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礼服六位数，沈小姐穿去周家的寿宴，肯定合适。”
导购把礼服往沈知微面前送了送，笑得殷勤。
沈知微没接，指尖在衣料上轻轻一碰，转手递回柜台。
“她不买。”
导购一愣：“沈太太，您不是特意来给知意小姐挑礼服的吗？”
“她说要独立，礼服自己买。”
沈知微转身离开。身后传来店员压低的议论，说沈家小姐懂事，连礼服都不靠家里。
懂事？
沈知微坐进车里，想起那本书里的结局，笑意淡了下去。
书里的沈知意拿到沈家工作室后，赶走老员工，把沈家十几年攒下的客户名单交给未婚夫。两人里应外合，沈家背上巨债。沈太太病倒在床，她站在病床边说，沈家欠她的，她总算拿回来了。
而沈知微穿进来的时候，正好成了那个被养女害到家破人亡的沈太太。
沈知意不是她的亲生女儿。
当年，沈知意的母亲何春兰在沈家做月嫂，恰好和沈太太同日生产。沈太太体恤她一个人在外，把她安排进同一家私立医院。生产当晚，何春兰趁育婴室换班，调换了两个孩子脚上的姓名牌。
她把沈家亲生女儿留在县城，带着自己的孩子进了沈家。
沈云禾在何家挨打挨骂，初中没读完就出去打工，工资全被拿走；沈知意却在沈家被捧着长大，连工作室都将交给她。
沈知微不打算再替何家养女儿，也不打算让沈云禾回来继续给沈家人填坑。
礼服既然是沈知意说要自己买的，那就让她自己负责到底。
沈知意回家时，沈知微刚进门。
她先看沈知微手里，又看了眼玄关，没找见购物袋，脸色便沉了。
“礼服呢？”
沈知微换下鞋：“你不是说自己买？”
“我说的是不想什么都靠家里，不是说这次不需要你准备。周伯伯寿宴就这几天了，你让我穿什么去？”
“穿你自己买的。”
沈知意盯着她，像是没听懂：“你明明答应了。”
“我答应什么了？”
“你说会听我安排。”
“我听了。你说要独立，我没替你买。”
沈知意一下站起来，碰翻了茶杯。水沿着桌面淌下来，她没管，只盯着沈知微：“你非得拿这句话堵我？”
“你想让我怎么做？你说不用家里出钱，我就照做；现在又说我不该照做。”
“我只是想在周伯伯面前给沈家争脸。”
“沈家的脸不靠一件礼服撑。”
“那你买一件又怎么了？”
沈知微叫阿姨来擦桌子，没再接话。
沈知意在原地站了会儿，转身上楼。走到楼梯中段，她停下来。
“你别后悔。”
“这话你已经说过一次了。”
晚饭时，沈知意没下来。沈知微让阿姨把她那份饭收了，吃完后进了书房。
抽屉里有一张旧医院收据，是她穿来后在家里找到的。背面写着两个新生儿的名字，日期旁边有一道被涂掉的笔迹。
沈知微把收据放进文件袋。
书里没写清沈云禾后来去了哪里，只说沈家破产后，她离开县城，再没人找到她。
她得先找到人。
第二天一早，沈知意下楼，见沈知微已经在餐桌边。
“你今天不去工作室？”
“有事。”
沈知意喝了口牛奶，皱起眉：“怎么没加糖？”
周姨正要过来，沈知微说：“你自己去厨房找。”
沈知意放下杯子，没动。
“周伯伯寿宴你还去吗？”
“去。”
“那你别跟别人说礼服是我自己买的。人家会觉得沈家亏待我。”
“你可以自己解释。”
沈知意盯着她：“你是不是觉得我不是你亲生的，所以现在怎么看我都不顺眼？”
沈知微放下筷子。
“你也知道自己不是我的亲生女儿。”
沈知意手里的勺子磕上碗沿，发出一声脆响。
“我是在说气话。”
“那就别拿这种话试探我。”
沈知意把椅子往后一推，抓起包往外走。司机在门口等着送她上学，她却绕过车，自己叫了网约车。
司机问沈知微：“小姐今天还带着画稿，要不要给她送过去？”
“留在她房间里。”
周姨端着粥出来，站在餐桌旁没放下：“太太，小姐最近在学校可能碰上了点事。”
“什么事？”
周姨低头：“前几天，何春兰来找过她。小姐不让我说。”
“她来几次了？”
“有一阵子了。每次都在门口等小姐，小姐给她钱，不让她进来。”
沈知微抬眼看她：“你知道她是沈知意的亲生母亲？”
周姨没答。
“以后不用瞒我。”
“我怕小姐知道了不高兴。”
沈知微端起粥，又放下：“她不高兴，就能换一个家？”
