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若不是你，我必死无疑
北海闹蛟龙那年，水田裂得能塞进一只手，镇上的人拖家带口往外逃。道人带着镇妖铜钟赶来，把蛟龙困进山中，又留下一枚灵石。荒地重新长出草木时，他已羽化登仙。
他的两名弟子奚尘与缔尧接过衣钵，此后行走人间，替百姓除妖。
三百年后，青石镇又遭了洪灾。
暴雨连下数日，山洪冲破堤坝。奚尘赶到时，镇上的百姓正踩着齐腰深的水往高处撤。他让人挖沟引流，自己下水救出几名被困的孩子，又在山口斩杀了作祟的水妖。
洪水退去，镇民围着他道谢。奚尘没多留，只将铜铃收进袖中，沿山路往上走。
他在溪边调息，林子里忽然传出一声惨叫。
一只白兔被野狼堵在石壁下，后腿已经见血。奚尘拔剑刺中野狼，抱起兔子，替它包好伤口。
白兔仰脸看他，心里只剩一个念头：若不是你，我必死无疑。
她又盯着他的眉眼看了好一会儿。这个道士生得实在好看，清清爽爽的，叫兔子连腿疼都忘了。
若有来生，我要做个姑娘，好好报答你。
奚尘把它放回草丛：“伤好了再下山。山里那些东西可没我这么好说话。”
白兔一蹦一跳跑远，钻进山中一处石潭边。
潭水清得能照出它额头的疤。白兔低头喝了几口，伤口的痛意渐渐散去。
这潭水救过它不止一次。三百年前，它迷路时见过一位仙子坐在潭边落泪。仙子离开后，泪水化成灵泉。白兔喝下潭水，额头的旧伤便消失了。自那以后，它每逢受伤，就躲到这里养伤。
“三百年后，要是能长得漂亮些，最好也是这潭水的功劳。”
话说完，白兔又低头喝水。
又过了三百年，齐家后院传出婴儿啼哭。
“生了，是位姑娘！”
王婆抱着孩子出来，齐员外赶紧迎上去。他和夫人婉如年过半百才得此女，喜得眼眶发红。
“王婆，多谢你。”齐员外让人取来谢礼，“你家儿子当年病重，要不是我请大夫救治，也撑不到今天。今天你平安接生，这份心意该收。”
王婆笑着推辞：“老爷帮过我，我帮老爷一回，扯平了。”
孩子取名齐黛。齐员外和婉如把她护在掌心，转眼便养到十五岁。
这年婉如出门半月，齐黛趁机穿上男装，腰里别着一把木剑，正催小春替她收拾东西。
“爹，衣裳呢？娘回来了，不能让她看见我这副样子。”
齐员外把衣裳递给她：“你娘没准早猜到你要出门。先换了，别又闹得她生气。”
“爹，你就不能帮我遮一回？”
“能帮一回，帮不了一辈子。”
齐黛没接这话，匆匆换了裙子。婉如恰好进门，身后丫鬟捧着几件礼物。
“黛儿，娘给你带了东西。”
齐黛挽住她：“娘回来就好，礼物我不挑。”
婉如掀开锦布，露出一支镶着碎珠的发钗。齐黛瞥了一眼，没伸手。
“又嫌不好看？”婉如点了点她额头，“把门窗关上，娘还有一样给你。”
小春关紧门窗。婉如掀开另一块锦布，里面是一只青玉匣。匣中躺着一枚铜铃，铃身刻着兔子。
齐黛收起笑：“这是什么？”
“你出生那天有人送来的。王婆说是你爹的故人，叫你长大后随身带着。”
齐黛看向父亲：“爹的故人送东西，为什么不进门？”
齐员外没看她：“旧物而已，收着就是。”
齐黛拿起铜铃。铃身冰凉，刚碰到掌心，便轻轻响了一声。
屋顶上，奚尘收起自己的铜铃，肩上的伤牵得他眉心一紧。
他刚追杀水妖至齐府附近，循着妖气上了屋顶。那枚铃声一响，他就认出来了。
三百年前，师父用这只铃封过一只兔妖。
窗内的少女把铃系在腰间，忽然抬头：“谁在屋顶？”
齐员外立刻挡到她身前：“猫，别管。”
齐黛抓起木剑掷向屋檐。剑尖擦过瓦片，钉在屋脊上。
“猫不会踩碎瓦。”
奚尘起身，几片瓦滚落。他翻身落进院里，正撞上婉如警惕的目光。
“你是什么人？”
“路过的道士。”奚尘看向齐黛，“我来找她。”
齐员外脸色沉下来：“我女儿不认识你。”
“我认识她身上的铃。”
齐黛握住铃：“你认识铃，还是认识我？”
奚尘没答。
