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婆家每年寒衣节不给祖宗烧纸衣，只烧一件大红嫁衣给无头祖姑。
那嫁衣烧完不化，第二天准会出现在沈青禾房里，尺寸还自己往窄里收。
婆婆逼她穿上全礼，沈青禾却在祠堂夹墙里翻出祖姑牌位。
牌位背面刻着一行毒咒：借新娘身，补我无头婚。
半夜针线响，红嫁衣坐在梳妆台前自己缝袖口。
空荡荡的领口传出声音："今年这件，总算合身了。"
沈青禾直接抄起铁剪刀抵住嫁衣领口，连夜联合满门寡妇婶娘，把嫁衣改成满纸休书，烧给当年逼死祖姑的老族长。
第一章
半夜的梆子刚敲过三响，拔步床外头的梳妆台前就传来了细碎的穿针声。
银针穿过厚重云锦，摩擦声在夜里格外刺耳。
沈青禾睁开眼，借着窗纸透进来的惨白月光往外瞧。
傍晚才在祠堂火盆里烧掉的那件大红嫁衣，正端端正正地坐在圆凳上。
嫁衣没有脑袋，双袖却自己抬了起来。袖口捏着一枚细长的绣花针，正一针一线地往窄里收着金线。
领口的位置空空荡荡，喜服胸口一鼓一瘪，里头传出一道沙哑干瘪的女声：
"今年这件，总算合身了。"
沈青禾没有叫唤。
她掀开锦被下床，赤着脚踩在青砖地上，随手从床头的针线笸箩里摸出那把沉甸甸的王麻子铁剪刀。
她走到梳妆台后头，一只手按住红嫁衣还在忙活的右袖，另一只手握着铁剪刀，直接插进了空荡荡的领口里头。
"合身个屁！老娘的云锦缎子贵得要命，你往里头收了一大截，我明儿个怎么穿出去见人？"
红嫁衣的袖子抖了两下，绣花针啪嗒掉在梳妆台面上。空领口里头的声音带上了几分恼羞成怒的尖锐：
"大胆！我是陆家早逝的祖姑，你敢拿剪子戳我的脖子？"
沈青禾手里的铁剪刀往外头一挑，咔嚓一声剪断了领口的一根盘金线。
"祖姑怎么了？祖姑就能半夜偷摸改人家衣裳？再说了，你哪来的脖子让我戳？"
外头院子里忽然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房门被人从外头推开，留洋回来的陆家大少爷陆景行提着一盏防风玻璃灯跨了进来。
他身上还穿着西式的羊毛马甲，一进屋就闻见了一股子焦糊的香灰味，视线落在了梳妆台前那件立着的红嫁衣上头。
"青禾，大半夜的你跟一件死物吵什么？我在书房看洋文书，都听见你摔剪子的动静了。"
沈青禾没回头，手里的铁剪刀死死压着还在扑腾的红袖子。
"陆景行，把你那双看洋文的眼睛擦亮了瞧瞧，这玩意儿刚才自己拿着针改袖口呢。"
陆景行把防风灯往桌上一搁，大步走过来，伸手就去扯那件红嫁衣的领口。
"封建迷信，什么年代了还信鬼神，八成是野猫钻进衣裳里头了。"
他的手指头刚碰到大红的缎面，那嫁衣右胸口的一排鎏金盘扣忽然自己动了起来。一根红线活物一般钻进扣眼里，打了个死结，把陆景行的食指死死缠在了衣襟上。
陆景行抽了两下手，没抽出来。看着那根还在自己往紧里勒的红线，他原本挂在嘴边的笑意彻底散了。
"这线怎么还会自己打结？里头装了发条机关？"
"机关你个大头鬼，这是你们陆家昨天寒衣节烧给无头祖姑的那件嫁衣！"
沈青禾举起铁剪刀，贴着陆景行的手指头把那根红线剪断。那截断掉的红线落在桌面上，扭曲了两下，缩成了一团黑灰。
红嫁衣失了力气，软趴趴地瘫倒在圆凳上。领口里头最后传出一声冷笑：
"衣袖收窄，你的右胳膊，归我了。"
话音刚落，沈青禾就觉得自己的右小臂一阵发麻。她挽起中衣的袖子一看，手腕往上的地方，凭空多出了一圈红色的缝合线印子。那印子勒进皮肉里头，腕骨往下竟然一点知觉都没有了，连手指头都抬不起来。
陆景行抓过沈青禾的右手腕，借着灯光看清了那圈红印子，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他在东洋医学院上过解剖课，见过不少缝合伤，这红线的针脚、入肉的深度，根本不是活人缝得出来的。
"这红线长进肉里头了，我去拿酒精和手术刀给你挑开！"
"挑不开的，这叫嫁衣认主，衣裳改小一截，活人新娘就少一截身子。"
房门口忽然传来一道阴恻恻的嗓音。陆老夫人拄着拐杖站在门槛外头，身后跟着两个提着白灯笼的粗使婆子。老夫人看着桌上的红嫁衣，脸色沉得吓人。
"景行，少管女人家的闲事，回你书房去。青禾既然受了祖姑的恩典，明儿个一早就把嫁衣穿上，去祠堂全礼！"
沈青禾用左手拎起那把铁剪刀，刀尖直勾勾地对着门口的陆老夫人。
"老太太，这福气这么大，要不我把嫁衣让给您老人家穿，省得祖姑嫌弃我年轻不懂事？"
陆老夫人把拐杖往青砖地上重重一顿。
"反了天了！来人，把大少奶奶的房门给我从外头锁死，没我的吩咐，谁也不许放她出来！"
第二章
大门外头传来了铁链子绕过门环的哗啦声，紧接着是一把大铜锁扣死的闷响。
陆景行冲到门边推了两下，楠木门纹丝不动。他转过身看着沈青禾："我娘这是魔怔了，怎么连我也一块儿锁在里头？我去砸开后窗！"
沈青禾用还能动的左手端起桌上的凉茶喝了一口，慢悠悠地坐回拔步床边。
"省省力气吧大少爷。后窗昨儿个就被老太太让人用木板钉死了，说是防寒风，其实就是防我跑。"