周姨把粥放到她面前，没再劝。
沈家的工作室在市中心一栋旧楼里，专做礼服定制。沈知微进门时，许姐正和几个员工围着工作台。一张设计稿铺在桌上，沈知意的同学林嘉树拿在手里看。
“这就是知意画的？比我想的成熟。”
许姐伸手去拿：“不是她画的。”
林嘉树没松手：“她说是自己的作品，我当然信她。”
沈知微走近，许姐才把稿子抽回来。
“太太，这套是云禾上个月画的。知意前几天来拿走，说想看看。”
林嘉树把手插进裤袋：“沈小姐说学校下周有青年设计展，打算拿这套参展。她不想靠家里，我觉得挺好。您别因为一张稿子就怪她。”
沈知微看着他：“她住在沈家，学费由沈家交，稿子从工作室拿。你说她不靠家里？”
林嘉树笑容收了收：“沈太太，这话不好听。”
许姐把桌上的记录本翻开，推到沈知微面前：“这套稿子从草图到修改都有日期。设计师那栏是云禾的名字。”
林嘉树看了一眼：“云禾不是离职了吗？”
“谁说她离职了？”沈知微问。
许姐怔了怔：“她上个月回家照顾母亲，没来工作室。”
“她没有辞职。”
林嘉树把记录本合上：“可作品已经交到学校了，现在撤也来不及。”
沈知微伸手：“打开最后一页。”
林嘉树没动。
许姐替他翻到末尾，那里有一行签名，注明沈知意来拿稿的日期。
“她签的是自己的名字。”许姐说。
沈知微把记录本合上：“去学校说明作品来源。能撤就撤，撤不了就公开说明。”
“您要是把事情闹大，知意在学校就没法做人。”
“她拿别人作品的时候，想过云禾怎么做人吗？”
林嘉树拿起包，转身就走。门口的铃响了一声，他头也没回。
许姐把记录本收起来：“要不要先通知知意？”
“不用，等她自己解释。”
许姐点头：“云禾那边我去联系。”
沈知微的手机亮了一下，跳出一条消息：沈家的人来找过她。
她看完，没有回复。
沈知意晚上回家，把包往沙发上一扔。
“你去工作室了？”
“去了。”
“林嘉树说你当着那么多人羞辱他。”
“我让他把作品还给云禾。”
沈知意皱眉：“那是工作室的稿子。她又不在沈家干了，我拿来参展怎么了？”
“她没离职。”
“她一个乡下来的打版工，放在工作室的图纸，本来就能给人看。”
“你把她的名字擦掉了？”
沈知意抿紧嘴唇：“你别什么都往我身上扣。”
“你知道她是谁吗？”
“一个打版的。”
“她是沈家的亲生女儿。”
沈知意愣了一下，很快扯过沙发上的靠垫抱在怀里：“你又拿这件事压我。”
“我说的是事实。”
“你一提她，就像在告诉我，我不是你女儿。”
“你确实不是。”
沈知意把靠垫扔开：“她在哪？”
“还没找到。”
“那你就别为了她来找我麻烦。”
“你拿她的作品参展，不算麻烦？”
沈知意沉默片刻，声音低了些：“我只是想证明自己。沈家的人什么都给她，谁都觉得她比我强，我也得让人看看我能做什么。”
“你可以自己画。”
“我画了，他们不看。”
“所以你拿别人的？”
“她又不会少一张。”
沈知微看着她：“明天把作品撤下来。”
“我不撤。”
“那就等学校查。”
沈知意站起身，走到楼梯口：“你要是敢毁了我，我就告诉所有人，你为了亲生女儿，要赶走养了十八年的女儿。”
“随你。”
沈知意回头看她，像是等着她收回这句话。沈知微没再开口，她便上了楼。
夜里，沈知微到工作室找旧文件，在柜子里翻出一只纸袋。里面有几片布料样品、一张县城医院的缴费单，还有一封信。
信上只有一句话：
知意，别再来找我。
落款是沈云禾。
沈知微把东西收好，第二天一早去了县城。
县医院的病房里，沈云禾正在给一个女人擦手。那女人躺在床上，脸色憔悴。沈云禾穿着旧外套，桌边放着一碗没动过的稀饭。
沈知微走到病床边：“你是沈云禾？”
沈云禾把毛巾放下，挡在床前：“你找谁？”
“沈知微。”
“沈太太找我做什么？”
“接你回家。”
沈云禾看了她一眼：“沈家不是已经有女儿了吗？”
“她不是。”
“这话留着跟她说。”
沈知微没绕弯子：“沈知意拿了你的设计稿，准备参展。”
沈云禾的脸色变了：“她知道那是我的。”
“你确定？”
“我把稿子交给许姐那天，她就在旁边。她问我，沈家是不是都觉得我画得比她好。”
