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雨夜·坠落
“三天，听明白了没？就给你留三天时间了！”
破旧茶几上的老人机开着免提，声音震得满桌烟灰乱飞。
赵永浩低着头，大拇指甲盖直接咬进了肉里头，渗出一层鲜血。
“虎哥，你再宽限两天吧，我正在想辙呢……”
“少跟我扯淡！”电话那头传来麻将牌狠砸在桌子上的脆响，“你妈死前留下的那套老房本，现在可在老子手里攥着呢。礼拜一上午十点要是见不着五十七万现金，老子立马找锁匠换锁，屋里的破烂全给你扔出去！”
“我爸瘫在家里，我连饭都快吃不上了……”
“他瘫了三年，关老子屁事？三天后要是见不到钱，老子不仅要收房子，你那两只手也别打算留着了，听懂了没？！”
电话啪的一声挂断了。
屋里一下子安静得吓人，只有墙角被追债人泼的红油漆在散发着一股子刺鼻的怪味。
赵永浩一把拉开发霉的抽屉，翻出了里头压着的那张蓝色保单。
那是五百万额度的人身意外身故险，上头清清楚楚写着必须是意外身故。
他盯着那张纸，咬着嘴唇，抓起桌上的名片拨通了一个尾号全带四的号码。
大雨是在夜里十点彻底倒下来的。
城西那片早就荒废掉的棉纺厂老卸货场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破烂的铁大门没上锁，在狂风里头咣当咣当乱撞。
赵永浩推着一辆老旧的铁轮椅，冒着雨踩进了泥坑里头。
轮椅上坐着六十五岁的赵建国，老头身上裹着厚雨衣，双腿用麻绳牢牢捆在轮椅脚踏板上，嘴里咬着一块毛巾。
“爸，你别哼唧了，今晚带你上大医院复诊呢。”赵永浩两只手推着把手，嘴唇哆嗦着挤出一句话。
老头那双发灰的眼珠子在黑暗里猛的转动着，喉咙里发出呜呜的闷响。
两道昏黄的车灯光柱突然从前头射了过来。
一辆掉了大半白漆的破旧改装救护车慢慢倒进了卸货棚底下。
车门被推开了，权五福嘴里叼着半截卷烟，踩着满地烂泥走了下来。
“路上没碰上监控吧？”权五福吐出一口青烟，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没有，全挑着没路灯的背街小巷绕过来的，小区后墙的铁丝网也是我亲手剪开的。”赵永浩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浆水，“五哥，真的能行吗？”
“轮椅后头插着防走失卡了没？”权五福走到轮椅前头打量了一眼。
“插好了，康复二区209床，赵建国，医院发的硬塑卡。”赵永浩拍了拍轮椅靠背。
权五福伸出两根黄黑色的手指头，在老头的雨衣上拍了拍：“把轮椅和人一起拉上山，在望鹰岩断桥那儿造个失足推车坠桥的现场，等天亮大货车一碾，交警来了也只能定成交通意外。”
也就在这时候，卸货棚外头的小路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沈泽宇撑着一把折断了伞骨的黑雨伞，快步跑进了棚子里。
他一把收起雨伞，推了推鼻梁上滑落的无框眼镜：“我妈下周二的手术费，医院催着交八万块押金，今晚的定金必须先给我。”
“你以前在保险公司干过理赔调查，规矩你懂。”权五福拉开救护车的后门，铁门轴发出酸掉牙的吱呀声，“现场痕迹该怎么留、轮胎擦痕该怎么蹭，全靠你指点。弄成铁案，保金下来少不了你的份。”
沈泽宇戴上一双薄膜塑料手套，伸手拉住轮椅的前轮：“赶紧搬上车，雨下得越来越大了。”
赵永浩站在一旁，两只手死死插在棉袄口袋里，根本不敢往前凑。
老头被抬进后车厢的时候，那只还能动弹的手突然死死抓住了沈泽宇的雨衣衣角。
沈泽宇手腕猛的往后一抽，直接把老人的手指头一根根掰开了。
“发什么呆啊，关门上车！”权五福在前头拍了拍方向盘。
救护车轰隆一声打着了火，后排气管喷出一大团黑烟，直接冲进了茫茫雨夜里。
破车在东盘山的老省道上颠簸着往上爬。
盘山公路年久失修，路面上全是被雨水冲下来的乱石和黄泥块。
赵永浩坐在副驾驶座上，两只手紧紧抓着头顶的塑料拉手，脸色比纸还要白上三分。
“五哥，你慢点开啊，这破山道边上全是大深沟！”
“慢了能赶在天亮前办完事吗？！”权五福骂了一句，手里的方向盘狠狠往左打了一圈。
车轮子底下砰的一声响，碾上了一块塌方掉下来的大石头。
整辆破救护车猛的朝右边的崖壁侧滑出去，车屁股重重撞在老旧的铁护栏上头。
咔嚓一声脆响。
后车厢原本就生锈的门锁直接崩开了。
固定轮椅的旧绳子一下子断成两截，轮椅带着老头顺着湿滑的铁皮车厢直接滑向了车门外。
“老头滑出去了！”沈泽宇在后头大喊了一声。
赵永浩猛的转过头去。
只见那辆铁轮椅撞断了断桥边上发烂的木桩子，连人带车直接栽下了几十米高的漆黑悬崖底下。
轰！
断崖下方的黑树林里头，先是传来一声沉闷的砸击声，紧接着就是一阵刺耳的轮胎急刹抓地声。
权五福踩死刹车，整辆破车停在断桥的边缘上，半个前轮都悬空了。
“下面有车！”权五福两只手抓着方向盘，脑门上的冷汗一下子冒了出来。
“我的五百万！”赵永浩一把推开车门就要往下看，“跳下去看看啊！没尸体保险公司一分钱都不给赔啊！”
“你他妈不要命了？下面有人，要是看到你的摸样，你还跑的了吗？！”
权五福一把扯住赵永浩的衣领子，硬生生把他拽回了车座上，“况且这么大的暴雨，山体随时塌方，下去就是送死！赶紧掉头跑！”
沈泽宇一把推开后车门，抓着手电筒跳了下去：“你们把车开到前面岔路口等着，别停在桥口当靶子！我是干理赔的，我顺着护林石阶下去看一眼老头死透没，十分钟后在山脚汇合！”
说完这话，沈泽宇根本没等那两个人回答，猫着腰钻进了灌木丛里头。
赵永浩看着黑漆漆深不见底的断崖，双腿抖得像筛糠一样，被权五福一脚油门带走了。
沈泽宇踩着长满青苔的石阶，一路手脚并用顺着山坡滑到了下层的盘山公路弯道。
他刚刚拨开密密麻麻的野竹林子，一道刺眼的车灯光束就射了过来。
在S型弯道正中间，一辆黑色的奔驰轿车斜停在路边上。
车头的挡风玻璃碎成了大片蛛网，保险杠凹进去一大块，正呼呼往外冒着白色热气。
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从驾驶座爬了出来，跌跌撞撞的跪在了泥水里。
正是志远国医堂的院长宋志远。
宋志远满脸是血，嘴里呼出来的全是刺鼻的红酒味。
他跪在车头前头，两只手抖得不成样子，颤巍巍去摸地上的老人。
赵建国躺在血水里，胸口还在微弱的上下起伏着。
宋志远伸出两根手指，搭在了老人的颈部动脉上头。
指头底下，微弱的跳动感很清晰的传了上来。
人还没死透。
宋志远像是被火烫了一样，猛的把手缩了回来。
他转头看了一眼冒烟的车厢，里头还滚着半瓶没喝完的干红葡萄酒。
要是报了交警，抽血测酒精，这辈子的前途、下个月的政协委员名额，全都要烂在牢房里头了。
宋志远死死咬着牙关，面部肌肉抽搐了两下。
他猛的站起身子，抓起老人的两条脚踝，咬着牙把老人往路边塌方的大泥坑里硬拖了过去。
老人的身子在地上划出了一道长长的血印子。
宋志远一把将老人推進了满是积水的泥坑里头。
他发疯一样用双手扒拉着地上的烂泥巴和碎石子，大捧大捧的朝老人的胸口和脸上堆上去。
老人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喊叫，但厚重的湿泥块直接把他的嘴巴和鼻子死死封住了。
宋志远搬起两块粗大的烂树根，死死压在泥堆上头，直到整个土坑彻底没了动静。
二十米开外的竹林后头，沈泽宇蹲在石头后面，两只手稳稳举着手机。
手机屏幕上的红点在黑夜里一闪一闪的。
夜景摄像头把宋志远探脉、拖拽、填土活埋老人的每一个动作，甚至那辆奔驰车的车牌号“江A·6688S”，全都拍得分毫不差。
沈泽宇按下了保存键，看着视频自动上传到了自己的加密网盘里。
他看着宋志远像条落水狗一样钻回奔驰车里，熄灭车灯，慌慌张张的溜下了山。
沈泽宇把手机揣进贴身的衣兜里，嘴角咧开了一个很怪的幅度。
要是拿着这段杀人埋尸的录像，能敲出来多少个八万？
沈泽宇转身从小道退了出去，顺手扯破了自个儿的衬衫袖子，又在脸上抹了两把烂泥浆。
十分钟后，他在山脚的废弃收费站旁边拦住了那辆破救护车。
赵永浩推开车门冲了下来：“怎么样？！老头呢？尸体弄上来了没啊？！”
沈泽宇两只腿软软的靠在车门上，大口喘着粗气，故意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一样。
“别提了！下面路边正好是个山洪泄洪渠，老头掉下去直接被水冲走了，人影都没见着！就剩下那个轮椅的烂铁架子卡在断桥水泥墩上头了！”
“冲……冲走了？！”赵永浩扑通一声瘫坐在副驾驶座上，一双手抓着头发，发出野兽一样的干嚎声。
“赶紧上车走人！”权五福猛的一拍喇叭，“人没了就没了，别把自个儿也搭进去！”