“偷听完了才说路过，摔进院子又说来找我。道士都这么讲规矩？”
“不是。”
“那就说清楚。”
奚尘看着她腰间的铃：“它会招来妖。交给我，我替你处理。”
齐黛把铃藏进袖中：“你说有妖就有妖？我凭什么信你？”
“你不必信我。”
“那我也不必把东西给你。”
婉如忙劝：“黛儿，给他吧，别惹麻烦。”
齐黛看了母亲一眼，没动。
齐员外客气地把人往外请：“若是铃有问题，齐家会另请人查看。奚道长请回。”
“今晚子时，妖会来取铃。”奚尘说，“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
齐黛笑了：“你要是说准了，我再考虑。”
奚尘走出院门，没再回头。
齐员外合上门，低声问女儿：“你认识他？”
“第一次见。”
“那就别再见。”
齐黛没答。她握着铜铃，听见铃声在掌心里又响了一下。
子时刚过，齐府后院轰然一响。
齐黛披衣冲出去，只见一只黑毛怪物趴在院墙上，爪子直指她腰间的铃。
“把铃交出来，不然我先吃了你爹！”
齐员外挡在女儿身前。齐黛抽出木剑：“有本事下来拿。”
怪物翻墙扑来。齐黛横身拦在父亲面前，木剑被一爪拍断。
奚尘从院外冲进来，一剑斩断怪物的爪子。
“我说过，它会来。”
齐黛捡起半截木剑：“你来得倒快。”
“我一直在附近。”
“你早知道它会来，还让它进院？”
“追错了路。”
“这解释真省事。”
怪物又扑向齐黛。奚尘摇响铜铃，将它震翻在地。黑毛在地上扭动几下，散成一团黑雾。
齐员外扶住婉如，向奚尘道谢。齐黛却盯着那团黑雾：“它为什么找我？”
“因为你拿着铃。”
“它为什么要铃？”
“我会查。”
“你每次说话都只说一半。”
“现在说全，你也不会信。”
齐黛扔掉断剑：“那就别说了。”
奚尘收起铜铃：“天亮之前，把铃交给我。”
“休想。”
“这不是闹着玩。”
“我也没跟你闹。”
齐员外沉声道：“黛儿，把铃给他。”
齐黛转头看父亲：“你们到底知道什么？”
屋里没人答。
第二天一早，齐黛把铃塞进袖子去了药铺。她从地上捡了些昨夜留下的黑色碎屑，想问掌柜认不认得。
掌柜一见她，先把铺门掩上一半。
“齐姑娘，昨晚的事别再问了。官府说是山匪闯院，镇上都这么传。”
“山匪会变成黑雾？”
掌柜瞥了眼她手里的碎屑，没敢碰：“你别害我。齐家再说有妖，官府要查的就不只是妖了。”
“你怕官府，还是怕别的？”
“我怕活不下去。”
门外脚步声响起，两名衙役跟着一个官差进门。
“齐姑娘，县令要见你。”
到了县衙，齐员外、婉如和奚尘都在。县令坐在堂上，先问齐黛昨夜闯入的是什么人。
“妖。”
“你亲眼看见了？”
“看见了。”
“有证人吗？”
齐黛报出父母、小春和奚尘的名字。县令转向齐员外：“齐老爷怎么说？”
齐员外沉默了片刻：“是山匪。奚道长及时赶到，救了小女。”
齐黛回头看他：“爹，你亲眼看见怪物扑向你，为什么说是山匪？”
“公堂之上，别胡闹。”
“你怕它回来，还是怕县令？”
婉如拉住女儿的手：“回家再说。”
县令摆手：“既然齐老爷说是山匪，就按山匪处理。齐姑娘回去后，不要再散布妖怪之说。”
奚尘拿出一片黑色碎屑：“那怪物还没除尽。这是它留下的东西。”
县令扫了一眼，便让衙役收走：“来路不明，不能作证。”
齐黛看着县令：“你昨晚不在场。”
“公堂不是齐家后院。”
“所以你只听我爹一句话？”
县令不耐烦地叫衙役带她回去。齐黛转身时，听见他压低声音问奚尘：“铃还没拿到？”
奚尘答：“她不肯给。”
“那就想办法让她肯给。三天之内，我要见到铃。”
齐黛停下脚步，回头看奚尘：“你来齐家，果然是为了它。”
“我来保护你。”
“县令刚才问你铃，你没否认。”
奚尘沉默。
县令在她身后冷冷开口：“带走。”
衙役押她出门。齐黛头也没回，只在县衙门口留下一句：“谁敢动铃，我就把昨夜的事一户户讲给镇上人听。”
