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让节省的母亲安心，我每回给她买礼物都故意报低价。
三百二的护颈枕三十九五百多的保暖内衣打折五十块。
2280元颈椎治疗仪只要128。
但这些东西转头就被母亲卖了。
卖完还语重心长地教育我：“就是个廉价杂牌小东西，还回了本，没浪费。以后这种便宜货别再乱买了。”
亲戚聚会上，“这么便宜好用，就让你女儿帮忙代购三台，一百块一台。”
“买不了”
1
周末，我拎着一袋刚挑好的砂糖橘和一把青菜回娘家。
一眼就看见母亲背靠着靠枕，脑袋僵硬地微微侧向一边，右手紧紧按在后颈。
指尖用力按着，眉头皱得很紧，隔几秒就轻轻吸一口凉气。
我快步走到沙发旁边，目光扫过沙发、茶几，还有旁边的小边桌。
“我前段时间给你买的那个加绒护颈枕呢？枕上去有支撑，热敷一下能舒服不少，你怎么没拿出来用？”
母亲按脖子的手顿了一下，眼神不自觉飘向阳台的方向，没有看向我。
“那个啊，我送给隔壁张婶家的孙子了。”
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半点不妥。 我愣了愣。
“那孩子念书总低头写作业，天天喊脖子酸。我想着，才三十多的便宜玩意儿，我大多时候都闲置着，不如拿给小孩用，也算不浪费。”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慢慢往下沉。
那个护颈枕，我挑了整整两个晚上。 对比面料、支撑棉的硬度、热敷功能，最后下单花了三百二十多。
我知道母亲一辈子节俭，但凡听见东西贵，心里就挂着事儿，还会反复念叨我乱花钱。
收到货那天，我特意跟她说，这是网上清仓的尾货，三十九块，不贵，用坏了也不用心疼。
原来从我说出那个低价谎言开始，在她心里，就已经打上了廉价的标签。
廉价，就可以不用珍惜，可以不用问我一句，随手拿去做人情。
喉咙有点发堵，我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委屈涌上来，但又习惯性地想替她找理由——她只是节俭，不是故意要辜负我。
还没等我缓过那股闷意，眼角余光扫到沙发。
我去年买回来的一对真丝枕套还摊在旧沙发上。
当初听说真丝面料对头皮和睡眠好，花两百八十块买下，回家骗她是尾货三十九块一对。
可这对枕套从来没有出现在她的枕头上。
其中一只铺在沙发缺口处，当做靠垫的衬布，另一只就随意搭在窗台，边角沾满灰尘，被拿来擦桌面、擦窗台。
布料早已磨得起了一层密密的小球，原本顺滑的光泽荡然无存。
“那枕套……你怎么拿来擦桌子垫沙发了？”我声音有些发哑。
母亲瞥了一眼，毫不在意地摆摆手：“反正是便宜尾货，又不值什么钱。
当抹布垫布用，物尽其用才不算浪费。放枕头上面我还怕弄脏了不好洗。”
物尽其用。
四个字轻飘飘砸过来。
我精心挑选，盼着能稍微改善她睡眠的东西，到头来，沦为家里的消耗耗材。
委屈一层一层往上漫，可我又2在心里拼命替她开解：她不知道真实价格，不能怪她。
母亲没留意我沉默里翻涌的情绪，又开始絮絮叨叨地劝我。
“你以后别总瞎买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了。 家里什么都不缺，吃的用的我都够。你在外地上班，赚钱不容易，别总往我身上大方。”
我站在沙发旁，看着母亲持续揉着脖颈的模样。
心口的闷意，迟迟散不开。
2
我始终不愿意怪她，从小到大，母亲这辈子太苦了，节俭刻进了骨头里。
我一直觉得，是我太在意那些所谓的心意和仪式感，我太想被珍惜。
所以我习惯性把所有给她的东西，全部降价。
有一年发年终奖。
天气骤冷，她手脚常年冰凉。