破救护车冒着刺鼻的尾气，仓皇的钻进了城区的夜色里头。
暴雨慢慢小了下去。
在那个新埋起来的土坑旁边三米远的荆棘丛上，挂着一只断了表带的老式机械表。
雨水冲刷着碎裂的表盘玻璃，后壳上刻着的那行字在微弱的月光底下一清二楚：
“赵建国 1985.5.20”。
2 旧债
清晨六点半，床头柜上的破手机像疯了一样震动起来。
赵永浩翻了个身，一把抓起手机按下了免提。
“赵先生吗？这里是城西派出所。”电话里的声音很严肃，“你早上六点报案说你父亲失踪了，现在有新情况了，请你马上来一趟老省道管辖交警中队！”
赵永浩猛的坐起身子，手里的旧毛毯啪嗒掉在地上。
“警官，我爸找到了没啊？！”赵永浩扯着嗓子大喊。
“我们在望鹰岩断桥底下发现了严重的车祸痕迹。”对方飞快说了一句，“现场有重要物证，需要你过来核实一下。”
电话挂断了。
赵永浩抓起满是灰尘的外套套在身上，鞋后跟都没提上就往门外冲。
出租屋的铁皮防盗门刚拉开一条缝，一股浓重的机油和油漆味就冲进了鼻孔里头。
楼道发黄的墙壁上，全都是昨晚半夜被人泼上去的暗红色油漆。
油漆顺着水泥台阶一滴滴往下淌，墙面上写着三个歪歪扭扭的大字：还血钱。
在旁边还画了一把带血的尖刀，刀尖正好对着赵永浩的门锁孔。
他跨过台阶上的红油漆，一路小跑着冲到了交警中队的大门口。
事故处理室里头飘着一股子浓重的烟味。
一个穿制服的值班交警坐在办公桌后头，桌面上摆着几个透明的塑料证物袋。
“你是赵永浩吧？”交警抬起头看了看他的身份证，“坐下说话。”
赵永浩两只手撑着桌面，身子死死往前探：“警官，我爸到底怎么了？！”
“今早五点多，巡道工在老省道断桥下头报了警。”交警指了指桌上的塑料袋，“现场有一道二十多米长的刹车印子，还有几片黑色的奔驰车漆碎片。”
交警推过来一个袋子，里头装着半截扭曲的铁管子：“这轮椅是你们家的吧？”
赵永浩低头看了一眼，那正是绑老头的那辆旧轮椅的脚踏板。
脚踏板上头还卡着一张沾满烂泥巴的硬塑防走失挂牌。
挂牌上写得清清楚楚：赵建国，康复二区209床。
“是……是我爸的轮椅！”赵永浩的嗓门一下子拔高了，两只手在兜里紧紧攥成拳头，“他人呢？！我爸人呢？！”
交警面色凝重的摇了摇头，“我们在周围找了一大圈，只找到砸烂的轮椅残骸，伤者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怎么会不见了呢？！”
“初步判断是一起极恶劣的交通肇事逃逸案。”交警点了一根烟，吐出一口浓雾，“昨夜山上下大暴雨，塌方很厉害。伤者很可能是被暴涨的泄洪渠冲走了，也不排除被肇事司机直接带走藏匿了。”
赵永浩的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的起伏着。
车祸逃逸，轮椅撞烂，满地鲜血。
只要警察认定这是恶性交通事故，那份五百万的人身意外险就算彻底坐实了！
他猛的转过身去，连事故登记表都没签字，扭头就冲出了交警中队。
上午九点整，宏泰人寿保险公司的理赔大厅里冷气开得很足。
赵永浩满脚烂泥踩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引得旁边的人纷纷避让。
他一把将怀里的蓝色保单拍在柜台玻璃上头。
“我要办意外险理赔！”赵永浩两只通红的眼珠子瞪着柜员，“我爸出车祸了，交警已经在东盘山立了案，人身意外身故险，保额整整五百万！”
戴着金丝眼镜的资深理赔员拿过保单，在电脑上调出了档案。
理赔员推了推镜架，语气显得很平淡：“交警队出具的交通事故责任认定书带来了没？”
“刚立案，交警还在追查肇事车呢！”
“那医院出具的死亡医学证明书呢？或者法医尸检报告呢？”
“老头连人带轮椅被车撞烂了，人被冲进山洪里找不着了！”赵永浩狠狠砸了一下柜台，“那么大岁数掉下悬崖又被车撞，怎么可能还活着啊？！”
理赔员把保单推了回来，指着后头的黑色免责条款：“赵先生，合同里写得很明白，必须有法定的身故证明。被保险人处于失踪状态，在没有找到尸体之前，无法证明死亡事实。”
“你说什么？！”赵永浩的脸颊肉猛烈抽搐起来。
“本案属于疑点重大的涉刑案件。”理赔员面无表情的看着他，“在警方彻底结案、出具正式死亡结论之前，理赔程序依法中止，一分钱都不会赔付的。”
“中止理赔？！”赵永浩一把抓住理赔员的衣领，大声吼叫起来，“地下钱庄明天就要剁我的手了！你们必须先预付一部分钱！”
门口的两个高大保安立刻快步冲了过来，一把将赵永浩反剪胳膊按在柜台上。
“请你冷静点，再闹事我们就直接报警了！”保安恶狠狠的警告他。
赵永浩像条死狗一样被扔出了保险公司大门，膝盖重重磕在水泥台阶上。
阳光刺痛了他的眼睛，胃里泛起一阵阵恶心的酸水。
见不着尸体，就拿不到一分钱。
明天上午十点，地下钱庄的那帮亡命徒就会提着砍刀上门了。
赵永浩猛的爬了起来，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破烂的老人机。
他咬着牙翻出昨晚权五福的名片，迅速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慢吞吞接通了，那头传来刺鼻的流水声和刷车声。
“权五福！”赵永浩压低嗓门咆哮起来，“你少跟我装蒜！我爸根本就不是摔死的，交警说断桥底下全是刹车印和黑色车漆，他是被车撞的！”
电话那头的刷车声一下子停了。
权五福沉默了差不多三秒钟：“你说什么疯话呢，我听不懂。”
“你听不懂？！”赵永浩恨不得顺着听筒咬过去，“昨晚车牌尾号579的破车是你开的，沈泽宇也是你找来的！现在保险公司见不着尸体一分钱都不赔，我活不成，你们两个也别想好过！”
“赵永浩，我警告你嘴巴放干净点。”权五福的声音冷得像块生铁，“老头掉下去纯属你自己没绑牢固定绳，车门震开了关我屁事？昨晚我就回火葬场睡觉了，你有证据就去告我啊。”
“你他妈骗我！沈泽宇下去看了一眼，是不是你们把尸体藏起来独吞了？！”
“神经病。”
听筒里啪嗒一声变成了忙音。
赵永浩疯了一样重新回拨过去，听筒里只剩下一阵冰冷的机械提示音：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他被直接拉黑了。
赵永浩握着发烫的手机，喉咙里发出野兽濒死一样的呜咽声。
他踉踉跄跄的走回了自己那栋阴暗的老旧筒子楼。
防盗门上的暗红油漆已经快干透了，凝固成一块块恶心的大血痂。
赵永浩推开门，反锁上保险栓，整个人脱力的靠着门板滑坐在地板上。
屋子正中央的老旧方桌上，端端正正摆着一张一寸的黑白照片。
那是他母亲十年前的照片。
赵永浩看着照片上那个瘦弱憔悴的女人，身子忍不住剧烈颤抖起来。
十岁那年的一个夏夜，外头也是下着这么大的暴雨。
父亲赵建国喝得一身酒气，手里拎着一条厚重的牛皮带，金属扣子在水泥地面上拖出刺耳的尖叫声。
赵永浩吓得缩在床底下，两只手死死堵着耳朵眼。
母亲被父亲揪着头发从厨房一路拖到了客厅，皮带抽在皮肉上的闷响回荡了整整半宿。
“老子天天在厂里累得像条狗，养你们这群吃白饭的，打两下怎么了？！”
那句带着浓重酒气的咆哮声，像烙铁一样在他脑子里烫了三十年。
十年前的那个阴天，母亲在茶几上留了一张字条，转身从十八楼的阳台上一跃而下。
赵永浩疯了一样跑回家的时候，只看到满地的碎玻璃渣子。
而他的父亲赵建国，正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嗑瓜子。
看着窗外闪烁的救护车顶灯，赵建国只冷漠的吐出四个字：“终于清净了。”
赵永浩跪在母亲摔碎的遗体前，一滴眼泪都没流出来。
从那一刻起他就明白，老实人在这个世道上，只配被这群恶魔活活踩死。
赵建国瘫痪在床上的这三年，赵永浩每天给他喂饭擦身子，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受煎熬。
用这个老畜生的烂命去换五百万保险金，替母亲还债，这是老天爷欠他的因果报应！
赵永浩猛的抹掉脸上的冷汗，爬到了那个破烂的大衣柜跟前。
他蹲下身子，拉开了衣柜底层的暗格。
暗格里头藏着一只磨破了皮的红丝绒首饰盒。
盒子里头静静躺着一条细细的金项链，那是母亲生前唯一没有被父亲抢去换酒钱的嫁妆。
首饰盒最底下，还压着一张早就泛黄的小纸条。
纸条上是用蓝色钢笔写的一行清秀小字：“永浩，好好活着，别像妈一样窝囊。”
赵永浩死死盯着那张纸条，突然低低的笑出了声。
“好好活？”
赵永浩一边笑，眼泪一边不受控制的往下淌：“妈，欠了六十万高利贷，老子怎么好好活啊……”
他咬紧牙关，摸出打火机啪的一声打着了火苗。
橘红色的火光迅速舔上了纸条，黑色的灰烬飘飘荡荡落在肮脏的塑料拖鞋上头。