沈知微看向病床上的女人：“她是你母亲？”
“不是。”
“那你为什么照顾她？”
沈云禾没有回答。沈知微把缴费单放到桌上。
“这张单子上写着你的名字。她叫何春兰，是沈知意的亲生母亲。”
沈云禾盯着单子，没伸手。
病床上的女人醒了，伸手去抓她的手腕。
“云禾，别听她说。你才是我生的，知意是沈家养的。你跟沈太太回去，她们会给你钱。”
沈云禾把她的手推开：“你以前也说，带我回家就会把我当女儿。结果呢？”
何春兰缩回手：“那时候我没办法。”
“你收了钱，把我的名字换给你女儿，又让我十二岁就出去打工，也是没办法？”
“我把你养大了，你还要怎么样？”
“你养过我吗？”
沈知微将缴费单收回来：“事情可以慢慢查。你先跟我回去。”
沈云禾盯着她：“你也想让我替沈家做事？”
“我想让你自己选。”
“我不回去。”
“那我会把作品的事处理好。”
“你处理不了。沈知意不会认。”
“那就让她当着所有人认。”
沈云禾转过身，不再看她。
沈知微离开病房时，门口站着个穿旧夹克的男人。对方看见她手里的文件袋，抬手挡住去路。
“沈太太，知意是我女儿，你别动她。”
“你是谁？”
“何大勇。”
沈知微看着他：“沈知意的父亲？”
何大勇咧嘴笑了笑：“对。孩子之间闹着玩，你们有钱人何必当真？”
“她拿别人的作品去参展，不是闹着玩。”
“沈家想认亲就认亲，想不认就不认？云禾在我家吃过饭、住过房，这笔账还没算呢。”
“你想算什么？”
“这些年养她的钱。她现在成了沈家千金，给点补偿不应该？”
沈知微看着他：“她的工资你还没还。”
何大勇脸上的笑停住了：“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那就等警方来问。”
她绕开他往外走。身后传来何大勇的骂声：“别以为有几个钱就能把人带走！”
沈知微没回头。
沈知意的参展作品没有撤。学校找她谈过话，她回家时，手里攥着一张处分通知。
“你满意了？”
沈知微看了一眼通知：“作品不是你的。”
“许姐那本记录本证明不了什么，几张图谁都能画。”
“那你拿自己的草稿出来。”
沈知意没说话。
“你拿不出来。”
“林嘉树会替我作证。”
“他看过你画？”
“他相信我。”
“他也相信你拿了云禾的作品？”
沈知意把通知揉成一团：“你宁愿信一个没见过几次的野丫头，也不信我？”
“你见过她。”
沈知意手停了停：“你说那个打版的？”
“她叫沈云禾。”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她已经知道自己的身世。”
沈知意抬起眼：“那又怎么样？她回来就能拿走我的东西？”
“你觉得沈家的东西都是你的？”
沈知意站起来：“从小到大，沈家给我的东西，哪一样不是我应得的？”
“你知道多久了？”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何春兰在医院。你去见过她。”
沈知意盯着沈知微：“她跟你说了什么？”
“你想知道，自己去问。”
“你把她接到沈家了？”
“没有。”
“那你凭什么替她出头？”
“因为你拿了她的稿子。”
沈知意把桌上的玻璃杯扫到地上，杯子碎成几块。
“那是工作室的东西！”
“记录本上有她的名字。”
“谁知道是不是她后来补的？”
“许姐和其他员工都能作证。”
沈知意拎起包往门口走：“你别以为把她找回来，我就会让位置。”
“你的什么位置？”
“沈家女儿的位置。”
“你不是沈家的女儿。”
“你敢在外面说吗？”
沈知微没回答。
沈知意拉开门，正撞上来送文件的许姐。她瞥了眼地上的碎玻璃，又看向许姐。
“你也来教训我？”
“我来送文件。”
“你最好记得，是谁让你留在沈家工作室的。”
许姐把文件放到桌上：“是沈先生请我来的，工作室现在由沈太太打理。”
沈知意脸色一沉，出了门。
许姐关上门，才开口：“太太，她拿走的不止那套设计稿。还有几张云禾的练习稿，其中一张交给了学校老师，说是她自己画的。”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昨天才敢说。我怕她让沈家把我辞了。”