我精挑细选了一套加厚保暖内衣。
面料软糯、贴身不扎人。
我花了五百。
开口依旧是习惯性的谎话。
五十块，地摊货，穿着暖和就行。
她收下的时候随口夸了我一句，我开心了好几天。
后来过年收拾衣柜，我看见那套崭新的内衣，被压在最底层。
褶皱满满，落了一层灰。
过完年亲戚下乡走亲，她随手打包送人了。
她说，反正便宜，放着浪费。
那一刻我心里微微发酸，却依旧没敢拆穿。
没多久，母亲随口跟几位表姨提起，说我五十块淘到一套质量极好的加厚保暖内衣。
话一传开，几位表姨都动了心。
母亲当场大包大揽，想都没想就替我应下。
没过两天，母亲一通电话打过来，语气轻轻松松，把这一摊子事直接交到我手上。
“你几个姨都等着呢，一共七八套，她们钱都准备好了，一套给你五十，你顺手网上下单就行。”
我听完脑袋嗡的一声，一套真实成本就要五百，五十块连合格的面料都买不下来。
我耐着性子跟母亲解释，当初只有那一件，根本没有什么批量货源。
可母亲完全听不进去，电话那头的声调一点点抬起来，带着理直气壮的不解与指责。
“当初你不是就买到了吗？不就是点开手机下个单的功夫，顺带手的小事。
又不让你掏腰包贴钱，人家都给钱了，你推三阻四干什么？都是自家亲戚，这点小忙都不肯帮，别人该说你白眼狼、不近人情了。”
她看不见中间巨大的差价，看不见我要承担的经济压力，在她眼里，那套内衣就只值五十，我不肯帮忙，便是为人冷漠。
我不可能自己掏大几千去填平这个窟窿，只能找借口推脱，说店铺限时活动结束，货源早就断了。
就因为这次拒绝，母亲闷闷生了好久的气。
之后家庭聚会，她还会半开玩笑半抱怨地当着一众亲人说，我上班之后架子越来越大，亲戚这点举手之劳的忙都不愿搭把手。
我站在一旁，百口莫辩，只能默默咽下这份委屈。
谎言一旦说出口，扩散到亲友之间，就不再属于我和她两个人。
拒绝这份虚假的便利，错的反倒成了我。
晚上回到出租屋，我坐在书桌前，点开购物软件。
脑子里反复回放母亲揉脖子痛苦的样子。
我咬咬牙，这次要买个真正有用的东西。
我翻遍无数测评、无数推荐，对比功效、资质、品牌。
最后锁定一台医用级颈椎治疗仪，功能全面，价格2280，几乎是我大半个月工资。
我可以委屈自己，但不想再委屈她的病痛。
我傻傻笃定，护颈枕便宜才被送人。
那这台贵重、专业、效果极好的仪器，她一定会好好留珍惜。
3
仪器直接寄到了母亲家。
我特意调了半天的休假过去帮她。
纸箱很厚，机器看着很规整，还有质检和医用认证的小卡片。
母亲端着一杯温水走过来，探头看了两眼。
我心里那句在心里排练无数次的话，自然而然说出口。
“一百二十八，网上的杂牌，看着花哨，能用就行，坏了咱们也不心疼。”
她紧绷的眉头松开了一点。
“这么便宜啊。”她笑了笑，伸手碰了碰机器外壳，
“那还好，我还以为又要花不少钱。你这孩子，倒是会捡划算东西。”
我心里微微发涩，却又带着一点微弱的期待。
我跟着说明书，一步步教她怎么操作。
我扶着她慢慢靠上去，调整好头枕的位置。
“慢慢来，一次十五分钟，不要久戴。”
母亲乖乖听着，安安静静靠着。
几分钟过去，她轻轻“嗯”了一声。
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放松。
“舒服，这块紧绷的地方，好像松开来了。”
我看见她脸上那种被病痛磨出来的疲惫，淡下去了几分。
那一刻，之前所有的节省，好像都有了着落。
我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原来真的有用。
可是这份暖意，并没有持续很久。
十五分钟到了，我提醒她取下来。
她随手摘下头带，机器往杂物桌的角落一放。
电源线乱糟糟揉成一团，就那么丢在桌面上。
我提醒她，可以放回盒子里收好。