“那就等着看，”县令说，“他们信你还是信我。”
回到齐府，齐员外锁上房门。
齐黛问：“你早知道铜铃会招妖？”
“我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在公堂上撒谎？”
“县令不是我们得罪得起的。”
婉如取出一只旧木盒，放到桌上：“有些事，是该告诉她了。”
齐员外伸手拦她：“别说。”
“她已经十五岁了。”
齐黛盯着两人：“你们瞒了我十五年？”
婉如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纸，写着八个字：兔魂转世，铃归其主。
齐黛念了一遍：“兔魂是什么？”
“王婆替你接生时，发现你额头有一道伤。”婉如说，“她说那不像胎记，像旧伤。”
“所以你们把铃给我，是想把我当成什么？”
“我们只想保你平安。”
“谁要害我？”
齐员外把纸收回去：“没人要害你。”
“昨晚的妖呢？”
“那是意外。”
“县令要铃，也算意外？”
齐员外提高声音：“别问了。”
齐黛站起来：“我偏要问。”
婉如拉住她：“娘只求你别再招惹奚道长。他身上也藏着不该有的东西。”
“你认识他？”
婉如没答。
门外小春急匆匆跑来，说县里的人要带齐黛去问话。齐员外刚打开门，衙役已拿着文书站在院中。
“齐黛私藏妖物、扰乱民心，奉县令命，即刻随我们走。”
“我没私藏妖物。”
“你腰上的铃就是证物。”
齐员外挡到女儿前面：“她是我女儿，不是犯人。”
“再拦，连你一起带走。”
“爹，让开。”
齐员外没动。
齐黛取下铜铃，托在掌心：“你们不是要这个吗？”
衙役伸手来拿，奚尘从院门外进来，剑横在两人之间。
“谁也不能碰。”
为首的衙役拔刀：“道长要抗命？”
“你们拿走铃，今晚镇上会死更多人。”
“那是你的事。”
衙役转向齐黛：“你若不交铃，县令就以窝藏妖物治你的罪。”
“你们拿了铃，准备交给县令，还是交给背后那个人？”
衙役的手回到刀柄上：“少套话。”
齐黛把铃收回袖中：“我不跟你们走。”
“由不得你。”
衙役们围上来。齐员外被推倒，婉如扑过去扶他，小春站到齐黛身前，虽然脸白，脚下却没退。
奚尘抬剑拦住众人：“再往前一步，刀就落地。”
衙役迟疑之际，齐黛从侧门出去。她刚迈过门槛，院里传来一声闷响。回头时，奚尘肩头中箭，跪倒在地。
为首的衙役拾起箭：“道长违抗官命，伤了官差。带走。”
奚尘捂着伤口冲齐黛喊：“走！”
齐黛没动：“他们会杀你。”
“他们要的是铃，不是我。”
她转身回到院里，站到奚尘前面：“要带他走，先告诉我，谁派你们来的。”
“你没资格问。”
“我手里有铃。”
“你敢毁了它？”
“你可以试试。”
衙役伸手抓她，小春抄起院边的木桶砸在那人背上。院里顿时乱作一团。
“小姐，走啊！”
齐黛扶起奚尘，从侧门逃进一间废弃的染布作坊。她撕下衣角替他包扎。
“你不该回来。”奚尘说。
“我也没答应听你的。”
“县令会牵连你父母。”
“他们刚才已经被牵连了。”
齐黛扎紧布条：“你为什么护着我？”
“因为铃只认你。”
“说清楚。”
“你是三百年前那只白兔的转世。”
齐黛的手停住：“就是你救过的那只？”
奚尘点头。
“你拿我当故人，还是当一只兔子？”
“我不知道。”
“那就别替我做主。”
“铃落到坏人手里，北海封印会破。”
“封印在哪？”
“黑山口。”
齐黛站起身：“带我去。”
“你去了会死。”
“留在这儿就不会被抓？还有别的路吗？”
奚尘没再拦她。
他们趁夜到了黑山口。碎石间渗出黑气，齐黛腰间的铜铃连响三声。
“把铃交给我。”
县令带着十几名衙役从山石后走出。齐员外和婉如被绑在他们中间，齐员外脸上带血，婉如的手被绳子勒红。
齐黛往前一步：“你抓了我爹娘？”
“他们不肯说铃藏在哪，我只好请他们来。”