沈知微没责怪她：“把剩下的稿子找出来，今晚给我。”
许姐应下，走到门口又停住：“病房里那个女人和沈知意长得很像。她会不会来闹？”
“会。”
“那怎么办？”
“等她来。”
第二天，何春兰果然到了沈家。
保安拦在门外，她便坐在门口哭着喊沈知意。沈知意从楼上下来，听见动静，脸色难看。
“把她带走。”
保安没动。沈知微走到门口：“何女士，你找知意做什么？”
“她是我女儿，我来见她还要你同意？”
“你可以见她，别堵在门口闹。”
“你抢走我女儿十八年，现在还不许我见？”
“她一直住在沈家，没人抢她。”
何春兰站起身，抹掉眼泪：“知意，你爸被人带走了。沈家要把他送去坐牢，你帮帮他。”
沈知意看向沈知微：“你们把我爸怎么了？”
“他涉嫌拿走沈云禾的工资，还威胁她。警方在查。”
“他是我爸。”
“也是沈云禾的养父。”
何春兰上前拉她：“你爸是怕你受委屈。跟妈回家，妈给你做饭。”
沈知意没动。
沈知微问何春兰：“你知道何大勇这些年怎么对云禾吗？”
“她是我女儿，我怎么会不知道？”
“那你还让她一个人照顾你？”
何春兰低下头：“我没办法。”
“你有办法让她出去打工，没办法让她读书？”
“女孩子读书有什么用，迟早要嫁人。”
沈知意突然问：“那我呢？我怎么不一样？”
何春兰看着她：“你是我女儿，我当然要给你好的。”
“云禾不是吗？”
“她小时候不听话。”
“她十岁就在河边洗衣服，手冻裂了，你看见过吗？”
何春兰没答。
“你忙着给我买鞋，是吗？”
何春兰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沈知意从包里拿出一沓钱，塞到她手里：“拿着，走吧。”
“你爸还等着你救他。”
“我救不了。”
“你在沈家说句话，他们就会放过他。”
“沈家不是警察。”
何春兰看着她：“你不是沈家小姐吗？”
沈知意把钱又往她手里塞：“我不是。”
钞票散落在地上。何春兰蹲下捡，哭得说不出话。沈知微没有赶她，只让保安送她到路边。
门关上后，沈知意站在玄关。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
“她是我妈。”
“你早就知道。”
沈知意没否认。
沈知微接着说：“你可以不认她。但别一边靠着沈家，一边让何家人替你逼我。”
“我没逼你。”
“礼服呢？作品呢？你让林嘉树在学校说你不靠沈家，又让他替你拿工作室的东西。”
沈知意低下头：“我只是想赢一次。”
“赢谁？”
“所有人。”
“拿别人的东西，就是赢？”
沈知意没回答，上楼去了。
几天后，沈云禾回到沈家，身上只有一个旧帆布包。
她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你说让我自己选。”
“是。”
“许姐说我可以回工作室。”
“她说得对。”
“我不想住你的房间。”
“住客房。”
“我不想跟沈知意住一个屋檐下。”
沈知微点头：“我让司机送你出去住。”
沈云禾看着她：“你不怕别人说你把亲生女儿送走？”
“你不是来给别人看的。”
沈云禾沉默了一下：“沈知意说过你不喜欢我。”
“你信她？”
“我不信她，也不信你。”
沈知微把门让开：“那你先住进来，慢慢看。”
沈云禾进门时，沈知意正从楼梯下来。
“你还真敢回来。”
沈云禾把包放在脚边：“我为什么不敢？”
“这是我家。”
“你不是说要独立吗？”
沈知意脸色发白：“你少拿这件事说话。”
“那你也少拿我的稿子说话。”
沈知意转向沈知微：“她一回来，你就让她住进来？”
“房子不是你的。”
“我的房间呢？”
“客房收拾好了。”沈知微说。
“我住主卧旁边那间。”
“那是沈先生的书房。”
“他又不在。”
沈云禾拎起包：“我住外面。”
沈知微拦住她：“客房给你。”
“我不住她让出来的地方。”
“那间客房不是她的。”沈知微说。
“我没让。”沈知意插了一句。