赵永浩把金项链死死揣进棉袄贴身口袋里，转身冲出了屋子。
半个钟头之后，他在巷子深处那家没有招牌的黑当铺里，换出了一万块皱巴巴的旧钞票。
这是一万块救命的利息钱，勉强能换来二十四小时的喘息时间。
赵永浩回到出租屋，径直走进了满是油污的破厨房。
他从水槽底下摸出了一把生了锈的宽刃剔骨刀，那是他以前在汽配厂切割高压胶管用的家伙。
他找出一块青灰色的粗糙磨刀石，接了一盆冷水放在脚边上。
呲啦——呲啦——
冰冷的钢刃在石头上狠命的推拉摩擦，溅起一串串泛红的铁锈泥水。
屋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昏黄路灯光，照着他深陷枯瘦的面颊。
赵永浩抬起手，用大拇指肚在锋利的刀口上轻轻刮了一下。
刀刃轻而易举划开了一道细口子，鲜红的血珠子瞬间冒了出来。
赵永浩把流血的指头塞进嘴里吸了一口，嘴里全是一股子浓烈的铁腥味。
他盯着那把磨得寒光闪闪的刀锋，眼角剧烈抽动着，自言自语的狞笑了一声。
“权五福……沈泽宇……”
“拿不到那五百万，见不着我爸的尸体，你们谁他妈也别想活！”
他扯下一块脏抹布，把剔骨刀一层层包严实了，死死塞进了破棉袄的内兜里。
3 目击者
ICU病房外头的走廊里头，飘着一股子浓重的来苏水味。
沈泽宇把两千块皱巴巴的零钱塞进缴费窗口，里头递出来一张发票。
“还欠七万八千四。”收费员连头都没抬一下，声音冷冰冰的，“下周二手术前要是交不齐，手术台就只能让给后头的病人了啊。”
沈泽宇推了推鼻梁上的无框眼镜，低声下气的点头：“好，我周一准时送过来。”
他转过身，隔着重症监护室那扇厚玻璃窗，一动不动的看着里头。
走廊长椅上的破手机突然嗡嗡震动了一下。
沈泽宇从回忆里头挣脱出来，掏出手机划开了屏幕。
那是他在网吧包厢里熬了一整夜查出来的资料。
宋志远，四十四岁，志远国医堂中医诊所的创办人兼主治医师。
上个月区里刚公示的政协委员候选名单上，宋志远的名字排在前三位。
照片上的男人梳着大背头，穿着中式盘扣棉麻褂子，戴着一副价值好几万的名表，满脸都是慈眉善目的笑意。
“好人，真是个大好人啊。”沈泽宇嘴唇微微动了动，低低的自言自语。
越是看重羽毛的体面人，骨子里就越怕惹上一身烂泥巴。
沈泽宇滑开手机里的相册，点开了加密云盘。
一段两分多钟的超清夜景视频在屏幕上无声播放着。
黑色奔驰车的车牌照“江A·6688S”在车灯余光下头分外显眼。
视频里宋志远把手指头搭在老头颈侧的动作、抓起黄泥堵住老头口鼻的狠劲，全被拍得毫发毕现。
沈泽宇截下了一张照片。
那张图上，是宋志远满身血水跪在泥坑边上，双手正把一块大树根压在老头脸上的定格画面。
他从兜里摸出一张不记名电话卡换上，手指在虚拟键盘上迅速敲下一行字。
“宋院长，东盘山昨晚的雨下的挺大，山路不好走吧？”
配着那张满是血污的截图，彩信顺着无线电波发了出去。
做完这一切，沈泽宇靠在冰凉的白瓷砖墙壁上，从兜里翻出一根压扁的香烟叼在嘴里。
他没点火，就这么干嚼着发苦的烟草丝。
病房的门这时候被推开了，值班护士端着药盘子走出来。
“沈泽宇，你妈刚醒了，医生允许你进去看两分钟。”
沈泽宇把烟头塞回兜里，快步走进了满是药水味的病房。
病床上的老人微微睁开发灰的眼皮，枯瘦的手指头在白色床单上吃力的抓挠着。
沈泽宇连忙上前一步，两只手握住了母亲冰凉的手掌。
“妈，是我。”沈泽宇声音放得很轻，“钱我都凑齐了，下周二咱们就能做手术。”
老人的嘴角微微抽搐着，浑浊的眼泪顺着眼角深深的皱纹滑落下来。
“泽宇啊……”老人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清楚，“妈心里头一直有一件事，想跟你说说呢。”
“妈，医生交代了，你现在得少说话。”
“你听妈说完吧。”老人死死攥着他的手腕，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当年……当年你爸在客厅出事的时候，其实妈知道你就躲在衣柜里头。”
沈泽宇整个人僵住了。
“你那会儿才十五岁，还是个半大孩子啊。”老人的胸口剧烈起伏着，“你害怕，不敢站出来作证，妈从来都没怪过你……一点都没怪过你……”
沈泽宇两只脚像是生了根一样钉在地上，喉咙里像塞了一大团干棉花。
他一直以为自己藏了整整二十年的秘密，原来母亲早就看得一清二楚。
“妈只盼着你……平平安安的……别做犯法的事……”老人的手掌渐渐没了力气，又慢慢闭上了眼睛。
监护仪上的心电波形平缓的跳动着。
沈泽宇站在原地喘着粗气，指甲盖深深掐进了掌心里头。
不犯法？
老实巴交见义勇为的父亲死在了大牢里，规规矩矩过了大半辈子的母亲躺在病床上等钱救命。
在这个烂透了的世道上，老实这两个字就是刻在骨头上的催命符。
沈泽宇慢慢松开母亲的手，把被角仔细掖好，转身走出了监护室。
来到医院大楼外头的背阴巷子里，沈泽宇重新拿出了那部旧手机。
刚刚换上的那张不记名卡上，已经跳出了好几条未读短信。
“你是谁？！”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们可以见个面谈谈，千万别冲动！”
字里行间透出来的那股子惊恐和慌乱，几乎要从屏幕上溢出来。
沈泽宇看着那些急促的问话，脸上浮起一层很古怪的笑意。
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大院长，面对这么一张照片，也跟条夹着尾巴的野狗没两样。
沈泽宇没有回短信，而是把手机卡重新拔了出来，换回了平时的电话卡。
他翻开通讯录，拨通了一个备注为“小涵”的号码。
听筒里响了五六声才被接起来，那头立刻涌出来震耳欲聋的重低音舞曲和男人的吆喝声。
“沈大帅哥，大白天的找我什么事啊？”女人的声音又软又糯，带着一股子宿醉后的慵懒劲儿。
“徐小涵，有个大单子，你接不接？”沈泽宇压低了嗓门。
电话那头的音乐声小了下去，接着是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嗒嗒声，显然徐小涵走进了卫生间。
“多大的单子啊？”徐小涵点燃了一根细支女士烟，吐出一口浓烟，“先说好啊，低于两万块的活儿我可没闲工夫陪你折腾。”
“二百万的盘子，事成之后分你三十万现金。”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连吸烟的声音都听不到了。
“你疯了吧沈泽宇？抢银行呢？”徐小涵冷笑了一声，“我现在在夜场一个月也能捞个几万块，犯法掉脑袋的事我可不干。”
“不需要你担一点风险，对方是个有头有脸的大人物。”沈泽宇靠在红砖墙上，看着街面上来来往往的车流，“他是志远国医堂的院长，叫宋志远。四十好几了还没结婚，就喜欢那种温温柔柔、懂传统文化的小白花。”
“中医馆院长？”徐小涵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兴趣，“这种老男人最防备生人了，能有那么好骗？”
“他现在手里沾了甩不掉的脏东西，整个人正慌着呢，最需要一个知冷知热的女人填补空虚。”沈泽宇推了推眼镜，“你在婚恋软件上注册个新号，身份就定成刚来城里教书的民办幼师，名字叫宋夏英。只要把他套牢在包厢里，后头的账我来收。”
徐小涵在电话那头咯咯的笑了起来，声音甜得发腻：“行啊，论起演小白花，这城里还没几个比我演得更像的。不过沈泽宇，你可别把老娘当枪使。”
“明晚八点，东门那家老日料店，他肯定会去那儿喝闷酒。”沈泽宇冷冷说完，直接挂断了电话。
他收起手机，顺着狭窄阴暗的巷子往外头走。
巷口摆着一个卖早点的破三轮车，蒸屉上冒出滚烫浓白的白气。
沈泽宇要了一碗最便宜的热豆腐脑，坐在塑料马扎上大口大口咽了下去。
滚烫的热水流进冰凉的胃里头，烫得他浑身直打摆子。
八万块的手术费算得了什么。
只要这盘棋走得稳当，不仅能保住母亲的命，还能在这个城市里头彻底翻身。
就在他低头吃东西的时候，马路对面一辆不起眼的黑色大众轿车里，车窗降下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一个戴着白色医用口罩的女人坐在驾驶座上，手里握着一台长焦相机。
镜头悄无声息的对准了正在喝豆腐脑的沈泽宇。
快门声很轻微的咔嚓响了一下。
女人收起相机，从副驾驶座的档案袋里抽出一张泛黄的高中毕业合影。
第三排左数第四个女生，右耳后头有一道淡淡的红印子。
4 仙人跳
日料店的包厢里头，暖黄色的纸灯笼晃晃悠悠的挂在房梁上。
徐小涵穿着一身素白色的棉布连衣裙，两只手端着青瓷小茶壶，给对面的男人添了一杯温热的玄米茶。