陆景行走到窗边摸了摸那些拇指粗的铁钉，回过头走到沈青禾跟前，蹲下身子去查看她那条垂着的右臂。
"真的一点知觉都没有了吗？你刚才怎么不拦着我娘？"
"我拿什么拦，拿这只废手还是拿你那本洋文词典？"
沈青禾抬起左脚踢了踢陆景行的小腿。
"别在这儿装深情了。我嫁进你们陆家三年，每年寒衣节你们家都不给祖宗烧纸衣，单单烧这么一件真丝实缎的大红嫁衣，你敢说你一点内情都不知道？"
陆景行站起身，伸手扯了扯脖子上系着的领带。
"我前几年一直在东洋念书，上个月才回来。我只听家里老人提过一嘴，说这位祖姑早些年死在闺阁里，因为没嫁出去怨气重，每年寒衣节烧件嫁衣给她全礼，图个宅门平安。"
"烧了就能全礼？那为什么烧完的嫁衣不化灰，第二天准时出现在我屋里，还一年比一年窄？"
沈青禾站起身，走到梳妆台前，用左手捏住那件大红嫁衣的后领子，把它提溜了起来。
"头一年烧完，这衣裳收了腰身，我大病了一场。第二年烧完，衣裳短了裙摆，我的双腿一到冬天就彻骨地凉。今年倒好，直接动刀子裁我的胳膊了！"
陆景行看着那件在半空里晃荡的嫁衣，火盆里烧过的焦臭味混合着一股子陈年樟脑丸的味儿，直往鼻子里钻。
"你的意思是，这衣裳一直在害你？那我娘为什么还要逼你穿？"
"因为这根本不是全礼，这是借身子！"
沈青禾把嫁衣往地下一摔，左手抄起铁剪刀，一脚踩在嫁衣的绣花胸口上。
"你那位好祖姑死的时候没了脑袋，底下不收无头鬼，更不许无头鬼出嫁。你们陆家这是拿我这个活人新娘给她当替身呢！"
陆景行看着沈青禾脚下那件红得发黑的嫁衣，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
"那现在怎么办？这屋里头也没有别的出路，等明儿个一早我娘带人进来，硬把这衣裳往你身上套，你一只手怎么招架？"
"谁说我要等明儿个一早了？"
沈青禾弯下腰，用左手捡起掉在地上的那枚绣花针，凑到防风玻璃灯跟前看了看。
"这针鼻子上头穿的根本不是普通的丝线，是人的头发丝浸了黑狗血搓成的线，难怪能缝进活人的皮肉里。"
陆景行凑过来瞧了一眼，伸手就要去拿那根针。
"我拿打火机把它烧了，看它还怎么作妖。"
"别动！这线现在连着我的右胳膊，你一烧，我的胳膊就彻底废了！"
沈青禾一巴掌拍开陆景行的手，顺势把绣花针别在了自己的衣襟上。
"要想解开这死结，就得去找源头。昨天烧嫁衣的火盆还在祠堂里头摆着，祖姑的牌位肯定有猫腻。"
陆景行指了指被铁链锁死的房门："门都锁死了，窗户也钉上了，咱们怎么去祠堂？总不能打洞过去吧？"
沈青禾走到拔步床后头，用左脚勾开地上的波斯地毯，露出了底下两块松动的青砖。
"我嫁进来第二年发现腿脚发凉的时候，就让人在床底下挖了条通往西跨院柴房的暗道。是我陪嫁过来的赵妈妈带了两个家生子仆妇，趁着夜里装炭车拉土，挖了整整半年。我谁都没敢多嘴，连赵妈妈都只当我要条退路，不知道我要拿它做什么。"
她看了一眼陆景行。
"头一年我只当是水土不服，忍了。第二年腿脚发凉，我才开始留后手——挖地道、藏剪刀、偷着打听祖姑的事。可我一个外姓媳妇，没凭没据，闹开了老太太只当我疯病，说不定提前把我塞进棺材里。我得等，等一个老太太顾不上盯我、族里人多眼杂的日子。"
"寒衣节全礼那天，就是最好的时机。要是再指望你这个留洋少爷来救我，我坟头草都长老高了。"
陆景行看着那个黑漆漆的洞口，赶紧挽起羊毛马甲的袖子。
"我先下去探路，你在上头等着，要是下头有蛇虫鼠蚁我先给你清干净。"
"少废话，赶紧滚下去，把防风灯带上！"
第三章
两人顺着暗道从西跨院的柴房钻出来的时候，外头的更夫刚敲过四更天。
老宅的青石板路上飘着一层薄雾，廊檐下头挂着的白灯笼被风吹得左右乱晃。
陆景行走在前面，手里提着被压暗了火苗的防风灯，领着沈青禾贴着影壁墙根往祠堂的方向摸过去。
还没走到祠堂正门，前头的抄手游廊里头就传来了一阵压抑的啜泣声，听着像是个年轻女人在哭。
陆景行停下脚步，把沈青禾往身后挡了挡，低声问：
"这大冷天的，谁在祠堂外头哭，不会是守夜的丫鬟吧？"
沈青禾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一眼。借着廊下白灯笼的光，她瞧见一个穿着素色琵琶襟褂子的女人正跪在祠堂门槛外头，手里头端着个空木盆，正用一块帕子擦洗着门槛上的青苔。
"不是丫鬟，是你那刚守了寡的三婶娘柳氏。三叔上个月刚死，老太太就罚她每天半夜来擦祠堂门槛，说是给三叔积阴德。"
沈青禾直接从阴影里头走了出来，朝着跪在地上的柳氏喊了一声：
"三婶娘，这门槛都快被你擦秃噜皮了，大冷天的也不怕冻烂了手？"
柳氏吓了一跳，手里的帕子掉在地上。她抬头看清是沈青禾和陆景行，赶紧用袖子抹了抹眼泪站起身。
"大少爷，大少奶奶，你们怎么从院子里头出来了？老太太不是让人把你们院门锁了吗？"
陆景行走上前，看了一眼柳氏红肿的双手："三婶，我娘锁门的事你也知道，是不是她逼着你们干的？"
柳氏往祠堂里头看了一眼，声音压得极低。