沈云禾看她：“我不会要你的东西。”
“你现在装什么好人？”
“我不需要装给你看。”
沈知意走下两级台阶，伸手去碰沈云禾的包：“你回来是要钱、要房子，还是要工作室？”
沈云禾把包挪开：“我要我的稿子。”
“我还给你了。”
“你交给学校了吗？”
沈知意没说话。
“你说过撤回作品。”
“学校已经处分我了。”
“处分不是撤回。”
沈知意咬住嘴唇：“你还想让我怎么样？”
“承认你拿了我的稿子。”
“我不是故意的。”
“你拿的时候知道那是我的。”
沈知意没接话。沈云禾拿起包，走向客房。
“你回来以后，沈家都站在你那边了。”沈知意说。
沈云禾停下脚步：“我在你家住了十八年，也没人站在我这边。”
“别把自己说得那么可怜。”
“我没说自己可怜。”
她关上了客房的门。
沈知微没劝沈知意，只叫阿姨把客厅里碎掉的杯子收拾干净。
周家寿宴那天，沈知意穿了一条旧礼服，站在沈知微身边。衣服不是她原先看中的款式，颜色也不合她的心意。
周太太看见她，笑着问：“知意今天怎么穿得这样素？”
“我自己挑的。”
旁边有人接话：“沈家小姐现在独立，连礼服都自己买。”
沈知意没回答。
沈知微把酒杯放回桌上：“她说过不靠家里。”
那人转向沈知意：“真难得。”
沈知意脸色变了：“沈太太，您不用这样说。”
“我只是重复你的话。”
“我没说什么都不需要家里。”
周太太赶紧打圆场：“孩子有自己的想法，很好。”
沈知意看着沈知微：“你一定要当着这么多人让我难堪？”
沈知微没接话。
周家小儿子周屿从人群里走来，手里拿着一张设计展的通知。
“沈小姐，学校的作品撤展了。你怎么没告诉大家？”
沈知意绷紧手包：“那件作品不是我的。”
“你上周还说是你画的。”
“我说过吗？”
周屿看了她一眼：“班主任也在。需要的话，我可以把记录找出来。”
沈知意转向沈知微：“你非要毁了我？”
“你自己拿了别人的作品。”
“我没有。”
周屿把手机递给周太太：“这里有她交作品时的签名，还有她跟同学说自己画了三个月的聊天记录。”
沈知意的脸涨红了：“你们都商量好了？”
“我只是看不惯有人被抢了作品，还要替别人背名声。”
周屿把设计展通知递向沈云禾：“展览临时加了一个名额，你可以去试试。”
沈云禾没接：“我没报名。”
“现在还来得及。”
“我不需要她不要的名额。”
“不是她的，是学校新加的。”
沈知意转身离开宴会厅。
沈知微没有追。周太太接过沈云禾递来的名片：“下个月我们有场展览，想请工作室做礼服。你愿不愿意自己来谈？”
“愿意，谢谢。”
“沈太太，你女儿比传闻里安静。”
“她不必像别人。”
回到家，沈知意把自己锁在房间里。
沈知微敲门：“明天跟学校说明作品来源。”
“我已经被处分了。”
“处分是学校的事。归还作品是你的事。”
“你让沈云禾来找我。”
“她没义务替你收拾。”
门里安静了一会儿，沈知意说：“她现在有你护着，我做什么都不对。”
“做对了，我会说对。”
她没再出声。
沈知微回到客厅，许姐发来消息：沈云禾几张旧设计稿不见了。
她马上打电话过去。
“最后一次看见是什么时候？”
“沈知意来工作室前一天。”
“柜子有锁吗？”
“锁坏了。林嘉树找人修过，说学校要借资料。”
沈知微挂断电话。楼梯上，沈知意不知何时站在那里。
“什么不见了？”
“云禾的几张稿子。”
“你怀疑我？”
“你拿没拿？”
沈知意没有回答。
“我没拿。”
她走到桌边抓起钥匙：“我要去学校找林嘉树。”
“学校已经关门了。”
“我去找他。”
沈知微挡在门口：“先把车钥匙放下。”
“你凭什么管我？”
“那是家里的车。”
沈知意把钥匙丢进沙发：“反正你现在只关心她。”
她上楼后，手机落在沙发边。屏幕亮起，一条新消息弹出来。
林嘉树：东西我已经放到何叔那边，明天别提稿子的事。
沈知微没有碰手机，只让周姨叫沈知意下来。周姨看见屏幕上的消息，手停在半空。
“太太……”
“你看见了。等她下来再问。”
“我以前以为她是被人带坏了。”
“现在呢？”
周姨摇头：“不知道。”
“那就看她明天怎么做。”