“宋院长，您尝尝这个，这是我自己晒的桂花焙出来的呢。”徐小涵把两颊的卷发往耳朵后头别了别，故意侧着脸，掩住右耳后头的月牙印子。
宋志远坐在榻榻米上，身上的中式长衫洗得干干净净，手腕上的欧米茄金表在灯光底下发亮。
这大半个月来，他几乎夜夜都睡不着觉，眼眶底下泛着一层浓重的乌青。
只要一闭上眼睛，东盘山那满坑的烂泥巴、还有老头胸口微弱的起伏，就会疯了一样往他脑子里钻。
可眼前的女孩不一样。
二十八岁的民办幼师，说话细声细气的，身上还带着一股子让人心安的奶香味。
宋志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脸上总算有了点活人该有的笑模样：“小宋啊，现在的年轻姑娘，像你这么懂茶道、心又细的，真是打着灯笼都找不着了。”
“哪有您说的那么好嘛。”徐小涵低下头，两只手绞着餐巾纸，眼圈冷不丁红了一大圈。
宋志远手里的茶杯放下了：“怎么了这是？好端端的怎么要掉眼泪呢？”
徐小涵吸了吸鼻子，声音颤巍巍的：“我老家那个不争气的弟弟，昨晚在工地上把腿给摔折了。工头跑了，医院催着交一万块钱的手术预付款，我……我身上就剩这点工资，这可怎么办呀……”
宋志远听完，连半秒钟都没犹豫，直接从长衫内兜里掏出手机。
微信转账的提示音清脆的响了一声。
徐小涵扫了一眼屏幕上的两万块到账提醒，嘴角不易察觉的扯了一下，赶紧低头擦眼泪：“宋院长，这怎么好意思呢，我下个月发了工资一定慢慢还您！”
“还不还的说什么见外话。”宋志远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你一个小姑娘在城里不容易，有我在，天塌不下来。”
徐小涵乖巧的点了点头，心里却在冷笑。
老东西，才见了三次面就送了快四万块钱，这钱比夜店里那些醉鬼的酒钱好赚太多了。
她借着去洗手间的工夫，溜出了包厢。
走廊拐角的吸烟区里头，沈泽宇穿着一身皱巴巴的黑夹克，正靠在窗户边上抽烟。
“怎么样了？”沈泽宇低声问了一句。
徐小涵吐出一口女士烟的甜香气，“刚刚又随手甩了两万块。沈泽宇，这老头底子厚得很，咱们完全能多吊他一阵子。”
“没时间陪他演家家酒了。”沈泽宇把烟头按灭在垃圾桶上，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我妈的手术下周二就到了最后关头。今天晚上必须把这层窗户纸捅破，直接收大网。”
“你打算怎么收？”徐小涵看着他。
“你在里头拖住他，等会儿看我脸色行事。”沈泽宇冷冰冰的说完，转身走回了包厢走廊。
十分钟后，日料店包厢的木质移门被人一把推开了。
宋志远正夹着一块三文鱼往徐小涵盘子里放，猛然转过头来，脸色立刻沉了下去：“服务生呢？怎么这么没规矩，连门都不敲吗？！”
沈泽宇大步跨进包厢，反手把移门死死关严实了。
他拉开外套拉链，把一部屏幕亮着的华为手机重重拍在餐桌正中间。
手机屏幕里头，正无声循环播放着那段超清的夜景录像。
宋志远满脸血污跪在泥坑边上，双手正搬起大块大块的烂树根，狠命的往那个老头的脸上压过去。
黑色奔驰车的车牌照“江A·6688S”，在车灯余光下头清清楚楚。
宋志远手里的象牙筷子啪嗒一声落在盘子上，整张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得干干净净。
他的嘴唇哆嗦着，“你……你是谁？！”
“东盘山老省道，下着暴雨的那个晚上，宋院长真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呢？”沈泽宇拖过一把椅子坐下，居高临下的看着他，“探脉的时候老头还有气吧？你这叫故意杀人掩埋尸体。”
宋志远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汗珠子顺着额头大颗大颗往下淌。
体面的中医馆长，下个月就要公示的政协委员名单，全在这一瞬间被碾得粉碎。
“两百万。”沈泽宇伸出两根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敲，“今晚转五十万定金到我给你的海外账户上，剩下的下个月底结清。钱到账，视频源文件当面销毁。”
“两百万？！我哪有那么多流动资金啊！”宋志远抱住脑袋低吼。
“宋院长名下的豪宅和诊所门面，随便抵押一下也不止这个数吧？”沈泽宇身子前倾，推了推眼镜，“你要是不愿意掏钱也行，明天早上这段视频就会出现在市交警支队和纪检委的邮箱里头。”
包厢里头死一样的寂静，只有纸灯笼在风里微微晃动。
过了整整五分钟，宋志远颤抖着拿起手机，当着沈泽宇的面划开了银行账户。
转账成功的绿色界面跳出来那一刻，宋志远像条被抽空了骨头的烂泥一样趴在桌子上。
沈泽宇收起手机，快步走出了日料店。
分完首批赃款后，已经是四月中旬的一个阴雨天。
徐小涵开着新买的二手代步车，停在了志远国医堂的后门巷子里。
宋志远这几天没去医馆，说是受了惊吓发高烧在家里躺着。
徐小涵兜里揣着诊所的备用钥匙，打算趁着没人，把之前留在诊室更衣柜里的一件贵重皮草大衣拿回来。
穿过满是中药草腥味的走廊，徐小涵推开了主治医师办公室的木门。
屋里黑漆漆的没开灯。
徐小涵走到红木办公桌跟前，正要拉开后头的柜子，视线冷不丁落在了桌面上翻开的接诊登记簿上。
那是三天前的一页记录。
在患者姓名那一行，工工整整写着三个字：姜静微。
就诊原因写的是：面部外伤陈旧性疤痕修复咨询。
徐小涵的脚步猛的顿住了。
那三个字像是有毒的钩子一样，瞬间刺痛了她的眼球。
十九年前的那个阴冷黄昏，一下子从脑子深处翻涌了出来。
十八岁的徐小涵带着三个小姐妹，把那个长得漂亮、成绩全校第一的转学生堵在音乐教室里头。
“长了一张狐狸精的脸，勾引谁呢你？”
徐小涵挥舞着圆珠笔，尖叫着要把那个女孩的脸划烂。
混乱扭打当中，那个看似瘦弱的女孩突然像疯狗一样反抗，一口死死咬在她的手腕上，五根尖锐的指甲狠狠抓透了徐小涵的右耳后根。
鲜血哗啦啦流下来，疼得徐小涵惨叫连连。
后来那女孩退学搬走了，可徐小涵耳朵后头却落下了这道一辈子都消不掉的月牙形伤疤。
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个名字怎么会突然出现在宋志远的诊所里头？！
徐小涵两只手抖得不成样子，抓起病历本就要仔细看。
踏、踏、踏。
走廊外头突然传来一阵不轻不重的脚步声。
高跟鞋的硬鞋跟敲击在水泥地面上，发出很有节奏的脆响。
徐小涵慌忙把病历本扔回桌上，闪身缩到了门后头。
办公室的雕花木门被一只戴着白色薄膜手套的手轻轻推开了。
一个身形高挑纤细的女人走了进来。
女人身上裹着一件灰色的长款防风风衣，脸上严严实实的戴着一只医用白口罩，只露出一双深陷而冷静的眼睛。
女人径直走到红木桌子前头，拿起了桌角放着的一包代煎中药。
藏在门后头的徐小涵透过门缝，呆呆的看着那个女人的侧影。
女人的目光从办公桌上扫过，最后落在了门轴后头的阴影里头。
徐小涵浑身的汗毛在这一瞬间全部倒竖了起来，后背死死贴着冰凉的墙壁，连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口。
女人拎着药包转过身子，脚步停在门框边缘。
隔着那层薄薄的口罩，一道清冷又熟悉的女声在死寂的诊室里响了起来：
“徐小姐，你戴假发没有以前好看了。”
说完这话，女人没有再多看一眼，转身走进了阴雨蒙蒙的走廊深处。
徐小涵双腿一软，扑通一声瘫坐在了满是药渣子的地板上。
她颤抖着伸出手，摸向自个儿的头顶。
为了扮演纯情幼师，她最近出门一直戴着这顶齐肩的黑直假发。
十九年过去了。
那个在音乐教室里满脸是血的噩梦，真的顺着这条血腥的网，一步步找上门来了。
5 旧照片
省城私立整形美容医院的三楼手术室里，无影灯白得有些晃眼。
姜静微摘下沾着血星子的乳胶手套，随手扔进了黄色的医疗废物桶里头。
“姜主任，刚才送进来的那个急诊患者，面部软组织挫裂伤已经清创缝合完了。”年轻的住院医在旁边递过来一叠病历本，“说是夜店的外联领班，跟客人起冲突被烟灰缸砸到了右脸。”
“术前建档照片拍好了没？”姜静微拧开水龙头，用消毒皂反复揉搓着十根手指。
“都传到您电脑里了。”住院医说完，转身推着器械车走出了手术室。
姜静微扯过两张擦手纸吸干水渍，走回办公桌前坐下，点开了电脑屏幕上的高倍清晰档案。
病床上躺着一个化着浓妆的女人，右脸颊肿起了一大片，眼角还挂着泪痕。
姜静微滑动鼠标滚轮，把照片放大，拉到了患者的耳侧部位。
她的手指头停在了鼠标左键上，一动也没动。
在那个女人右耳后头的皮肤上，清清楚楚印着一道大约三厘米长、微微凸起的月牙形陈旧疤痕。
“把这道疤的细节再放大一倍，调高对比度。”姜静微低声自言自语了一句，两只手飞快敲击着键盘。