"何止是我，四婶五婶都被老太太叫起来了，这会儿正在后厨烧热水呢。她们俩的男人前年去年先后没了，老太太早就放话说，下一个寒衣节就轮到她们穿嫁衣。"
柳氏说着，手指头不自觉地掰了起来：
"二十年前二房大奶奶没的，十五年前三房二奶奶，十年前五房二奶奶，七年前我上一个……再加上今年轮上你，这是第六个了。老族长说再凑一个，凑满七个，就给她风风光光嫁出去。"
她抬头看着沈青禾。
"老太太说明儿个一早大少奶奶全了礼，就得把人直接抬进后山祖坟里头合葬！"
陆景行脸色一变，伸手握紧了拳头："合葬？青禾还是个大活人，我娘怎么敢动这种歪心思？"
"怎么不敢，大少奶奶的右手腕是不是已经没知觉了？"
柳氏看着沈青禾垂在身侧的右手，眼圈又红了。
"早些年，二房的头一个媳妇也是这么没的，先是手脚不能动，最后穿上了那件红嫁衣，直挺挺地自己走进了棺材里，连叫都叫不出来！"
沈青禾看着柳氏红肿的眼圈，用左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三婶娘，三叔死了，你没有一儿半女，老太太是不是说过，等明年寒衣节，就轮到你穿这件红嫁衣给祖姑全礼了？"
柳氏的身子晃了晃，扑通一声又跪在了青石板上，双手死死拽住沈青禾的裙摆。
"大少奶奶，求你想想办法救救我，我还年轻，我不想去给那个没头的恶鬼当替身啊！"
"想活命就把眼泪擦干净，站起来给我把风！"
沈青禾低头看着柳氏。
"老太太能拿捏咱们，不就是仗着祠堂里头那块祖宗牌位吗？今儿个咱们就把这祠堂翻个底朝天，看看那位祖姑到底是个什么成色！"
柳氏咬了咬嘴唇，从地上爬起来，把空木盆往旁边一搁。
"大少奶奶，祠堂的大门没锁，里头只有老族长派来的一个瞎眼老庙祝在打瞌睡，我这就去把后厨的四婶五婶也叫过来帮忙！四婶嘴快，五婶胆小但心细，有她俩搭把手，咱们今晚这事能成！"
陆景行伸手推开祠堂虚掩着的侧门，一股子浓烈的劣质线香混合着陈年木头的腐朽味扑面而来。
祠堂正中央的七层黑漆供桌上摆满了密密麻麻的灵牌，最底下放着一个半人高的黄铜火盆，里头还残留着昨晚烧剩下的半截红布头。
沈青禾跨过门槛，径直走到供桌跟前。她仰起头从第一层一直看到第七层，嘴里头啧了一声。
"奇了怪了，这上头全是你们陆家列祖列宗的牌位，怎么偏偏没有那位无头祖姑的？"
陆景行提着防风灯在供桌底下照了一圈。
"会不会是收进底座的暗格里头了？毕竟是没出嫁的姑奶奶，按规矩不能上正牌。"
"连正牌都上不了，还敢半夜跑到我屋里头充大辈？"
沈青禾伸出左手，拿着那把铁剪刀，顺着供桌后头的青砖墙面一路敲了过去。
第四章
铁剪刀敲在祠堂后墙的第三块青砖上，发出了一阵空洞的回响，跟旁边的实心墙体截然不同。
正在墙角打瞌睡的瞎眼老庙祝耳朵动了动，拄着竹竿站起身，扯着破锣嗓子喊道：
"谁在供桌后头乱敲？惊扰了祖宗清净，族长剥了你们的皮！"
陆景行一步跨过去，从怀里掏出一条擦汗的西式白手帕，眼疾手快地塞进了老庙祝张开的嘴里头。他顺手抽走老庙祝手里的竹竿，用麻绳把人捆在了祠堂的廊柱上。
"得罪了老人家，等我们查清楚事情，明儿个给你买猪头肉赔罪。"
沈青禾根本没理会那边的动静。她把铁剪刀的尖头插进青砖的缝隙里，用左手使劲往外一别，那块青砖直接掉在了地上，露出了里头一个黑漆漆的夹墙暗格。
暗格里头没有蜘蛛网，反而铺着一层崭新的红绸布。红绸正中间立着一块没有刷黑漆的白木牌位，牌位顶上被人用利器削平了，看着缺了一截顶。
"找着了，原来藏在这儿见不得人呢。"
沈青禾伸出左手，一把将那块白木牌位从夹墙里头拽了出来，拿到防风玻璃灯底下端详。
牌位正面用朱砂写着"陆氏六姑之位"六个大字，那朱砂红得发暗，凑近了还能闻见一股子铁锈味。
陆景行凑过来，用手指头摸了一下牌位顶上的切口。
"这切口很平整，是用砍柴的斧头一刀劈掉的，怪不得叫无头祖姑，原来连牌位都没有头。"
沈青禾把牌位翻了过来，借着灯光看清了牌位背面刻着的一行小字。那字是用刀尖硬生生抠出来的，每一笔都深可见底：借新娘身，补我无头婚。
话音刚落，沈青禾的右肩膀忽然往下沉了沉。原本只是小臂没知觉，这会儿连着整个右肩胛骨都开始发木，衣襟上别着的那根黑发绣花针自己颤动起来，发出嗡嗡的响声。
"看一眼牌位还要收我半条胳膊的利息！"
沈青禾左手抡起那块白木牌位，对着黄铜火盆的边缘就要往下砸。
祠堂外头忽然跑进来三个女人，正是三婶娘柳氏带着四婶和五婶。五婶手里头还提着一把烧水的大铜壶，一进门瞧见沈青禾要砸牌位，吓得差点把铜壶扔出去。
"大少奶奶使不得，这牌位砸不得啊！"
四婶扑过来拦在火盆跟前，喘着粗气说：
"这白木牌位是用镇魂木做的，里头封着祖姑的半口气，你要是把它砸碎了，那口气散出来，大少奶奶你的整条右胳膊当场就得掉下来！"
沈青禾停住手，看着眼前这三个满脸惊恐的寡妇婶娘。
"四婶，你知道得这么清楚，看来这牌位背后的字，你们早就见过了？"
四婶低下头，擦了擦眼角的泪水。
"老四刚死那年，老太太逼我来擦祠堂，我不小心碰掉了那块砖，看见了这牌位。老族长当场让人打断了我的左腿，逼我发毒誓不许往外说半个字。"
