睛在看着，你不是只有自己。
后来我无数次地拆过这个"明白"。拆到后来，我最不敢碰的不是那三下是谁点的，是——我当时凭什么那么确定？
一个人隔着雨衣在你腰上点了三下，没有一句话，没有一声咳，没留半点可供核对的东西。船在晃，铁板上全是水，棚子里挤着七八个人加背篓加编织袋，谁挪一下脚都可能蹭到谁。那三下可以是任何东西：一根捆带甩过来，谁的扁担头，谁伸手扶栏杆时带了一下，甚至只是我自己绷着的那根神经，替我造出来的一下。
可我在那半秒里，一点都没犹疑。
人到了要把一个陌生人往坏里想的时候，原来是不需要证据的。你只需要一个由头，剩下的一整套，心里早就替他备好了。
我把脸转向他。
"不行。"我说。
两个字，声音不高，也没绕。
他大概还等着我说下一句——解释一下行李真的解不开，或者说一句要不你到镇上问问，或者哪怕给个"不好意思"。跑长途的人最会给人台阶，我也给惯了。可这回我一句都没给。我就把那两个字搁在那儿，搁在我们中间，谁也不去动它。
他又开口，像是想把刚才的话从头再捋一遍："我家不远，就……"
"不行。"我说。
第三次，我连"不行"都懒得换了，只是看着他，摇了一下头。
这一下我看见了他的眼窝。棚顶漏下来的光是散的，照不进去，那两个坑还是黑的。可黑里有东西定住了，定在我脸上，不闪，也不避开。他没有恼，没有露出被驳了面子的那种窘，甚至没有失望。他只是把那副弯了很久的腰慢慢直起来，像收工的人把工具放下，然后退开半步，把身子转过去，朝棚子另一头走了。
走了三步，在一条长凳的端头坐下，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从头到尾没回头。
雨还在下。发动机在脚底下闷响。我把雨衣领子拉了拉，手指从后腰那块地方蹭过去，湿的，凉的，什么都没有。
我这辈子只被一个人那样点过三下。
不是"点过后腰"这件事稀奇，是那个节奏。一下，一下，一下，不重，不快，每一下之间那点空隙都一样长，落完就收。别人拍你、推你、招呼你，都是一下，或者连成一串，急急地怕你没听见。只有她不急。她那三下的意思从来不是"喂"，是"我到了"。
四楼拐角，声控灯灭了，她从后面赶上来点三下；超市里我推着车拐进日用品那排，她绕过来点三下；有回我发烧躺了两天，起来那天在厨房烧水，背后被点了三下，我回头，她端着一碗粥站在那儿，说，站得起来就别赖着了。
我们从来没给这三下起过名字，也没说过它算什么。它就像屋里某件摆了很久的东西，在的时候你根本不去看，等哪天没了，你才发现那块地方空了一小块。
清江的雨里，有人用它点了我一下。
我坐在长凳上，手指还压在后腰，脑子里有一句话冒出来，冒得又快又没道理：她人不在船上。
当然不在。她在八百公里外的城里，那会儿大概刚下班，地铁上，或者在楼下买菜。她连我那天在哪条江上都不知道——出门那早上她只说"路上慢点"，没问路线，我也没讲。我这一趟走到哪儿算哪儿，连自己都是头天晚上看地图才定的方向。
她不在。所以那三下不是她。
这个道理简单得用不着想。可我偏偏在船上把它想了两遍，想完还拿手把那块衣料按了按，好像能按出点什么来。
后来我才咂摸出味儿来：我那时候真正不愿意承认的，不是"点我的人不是她"，是"这三下我居然第一反应就认成了她"。
一个人离家跑了几百公里，雨里被谁在腰上碰了三下，脑子里先跳出来的是家里那个人。可等真到了要跟家里那个人说话的时候，我却连一句"你来看看这张照片"都找不到口气。
有些东西没断，只是没地方搁了。它们还在，还在身体里，在耳朵里，在后腰那块皮上；只是两个人之间那条能把它递过去的路，早不知哪一天封了。
我抬眼往棚子那头看了一眼。
他坐得很稳，两只手在膝盖上，没抽烟，没看江，也没看我。深灰夹克的背被棚沿滴下来的水洇了一小片，颜色深了一块，他也不挪。
一船人谁都没说话。雨把两岸的山洗得发亮，近处那层崖上能看见一道一道往下淌的水痕，白线似的。江心的水还是那种不讲道理的绿，绿得没有声响。
我把手从后腰放下来，搁在膝盖上。
那三下到底是谁点的，我没回头看，也没打算当时就弄清楚。船还有几十分钟才靠，棚子里就这么大点地方，谁站起来、谁走过去、谁的手空着，我只要肯扫一眼，大概总能看出个七八分。
可我一眼都没扫。
不是不想。是那会儿我忽然怕看清楚。
要是看清了是个不认得的老乡，那这三下就只是一句好意的提醒，跟我、跟她、跟这大半年的事全不相干，干干净净，说完就散。要是看不清——看不清我就能一直把它搁着，搁成一个替我挡了一下的、不知道是谁的人。
人挺没出息的。有时候宁可留着一个不知道，也不肯要一个明白。
很多年以后我还是没弄清楚。
那天以后我又跑过几回长途，也遇见过从背后拍我的人，在加油站，在服务区，在排队等轮渡的车龙里。每一回我都回头。每一回都不是那个节奏。有一回在陕西一个县城的夜里，一个卖苹果的老太太从后头叫我，手在我胳膊上碰了一下，我回头回得太急，把人吓了一跳。
我道了歉，蹲下来挑了四斤苹果，其实那天根本不想吃苹果。
第五章 等靠
那几十分钟是我那趟摩旅里最长的一段。
雨没有停，只是慢慢匀了，从砸变成浇，棚顶的响连成一条平线，听久了人发困。船走得不快，发动机一下一下顶着水，船头那道白浪被雨按下去，压得只剩薄薄一层。两岸的山换了好几副样子，有时候收窄，两边崖壁凑过来，江面一下子暗；有时候忽然让开，露出半坡人家，两三间白墙屋，屋后一片竹子，被雨压得低下去。
我把相机又掏出来过一次，没拍。
举到一半就放下了。取景框里还是那片绿、那层白、那道云烟压着的口子，跟刚才那张几乎一样。我忽然觉得没意思——不是江没意思，是我发现自己已经不在看了。我人在棚子底下，眼睛在江上，脑子在后腰那三下和"帮帮忙吧"那四个字之间来回跑，跑得比船快。
我把机器塞回雨衣，扣子从下往上扣好。
坐我斜对面那个老乡在卷烟。纸捻子被棚里的潮气弄软了，他卷了两回才成形，捏在指间没点，先拿舌头沿边舔了一遍，又停下来，望着江。烟丝有点洒在膝盖上，他也没拂。
再远一点，那只鸡把脑袋从翅膀底下伸出来，歪着看了看雨，又缩回去。
一切都慢得合适。只有我心里那点东西不合拍，一跳一跳的，跟不上船。
我那时候想起来的，不是什么大事。
想起的是 2014 年冬天的一个晚上。她妈住院，在城郊那家医院，检查要做两天。她提前一周跟我说了日子，我记在手机里，结果那周临时加了两天班，回来那天夜里十一点多，她已经睡了，客厅留了一盏小灯。第二天早上我起来，她在厨房煎蛋，说，昨天我一个人去的。
我说，我不是发消息了吗。
她说，发了。
我说，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