刀架上齐员外的脖子。县令抬手示意衙役按住他。
“把铃给我，你爹就活。”
齐黛看向父母：“你们到底知道什么？”
齐员外咬紧牙关。县令替他答了：“他们知道你不是亲生的。”
婉如没有否认。
“你们从哪里把我带来的？”
“不是带来的。”婉如说，“王婆把你送到齐家。你出生那晚，院外有只白兔，第二天死在院里。王婆抱你来时，你额头有伤。”
县令打断她：“这些旧事用不着说。铃能打开封印，我要北海的灵泉。”
“放出妖，再假装镇妖，叫全镇人听你的？”
“百姓只记得谁救了他们。”
齐黛看向奚尘：“你早知道？”
奚尘没答。
县令伸出手：“铃。”
齐黛没有松手。刀刃压进齐员外颈侧，血沿衣领淌下。
齐黛问父亲：“你当年救了那么多人，后悔吗？”
“我只后悔没早点告诉你。”
“那铜铃到底是什么？”
齐员外看了县令一眼，终于开口：“它不是开封印的钥匙，是让封印认主的信物。只有你能补上封印。”
县令脸色变了。
齐黛又看奚尘：“你知道？”
“知道一半。”
“另一半？”
“封印补上后，你会失去前世记忆，灵力也会被锁住。”
“所以你们瞒着我。”
“我不想你死。”
“你们把我当成一只什么都不懂的兔子，轮流替我选路。”
县令厉声催促：“够了，把铃给我！”
奚尘挡在齐黛面前。县令亲自把刀抵上齐员外的脖子：“我数三声。”
齐黛看着父母：“我记得你们养了我十五年。”
婉如挣扎着喊她的名字。
县令数到三，齐黛把铜铃抛向半空。
县令伸手去接。
铃却落回齐黛掌心，清响一声。山壁裂开，黑气直冲上天。气浪将县令掀倒，衙役四散，押人的手也松开了。
一团巨大的黑影从裂口冲出，直扑齐黛。奚尘举剑迎上，被撞飞出去。
齐黛握着铃走向石壁。
县令爬起来扑向她：“你疯了！封印开了，你也活不了！”
“你不是想要灵泉？”
“把铃给我，我能让你活！”
“你说过我不是亲生的。”
“我能告诉你谁生了你！”
“我现在不想知道。”
县令抓住她的袖子。齐黛将铜铃按进石壁裂口，黑气立刻缠上她的手臂。
奚尘撑起身子：“放手！”
“你说封印只能由我补。”
“我会想别的办法！”
“你早该告诉我。”
“我说了，你就不会来。”
“你凭什么替我选？”
齐黛转动铜铃。石壁震动，黑影被一点点拖回裂缝。县令死死拽着她的袖口，黑气也缠上了他的手。
“救我！我把你想知道的都告诉你！”
齐黛没有回头：“是谁让你盯上铜铃？”
“钱万山！他给我银子，说封印里的东西能让人长生！”
“还有呢？”
“王婆也知道你身世！她收了钱才把你送进齐家！”
铜铃转到最后一圈，黑影发出一声长啸。县令被拖进裂口。
“齐黛，救我！”
“留着这句话，去跟那些被你害的人说。”
裂缝合上，黑山口安静下来。
齐黛倒在地上，铜铃掉在一旁，铃身裂开一道细纹。奚尘爬到她身边，伸手按住她肩头。
“你还认得我吗？”
“认得。”
“记得我救过一只兔子吗？”
“不记得。”
奚尘停住。
齐黛捡起铃：“我记得你骗过我。”
他没辩解。
齐员外和婉如走近。齐员外蹲下身：“黛儿，对不起。”
“你们瞒了我十五年。”
“是。”
“以后别再瞒。”
“好。”
“王婆呢？”
“她已经不在了。”
“那就查商会。”
婉如要带她回家休息，齐黛摇头：“事情还没查完。”
奚尘说钱万山在镇上，身边还有妖。齐黛看着他：“别再只说一半。”
“好。”
“这句算数吗？”
“算数。”
“那你告诉我，我为什么会变成兔子？”
奚尘沉默片刻：“我不知道。”
齐黛转身下山：“这次总算说了句实话。”
县衙被封后，钱万山站在人群里，正指挥人把一箱箱粮食搬进府。齐黛走到他面前。
“县令说你给了他银子，要他放出封印里的妖。”
钱万山看一眼奚尘：“疯县令的话你也信？”
“我不信他。”
“那你凭什么来问我？”
“他死了，没人替你撒谎。”