屏幕上，那道淡粉色的月牙印子彻底显露了出来，边缘处还留着当年指甲抠进皮肉里的锯齿状纹路。
姜静微慢慢靠进真皮转椅里，左手下意识的摩挲着右臂护腕。
十九年前的那个阴冷黄昏，又一次顺着这道伤疤爬上了她的脊梁骨。
女子高中那间早就弃用的音乐教室里头，窗户玻璃碎了好几块，冷风呜呜的往里灌。
十七岁的姜静微被四个穿蓝白校服的女生死死按在掉漆的钢琴凳上。
领头的女生抓着她的长头发，把她的脸使劲往满是灰尘的琴盖上撞。
“长了一张狐狸精的脸，天天在男老师面前装可怜，勾引谁呢你？！”
尖锐的圆珠笔笔尖在姜静微的脸颊和脖子上乱戳，刺痛感一阵阵往脑门里钻。
姜静微疯了一样挣扎起来，反手死死抠住了领头女生的右耳后根，五根指甲盖几乎全嵌进了肉里头。
鲜血顺着那个女生的脖子流进了白衬衫领子里，疼得对方发出杀猪一样的尖叫：“贱人！给我按住她，打烂她的脸！”
那场凌辱持续了整整半个钟头，直到老校工提着电筒巡楼才吓跑了那四个人。
姜静微从桌角摸出一把银白色的钥匙，起身走到墙角的灰色保险柜跟前，拧开了柜门。
里头没有放任何金银首饰，只有一只用牛皮纸包得严严实实的旧档案袋。
她抽出里头那张早就泛黄的高中毕业合影，平铺在玻璃桌面上。
第三排左数第四个位置，站着一个扎着高马尾、笑得一脸张扬的女生，名字叫徐小涵。
姜静微把毕业照举到电脑屏幕旁边，左右仔细比对了整整两分钟。
十九年过去了，徐小涵整过容，下巴削尖了，眼角也开了，整张脸变了个模样。
可右耳后头那道自己亲手抓出来的月牙印子，一辈子都抹不掉。
“原来你还活着啊，徐小涵。”姜静微扯了扯嘴角，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
当天夜里十一点。
姜静微穿着一件灰色的长款防风风衣，脸上戴着医用白口罩，安静的坐在黑色大众轿车的驾驶座上。
夜店的后门推开了，徐小涵踩着十厘米高的细高跟鞋走出来，手里夹着一根女士细烟。
没过两分钟，一辆破旧的银色面包车停在了巷子口，副驾驶车门推开，戴着无框眼镜的沈泽宇探出头来。
徐小涵快步走过去拉开车门坐了进去，两个人在车里头低声争执着什么，徐小涵脸上挂着贪婪又得意的笑模样。
姜静微举起放在副驾驶座上的长焦单反相机，按下了快门。
第二天下午，城区一家僻静的老茶馆包厢里。
沈泽宇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警惕的打量着对面这个戴口罩的女人：“小姐，咱们认识吗？你约我出来谈什么理赔业务？”
姜静微从风衣口袋里摸出一个厚厚的信封，推到了茶桌正中间：“里头有五万块现金，算是请沈先生喝茶的辛苦费。”
沈泽宇愣了一下，伸手捏了捏信封的厚度，脸上立刻堆起了讨好的职业假笑：“您太客气了，有什么需要我跑腿的，您尽管吩咐。”
“帮我转告徐小涵一句话。”姜静微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声音平淡得像一潭死水，“二零零六年秋天，市三中废弃音乐教室里的事，我一直记着呢。问问她，还记得吗？”
沈泽宇脸上的假笑一下子僵住了，推眼镜的手指头停在半空中。
他皱起眉头盯着姜静微看了好几秒：“不好意思，我不明白您在说什么，我也不认识什么徐小涵。”
“没关系，你把信封带给她就行。”姜静微站起身子，拿起桌上的手机，“我去趟洗手间，沈先生慢慢喝茶。”
包厢木门轻轻合上了。
沈泽宇盯着桌上的信封看了两秒，飞快拉开封口看了一眼，里头果然是崭新的百元大钞。
他抓起信封塞进怀里，看都没看桌子角落里自己那部忘记锁屏的手机，推门匆匆溜出了茶馆。
两分钟后，姜静微走回包厢，从手提包里摸出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黑色蓝牙发射器，顺手丢进了茶壶底下的垃圾桶里。
就在刚才转身的一刹那，她已经通过随身携带的便携式克隆终端，把全天候木马监听程序悄无声息的写进了沈泽宇的手机底层系统里。
回到高层公寓的时候，窗外已经彻底黑透了。
姜静微脱掉风衣，走进书房，反锁上了房门。
书房正中央摆着一台崭新的黑色笔记本电脑，网线接口被胶带死死封住，没有任何外部网络信号。
桌面上铺开了一整张巨大的城市交通地图，旁边堆着厚厚一叠打印出来的个人档案。
姜静微戴上副蓝牙耳机，点开了电脑桌面上刚刚接收到的加密音频传输软件。
耳机里先是传来一阵刺耳的电流沙沙声，紧接着，一个男人狂躁沙哑的咆哮声炸了出来：
“权五福！你少跟我装蒜！我爸根本就不是摔死的，交警说断桥底下全是刹车印和黑色车漆！见不着尸体一分钱都不赔，老子活不成，你们两个也别想好过！”
那是沈泽宇手机通话录音里自动抓取的关联语音。
姜静微面无表情的敲击键盘，在新建的文档里输入了第一个名字：赵永浩，三十七岁，重度赌徒，父赵建国失踪。
音频自动切换到下一段。
这一次，耳机里传出了志远国医堂院长宋志远那带着哭腔的颤抖声音：“求求你们别把视频发出去！五十万我今晚就凑齐转过去，求你们千万别毁了我啊……”
姜静微继续在键盘上敲下第二个名字：宋志远，四十四岁，中医馆院长，肇事掩埋嫌疑人。
紧接着是权五福、徐小涵、沈泽宇。
五份密密麻麻写满住址、银行流水、软肋和罪证的黑色档案，在电脑屏幕上排成了一列。
姜静微看着屏幕右下角映出来的那张冷漠甚至有些扭曲的脸，胃里突然翻涌起一阵强烈的恶心感。
她猛的站起身冲进卫生间，趴在洗手池边上剧烈的干呕起来。
冷水哗啦啦的冲刷着她的脸颊，左手腕上的黑色皮带护腕滑落下来，露出一道狰狞暗红的旧刀疤。
十八岁那年吞安眠药和割腕被母亲从血泊里拖出来的时候，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不会恨任何人了。
可就在半个小时前，她刚调取了当年另外三个霸凌女生的近况档案。
李曼妮如今在一家外企做高管，住着江景大平层，朋友圈里天天晒着名牌包和全家福；王思琪嫁了个矿业老板，出门前呼后拥；张晓薇早年移民去了澳洲，过得滋润无比。
唯独当年的主谋徐小涵，混迹在最肮脏的夜场泥潭里，靠着皮肉和诈骗苟延残喘。
“既然老天爷眼睛瞎了，那就让我来替你们把这笔账算清楚吧。”
姜静微用毛巾擦干脸上的水珠，重新拉好护腕，走回电脑桌前。
她抓起桌上的不记名手机，在短信编辑框里敲下一行字，发给了沈泽宇：
“明晚八点，老地方见，有笔稳赚不赔的大买卖想跟你聊聊。”
不到十秒钟，屏幕上跳出了沈泽宇的回复：“好，准时到。”
姜静微按灭了台灯，整个人隐没在书房浓重的阴影里，嘴角慢慢往上扯了扯。
猎场已经搭好了，第一只猎物，已经自个儿把脖子伸进了套索里。
6 埋尸
志远国医堂后院的铁门在凌晨一点被猛的推开了。
宋志远穿着一身起皱的中式长衫，手里攥着一叠刚打印出来的户籍调查单，大步冲进了更衣室里头。
“宋夏英？去他妈的宋夏英！”
他抓起茶几上的青瓷茶壶，狠狠砸在了水磨石地板上。
瓷片啪啦一声四分五裂，冷掉的茶水溅湿了他的千层底布鞋。
那张用五千块黑市渠道查出来的底细单上，清清楚楚印着徐小涵的真实档案。
三十六岁，九号公馆夜场外联领班，有三次婚恋诈骗前科。
甚至连那个所谓“在工地摔断腿的老家弟弟”，根本就是个连影子都不存在的虚构人物。
“好啊，真把老子当成冤大头耍了是吧？！”宋志远脸颊上的肌肉剧烈抽搐着，抓起车钥匙就冲出了后门。
凌晨两点十分，九号公馆夜店地下二层的停车场里，昏暗的节能灯管滋滋闪动着。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发霉的汽油味和潮湿的水泥腥气。
徐小涵踩着十厘米高的细高跟鞋，晃晃悠悠的从员工电梯里走了出来。
她刚在包厢里陪几个酒水供应商喝完酒，脸上涂着厚厚的粉底，嘴角还挂着得意忘形的笑模样。
“宋夏英！”
一道沙哑又扭曲的男声，冷不丁从B区承重柱的阴影里炸了出来。
徐小涵手里的鳄鱼皮手包啪嗒一声滑落到了胳膊肘弯里，整个人猛的往后退了两步。
“宋……宋院长？您怎么跑这儿来了啊？”徐小涵强行挤出一丝甜腻的笑声，伸手就要去撩耳朵后头的卷发，“我正好跟朋友在楼上谈点兼职……”
“别他妈再跟老子装了！”
宋志远大步冲了过来，一把扯住她的衣领，把那叠户籍档案狠狠甩在了她的脸上。
纸张哗啦啦散落了一地，徐小涵的真实身份证大头照正正朝上躺在泥水里头。
“二十八岁的民办幼师？懂茶道？弟弟摔断腿？”宋志远两只手死死掐住她的肩膀，力道大得像是要把骨头捏碎，“你跟那个戴眼镜的敲诈犯是一伙的，连起手来给老子下套呢，对不对？！”
徐小涵被摇晃得头晕目眩，高跟鞋在湿滑的地面上打了个趔趄。
既然彻底撕破了脸，她索性也不再装那副纯情小白花的模样了。