第二天，沈知微带沈知意去了工作室。许姐拿着空文件夹站在门口。
“稿子不在柜子里。”
沈知意先开口：“我没拿。”
沈知微把手机递给她看：“林嘉树说东西在何叔那边。”
“他只是说别提参展的事。”
“你们昨晚联系过？”
“聊学校的事。”
“你自己打开聊天记录。”
沈知意把手机抢回去，翻到和林嘉树的对话。那条消息下面，是她发的：稿子拿走了吗？
林嘉树回复：拿了。何叔说有人愿意收。
沈知意按灭屏幕。
许姐问：“你知道那些稿子是云禾的吗？”
“我不知道他要卖。”
“你问过他拿没拿。”
“我只是问东西。”
“什么东西？”
沈知意没回答。
沈知微把手机放到桌上：“稿子在哪里？”
“我不知道。”
“你问过他。”
“我问了也没用。”
许姐合上文件夹：“你只要告诉他，那是云禾的东西，不许碰，他就不会拿。”
沈知意瞪她：“你一个员工也来教训我？”
“我只问你一句，你有没有阻止过他？”
“我不知道！”
沈知微问：“你要我帮你吗？”
沈知意抬眼：“你会吗？”
“先把稿子找回来。”
“找不回来呢？”
“把发生的事说清楚。”
沈知意抓起手机，拨通林嘉树的电话。
“把稿子送回来。”
林嘉树笑了声：“你现在才说？”
“那是云禾的稿子。”
“你拿去参展的时候，怎么没说是她的？我帮你交上去，现在替你卖掉，算我多管闲事？”
“我没让你卖。”
“你问我拿没拿，我说拿了。你可没说不行。”
沈知意脸色发白：“把东西还回来。”
“去找何叔。”
电话挂断了。
沈知意把手机塞进包里：“我去找。”
“你准备怎么跟云禾说？”沈知微问。
“我会把稿子还她。”
“那是两件事。”
沈知意没回答，走出了工作室。
林嘉树发来地址，约在城南一家旧书店。沈知意带着沈知微去了。
她一进门便问：“稿子呢？”
林嘉树把纸袋推过来：“带来了。”
沈知微打开一看，里面只有几张复印件。
“原稿呢？”
“何叔拿走了。”
沈知意问：“卖给谁了？”
“我不知道。”
“钱呢？”
“我没拿到。”
“那你为什么要卖？”
林嘉树看着她：“何叔说帮忙把稿子拿出来，就给我一笔钱。我以为你会替我说话。”
“你把我的名字写上了？”
“写的是你。”
沈知意把纸袋推回去：“你说过不会把我牵扯进去。”
“是你自己牵扯进去的。”
沈知微说：“原稿交出来，事情还能查。”
林嘉树靠着椅背：“沈太太，稿子不在我手里。你们要追究就问沈知意，是她让我拿的。”
沈知意转向他：“我什么时候让你偷了？”
“你问我拿没拿，我说拿了，你没拦。”
“那不等于我让你卖。”
“你在学校说作品是你画的时，怎么没想过那是偷？”
隔壁桌的人望过来。沈知意压着声音：“你录音了？”
林嘉树把手机塞回口袋：“留个证明。”
“证明什么？”
“证明你也有份。”
沈知微拿起纸袋：“先说清楚稿子是怎么到何大勇手里的。”
“我不认识他。”
“你手机里有他的地址。”
林嘉树不说话。
“地址是何春兰发给你的？”
沈知意猛地看他：“我妈找过你？”
林嘉树没否认：“她说稿子能卖钱，让我帮忙。”
“你就答应了？”
“我缺钱。”
“你们一起做局？”
“我没有做局。”
沈知微把何春兰发来的地址记录亮给他看。林嘉树再没开口。
店老板从柜台后走出来：“谈完了吗？别影响做生意。”
沈知微把纸袋交给许姐：“报警。”
林嘉树起身拦人。沈知意挡在他面前。
“你不是说我也有份吗？那就一起说清楚。”
“你现在装什么好人？”
“我不是好人。但我没让你卖她的稿子。”
她先走出了旧书店。
沈知意在学校公开道歉那天，沈云禾没有去。她留在工作室整理剩下的草稿，许姐把学校发来的说明递给她。
“沈知意承认稿子是你画的，也承认林嘉树拿走稿子时，她没有阻止。”
沈云禾看完，把纸放下。
“她为什么这么做？”
“沈太太没让她这么说。”
沈知微站在门边：“她说了。原不原谅是你的事。”
“我没说要原谅。”
“你也不用原谅她。”
沈云禾合上草稿本：“你觉得她会改吗？”
“看她以后怎么做。”
“她不改呢？”
“你不必再给她机会。”