钱万山笑了：“镇上的粮在我手里，百姓还得靠我吃饭。你封了一只妖，就以为能扳倒我？”
人群里，一个卖饼的老汉挤出来：“上个月你收了我三成粮，今天又说没收过。”
钱万山推开他：“轮得到你说话？”
齐黛从地上捡起账册：“你派人扣下的粮、各家交了多少，上头都写着。念给大家听听？”
“你一个姑娘懂什么账？”
“账我不懂。你的名字，我认得。”
钱万山伸手来抢。管事拦在他面前：“会首，账册是真的。你让我把粮分给县衙时，我在场。”
“闭嘴！”
管事低下头：“我不想再替你背命了。”
几名商户也拿出存粮凭据，指认钱万山私扣粮食。钱万山想走，被镇民拦在门口。
齐黛把账册交给新任捕头：“照着查，一家一家问。”
捕头接过账本：“会牵连很多人。”
“那就一个个查。”
钱万山被带走时仍在骂，说没有他，镇民就没粮吃。卖饼老汉捡起他的帽子扔在地上：“宁可少吃两口，也不吃你偷来的东西。”
齐黛转向管事：“你为什么帮我？”
“我女儿曾被县令的人抓走，是你娘救了她。我欠齐家一条命。”
“现在才还，晚了。”
“我知道。”
“知道就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管事跟着齐黛回了齐府。钱万山府里的账册、收据也被送来，其中夹着一封信：兔魂已醒，取铃后交给北山祭师。
奚尘看完就把信折起来。
齐黛伸手：“给我。”
“上面没写清楚。”
“那就念给我听。”
“祭师不在镇上。”
“在哪儿？”
“北山。”
“谁派他来？”
“我不知道。”
“他要铃？”
奚尘没答。
齐黛抽走信：“你答应过不再瞒。”
“我怕你去找他。”
“你说完我也会去。现在讲。”
“祭师是我师兄缔尧。”
“他要害我？”
“他想让你补另一道封印。封印在北海。他说只要你愿意，可以保住你的命。”
“你信他吗？”
“不信。”
“那你打算瞒到什么时候？”
“等我先找到他。”
“我跟你去。”
“你身体还没恢复。”
“我不是在问你的意见。”
奚尘没再劝。
出发前，齐员外交给齐黛一枚旧玉佩：“王婆临终前留下的。她说你若去北海，要把它交给缔尧。”
“你早有这东西？”
“有。”
齐黛看着他：“你们还瞒了多少？”
“我不知道。”齐员外说，“这一次我没有瞒你。”
齐黛收起玉佩：“回来再问。”
北海沿岸有座废弃渔村。两人才进村，就被村民围住。一个老妇人看见齐黛腰间的铜铃，跪了下来。
“兔魂回来了。”
旁边的渔夫也跪下求她救人，说海水倒灌，村里已经死了七个。
齐黛扶起老妇人：“为什么叫我兔魂？”
老妇人看向奚尘：“道长没告诉她？”
奚尘没有开口。
老妇人便说，三百年前北海蛟龙作乱，一只白兔引开蛟龙，替村民争来逃生的时间。后来白兔死在封印边，魂魄入了轮回。
齐黛问：“谁亲眼看见的？”
老妇人指向村口破庙：“缔尧道长。他说你会回来。”
奚尘拔剑劈开庙门。白衣男人坐在里面，面前点着一盏油灯。
“师兄。”
缔尧看着他：“你还是把她带来了。”
齐黛取出玉佩：“你认得这个？”
缔尧接过，认出王婆留下的刻痕。
“王婆为什么把我送去齐家？”
“她答应那只白兔，要让你过普通人的日子。”
“那只白兔是我？”
“是。”
“我怎么死在封印边上的？”
“替奚尘挡了一次妖袭。”
齐黛看向奚尘：“你知道？”
“知道。”
“为什么不说？”
“前世不能替你决定今生。”
齐黛望着他们：“你们师兄弟做什么都要替我安排，倒很有默契。”
缔尧把玉佩还给她：“我希望你补上北海封印。封印已经裂了。”
“你说我愿意去，就能保住性命。”
“是实话。”
“封印要一个活人守在里面。你是想让我愿意，还是想让我去死？”
缔尧没回答。
“还有别的办法吗？”
“我去。”奚尘说。
缔尧看向他：“你的魂魄撑不住。”
“总比让她去好。”
齐黛把铜铃放在桌上：“把所有办法说清楚。”