徐小涵猛的抬起膝盖狠狠顶了宋志远小腹一下，挣脱开他的钳制，冷笑了一声：“是又怎么样啊？宋大院长，你睡也睡了，抱也抱了，花点小钱买个开心怎么了？”
“老子前前后后被你们榨干了快六十万！沈泽宇昨晚还在电话里跟老子催剩下的尾款！”宋志远气得浑身直打哆嗦。
“那也是你自己手里不干净嘛。”徐小涵翻了个白眼，伸手理了理歪掉的假发套，“我劝你老实把钱凑齐了，不然明早全城百姓都知道志远国医堂的院长是个杀人犯！”
说完这话，徐小涵弯下腰去捡地上的手包，嘴里还在低声骂了一句：“老东西，一把年纪了还想白嫖……”
这句话像是一根烧红的铁钎子，狠狠捅进了宋志远的天灵盖里。
宋志远红着眼珠子，发出一声野兽一样的低吼，双手猛的朝徐小涵的胸口推了过去。
“我让你喊！我让你去告发我！”
徐小涵脚下那双十厘米的细高跟根本站不稳，整个人仰面朝天直挺挺的倒了下去。
咚的一声闷响。
她的后脑勺结结实实的磕在了车位后方那块棱角尖锐的水泥路牙子上。
鲜红的血浆瞬间从她脑后涌了出来，顺着斜坡在灰白色的水泥地上蔓延开一大片。
徐小涵的身体剧烈抽搐了两下，两只手在空中无力的抓挠着，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漏气声。
宋志远呆呆的站在原地，看着自己微微发抖的双手，脑子里一片空白。
完了。
全完了。
他像条受惊的野狗一样转过身，拉开车门跳进黑色的奔驰轿车里，一脚油门轰出了地下车库。
车子冲出停车场出口五百多米远，在十字路口的红灯前猛的刹住了。
宋志远趴在方向盘上，大口喘着粗气，抬起巴掌狠狠抽了自己两个耳光。
他猛的打转方向盘，调头又疯狂的往夜店地库开了回去。
当奔驰车再次冲进B区停车位时，明亮的车大灯照亮了空荡荡的水泥地面。
地上只剩下一大滩暗红色的粘稠血迹，还有一只孤零零掉在旁边的黑色细高跟鞋。
人不见了。
十分钟之前，沈泽宇开着那辆破旧的银色面包车冲进了地库。
就在半个钟头前，他的手机接到了徐小涵打来的电话，听筒里只传来几声激烈的争吵和一声闷响就断了线。
沈泽宇推开车门跳下来，借着手机手电筒的微光，一眼就看见了倒在血泊里的徐小涵。
他冲过去跪在地上，两只手颤抖着托起了徐小涵的脑袋。
徐小涵那双涂着浓重眼影的眼睛微微睁开了一条缝，浑浊的眼珠子死死盯着沈泽宇，嘴角不断往外冒着带血的泡沫。
“救……救我……”徐小涵染满鲜血的手指头，死死抠进了沈泽宇的手腕皮肉里，声音微弱得像游丝一样，“姜……她回来了……姜……”
最后一个字还没完全吐出来，她的脑袋猛的一歪，瞳孔彻底散开了。
沈泽宇僵在原地，推在鼻梁上的眼镜滑落下来，啪嗒摔碎在血水里。
“喂！徐小涵！你醒醒啊，剩下的钱还没分呢！”沈泽宇晃动着她渐渐变冷的肩膀，嗓音发颤，“你说的那个姜是谁啊？！”
地库深处传来一阵汽车引擎的轰鸣声。
沈泽宇的汗毛一下子全竖了起来。
要是徐小涵的尸体被警察发现，顺着通话记录和银行流水一查，自己敲诈勒索和骗保的底细全得露馅。
沈泽宇咬紧牙关，费尽全身力气抱起徐小涵软绵绵的尸体，塞进了面包车的后备箱里，熄灭车灯顺着另一侧的消防通道溜出了停车场。
凌晨两点半，东盘山老省道外围四十七公里处的荒山野岭里。
面包车停在半山腰一处杂草丛生的塌方泥坡旁边。
沈泽宇从后备箱里摸出一把工兵铁锹，拖着裹在塑料布里的徐小涵，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密林深处钻了进去。
他选了一处背风的荒草洼地，挥起铁锹狠狠往下挖了起来。
山里的泥土被前几天的暴雨泡得又湿又沉，每一锹下去都粘在铁皮上甩不下来。
沈泽宇喘着粗气，额头上的冷汗顺着下巴直往下滴，后背的衬衫早就湿透了。
挖到差不多一米深的时候，铁锹头底下突然碰到了一个硬邦邦、带着点韧性的东西。
沈泽宇以为是老树根，使劲用铁锹往旁边一撬。
黑漆漆的湿泥土哗啦一下翻了开来。
借着头顶树梢漏下来的一点微弱闪电光亮，沈泽宇低头往坑里看了一眼。
在翻开的烂泥巴里头，赫然露出一只肿胀发青、皮肉已经开始腐烂发臭的人手。
那只手的手指关节粗大，手腕上空荡荡的，只留下一圈深紫色的表带勒痕。
“啊——！”
沈泽宇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惨叫，手里的铁锹咣当一声掉在了地上，整个人一屁股跌坐在泥潭里头。
那是赵建国的手。
那天夜里宋志远活埋老人的地方，竟然就在自己脚底下不到三米远的地方。
一股子混杂着腐肉和湿泥巴的恶臭扑面而来，沈泽宇趴在草丛里剧烈的干呕起来，把胃里的酸水全吐了出来。
他手脚并用的往后退了整整五十米，直到背靠着一棵大松树才勉强喘过气来。
他不敢再往深处走了，就在松树底下的土坡上重新挖了个浅坑，胡乱把徐小涵的尸体推进去，铲上几层烂泥和枯树叶盖严实了。
等他跌跌撞撞的爬回面包车驾驶座时，东边的天际已经泛起了一层灰白。
沈泽宇瘫在座椅上，大口喘着粗气，突然低低的笑出了声。
两具尸体，同一座荒山，前后脚埋在一起。
他抬起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浆，心想这荒山野岭连鬼都不来，只要把车洗干净，就神不知鬼不觉了。
他摸出徐小涵那部沾了血的苹果手机，埋之前已经解除了密码锁。
收件箱的草稿栏里，静静躺着一条编辑好却没来得及发出去的短信，收件人备注只有一个字：姜。
短信内容只有短短一行字：“我知道你在查我。明晚八点，城西老棉纺厂，我们谈谈。”
沈泽宇皱起眉头，把手机死死揣进了贴身裤兜里。
早上七点整，沈泽宇拖着灌了铅一样沉重的双腿，推开了工人新村老房子那扇掉漆的木门。
厨房里正冒着白气，穿着旧围裙的沈母端着一碗热腾腾的葱花面走了出来。
“泽宇回来啦？快洗洗手吃饭，妈给你煎了两个荷包蛋。”沈母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把碗放在八仙桌上。
沈泽宇低着头走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拼命搓洗着指甲缝里残留的黑泥巴。
“对了泽宇。”沈母站在厨房门口，一边擦着手一边随口说道，“昨晚九点多钟的时候，有个戴口罩的年轻姑娘来家里找过你呢，还提了一大篮子进口水果。”
沈泽宇搓洗双手猛的一僵，水花溅了满身。
“谁……谁来了？”沈泽宇转过头，声音干涩得像是吞了一把沙子。
“那姑娘长得很清秀，说话也客客气气的，说是你以前的高中老同学，叫姜静微。”沈母指了指柜子上的果篮，“她说看你不在家，留了句话就走了，让你今天记得回个电话呢。”
啪嗒一声。
沈泽宇手里的塑料肥皂滑落在地，骨碌碌滚进了下水道口。
他站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在一瞬间冻成了冰碴子，后背的冷汗唰的一下浸透了内衣。
姜静微。
徐小涵临死前嘴里念叨的那个“姜”，竟然已经摸到自己老娘家里来了。
同一时刻，省城高层公寓的书房里。
姜静微安静的坐在真皮转椅上，鼻梁上架着一副平光镜，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黑咖啡。
面前的电脑屏幕上，音频波形图刚刚停止跳动。
耳机里，沈泽宇急促的喘息声、铁锹铲土的摩擦声、徐小涵临死前那句含糊不清的遗言，以及刚才母子俩在客厅里的对话，全被一字不漏的录了下来。
姜静微轻轻点了一下鼠标，把这段最新的录音归档进了名为“猎物终局”的文件夹里。
窗外的晨光透过百叶窗照进来，在她那张白皙冷漠的脸庞上切出一道道明暗交错的条纹。
她拿起桌上的黑色签字笔，在笔记本上徐小涵的名字后面，干脆利落的画上了一个黑色的叉号。
“第一个，已经清账了。”姜静微低声说了一句，端起咖啡轻轻抿了一口。
7 追查
潮湿阴暗的黑当铺后巷里头，油腻的雨棚正滴滴答答落着脏水。
赵永浩被人死死按在泥水坑里，两只胳膊拧成了麻花。
“虎哥说了，既然五十七万现金拿不出来，那就先收点利息吧。”
一个光头壮汉踩着赵永浩的后脖颈子，手里的多功能钳子泛着青灰色的冷光。
“别！虎哥！我爸真被车撞死了！尸体马上就找到了啊！”赵永浩扯着嗓门拼命嘶喊，嘴里啃了一大口烂泥巴。
咔嚓一声闷响。
伴着骨头断裂的动静，赵永浩的左手小指软绵绵的耷拉了下来。
“啊——！”
凄厉的惨叫声在死巷子里头炸开，赵永浩疼得身子弓成了一只大虾，浑身的青筋全都鼓了出来。
光头壮汉甩了甩钳子上的血星子，把一卷满是污渍的脏纱布扔在他脸上。
“七十二个小时。”光头居高临下的啐了一口黄痰，“三天后的这个点，要是见不着死亡证明和保险赔偿协议，下一回卸下来的就是你整只手了。”
脚步声渐渐走远了。
赵永浩趴在烂泥地里剧烈喘息着，断指处的剧痛像烧红的铁钎子，一下又一下狠命捅进他的心窝子里。