她摆摆手，不在意地说：“麻烦，反正就在家里，下次想用再拿。”
装仪器的外包装纸盒，她顺手堆在了门口，打算攒着卖给收废品的。
我看着，心里那点雀跃悄悄漏出去一小块。
傍晚的时候，隔壁王阿姨串门来了。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拉家常，视线落在角落那台仪器上。
王阿姨好奇地问，这是什么新鲜物件。
母亲伸手指了指，语气随意。
“我女儿买的，便宜货，才一百来块，治脖子的，随便玩玩。”
“看着还挺像模像样，没想到这么便宜。”王阿姨笑着搭话。
她们的对话，一字一句飘进我的耳朵里。
原来在她向外人的描述里，它依旧只是一件不值钱的小玩意儿。
我没有出去辩解，反复宽慰自己，没关系。
贵贱，其实没有那么重要。
4
那几天我心里一直很安稳。
总以为买对了东西，这次终于能帮上她。
甚至空闲的时候，我还会脑补画面。
母亲每天按时用仪器，多年的颈椎好转。
周末我照常下班，坐车赶回母亲家。
茶几干干净净，角落的杂物桌，空空荡荡。
我的心瞬间悬空，往屋里扫视一圈。
阳台卧室、电视柜缝隙都没有。
一丝慌乱慢慢爬满心头。
我甚至荒唐地以为，是母亲收拾起来妥善存放了。
“妈，我给你买的那个颈椎仪呢？你收起来了吗？”
母亲捋着菜叶，语气平淡得近乎冷漠。
“哦那个啊。卖了。”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
短短两个字，瞬间攥紧我的心脏。
我愣了好几秒，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卖了？”
“对啊。”
母亲抬眼看我，脸上没有半点愧疚，甚至带着几分自以为精明的得意。
“你远房姨夫你还记得吧？他常年颈椎不好，比我还严重。
前两天过来串门，看见那机子挺好用，问我卖不卖。
我想着我也不是天天用，放着也是落灰，不如变现，一百块转手给他了。”
一百块。
我省吃俭用换来的治疗仪，被她随随便便，折价卖掉。
我喉咙瞬间堵得发疼，指尖微微发颤。
可她丝毫察觉不到我的崩溃，还在絮絮叨叨地说教我。
“你看看，多划算，本来就是个廉价杂牌小东西。
不值钱，占地方，我还回了本，没浪费。
以后这种没用的便宜零碎，别再乱买了。
家里用不着，白白添乱。”
这几个字，像细针，密密麻麻扎进心里。
我想起前几天，她靠在仪器上轻声说舒服的样子。
我拼尽全力压缩自己的生活，只为换她一点轻松。
可在她眼里，我所有的惦记，不过是一件可以随手变卖的闲置垃圾。
我努力压下眼底的酸涩，哑着嗓子，最后问了一句。
“姨夫用着……还好吗？”
母亲点头。“好得很。
他说从来没用过这么舒服的仪器。
脖子瞬间通透了，夸我会挑东西。”
真好笑。
所有人都在享受我真心付出的红利。
唯独我，狼狈又荒唐。
我没再说话，默默转身。
原来只要我为它贴上廉价的标签，我的真心就注定可以被随意处置。
5
日子一晃过去没几天，恰逢家族大聚会。
酒过三巡，大家闲谈的话题慢慢落到身上的病痛。
远房姨夫端着茶杯，眉飞色舞地开口，三句不离那台颈椎治疗仪。
“说起来，上次从我嫂子这儿一百块收来的那台治脖子的仪器，是真好用！
我这老颈椎折磨我多少年，用了之后舒服不少，晚上睡觉都踏实。”
话一出，瞬间勾起一圈长辈的兴趣。
姑姑身子往前倾了倾，眼里满是向往：“还有这好事？一百块就能买到效果这么好的东西？我这脖子也是天天疼得要命。”
舅妈紧跟着接话，连连点头：“可不是嘛，我们这辈人，个个颈椎都有毛病。
既然晚晚能淘到这种划算的杂牌货，干脆就让她帮忙多代购几台。