陆景行看着四婶有些跛的左腿，又看了看沈青禾手里那块刻着毒咒的牌位，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老族长为什么要护着这么个害人的邪物？那位祖姑当年到底是怎么死的？"
一直没吭声的五婶把手里的铜壶往地上一放，咬着牙说：
"根本不是什么病死在闺阁里！我是老族长远房表妹家的女儿，出嫁前听我娘喝多了提过一嘴，当年这位六姑奶奶是跟外村的一个教书先生私奔，被当时的族长也就是现在的老太爷抓回来，活生生用铡刀铡了脑袋！"
祠堂里的风突然大了起来，吹得供桌上的白蜡烛火苗乱窜。黄铜火盆里头那半截没烧完的红布头竟然自己立了起来，迎着风抖动。
五婶咽了口唾沫，接着往下说：
"这几十年，陆家陆陆续续死了六个外姓媳妇，一个比一个年轻，都是头一年手脚发麻、第二年躺进棺材。六姑奶奶死后怨气太重，老宅里头天天夜里闹鬼，老太爷害怕报应到自己头上，就找了个懂邪术的端公，把六姑奶奶的魂封在这没头的木牌里，跟她立了个契。"
"什么契？"沈青禾左手捏紧了那块白木牌位。
"老太爷许诺她，只要她不找陆家男丁索命，陆家就每年寒衣节给她烧一件大红嫁衣。"
"用陆家新进门的儿媳妇或者守寡的婶娘给她借身子，等凑够了七个女人的怨气，就给她配一门阴婚，风风光光地嫁出去！"
陆景行听得后背发凉，一脚踹翻了旁边的蒲团。
"混账东西！男丁造的孽，凭什么拿家里的女眷去填命？这老太爷简直不是人！"
"现在骂街有什么用，你还是想想怎么保住你媳妇的脖子吧！"
沈青禾把白木牌位往供桌上一拍，左手指向黄铜火盆里头：
"你们瞧瞧，那半截红布头底下压着的是什么玩意儿？"
第五章
陆景行提着防风灯走到黄铜火盆跟前，用旁边拨火的铁钎子挑开那半截还在扭动的红布头。灰烬底下露出了一个巴掌大的青花瓷坛子。
坛子口用一张画着黑符的黄纸封着，外头还缠着好几圈浸了黑狗血的红头绳，正是沈青禾梳妆台上头那种自己会打结的红线。
"这坛子里头装的是什么，怎么看着这么渗人？"
陆景行用铁钎子敲了敲瓷坛子，里头传出一阵闷响。
"还能是什么，无头祖姑的脑袋呗，或者说是她的头骨灰！"
沈青禾走过去，用左手端详着那个瓷坛子。
"老族长那个老狐狸，嘴上说着给祖姑凑身子配阴婚，实际上把人家的脑袋封在火盆底下天天拿香火熏着。这叫锁魂阵，就算祖姑把我们七个女人的怨气全收齐了，她也永远找不回自己的头，永远得给陆家当看门狗！"
她指了指坛口那几圈红头绳。
"瞧见没？这绳子跟我衣襟上那根绣花针上的线是同一路货——都是拿黑狗血泡过的头发丝搓的。一根缝我的肉，一根封她的头，老东西玩得真齐整。"
柳氏听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往后退了两步撞在供桌上："这么说，老太爷连那个恶鬼都一块儿骗了？"
"两边都骗，唯独苦了咱们这些嫁进陆家的外姓女人！"
沈青禾冷笑了一声，用左手从衣襟上取下那根还在嗡嗡乱颤的黑发绣花针，直接扎在了封坛口的黄纸黑符上头。
黄纸黑符被绣花针一扎，刺啦一声冒出一股黑烟。瓷坛子顿时剧烈地摇晃起来，里头传出指甲抓挠瓷壁的刺耳声响：
"我的头，把我的头还给我！"
沈青禾感觉自己的右胳膊猛地一抽，原本已经麻木到肩膀的红线印子，竟然往下退了一截，手指头尖儿恢复了一点点知觉。
"有门儿！这老鬼怕自己的脑壳被毁，只要掐住她的坛子，她就不敢再收我的身子！"
沈青禾左手一把抱起那个冰凉的青花瓷坛子，转头对着柳氏和四婶五婶说：
"三位婶娘，你们是想继续留在这老宅里头等死，还是跟我一块儿干票大的，彻底把这破规矩给掀了？"
四婶看了一眼自己跛了的左腿，走上前一把按住瓷坛子的边缘。
"大少奶奶，你说怎么干，横竖都是个死，我这条烂命今天就交给你了！我这条腿就是老太爷打断的，这口气我憋了三年了！"
五婶也把烧水的大铜壶提了起来，声音还有点抖，但手没松："我也干，总不能白白给那个老不死的当替死鬼！"
柳氏擦了擦眼泪，把帕子往腰里一塞："我嘴笨，不会说别的，大少奶奶你指哪儿我打哪儿！"
陆景行看着这四个女人凑在一块儿，赶紧插话：
"还有我呢！我虽然是个男丁，但我也看不惯老太爷这种缺德带冒烟的勾当，青禾，你说接下来怎么办，是不是直接把这坛子砸了？"
"砸了坛子，老太爷明儿个就能拿族规把咱们几个全沉了塘，你信不信？"
沈青禾抱着瓷坛子往祠堂外头走。
"老太爷不是喜欢立规矩全礼吗？那咱们就顺着他的意思，把这出戏唱得热热闹闹的，不过这嫁衣怎么改，得咱们自己说了算！"
一行人趁着天还没亮，顺着原路摸回了西跨院的柴房。柳氏三个寡妇没有钻暗道，而是从后门绕去大厨房偷拿剪刀和针线。
沈青禾和陆景行刚从拔步床底下的暗道爬上来，就看见原本摊在圆凳上的那件大红嫁衣已经不见了。
拔步床的床架子上头，那件红嫁衣正倒挂在床顶的承尘木板上，两条宽大的红袖子垂下来，顺着屋里的穿堂风晃来晃去。
陆景行举起手里的铁钎子就要往上捅："这玩意儿怎么还学会上房揭瓦了，看我把它挑下来！"
"别捅，你瞧瞧它领口里头挂着的是什么？"
沈青禾用左手拉住陆景行的胳膊，下巴朝着床顶努了努。