他咬着牙，用嘴扯开纱布，胡乱在流血的手指头上死死缠了好几圈。
他没去诊所，而是跌跌撞撞爬起来，摸出了揣在贴身内兜里的那把剔骨刀。
想要活命，就必须在七十二小时里头把老头的尸体从山里刨出来。
半个钟头后，城郊民营殡葬服务公司的后院洗车台上头。
那辆车牌尾号579的改装救护车停在阴凉处，地上全是刚冲洗下来的泥浆水。
权五福穿着一身油腻的蓝大褂，正提着水枪冲洗着底盘上的黄色黏土。
他的右手微微发抖，水柱好几次都呲歪了。
桌上的收音机里头，正播放着高考倒计时三天的公益广告。
“爸，等我考上大学，你就把这破车卖了，我带你进城享福去。”女儿权小雨的声音，像锤子一样敲打着他的胸膛。
后天就是高考了。
等女儿考完，哪怕去自首，他也得先把这几天顺顺当当的熬过去。
也就在这时候，一把冰凉刺骨的钢刃，悄无声息的贴上了权五福的颈动脉。
“五哥，洗车洗得挺勤快啊？”
赵永浩沙哑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带着一股子让人作呕的铁腥味。
权五福浑身猛的僵住了，手里的水枪啪嗒一声掉在地上，高压水流在水泥地上乱窜。
他慢慢用眼角往后瞟了一眼。
赵永浩眼珠子里全是密密麻麻的血丝，左手裹着渗血的脏纱布，右手握着磨得雪亮的剔骨刀，刀尖已经把权五福脖子上的老皮挑破了一道油皮。
“永浩……有话好好说，别动刀子……”权五福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声音直打哆嗦。
“我好好跟你说话，你他妈拉黑我？！”赵永浩一把揪住他的后衣领，把刀刃往肉里按了半寸，“地下钱庄把老子手指头剁了一根！老子现在就是个光脚的鬼，你再跟我放一句屁试试？！”
鲜血顺着权五福脖子上的褶子淌了下来，染红了洗得发灰的衬衫领口。
“别动手！那晚的事……真不是我瞒着你啊！”
权五福两条腿直打晃，两只手高高举过头顶，“你也知道，老头掉下去之后，是沈泽宇自个儿顺着石阶下去看的！”
“沈泽宇回来说老头被山洪冲走了！”
“他那是放屁！他在骗咱们俩呢！”权五福急赤白脸的大喊起来。
“你自个儿也听交警说了，断桥底下有二十多米长的刹车印，还有进口车的黑漆皮！说明老头掉下去根本没被水冲走，而是实打实被一辆黑轿车给撞了！”
赵永浩手里的剔骨刀猛的一顿：“车撞了，人呢？！”
“八成是被沈泽宇和那个撞人的车主联手藏起来了！”权五福像是倒豆子一样全都倒了出来。
“这几天我怕出事，天天在市医院门口蹲点盯着沈泽宇！那小子前几天连八万块手术押金都凑不齐，昨天不仅把全款交清了，还穿上了新西装，天天往高档日料店钻！他干理赔出身的，心思毒着呢，肯定是当晚在桥底下抓住了撞人司机的把柄，背着咱们俩私吞了几百万的封口费！”
赵永浩只觉得天灵盖轰的一声响，额头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狂跳起来。
原来从一开始，自己就被沈泽宇当成傻子耍得团团转。
“人在哪儿？！沈泽宇把老头藏哪儿了？！”赵永浩恶狠狠的咆哮。
“他那晚下去统共就十分钟，根本来不及把尸体运下山！”权五福带着哭腔喊着，“人肯定还埋在那个断桥弯道附近！永浩，我也是被那小子当枪使了啊，我女儿后天就高考了，你放我一条生路吧！”
赵永浩一把推开权五福，收起剔骨刀，转身冲出了殡仪馆的大门。
下午三点半，烈日把东盘山烤得像个蒸笼。
赵永浩踩着满地扎人的荆棘和碎石头，深一脚浅一脚的在老省道断桥下方的塌方山谷里搜寻着。
左手的断指疼得他半边身子发麻，额头上的汗水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
他顺着公路弯道边上被雨水冲刷出来的深沟往下看，前几天的山洪把地表的浮土冲走了一大半。
在一处背风的泥洼地旁边，几根压在土堆上的断树根引起了他的注意。
泥土里头，赫然露出一截发烂的深蓝色棉布裤腿。
赵永浩扑通一声跪在泥坑里，发疯一样用右手去刨那些湿沉的烂泥巴。
指甲盖翻开了，泥水混着鲜血，他却像感觉不到疼一样拼命扒拉着。
一大捧大捧的烂泥土被翻开，一具苍白发胀的尸体渐渐露了出来。
老人的胸口凹陷下去一大块，肋骨不知道被撞断了多少根，嘴巴和鼻孔里头全塞满了干涸的黄泥浆。
那是赵建国。
瘫痪了整整三年的老头子，就这么直挺挺的躺在臭泥潭里头。
赵永浩的手指悬在半空，剧烈的哆嗦着，喉咙里发出风箱一样的喘息声。
这是他的亲爹。
那个在无数个酒醉的深夜里，用厚皮带抽打母亲、抽打他的恶魔。
如今这个恶魔烂成了一截发臭的木头，嘴里塞满了泥巴，死得像条遭了瘟的野狗。
赵永浩伸出手，一把抓住了老人冰凉僵硬的手腕。
手腕上空空荡荡的，原本戴在上面的东西不见了。
赵永浩猛的转过头，两只通红的眼珠子在周围的草丛里疯狂扫视着。
就在距离泥坑三米远的一片野酸枣荆棘丛上头，挂着一截暗沉沉的金属反光。
他跌跌撞撞爬过去，一把将那东西扯了下来。
那是一块老旧的上海牌全钢机械表，表盘玻璃碎成了蛛网，后盖上沾着暗褐色的干涸血迹。
后壳上刻着的那行凹痕，在阳光底下分外清晰：
“赵建国 1985.5.20”。
那是母亲当年嫁进赵家时，用三个月的工资给赵建国买的结婚信物。
赵永浩死死攥着那块冰凉的机械表，铁壳边缘深深陷进了手掌肉里头。
胸骨粉碎性骨折，严重车祸撞击伤，嘴里还塞满了泥巴。
老人根本不是死在车轮底下的，他是被人活活按进泥坑里憋死的！
只要把这块表和尸体亮在法医面前，这就是最确凿不过的交通事故意外致死铁证，五百万的保金能拿到手了！
可那个撞死人、把老头活埋在泥坑里的黑车司机，还有那个躲在背后发大财的沈泽宇，凭什么活得那么风光体面？！
嗡——嗡——
裤兜里的老人机突然震动起来。
赵永浩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浆水，用颤抖的右手掏出了手机。
屏幕上跳出了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彩信。
赵永浩划开屏幕，照片上是一栋装修豪华的仿古建筑，门头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牌匾：志远国医堂。
照片底下还附带着一行简短冰冷的小字：
“黑色奔驰车主宋志远，当晚撞伤你父亲并将其活埋的真凶就在这里，沈泽宇手里有全过程的录像。明晚八点，城西废弃纺织厂，带上你的刀，来拿属于你的五百万。”
赵永浩盯着那条信息，眼眶里的红血丝一根根崩裂开来。
他慢慢仰起头，看着头顶刺目的毒日头，咧开嘴发出一阵沙哑扭曲的大笑声。
笑声回荡在空旷荒凉的山谷里头，惊起了一大群黑压压的乌鸦。
他把那块刻着日期的带血机械表塞进贴身衣兜，抓起地上的剔骨刀，大步朝着山下走去。
8 匿名者
市殡仪馆业务大厅里头，冷气开得让人后脊梁骨发麻。
前台值班的小姑娘打了个哈欠，把手里的登记簿往前推了推。
“四套？”小姑娘抬起头打量着对面的女人，“小姐，您这一下订四套高档红木的，家里这是出什么特大意外了啊？”
姜静微戴着白口罩，把一张崭新的银行卡压在柜台上：“密码六个八，全款刷卡吧。”
“行，那死者姓名这一栏您先填一下呢。”小姑娘递过来一支圆珠笔。
姜静微没接那支笔，声音平平淡淡的：“名字先空着吧，明晚自会有人过来领。”
刷卡机吐出长长的一张收据单子。
姜静微撕下收据折好揣进风衣兜里，转身走出了大门。
回到高层公寓的时候，窗外正淅淅沥沥下着毛毛雨。
书房的长条桌上，整整齐齐摆着四部黑色塑料壳的老年机。
四张在城中村小卖部买来的不记名电话卡，已经被剪好了缺角。
姜静微拉开抽屉，取出一只发黄的白塑料药瓶。
药瓶里头装着高纯度的医用镇静剂，旁边还放着两根没拆封的骨水泥加长穿刺针。
她把药剂和针头推进白大褂内侧暗兜里，两只手下意识的搓了搓手腕上的宽边黑色皮带护腕。
护腕底下，那道暗红色的伤疤又在隐隐作痛了。
十九年前市三中那个湿冷的黄昏，学校教导处办公室里头也是这样安静。
母亲跪在擦得雪亮的水磨石地板上，膝盖底下垫着两张皱巴巴的检讨书。
“徐太太，小微真没偷班费，求求您高抬贵手，别让学校开除她啊……”
母亲的额头一下一下磕在红木茶几角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那个穿貂皮大衣的女人牵着徐小涵的手，踩着细高跟鞋往后退了一步。
“下贱胚子生的小贱人，自己脸皮厚勾引人，还有脸在这儿嚎丧呢？”
徐小涵躲在母亲后头，手里转着那支划破姜静微脸颊的圆珠笔，脸上全是得意的笑。
那张写着自愿退学的申请书，当天晚上就被扔在了洗手池里头。
姜静微吐出一口浊气，十根手指头在冰凉的自来水底下狠狠冲洗。