沈云禾问起何春兰的事。警方正在查何大勇拿走她工资的情况。那些稿子被何大勇转给了一个收旧画的人，对方没认出价值，又转手了。还能不能找回，需要继续查。
“我不等了。”沈云禾铺开空白纸，“我重新画。”
她落下第一笔，许姐站在旁边看了会儿：“这条线比原来的利落。”
“原来画的时候，我还没想好要做什么。”
“现在呢？”
“想好了。”
沈知微问：“画给谁看？”
“我自己。”
沈知微没再说话，只把台灯打开。
门外，沈知意站了片刻，最终没有进来。
沈家工作室收到周家的展览邀请后，沈知意主动拿来一张新设计稿。
“这次是我自己画的。”
沈云禾扫了一眼：“确定？”
“确定。”
许姐接过稿子：“构图有问题，腰线也不合适。”
“我可以改。”
“你以前可不问这些。”
“以前我只想要结果。”
沈知意看了眼沈云禾：“你能告诉我哪里不对吗？”
沈云禾放下笔：“你先说想画什么。”
“给奶奶穿的衣服。”
“她喜欢什么？”
“不喜欢花哨。她总说，衣服穿着舒服比好看重要。”
沈云禾指了指满页的装饰：“那这些是什么？”
沈知意低头看稿子：“我想让别人觉得我有能力。”
“你画给别人看，当然不像你自己。”
沈知意把稿子收回去：“你呢？”
“什么？”
“你画得比我好。”
“这不是回答。”
沈知意攥着纸：“你要我道歉多少次才够？”
“我没要你道歉。”
“你不需要我道歉，因为你根本不在意我。”
沈云禾把笔放回笔架：“我不替你决定要不要留在沈家。”
沈知意沉默片刻：“我现在说什么，你都不会信。”
“那就别说。”
她走到门口，许姐叫住她：“稿子留下，我帮你看看。”
沈知意没回头：“不用，我自己改。”
展览当天，沈知云禾的作品挂在入口处，旁边只写着她的名字。沈知意的作品放在最后一排。
有人走到沈知意面前：“这是你画的吗？”
“是。”
“你之前用过沈云禾的稿子？”
“是。”
那人没再问，转去看别的作品。
周太太走到她面前：“这次自己画的？”
“是。”
“腰线还不稳，你看得出来吗？”
“看得出来。”
“那你满意吗？”
“我不满意。”
“知道哪里不好，下次就能改。”
沈知意点头，没有辩解。
展览开始后，一位服装老师看中了沈云禾的作品，邀请她去省城参加一个月的学习。沈云禾问能不能带工作室的设计稿，老师说可以；她又提到要照顾母亲，老师说明课程白天进行，晚上可以回家。
沈云禾答应下来。
沈知意等老师走后问：“你要去省城？”
“嗯。”
“会回来吗？”
“会。”
“还住家里吗？”
沈云禾没回答：“看情况。”
沈知微走过来：“车在外面。”
沈云禾收起作品集。沈知意伸手：“我帮你拿。”
“不用。”
“我想帮你。”
沈云禾把作品集递给她。
走到展厅门口，沈知意问：“以后我重新画一套，你会看吗？”
“画好了再说。”
“会给我意见吗？”
“看我有没有空。”
“好。”
沈知意把作品集放进后座。车门合上前，她说：“路上小心。”
沈云禾看着她：“别再拿别人的东西。”
“我记住了。”
车开走，沈知意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那张改过三遍的草稿。她没有追。
何大勇的案子开庭那天，沈云禾没去。
沈知意在法院外见到了何春兰。她把一张费用单放在对方身边：“沈家先垫了护理费。”
何春兰没拿：“你还叫我妈吗？”
沈知意没有回答。
“你不认我了？”
“你以前认过我吗？”
何春兰抱紧膝上的布包：“我没办法。”
“你每次都这么说。”
“你小时候身体不好，云禾能扛事。我也是为了这个家。”
“所以你让她替我扛？”
何春兰垂下头。
沈知意把费用单收起来：“以后别去沈家。”
“那我住哪？”
“你有自己的家。”
“你爸出来以后，总得有人管。”
“他不是我爸。”
何春兰抓住她的袖子：“你不能这么绝情。”
沈知意把她的手拿开：“我只是不替你们瞒了。”
法院工作人员叫住她，递来一份材料：“这是何大勇写给沈云禾的道歉信，想托你带给她。”
沈知意没接：“她不想见他。”
“信也不看？”
“她看不看，由她决定。我不会替他传话。”
工作人员收回材料。沈知微在院门外等她。
“云禾让我来接你。”沈知微说。