陆景行举高防风灯一看。只见那件倒挂着的红嫁衣空领口里头，不知什么时候塞进了一个用白布缝成的假人头，假人头上头用墨笔歪歪扭扭地画着眉毛和杏眼，眼角下头还点了一颗泪痣。那颗泪痣的位置，跟沈青禾右眼角下头的那颗一模一样。
"它这是把你的脸画上去了！"陆景行握着铁钎子的手都在抖。
沈青禾把怀里抱着的青花瓷坛子往八仙桌上一放，左手抄起铁剪刀，重重地拍在坛子口上：
"画得挺像啊祖姑，来，你往下看看，你看看我手里头捧着的是谁的脑壳？"
第六章
倒挂在床顶的红嫁衣晃动的幅度一下子停住了。那个画着沈青禾眉眼的白布假人头慢慢转了个圈，面朝下对准了八仙桌上的青花瓷坛子。空荡荡的领口里头传出一阵急促的喘息声，紧接着红嫁衣从床顶掉了下来，扑通一声砸在地板上。两只红袖子撑着地面，爬行着往八仙桌这边挪：
"把坛子给我，那是我的头，还给我！"
陆景行跨前一步挡在桌子跟前，手里的铁钎子横在胸前。
"别过来！再往前爬一步，我这一钎子下去就把你这坛子砸个稀巴烂！"
红嫁衣停在陆景行脚边不远的地方，白布假人头从领口里头滚了出来，骨碌碌滚到陆景行的皮鞋边上，布头上的墨笔眼睛眨了两下：
"你是陆家的男丁，老族长跟我们立过契，陆家男丁不得插手阴婚之事，否则断子绝孙！"
"断子绝孙就断子绝孙，你们陆家这种吃人不吐骨头的血脉，断了才好呢！"
沈青禾从陆景行身后探出头，左手捏着铁剪刀，一下一下地刮着瓷坛子口上的黄纸黑符。
"祖姑，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你在祠堂夹墙里头蹲了这么多年，每年寒衣节收一件红嫁衣，前前后后害死了六个陆家的外姓女人，你找着你的头了吗？你嫁出去了吗？"
红嫁衣的两只袖子在地上抓挠着，把青砖地面抓出道道白印子。
"还差一个！老族长说了，凑够七个新娘的怨气，他就给我开祠堂大门，送我出嫁！"
"他骗你的。"
沈青禾直接骂出了声，左手拍了拍那个青花瓷坛子。
"你的脑壳骨灰都被他用黑狗血和镇魂符封在这火盆底下了，天天拿祠堂的香火压着。就算你把我们七个女人的怨气全收齐了，你也走不出陆家祠堂半步。你当年为了跟心上人私奔敢跟全族对着干，怎么死了几十年，反倒替铡你头的人咬女人？"
地上的红嫁衣剧烈地抖动起来，大红的云锦缎面上头渗出一滴滴暗红色的血珠子：
"不可能，他明明立了血契，他怎么敢骗我！"
"他连活生生的亲孙女都能拿铡刀铡了脑袋，骗你一个死鬼有什么不敢的？"
沈青禾弯下腰，用左手捡起脚边那个画着自己眉眼的白布假人头，顺手扔进了旁边的痰桶里头。
红嫁衣安静了下来，两只袖子无力地垂在地上，领口里头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那我怎么办？我的头在坛子里，我的身子被砍成了八块埋在乱葬岗——先铡了头，再把身子剁成八块，分别埋在乱葬岗八个角上，叫我永世凑不齐人形。我不听他的话，他就让人拿滚油浇我的尸骨，我疼啊！"
陆景行听得心头火起，把手里的铁钎子往地上一杵。
"这老东西真是丧尽天良！青禾，咱们现在就把这坛子打开，放她出来去找老族长算账！"
"现在打开，这满屋子的阴气立马就能把老太太招来，到时候老族长带着那个端公留下的法器过来，咱们全得玩完。"
沈青禾摇了摇头，用左手拍了拍瓷坛子。
"祖姑，咱们做个交易。我帮你把这锁魂符彻底揭了，再帮你把老族长当年欠你的债讨回来，但你得先把我右胳膊上的红线收回去，还得听我的安排演一出戏，你干不干？"
红嫁衣的右袖抬了起来，指了指桌上的瓷坛子："我信不过陆家的人，你们都想害我。"
"我不姓陆，我姓沈。外头还有三个姓柳姓张姓王的寡妇婶娘，我们都不是陆家的骨肉！"
沈青禾拿起铁剪刀，咔嚓一声剪断了缠在瓷坛子口的第一圈黑狗血红绳。
"我先替你解一圈绳子，算我的诚意。天亮之后，老太太肯定会带人来逼我穿你这身衣裳，到时候咱们这么办……"
那根红绳一断，沈青禾右胳膊上那圈长进肉里的红印子消退得干干净净。她活动了一下恢复知觉的右手腕，把铁剪刀换到了右手里。
就在这时，西跨院柴房的暗道下头传来了柳氏压低声音的呼喊：
"大少奶奶，我们把家伙事儿都偷出来了，老太太院子里头已经点上灯了，你们快点准备！"
第七章
五更天刚过，柳氏带着四婶和五婶从拔步床底下的暗道里钻了出来，每个人怀里都揣着好几把大剪刀和成卷的白麻布。
一进屋瞧见地上趴着的那件红嫁衣，柳氏吓得差点叫出声，还是沈青禾走过去捂住了她的嘴。
"别嚷嚷，咱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盟友了，赶紧把你们带的东西拿出来！"
五婶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叠厚厚的毛边纸和一盒朱砂印泥，搁在八仙桌上。
"大少奶奶，这是我从老太爷书房外间偷出来的族谱专用纸，还有这朱砂，咱们真要改这件嫁衣啊？"
"不光要改，还得大改特改！"
沈青禾右手拎起地上那件大红嫁衣，哗啦一声抖开，平铺在八仙桌上。