我、姑姑，还有三姨，我们一人一台。一百二十八一台是吧，钱我们当场就可以转，绝不叫晚晚贴钱。”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到我的身上，带着期待，等着我应下这件事。
母亲被众人围着夸赞，脸上光彩十足，享受着亲戚们投来的羡慕目光，想都没想直接替我拍板。
“没问题，这点小事算什么。晚晚年轻人懂网购，回头抽空就给你们下单。”
满堂哄笑，纷纷附和叫好。
就在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回绝的时候，坐在侧边沙发上的二姨皱了皱眉，出声打断了热闹。
二姨家里老伴常年受颈椎问题困扰，之前做过不少功课。
她放下手里的碗筷，神色带着几分疑惑：“等一等，你们说的这款医用颈椎牵引治疗仪，我前阵子还专门查过。
正规医用款，哪里会有一百多的价钱，正品要两千多，莫不是弄错型号了？”
二姨的几句话，像一盆凉水，浇在了热闹的宴席上。
客厅的笑声陡然弱了半截。
母亲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脸上的得意还没来得及褪去，就多了几分慌乱，连忙摆手辩解：
“二妹你不懂，这是网上清仓的杂牌，不是什么正经大牌子，就是一百二十八，晚晚亲手买的，还能有假？”
“杂牌也做不出这个效果，我对比过好多店铺。”
二姨没有退让，语气平和却笃定，
“那种能做热敷牵引，带医用认证的，成本摆在那里，不可能卖到一百多。”
空气一下子变得微妙，亲戚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议论声压得低了下来。
母亲的脸色一阵白一阵红，不停地给二姨使眼色，想把这个话题糊弄过去。
事到如今，所有遮遮掩掩已经没有意义。
我拿起手机，点开尘封已久的订单页面。
“买不了，这台仪器的原价就是两千二百八十元，医用级的颈椎治疗仪。”
一句话落下，客厅骤然死寂。
6
喧闹的谈笑声消失不见，连孩童打闹的声音都停了下来。
姑姑瞪大双眼，嘴巴微微张开，满脸难以置信。
舅妈愣在原地，脸上的期待变成难堪。
当初花一百块买下仪器的远房姨夫，更是局促地坐直身体，手足无措。
二姨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再多言语，只是靠回椅背上。
母亲整个人僵在原地，脸颊火辣辣的，众目睽睽之下被戳破假象，难堪席卷了她。
她来不及羞愧，第一反应便是急于给自己开脱，声调陡然拔高。
“那……那谁能知道啊！晚晚之前给家里拿回来的，哪一个不是几十块的尾货便宜东西！
我哪里想得到，偏偏这一回，她会买这么贵的物件回来！”
她把所有问题，轻飘飘推到我从前报低价这件事上，仿佛错的是我。
听着这话，我心底那股积压许久的闷痛终于冲破束缚。
我看着她，继续开口，当着一众亲戚的面，把另一个埋藏已久的谎言也揭开。
“不止是这台治疗仪。前几年年终奖，我给你买的那套加厚保暖内衣，我跟你说五十块地摊货，它真实价格是五百块。”
满堂又是一阵哗然。
“当初你听我说五十块质量好，逼我批量代购，我拿不出来，只能说活动结束货源没有了，你还说我架子大，不近人情。”
我一字一句，平静地叙述过往。
在场不少亲戚都还记得那回的事，此刻才恍然大悟，原来当年那桩事，背后是这样的原委。
母亲万万没有想到，我会连保暖内衣的旧事也一并当众抖出来。
她的脸由红转青，双手攥得紧紧的，呼吸都变得粗重。
宴席的氛围彻底垮掉，如今只剩下满地尴尬。
姑姑、舅妈坐不住了，局促地站起身。
“哎哟，这我们哪里晓得，两千多的东西，哪敢叫人帮忙代购，算了算了。”
“真是闹了个乌龙，是我们不知情。”
大家客套地找着告辞的说辞，匆匆收拾随身物品，纷纷离开。
6
房门合上的那一刻，屋子里最后一点温热的人气彻底散尽。