沈知意停下脚步：“她不想见何大勇。”
“我知道。”
“她为什么让我来？”
“她说你该把自己的话说完。”
沈知意想了很久：“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就先不说。”
她们往车边走。沈知意问：“你还会把工作室交给我吗？”
“不会。”
“我知道了。”
“你可以在里面工作，但不能因为你是沈家的女儿，就拿走别人的东西。”
“我不想靠这个了。”
沈知微拉开车门：“那就自己画。”
沈知意坐进车里，没再问。
沈云禾去省城前，沈知意送来一只新画夹。
“我不需要。”
“旧的没这个结实。”
“为什么送我？”
“以前我拿过你的东西。我想还一件。”
沈云禾没接：“你画的？”
“我挑的。”
“那就不是你画的。”
沈知意愣了愣。
“你要送东西，就自己做。”沈云禾说，“你不会做画夹，可以画一张。”
沈知意坐下来，拿起铅笔：“你看我画？”
“你先画完。”
她在纸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方框，抬头问：“很难看？”
“是。”
“你就不能安慰我一下？”
“你要的是实话。”
沈知意把纸折起来，重新画了一张。这次她在画夹外侧画了片小叶子。
沈云禾看了一眼：“比刚才好。”
沈知意把画夹带走：“做好了再给你。”
“随你。”
沈云禾收拾好行李走到玄关，沈知意把画夹递给她。那片叶子已经涂上了颜色，旁边写着：云禾，祝你一路顺利。
沈云禾接过来：“谢谢。”
“回来以后，我把新稿子给你看。”
“画好了再说。”
沈知微站在门口，没有插话。
车开走后，沈知意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沾了颜料。沈知微递给她一条毛巾。
“洗干净。”
沈知意接过毛巾：“你觉得我变好了吗？”
“我不替你打分。”
“那你还愿意叫我女儿吗？”
“你愿意留在这个家，就住下。”
沈知意看着她：“这不是回答。”
“你十八岁了，不需要我替你决定名字以外的事。”
沈知意把毛巾放到水池边：“我会自己决定。”
她回到工作室，拿起自己的设计稿。
一年后，沈家工作室办新展，沈知意的作品挂在沈云禾旁边。说明牌上没有把沈家的名字印得比设计师更大。
周太太停在两幅作品前：“哪套是你们画的？”
“我的。”沈云禾说。
“我的。”沈知意也说。
“各有各的样子。”周太太看了看她们，“你们自己喜欢哪套？”
“我的。”沈云禾说。
“我也喜欢我的。”沈知意答。
展厅外，何春兰拿着一封信等着。沈知意见到她，停了片刻。
“你爸托我把信带给云禾。”
“你自己收好。”
“你不替他带进去？”
“云禾不想见他。”
“那她连信也不看？”
“她看不看，由她决定。你不用让我替她做主。”
何春兰把信收回包里：“你现在越来越像她了。”
“我不是她。”
“你们都是我女儿。”
沈知意看着她：“这句话，你以前怎么不说？”
何春兰没有回答。沈知意转身进了展厅，没有叫沈云禾出来。
沈云禾正在给一位老师介绍作品。沈知意回到自己的展牌前，把歪掉的说明牌扶正。
沈知微从走廊另一边过来：“外面的人走了？”
“走了。”
“她说什么？”
“没什么。”
“那就不说了。”
沈知意拿起手里的价签：“沈太太，我这件礼服能报销吗？”
“不能。”
“我没让你买。我是问工作室能不能报展览服装的钱。”
“可以，拿单据。”
“那算工作服。”
“你自己找许姐。”
沈知意拿着单据去找许姐。
展厅另一边，有学生问沈云禾为什么学画衣服。
“我想知道，自己选的东西是什么样。”
“现在知道了吗？”
沈云禾看了一眼墙上的作品：“知道了。”
沈家的旧事不会因认回一个女儿就消失，做过的错事也不会因为一句对不起就抵清。至少这一次，沈云禾能决定自己要去哪里、画什么、要不要原谅谁。
沈知意也终于明白，靠着别人的东西换来的掌声，散了就什么都不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