"祖姑当年不是因为私奔没嫁成，被老族长强行扣在陆家当了孤魂野鬼吗？既然陆家不仁，咱们今儿个就替祖姑写休书，不是男方休妻，是咱们陆家的女眷集体休夫休族！"
陆景行站在旁边帮忙按住嫁衣的衣角，听见这话愣了一下：
"青禾，你们休族长我没意见，可别把我也一块儿休了啊，我可是站在你们这边的！"
"少废话，去把桌上的墨给我研满了，要是天亮前改不完这件衣裳，我第一个先把你休了！"
沈青禾拿起铁剪刀，右手手腕翻飞，咔嚓咔嚓几声，直接把大红嫁衣胸前绣着的龙凤呈祥图案给剪了下来，扔进了炭盆里。
柳氏和四婶五婶见状，也纷纷掏出剪刀围了上来。四个女人八只手，有的剪袖子，有的拆盘扣，原本一件紧窄束人的大红喜服，在剪刀底下被拆成了一片片宽大的红布条。
沈青禾拿起毛笔，蘸满了浓黑的墨汁，在五婶偷来的毛边纸上头龙飞凤舞地写下了"休族书"三个大字，底下细数了老族长这些年来残害族中女眷、私设刑堂、拿活人配阴婚的桩桩恶行。
"来，三位婶娘，把你们这些年在陆家受的磋磨全写上去，不会写字的就按手印。一人二十五张，凑够一百张咱们就收工，把这百张休书全缝在这件红嫁衣上头，做成一件百人休书衣！"
四婶第一个咬破了自己的食指头，在毛边纸上重重地按下了血手印。
"我按！我死鬼男人活着的时候天天打我，死了还要我给他擦一辈子祠堂门槛，我不伺候了！"
柳氏和五婶也跟着咬破手指，一张接一张地按着血手印。柳氏一边按一边嘟囔："我嘴笨不会写，但我会按，按满二十五张算数。"五婶手抖，按得慢，四婶嫌她磨蹭，抢过她的纸替她按了几张，五婶急得直嚷："你按的不算我的！"
连那件摊在桌上的红嫁衣都自己动了起来，两只拆开了的袖子蘸着桌上的朱砂印泥，在毛边纸上头按下了几十个鲜红的袖口印子。
屋里头的针线声密密匝匝响个不停。四个女人飞针走线，用普通的白棉线把那一沓写满控诉和血手印的休书，密密麻麻地缝在了大红嫁衣的里外两层。原本红得发邪的嫁衣，这会儿外头挂满了白花花的毛边纸，看着格外瘆人。
陆景行没闲着，他把嫁衣上拆下来的红线拢到一块儿，从厨房端了碗盐水泡上。
"我在东洋学过化学，这红线要是浸了黑狗血，用盐水泡就能褪色，泡一宿就见分晓。"
外头的天色渐渐亮了起来，院门外头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紧接着是铁链子开锁的哗啦声。
陆老夫人拄着拐杖，领着七八个身强力壮的家丁和婆子推门闯了进来。一进屋瞧见屋里头不仅有陆景行，连柳氏那三个寡妇也在，老太太的脸当时就黑了。
"好啊，你们这三个贱蹄子是怎么进来的？来人，把她们给我绑起来，先把大少奶奶手里的嫁衣抢过来给她穿上！"
两个粗使婆子挽着袖子就往八仙桌这边冲。
沈青禾不慌不忙地站起身，双手一抖，直接把那件缝满了白纸休书的古怪嫁衣披在了自己身上。
"不用劳烦各位妈妈动手，这嫁衣我已经穿好了，老太太，咱们这就去祠堂给祖姑全礼吧！"
陆老夫人眯着眼睛看了看沈青禾身上那件红白相间的怪衣裳，拐杖往地上一戳：
"你在祖姑的嫁衣上头缝了些什么脏东西，还不快给我扯下来！"
"扯不下来了，这是祖姑昨晚托梦让我缝的吉祥话，耽误了吉时，老太爷怪罪下来，您担待得起吗？"
沈青禾冲着陆老夫人笑了一下，转头给了陆景行一个眼色。陆景行立刻把那个用布包着的青花瓷坛子夹在腋下，跟在了沈青禾身后。
第八章
清晨的陆家祠堂外头围满了族里的男丁。正中央的太师椅上坐着满头白发、满脸老年斑的陆家老族长，手里头还盘着一串油光水滑的沉香木佛珠。
廊柱上绑着的老庙祝早趁乱咬开了塞嘴的手帕，哆哆嗦嗦从侧门溜了，连竹竿都没顾上拿。
瞧见沈青禾披着一身挂满白纸片的红嫁衣走过来，老族长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沉声喝道：
"胡闹！大喜的日子，怎么在嫁衣上头缝满了白纸，成何体统！"
陆老夫人赶紧小跑着上前，在老族长耳边低语了几句。老族长看了一眼跟在后头的陆景行和三个寡妇婶娘，冷哼了一声：
"既然人都到齐了，那也省得老夫一个个去请，来人，把祠堂大门关上，点火盆！"
四个手持木棍的族丁轰隆一声关上了祠堂的厚重大门，把外头的天光彻底隔绝开来。祠堂里头只剩下几十根白蜡烛散发着幽幽的绿光。
老族长站起身，走到那个半人高的黄铜火盆跟前，从怀里掏出一把黄纸撒进火盆里，火苗蹭地一下窜得老高。
"陆氏六姑，今年是你归位之期。老夫今日就用这新妇之身，连同这三个守节不忠的寡妇，一并送给你配齐阴婚，从今往后，你便要死守陆家门户，保我陆氏男丁代代兴旺！"
沈青禾站在火盆对面，听着老族长这番冠冕堂皇的祝词，直接笑出了声。
"老太爷，您这算盘珠子都快崩我脸上了。拿我们四个外姓女人的命，换你们陆家男丁的富贵，您怎么不干脆把自己填进火盆里头去？"
老族长脸色一沉，手里的沉香木佛珠重重甩在供桌上：
"死到临头还敢嘴硬！你穿了祖姑的嫁衣，这会儿身子早就该被祖姑的魂魄占了，怎么还能开口说话？"
"因为你们家祖姑嫌你太脏，不乐意听你的摆布了！"