安静得可怕，我站在原地没动。
平静地看着母亲骤然沉下来的脸。
刚刚对着亲戚的热情、得意、大方。
全部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翻涌的怒火和难堪。
她死死盯着我，眼神尖锐，带着从未有过的戾气。
没有一秒迟疑，没有一秒愧疚。
“你到底想干什么？”
她语气凶狠，冲着我厉声质问，字字带着指责。
我喉间发涩，静静看着她。
“我干什么了？
母亲上前一步，眉头死死拧着，情绪彻底失控。
“你为什么非要当众说出来？！
让我在所有亲戚面前下不来台你很开心是吗？
好好的一百多块的东西，你非要说是两千多！
你是不是故意拆我的台？”
我心口一点点变冷。
“那本来就是两千多。”
我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那是我攒了一个月工资。
省吃俭用，专门给你治颈椎买的医用仪器。”
母亲根本不听，像是被踩到痛处，愈发暴躁。
“我不管它多少钱！
现在所有人都知道我一百块把仪器卖了！
人人都要背地里笑我蠢！
笑我亏大了！”
她满脸懊恼，不停拍着大腿。
嘴里反复念叨。
“完了，白白亏了两千多。
两千多啊！
我这辈子都没这么糊涂过！
早知道这么贵，我怎么可能一百块卖掉！”
7
从头到尾，没有一句对不起。
没有一句委屈你了。
没有一句我的孩子辛苦了。
她心疼的从来不是被践踏的心意，是凭空亏损的两千块。
她愤怒的是我让她丢了面子。
我看着她歇斯底里计较钱财的模样。
之前堵在心里密密麻麻的委屈，突然就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荒诞和寒凉。
我以为我是在孝顺。
可现实狠狠打了我一巴掌。
在她的世界里，我的辛苦不值一提。
我的真心廉价可笑。
只有金钱的得失，才是天大的事。
她越说越激动。
最后甚至直接把所有过错，全部推到我身上。
“都怪你！
你要是一开始老老实实告诉我价格！
我能闹出这种笑话？
能白白亏这么多钱？
都是你撒谎害的！
你就是故意的，故意让我丢人！”
我愣住了。
是我不该为了体谅她，撒下温柔的谎。
是我不该自作多情。
我长长吸了一口气，胸口酸胀得厉害。
却再也流不出一滴眼泪。
我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母亲。
心里那道维系了十几年的、名为“执念”的弦。
咔嚓一声，彻底断得干净。
我没有再和她争辩。
再多的解释，落在她耳朵里都是借口。
她还站在原地，不停念叨着亏掉的钱。
一声一声，绕在安静的客厅里。
我坐在床沿，之前绷着的那股劲儿松下来。
许许多多细碎的往事，不受控制地涌上来。
一件一件，在眼前慢慢铺开。
实习那年，我拿着微薄的薪水，在专柜反复比对。
买下那瓶四百块的面霜。
怕她心疼，说成二十九。
没过几天，就看见隔壁婶子擦着它和旁人说笑。
我想起家里那副硬邦邦的旧床垫。
她睡久了总说腰酸。
我攒钱换了防滑软垫，三百多。
我笑着和她说，一百出头，特价捡的。
后来逢人闲聊，她总随口吐槽。
说我眼光差，买的东西不好用。
那时候我还在想。
没关系，只要她睡得稍微舒服一点就好。
还有不久之前的护颈枕。
我熬两个晚上对比参数，挑到支撑合适的款式。
三百二十多，我说三十九。
转头就送给了邻居家的小孩。
每一次，都是我主动压低价格。
是我亲手给我的心意贴上廉价的标签。
我一直以为我是在体谅她一辈子拮据的难处。
我以为我的隐瞒是孝顺。
直到这一刻我才慢慢明白。
我不是在成全她。
我是在给她一个可以随意处置我心意的机会。
便宜的东西，不必爱惜。
可以送人，可以转卖，可以随手打发人情。
在她的天平上。