缔尧这才说，除了以活人守封印，还有一条路：由齐黛引出封印里的妖，再用两枚铜铃镇压。第二枚铃在北海祭台，由他看守。
“你为什么不早说？”
“祭台下面压着蛟龙的心。你靠近后会听见它说话。”
“它会说什么？”
“会告诉你三百年前是谁骗了你。”
齐黛看向奚尘：“他说的是真的？”
“是。”
“你知道是谁？”
奚尘点头。
“谁？”
“我。”
齐黛把铜铃收回袖中，走出破庙：“祭台在哪儿？”
缔尧跟上来：“你不怕我骗你？”
“怕。”
“那还去？”
“不去，怎么知道你们骗了我多少？”
祭台藏在海边峭壁下。潮水退去时，石阶才露出来。三人刚走到入口，缔尧便拦住齐黛。
“到这里就行了。”
“第二枚铃在下面？”
“在。可蛟龙的怨气也在。”
奚尘说：“让她自己选。”
缔尧看了他一眼：“你当年也让她自己选，结果她死了。”
齐黛转向奚尘：“当年怎么回事？”
“蛟龙冲出封印时，你替我挡了致命一击。我有机会救你，却先去守封印。”
“为什么？”
“师父命我守住封印。”
“你听了？”
“听了。”
“所以我死了。”
“是。”
“你找了我三百年？”
“找了。”
“找到了又怎样？”
“我不知道。”
齐黛沿石阶往下走：“那就别找了。”
缔尧伸手拦她。齐黛把玉佩贴在他手背上。
“这是王婆留给我的，不是让你继续替我做主的。”
缔尧收回手：“下去后，蛟龙会让你想起前世。”
“正好。”
潮水退尽，石壁上的封印露了出来。第二枚铜铃嵌在祭台中央，铃身已裂。
齐黛刚伸手，耳边便响起一个声音：
他为了封印放弃了你。
你替他挡刀，他却转身走了。
奚尘叫她别听。齐黛仍问：“是真的吗？”
“是真的。”
“你说找了我三百年，是因为后悔？”
“是。”
“后悔能当没发生？”
“不能。”
祭台底下传来撞击，石壁开始脱落。缔尧喊她先取铜铃。海水从石缝涌入，蛟龙的黑影冲出祭台，尾巴扫向缔尧。
奚尘扑过去替他挡了一下，肩上旧伤裂开。
齐黛拔下自己的铜铃，和祭台上的第二枚碰在一起。两声铃响，黑影被震回海底。
缔尧捂着胸口：“你救了我。”
“我救的是北海百姓。”
缔尧点头，没有辩解。
三人刚离开祭台，渔村堤坝便被海水冲开。老妇人抱着孩子站在门口，水已淹到膝盖。
缔尧想把剑递给齐黛：“你去左边堵水口，我和奚尘去右边。”
齐黛看他一眼。
缔尧把手收回来：“你想去哪边？”
“左边。”
齐黛踩着碎石冲到裂口，把铜铃压在石缝上。渔夫们搬石头、架木板，帮她顶住水势。
“要压多久？”一个年轻渔夫问。
“等水退。”
“要是不退呢？”
“就接着压。”
年轻渔夫把肩膀抵上木板：“那我帮你顶着。”
堤坝暂时堵住，村民把老人孩子送上高处。老妇人递来一碗热汤：“你和三百年前那只兔子一样，命硬。”
齐黛接过碗：“我可不想再死一次。”
回到齐府时，齐员外已在门口等候。小春拿来一封信，说钱万山被捕后，有人托捕头转交，指定交给齐黛。
信上写着：想知道真正的身世，明日午时来县衙。
齐黛问送信的人在哪里。小春说那人已被捕头扣下，是商会的人。
奚尘看了眼信纸：“缔尧留下的印记。”
“你怎么知道？”
“只有他用这种印。”
缔尧从院门外走进来：“县衙里有我留下的东西。”
他放下一只旧木匣。齐黛打开，里面是王婆的信：
黛儿亲启：你不是齐家的骨血。你的生母姓苏，是北海渔村的人。蛟龙作乱那年，她把你托付给我。你体内有兔魂，也有她留下的灵气。我把你送到齐家，只盼你平安长大。
“这信什么时候写的？”
“十五年前。”缔尧说。
“王婆为什么不亲手给我？”
“她怕你知道身世后去北海。”
“她也替我选了。”
“是。”
齐黛看着奚尘：“你们都觉得保护我最要紧。”
“是。”
“有人问过我想不想吗？”
没人答。
第二天午时，齐黛走进县衙。钱万山已被关进牢房，一个穿商会袍子的男人坐在县令的案桌后，面前摊着一份旧名册。