沈青禾抬起双手，一把抓住了披在身上的大红嫁衣领口，用力往两边一撕。缝在嫁衣上的那上百张毛边纸休书哗啦啦地飞散开来，漫天白纸在祠堂的火光里头四处乱飘。
老族长伸手接住一张飘到眼前的白纸，低头看清了上头写的"休族书"三个大字和密密麻麻的血手印，气得胡子直抖：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女人家怎么敢写休书休了宗族，简直是大逆不道！"
"大逆不道的是你这个杀亲孙女、拿活人献祭的老畜生！"
柳氏和四婶五婶同时冲上前，每个人手里都抓着大把的休书，直接往祠堂供桌上的列祖列宗牌位上头糊过去。
"我们今天就把话撂在这儿，从今往后，我们生不是陆家的人，死不是陆家的鬼，你们陆家断子绝孙的报应，自己受着去吧！"
老族长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周围的族丁大喊：
"给我打！把这几个疯女人全给我打死，直接扔进火盆里烧了！"
七八个族丁举起手里的木棍刚要往前冲，陆景行一步跨到最前头，把腋下夹着的那个青花瓷坛子高高举过头顶。
"我看谁敢动一下！这坛子里头装的可是六姑奶奶的头骨，你们谁敢上前一步，我就把她的头彻底放出来！"
老族长看见那个本该埋在火盆底下的青花瓷坛子，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你怎么把锁魂坛给挖出来了？快放回去，那上头的黑狗血红绳要是断了，咱们全得死在这儿！"
"晚了老太爷，那红绳昨晚就被我剪断了一根，现在还剩下最后六根！"
沈青禾从怀里掏出那把王麻子铁剪刀，一步走到陆景行身边，刀刃直接卡在了瓷坛子口剩下的六根红绳上头。
"祖姑，你听见了吧，这老东西刚才还想着拿我们几个骗你卖命呢，你这几十年的憋屈，今天到底算不算总账？"
沈青禾身上那件被撕开的红嫁衣突然无风自动，直接从她肩膀上飞了起来，悬在半空里头。两只宽大的红袖子迎风暴涨，朝着老族长的脖子就抽了过去！
第九章
啪的一声脆响，老族长躲闪不及，被那只长长的红袖子结结实实地抽在了脸上。他整个人被打得原地转了个圈，嘴角流出一道黑血，满嘴的假牙都飞出去好几颗。
老族长捂着肿起老高的半边脸，从供桌底下摸出一把铜钱剑，哆哆嗦嗦地指向半空里的红嫁衣。那铜钱剑刚一碰到纸衣的袖子，剑身上串着的铜钱就噼里啪啦炸开了一圈，碎铜片子崩了一地。
"这不可能！这是端公留下的法器，怎么连件衣裳都挡不住！"老族长话音未落，右手袖子里头又滑出一张黑符，还没等他甩出去，红嫁衣的另一只袖子已经抽在他手腕上，黑符脱手飞出去，在半空里自己烧成了一撮灰。
祠堂里的族丁们吓得扔掉了手里的木棍，抱头鼠窜地往大门边上挤，使劲拍打着门板喊救命，可那两扇楠木大门死活推不开，纹丝不动。
陆老夫人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双手合十朝着半空里的红嫁衣磕头：
"六姑奶奶饶命啊，我也是听老太爷的吩咐办事，每年给你烧嫁衣的钱可都是从我的私房钱里头出的呀！"
半空里的红嫁衣根本不理会陆老夫人的求饶。它转过身，空荡荡的领口对着沈青禾手里的青花瓷坛子：
"剪断它，把我的头放出来，我要亲自咬断这老东西的脖子！"
老族长捂着肿起老高的半边脸，从地上爬起来，冲着沈青禾喊：
"大少奶奶，你别听这恶鬼的！你要是把她的头放出来，她第一个先吃你！只要你把坛子扔进火盆里烧了，我答应你，以后陆家由你当家做主，绝不再提什么全礼的事！"
沈青禾握着铁剪刀的手停了一下，看了一眼老族长那张肿得跟猪头一样的脸，又看了看半空里那件杀气腾腾的红嫁衣。
陆景行在旁边低声提醒：
"青禾，别信这老东西的鬼话。他右手袖子里头刚才还藏着一张黑符，想趁你不注意连你一块儿收了！"
"我当然不信他，但我也不可能白白给鬼当枪使。"
沈青禾右手手腕一用力，咔嚓一声，把瓷坛子口剩下的六根红绳全给剪断了。但她并没有揭开那张黄纸黑符，而是把涂满了黑狗血的铁剪刀横在了坛子口上：
"祖姑，绳子我给你剪断了，但你想要拿回你的头，得先按我说的做，把你从前六个新娘身上借走的怨气全吐出来，否则我现在就把你的脑壳倒进火盆里！"
半空里的红嫁衣顿住了，领口里头传出一阵不甘心的嘶吼：
"吐出来我就没有人形了，我怎么杀这老东西？"
"杀他哪用得着人形，你看看地上这些白纸！"
沈青禾一脚踢起地上的一张毛边纸休书。那白纸飘到火盆上方，被火苗一舔，化成了一只带着火光的白纸蝴蝶，直扑老族长的面门。
"这上头有我们陆家女眷按了血手印的休书，每一张都带着我们这几十年的怨气。你把这满身的休书穿在身上，比什么活人身子都管用！"
柳氏和四婶五婶反应极快，立刻弯腰捡起地上的休书，一把接一把地往黄铜火盆里头扔：
"烧！把这些休书全烧给祖姑，让她穿着咱们的休书去索命！"
火盆里的火苗一下子变成了惨绿色。上百张带着血手印的毛边纸在火里头并没有化成灰，而是飞出火盆，一张接一张地贴在了半空那件大红嫁衣上头。