只有值多少钱，亏不亏，丢不丢人。
门外的说话声停了。
过了一会儿，有手机拨号的动静。
我放轻脚步走到门边，悄悄听着。
8
是母亲在给姑姑打电话。
她的语气已经收住了暴怒，变得委屈又无奈。
“你别多想，不是我们故意哄你们。
主要是晚晚这孩子，从小就不会过日子。
花钱大手大脚，两千多买个治脖子的机器。
我哪知道这么贵，白白闹了笑话。”
她轻轻松松把所有责任，全都推到我的身上。
在亲戚的耳朵里，只会记住。
是我不懂节制，乱花钱，惹出这场难堪。
我贴着门板站着，指尖冰凉。
心里那一点残存的的期待，一点点彻底熄灭了。
原来这么多年，我小心翼翼的讨好，只是一个人的独角戏。
我在心里悄悄做了决定。
往后，我不会再这样了。
天黑得很快，屋子里静得压抑。
母亲再也没有和我说一句话。
她自顾自收拾着客厅。
动作用力，带着赌气般的烦躁。
晚饭是她简单煮的面条。
两碗，摆在桌上。
她低头吃着，全程沉默。
偶尔抬眼瞥我一眼，眼神里满是不满。
我安静吃饭，味同嚼蜡。
心里却异常平静，不再委屈，酸涩，只剩下彻底的疲惫。
晚上我回到自己的出租屋。
手机震个不停，是我们一大家子的家族群。
我很少在群里说话，大多时候只是默默潜水。
可今天的群里，格外热闹。
我点进去，屏幕上的一字一句。
像细密的冰针，扎进眼底。
是母亲先发的消息。
她说，孩子大了管不住。
花钱越来越大手大脚，完全不懂勤俭持家。
她自嘲自己糊涂，亏了大钱还闹了笑话。
语气委屈、无奈、处处示弱。
寥寥几句话。
轻轻巧巧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紧接着亲戚们纷纷附和。
“年轻人就是不会过日子。”
“赚钱不容易，不能这么乱造钱。”
“阿姨你别生气，孩子慢慢教。”
没有人问我为什么会买这台仪器。
没有人记得常年颈椎疼痛的人，是我的母亲。
所有人都站在道德高地。
开始规劝我、评判我、教导我。
仿佛我是那个肆意挥霍、不懂感恩的不孝女儿。
我盯着屏幕，久久没有动。
她可以不珍惜我的真心，无视我的所有付出。
可她不该颠倒黑白，让我在所有亲人面前，变成一个荒唐、败家、不懂事的笑话。
过往所有的退让、隐忍、低价谎言。
在这一刻，彻底变得毫无意义。
夜里母亲依旧像往常一样给我打电话。
绝口不提白天的争执和群里的议论。
只是理所当然地吩咐我：
家里米面不多了。
让我抽空买一点送回去。
下个月医保该缴费了。
让我记得帮她操作。
语气自然平和。
仿佛她从未在亲戚面前抹黑过我。
我握着手机安静听着，没有像从前那样连忙应声好。
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挂掉电话的那一刻，我心里最后一丝温情，彻底抽离。
9
日子不咸不淡过了一个月。
我没有再主动回家，也没有再刻意讨好。
母亲依旧会隔三差五给我打电话。
无非是家里缺东西、需要帮忙办事、身体哪里不舒服。
从前的我只要她稍微语气温和一点，就会心软愧疚，会反思自己是不是太绝情。
会忍不住买东西弥补，忍不住加倍孝顺。
可这一个月里，我异常平静。
不期待，不内耗，不自我感动。
只是按时转生活费。
她需要的刚需物品，我准时买好送过去。
不多做，不少做。
我心里清楚，我和她之间，已经不一样了。
但我还是给了最后一次机会。
周末清晨，我回了一趟家。
家里还是老样子。
只是再也看不到任何一件我用心买过的东西。
母亲看见我，神色淡淡。
抱怨了两句最近颈椎又疼得厉害。
语气里带着一丝隐晦的埋怨。
像是在怪我，再也不主动给她买东西了。
我坐在她对面的沙发上。
只想好好说完积攒了很多年的心里话。
“妈，这么多年。
我每次给你买东西，都故意报低价。
不是我虚荣，不是我乱花钱。
是我知道你一辈子节俭。