“我叫陆嵩，北海商会副会首。”他说，“你母亲不是死于洪水。”
齐黛没接他递来的旧船票：“证据呢？”
陆嵩把船票推近些：“那晚船上运的是封印石，船上有你父亲的名字。你母亲是被人推下船的。”
齐员外站在门边，脸色发白。
齐黛转向他：“你认识我母亲？”
“认识。”
“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答应过王婆不说。”
“你信她死于洪水吗？”
“我不信。”
“那你还瞒着？”
齐员外没能答上来。
陆嵩把船票往齐员外那边推：“你父亲在船上。问他，比问我有用。”
“船沉后只有他活着回来？”齐黛问。
陆嵩点头。
齐员外低声说：“我没有推她。”
“你看见谁推了她？”
“没有。”
“那你为什么没救她？”
“我被水冲走，醒来时已经在岸上。”
齐黛看着他：“所以你只知道自己活了，别的都不知道。”
“是。”
陆嵩提出可以替她找船上的人，要她跟自己去北海。奚尘挡到齐黛面前：“他不能带你走。”
陆嵩笑了：“道长，当年害死她一次，现在还想拦她？”
齐黛推开奚尘：“一个想替我选，一个想利用我。你们都少管。”
陆嵩起身，说当晚会在渔村等她。若想知道真相，就去找他。
他离开县衙，捕头没有阻拦。齐黛问捕头为何放人。
“他手里有旧案线索，要查清再处置。”
“你怕商会？”
捕头没有答。
齐黛收起船票：“今晚我去北海。”
奚尘说陪她。齐黛没有拒绝，只提醒他别劝她回头。
渔村岸边，陆嵩带来一只旧木箱。里面有几件湿透的衣裳和一块刻着“苏”字的玉牌。玉牌花纹与齐黛佩在颈间的旧坠子相同。
“船沉后，我从水里捞到的。”陆嵩说，“是你母亲的东西。”
“你为什么没交给齐家？”
“我拿了钱。”
“谁给的？”
陆嵩看向齐员外：“钱万山的父亲。”
他说，苏氏不肯说出灵泉的位置，才会被钱万山的父亲盯上。齐员外补充，苏氏上船前将齐黛交给王婆，托他想办法把孩子送走。
齐黛问父亲：“你认识她，为什么不娶她？”
“她不爱我。”
“你帮她，是因为爱她？”
“是。”
“那为什么连这件事也瞒我？”
“我怕你恨我。”
“我现在确实恨你。”
齐员外没辩解。
陆嵩说，船上还有一个活着的船工赵老头，住在北海码头，只要找到他，就能知道是谁推了苏氏下船。他不方便露面，钱万山的人盯着赵老头。
奚尘看着他：“你没说钱万山还没死。”
陆嵩愣住。
码头尽头，两个壮汉押着钱万山走来。他还穿着牢衣，手里握着短刀。
“齐姑娘，原来你真敢来。”
齐黛看向陆嵩：“你说要帮我找证人。”
“我没想到他会越狱。”
钱万山笑道：“他早知道我会出来。钥匙就是陆嵩送的。”
齐黛转向陆嵩：“你们是一伙的？”
陆嵩没否认：“我要铃。钱万山答应分我灵泉。”
“你拿我母亲的死换铃？”
陆嵩不答。
钱万山举刀逼近：“把两枚铃交出来，我放你们走。”
齐黛举起铜铃：“你要这个，过来拿。”
奚尘拔剑拦住钱万山。陆嵩趁乱扑向齐黛，抓住她手腕。齐黛抬膝撞在他腹部，铜铃脱手，滚进潮水。
钱万山扑去抢铃。齐黛先一步捡起，手掌被碎石划破，血滴在铃身上。
两枚铜铃同时响起，海面翻涌，远处的黑影破浪而来。
钱万山惊叫：“你把它引出来了！”
“是你把封印打裂的。”
“我只想要灵泉！”
海水卷上岸，钱万山被冲倒。陆嵩趁乱逃走，齐黛追了几步，奚尘喊她先救人。
她停下来，把铜铃压在祭台边缘。铃声逼退黑影，钱万山却被一条水绳缠住，拖向海里。
“救我！”钱万山大喊，“我知道是谁害死你母亲！”
齐黛盯着他：“说。”
“不是我父亲，是缔尧！”
奚尘转头看去，缔尧站在码头另一边，手里握着第三枚铜铃。
齐黛问他：“你早知道？”
“我没推她。”
“钱万山说是你。”
“他在骗你。”
“你手里为什么有第三枚铃？”
“你母亲交给我的。”