转眼之间，大红的嫁衣彻底变成了一件纯白色的纸衣，衣裳底下伸出了无数只由白纸折成的手脚，撑起了整件衣裳的骨架。
沈青禾趁机用铁剪刀挑开了青花瓷坛子上的黄纸黑符。一股黑气从坛子里头冲天而起，直接钻进了白色纸衣的领口里。
纸衣的领口上方，慢慢凝聚出了一个年轻女子的脑袋，虽然脸色惨白，但眉眼清秀，正死死地盯着供桌前的老族长。
"陆老狗，当年你用铡刀砍我的头，今天我穿着陆家百位女眷的休书，来休了你这个老族长！"
无头祖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脑袋。她尖叫一声，带着满身的惨绿火光，直接扑到了老族长的身上，白色纸衣把老族长裹成了一个严严实实的白茧。
老族长在里头发出凄厉的惨叫声，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那个白茧就缩成了一团人形的焦炭，重重地倒在了黄铜火盆里头。
第十章
老族长一化成焦炭，祠堂大门轰隆一声自己开了。外头刺眼的阳光照了进来，驱散了满屋子的黑气和焦臭味。
那些吓破了胆的族丁们连滚带爬地跑出了祠堂，跌坐在地上的陆老夫人看着火盆里头那具焦黑的尸首，两眼一翻，直接背过气去，嘴歪眼斜地瘫在了地上，人事不省。
半空里头的那件白色休书衣慢慢飘落下来，落在了黄铜火盆的火焰上。那个年轻女子的脑袋冲着沈青禾和三个寡妇婶娘点了点头，最终连同那件纠缠了陆家几十年的嫁衣一块儿，在阳光底下彻底化成了一捧干净的白灰。
柳氏一屁股坐在门槛上，捂着脸嚎啕大哭起来。四婶和五婶也抱在一块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没了，那个害人的玩意儿终于没了，咱们不用死了！"
沈青禾扔掉手里的青花瓷坛子，活动了一下完全恢复正常的右胳膊，转头看向身边的陆景行：
"大少爷，你们陆家的老太爷没了，老太太也中了风，这偌大的家业，接下来你打算怎么料理？"
陆景行把手里一直拎着的铁钎子扔到一边，从西装马甲口袋里掏出怀表看了一眼。
"料理什么，这宅子从根儿上就烂透了，多待一天我都觉得恶心。你等着，我现在就去账房把家里的现银和地契全取出来，分给三位婶娘，让她们拿着钱改嫁或者单过，咱们俩今儿个就坐火车去上海！"
四婶擦了擦眼泪，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大少爷，你真把银子分给我们，不留着修祠堂了？"
"修个屁的祠堂，一把火烧了才干净！"
陆景行挽起沈青禾的右手，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她手腕上的皮肤，确认那圈红线彻底消失了，才松了口气。
"青禾，你先回房收拾两件换洗的衣裳，我去去就回，咱们赶中午那趟洋车走。"
陆景行到底还是让人去请了大夫，又给老太太留了两个婆子伺候。他把地契分给三个婶娘的时候说了一句："她是我娘，我管她养老送终，但陆家这宅子，我一天都不想多待。"
过了一阵子，陆家老宅的后门外头停了两辆黄包车。柳氏和四婶五婶每个人怀里都揣着厚厚一沓银票和放妻书，千恩万谢地朝着城南的方向走了。
沈青禾提着一个小皮箱坐上黄包车，陆景行坐在她旁边，伸手替她把身上的披肩拢了拢。
"冷不冷？到了上海咱们就住洋房，里头有暖气，再也不用受这老宅的阴气了。"
沈青禾靠在车座上，看着后头越来越远的陆家高墙，嘴角翘了翘：
"陆景行，昨晚我们在屋里头改休书的时候，我也顺手写了一张你的休书，你还真不介意啊？"
"介意什么，旧式婚姻本来就作不得数，等到了上海，咱们去教堂办西式婚礼，到时候我给你买一件纯白的洋纱礼服，绝对不用一根红线！"
陆景行握住沈青禾的右手，塞进自己暖和的大衣口袋里头。
沈青禾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陆景行握着的右手，阳光照在她的手背上，暖洋洋的。可当她的视线落在自己大衣袖口的纽扣上时，脸上的笑意忽然顿了一下。
她今天出门穿的这件黑色呢子大衣，袖口原本钉着两颗黑色的牛角扣。可现在，那两颗牛角扣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用鲜红丝线刚刚盘出来的鎏金盘扣，红线头还留在呢子布料外头，迎着风轻轻晃了晃。
沈青禾盯着那个红盘扣看了两秒，忽然想起祖姑化灰前冲着她们几个点了点头。她伸手摸了摸那个盘扣，温热的，不凉。
"怎么了？"陆景行凑过来看。
"没什么。"沈青禾把袖口往大衣里缩了缩，嘴角弯了一下，"祖姑临走前给咱留的谢礼，虽然手艺一般，但心意领了。"
那枚盘扣针脚密实，没有一根线头松出来。她听了听身后，再没有穿针的细碎声响。
黄包车碾过青石板路，朝着火车站的方向去了。身后陆家老宅的高墙越来越矮，最后缩成了一条黑线，被晨雾吞了个干净。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