我怕你心疼，怕你睡不着。
怕你舍不得用，拼命自责自己拖累我。
我宁愿自己委屈省钱，宁愿自己什么都不买。
也想让你安心收下我的一点心意。”
我看着她愣住的眼神。
继续慢慢说下去。
“护颈枕三百多，我说三十九。
面霜四百多，我说二十九。
治疗仪两千多，我说一百二十八。
我一直在迁就你，一直在压低我的付出。
一直在把我的真心，变得廉价。”
“可每一次你都因为价格便宜，随手送人，随便转卖。
从来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
从来没有珍惜过我一点点的用心。”
我以为我说这些，她哪怕有一瞬间的动容、愧疚、抱歉。
可没有。
她听完所有话，第一反应，依旧不是心疼我。
而是不耐烦的反驳。
“那你怪我干什么，谁让你撒谎不报实价？
你要是一开始说实话，我能卖？
我能丢人，我能白白亏两千多块？”
她皱着眉，理直气壮，句句都在怪罪我。
我心脏轻轻颤了一下。
我压下所有酸涩，轻声问出最后一句话。
“妈，我问你。
如果一开始我告诉你，治疗仪两千二百八。
你会好好留着它，珍惜它吗？”
她几乎没有一秒犹豫，脱口而出。
“那肯定留着啊！
两千多的东西，我怎么可能随便卖？
我又不傻！”
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答案残忍又直白。
她珍惜的从来不是我的牵挂，从来只有价格昂贵的物品本身。
值钱就珍藏，廉价就丢弃。
我的真心，从头到尾一文不值。
我看着她理所当然的脸，忽然就笑了。
我不必再执着于让她心疼我。
不必再用自我牺牲式的孝顺，感动自己。
我缓缓站起身，平静地看着她。
“我知道了，”
这是我最后一次为我的真心，讨要答案。
也是最后一次，对这段关系，抱有期待。
10
我转身走出家门，防盗门在身后咔嗒合上，隔绝了屋内的空气。
时间一晃，便是五年。
我回到娘家，屋子还是老样子。
阳台上晒着被子，茶几摆着水果。
母亲坐在沙发揉脖子。
电视播放着养生节目，广告里又播出颈椎治疗仪的宣传片。
两个人沉默看了几秒广告。
母亲忽然很轻地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我说：“当年那台机器，要是没卖掉就好了。”
我坐在侧边的小椅子上，剥着橘子。
“嗯。”我淡淡应了一声，没有接话，不去翻旧账，也不抒发委屈。
这么多年过去，我早已经不等待她的愧疚。
如今我回娘家，也会带礼物。
水果、牛奶、保暖的围巾，都是实用的东西。
价格我不再谎报，两千的羊绒围巾，我就如实说价位。
母亲收到，会小心收好，不会转手送人。
但也不会流露出多么动容的欢喜。
她会念叨两句“太贵，没必要”，仅此而已。
礼物摆在她衣柜的上层，安安稳稳放着。
我不再省吃俭用压缩自己的生活去换取她的舒适。
我给自己也买了同款围巾，好好善待自己。
她会跟我聊邻里琐事，念叨菜市场菜价，会提醒我天冷加衣。
日常的母女对话样样都有。只是我们都默契避开那一段往事。
那次当众揭穿的难堪，牢牢刻在了她心里。
傍晚我准备离开，她起身从柜子里拿出来一袋她自己晒的干菜，塞到我手里。
是她亲手劳作的东西，不值多少钱。
“拿回去吃。”
我接过来，袋子沉甸甸。
放在从前，我会拼命解读这份馈赠，把它当成母亲终于懂得回馈我的证明。
可现在我只是道一声谢谢，接下这份普通的人情。
下楼，晚风迎面吹过来，手里拎着那袋干菜。
血缘还在，我们可以好好说话，可以彼此照料。
只是那个拼命想要换母亲一点疼惜的年轻女孩，已经留在很多年前那个客厅里了。
孝心依旧在，只是再也不会打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