“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临死前让我带你走。我没能做到。”
齐黛一步步走近：“那天你在哪里？”
“船上。”
“你看见谁推她？”
“我只看见她落水。”
“你没救她？”
“我救了你。”
“我问的是她。”
缔尧沉默。
钱万山挣扎着爬到岸边，继续喊缔尧为夺灵泉对苏氏动手。齐黛将铜铃放到缔尧面前：“你说。”
缔尧说，苏氏把第三枚铃交给他，让他带齐黛走，自己留下挡住蛟龙。蛟龙将她拖下船。他本想把齐黛带回山中，师父不许，他才将孩子送到王婆手里。
钱万山仍骂他撒谎。
陆嵩从人群后回来，手里拿着一张纸：“钱万山，你父亲留下的船工名单找到了。”
钱万山转头怒骂：“你不是跟我一伙的？”
“我不想再帮你杀人。”
“你交出名单就能赎罪？”
“不能。我会作证。”
捕头赶到后将钱万山押走。齐黛要求他重查旧案，不能只查钱万山，也要传缔尧作证。缔尧答应了。
几天后，县衙重审旧案。赵老头见到齐黛的玉牌，才开口作证：当年钱万山的父亲逼苏氏交出灵泉位置，她不肯，便被人推下船。缔尧跳下去救孩子，没能救回她。
钱万山的父亲已经病死。钱万山在堂上辩称父亲的罪不该算在自己头上。
捕头拿出账册和证词：“逃牢、私放妖物、买通官差，这些是你自己的罪。”
齐黛说：“你父亲的罪归他。你的罪，归你。”
钱万山被押走时仍放话，说北海还有蛟龙，她迟早会回来求他。齐黛没有看他。
退堂后，齐员外在门口等她，说想带她去见母亲的坟。
“你早知道坟在哪？”
“知道。”
“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怕你不肯认我这个爹。”
“你还是怕自己。”
齐员外点头：“是。”
齐黛把玉牌交给他：“带路。”
苏氏的坟在北海边的松林里，墓碑上只刻着一个“苏”字。齐黛把玉牌放在碑前。
齐员外告诉她，苏氏喜欢听海声，喜欢青色，做的鱼汤最好喝。她临终前只盼齐黛长大后不用替任何人偿命。
齐黛收回玉牌：“她说得对。”
奚尘一直站在不远处，没有上前。
齐黛转身问他：“你还要跟我多久？”
“你不赶我，我就跟着。”
“我赶你呢？”
“我会走。”
“那你现在走吧。”
奚尘应下，转身离开。齐黛没有叫住他。
走到林子尽头，他听见齐黛说：“你救过我，也骗过我，两笔账我慢慢算。”
“好。”
“下次见面，不许再拿前世说事。”
“好。”
“也不许替我做决定。”
“好。”
“你再答应一遍，我就当你什么都没记住。”
奚尘停下脚步：“我会记住。”
齐黛看向海面：“等我想见你的时候，你再出现。”
奚尘走了。
回到青石镇，婉如在院里等她，桌上摆着一碗热好的鱼汤。
“王婆当年没告诉你身世，是我拦的。”婉如说，“我怕你觉得齐家不是你的家。”
齐黛坐下喝了一口：“我认你们养我十五年。至于原谅，要看以后。”
齐员外把一叠地契放到桌上：“这是齐家所有田地的文书。你想离开，我不拦你。”
“我不走。”
“为什么？”
“还有事没做完。”
齐黛要把齐家这些年收来的旧账查一遍，也要找出王婆留下的东西。齐员外说会陪她查，她让他先把这些年瞒过她的事全写下来，免得说着说着又漏了。
婉如笑了一声，没再劝。
饭后，小春收来一封北海的信。信上说灵泉已封，缔尧留在北海，奚尘伤势未愈，问齐黛何时肯见他。
齐黛把信折好，放进抽屉。
小春问她要不要回信。
“先不回。”
“道长会一直等吗？”
“他要是真记得我说过的话，就不会替我决定。”
小春走到门边：“那我把门关上？”
“留条缝。”
齐黛拿起桌上的铜铃。铃身裂纹已消失，铃声落进夜色里，清脆得像山溪撞上石潭。
她不再把自己当成前世那只兔子，也不打算替任何人的愧疚偿命。
往后的路，她自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