回到桌前，她拿起了第一部老年机，装上了第一张卡。
屏幕亮起幽蓝色的光，照亮了赵永浩的档案纸。
“该给你指条明路了。”姜静微低声念叨了一句，大拇指按下了按键。
第一条短信编辑完成，按下了发送键：
“黑色奔驰车主宋志远，当晚撞伤你父亲并将其活埋的真凶就在这里，沈泽宇手里有全过程的录像。明晚八点，城西废弃纺织厂，带上你的刀，来拿属于你的五百万。”
屏幕闪烁了一下，提示短信发送成功。
姜静微拔下电池，换到了第二部手机上。
这一部，是留给志远国医堂院长宋志远的。
电脑音箱里头，正循环播放着宋志远在日料店里哭天抢地的求饶声。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嘛。”姜静微手指头飞快按动着。
屏幕上跳出了一行极短的字：
“徐小涵死在九号公馆地库，尸体已经被沈泽宇运走当筹码了。明晚八点，城西老棉纺厂，带上剩下的买命钱，不然录像和尸体明天一起送去纪检委。”
发送键按了下去。
不到三秒钟，那头就发疯一样拨回了电话。
老年机在桌面上嗡嗡乱震，屏幕上宋志远三个字闪个不停。
姜静微看都没看一眼，直接扣出电池扔进抽屉里。
接着是第三部手机。
沈泽宇的监听频道里头，传来一阵阵沉重的呼吸声和铁锹摩擦声。
那是沈泽宇在老房子阳台上藏匿带泥工兵铲的动静。
“十五岁不敢说话，三十五岁就敢埋人了吗？”姜静微对着屏幕轻声问了一句。
她按下了第三条短信：
“东盘山四十七公里塌方洼地，两具尸体埋在一起，你以为警察真找不着吗？明晚八点，城西纺织厂，徐小涵生前的录音在我手里，一个人来谈条件。”
信息发出的那一刻，音箱里猛然传来重物落地的闷响。
紧接着就是沈泽宇惊恐的倒吸凉气声：“谁？你到底是谁？！”
姜静微嘴角轻轻扯了一下，合上了第三部手机的盖子。
桌上只剩下最后一部老年机了。
那是权五福的号码。
档案袋里头，还夹着一张从学校光荣榜上拍下来的照片。
那是权五福的女儿权小雨，齐耳短发，笑得干干净净。
“老油条，你也有怕的东西吧。”姜静微自言自语的说。
手指头在九宫格按键上敲击，发出了哒哒的脆响。
“赵永浩已经带着剔骨刀下山了。明晚八点，城西棉纺厂，不想让你女儿的高考通知书变成你的判决书，就去把账结清。”
最后一条信息，悄无声息的融入了夜色里头。
窗外雷声隆隆，暴雨噼里啪啦砸在玻璃窗上。
书房角落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四个代表基站定位的红色光点，正在地图上以不同的频率闪烁着。
城东的当铺后巷、城北的工人新村、市中心的国医堂后院、还有城郊的殡仪馆车库。
四个红点在短暂的停顿之后，几乎在同一时间开始剧烈的晃动起来。
那是困兽出笼的动静。
姜静微关掉了四部手机的电源，用钳子把四张不记名卡剪成了碎塑料片。
她走进卫生间，把那些碎片扔进马桶里头，按下了冲水阀。
哗啦啦的水流声打着旋儿，把所有的痕迹全卷进了深不见底的排污管里。
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脸色煞白，眼窝凹陷，眼底深处像是一口干涸了十九年的枯井。
“妈，明晚过后，那些欺负过我们的人，就彻底不存在了呢。”
姜静微伸出右手，轻轻抚摸着镜子里那张没有血色的脸，自言自语的笑了一声。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银色的小剪刀，站在镜子前头，咔嚓一声剪断了右侧那撮垂下来的长发。
右耳后头，一片光滑白皙。
当年那道被徐小涵用圆珠笔划烂的旧伤，早就被她亲手用手术刀一点一点修整平整了。
可心口上的那个大窟窿，今晚才刚刚开始往外流血。
墙上的石英钟咔嗒响了一声，指针稳稳停在了夜里十二点整。
倒计时只剩下最后二十个小时了。
9 疤痕
第二天一早，城中村的老旧居民楼。
姜静微戴着白口罩和黑框平光镜，手里拎着一只牛皮纸袋，停在了四楼尽头的防盗门前。
门锁的铁皮早就生了锈，房东大妈正拿把大铁钳子使劲撬着里头的挂锁。
“咔哒”一声，锁芯崩开了。
房东大妈推开半扇门，看见走廊里站着的姜静微，连忙擦了一把脑门上的汗：“哎哟，您就是徐小姐在美容院的同事吧？人前两天半夜突然就联系不上了，房租也到期了，里头的破烂您赶紧挑着拿走吧。”
“辛苦您了，这是两百块清理费。”姜静微抽出一张崭新的钞票塞进房东手里，转身走进了窄小的卧室。
屋子里的空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化妆台上堆满了廉价的粉底液、假睫毛，还有几顶没洗的波浪假发套。
姜静微戴上一副医用白色乳胶手套，目光在杂乱的房间里头扫了一圈，直接走到了那张掉漆的木板床跟前。
她掀开发黄的床单角，又用力把厚重的床垫往上抬起了半尺。
在床垫与木板缝隙的最里头，静静躺着一本巴掌大小的黑色硬壳笔记本。
姜静微把本子抽了出来，轻轻吹去封皮上的灰尘，翻到了最后一页。
纸张上头布满了深浅不一的指甲抓痕，蓝黑色的圆珠笔字迹写得歪歪扭扭，力道重得几乎划破了纸背：
“那个被我毁掉的女孩……她就在我身边。”
姜静微手指头在纸页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
十九年过去了，徐小涵嘴上嚣张跋扈，骨子里却天天活在见不得光的噩梦里头。
“原来你也怕啊。”姜静微低声说了一句，合上日记本揣进了风衣内兜里。
上午十一点，一辆黑色的轿车悄无声息的停在了老省道四十七公里的盘山弯道边上。
雨后的山林里头飘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断桥边缘拉着黄黑相间的警戒带，在山风里头猎猎作响。
姜静微推开车门走下来，站在当年赵建国坠落的地方，低头往下方的山谷看了一眼。
浑浊的泥水已经退下去了，塌方斜坡上头还留着昨天赵永浩发疯刨土挖出来的深坑，泥土翻得乱七八糟。
她重新坐回驾驶座，发动车子，一路朝着老城区的背街小巷开了过去。
下午两点整，老旧家属院的铁栅栏外头，树影在风里轻轻晃动着。
姜静微把车停在街角的大梧桐树底下，降下了一半车窗。
一楼那个带着小院子的平房里头，满头花白的母亲正弯着腰，把刚洗好的白床单搭在竹竿上。
阳光照在母亲驼背的身影上，暖洋洋的，安静得像一幅老画。
姜静微隔着三十米远的距离，两只手死死握着方向盘，指关节捏得泛白。
口袋里的老式手机嗡嗡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是母亲发来的一条短信息：“小微，最近医院忙不忙啊？妈刚买了新鲜的韭菜，你周末要是能回来，妈给你包三鲜饺子吃。”
姜静微看着屏幕上那行字，喉咙里像塞了一块滚烫的烙铁，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顺着脸颊大颗大颗砸在手背上。
她抬起手背狠狠抹了一把脸，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按下了回车键：“妈，等把手头这台大手术做完，我就回去陪您。”
消息发出去的那一刻，她抬起手，摘下了左手腕上戴了整整十九年的宽边黑色皮带护腕。
护腕随手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
下午五点半，夕阳沉到了西边的山尖底下，整片天空染成了一大片暗沉沉的铁锈红。
城西那片早就荒废掉的棉纺织厂大院里，半人高的枯草在晚风里呼呼作响。
姜静微把轿车倒进了厂区后门那间塌了半边顶的废弃水泵房里。
她打开后备箱，把白天从殡仪馆取回来的四套高档红木骨灰盒，一只挨着一只，整整齐齐的码在了水泥地面上。
随后，她从随身的黑色双肩包里摸出一卷细钢丝和一把重型断线钳，顺着生锈的垂直铁梯，一步一步爬上了距离地面十几米高的行车维修钢架走廊。
顶部车间的铁皮屋顶破了好几个大洞，晚风从洞口灌进来，吹得衣角猎猎作响。
姜静微蹲在黑漆漆的钢梁阴影里头，拿出断线钳，对准了连接主承重吊臂的两根生锈固定铆钉。
“咔嚓！咔嚓！”
两声清脆的金属断裂声在空旷的车间里头回荡开来，重达半吨的生锈吊钩微微晃动了一下，仅仅靠着最后一根磨损得不成样子的旧钢索勉强挂在半空中。
做完这一切，姜静微拍了拍手上的铁锈灰，拿出一台平板电脑摆在面前的铁栏杆上。
屏幕上，四个高清无死角的夜视监控画面已经全部连通，信号直接同步关联到了市局刑侦支队的匿名举报加密服务器里头。
夜幕彻底降临了。
七点四十分，厂区外头的土路上亮起了两道昏黄发抖的车灯光柱。
那辆掉了白漆、车牌尾号579的破旧救护车熄了火，停在了大门口。
权五福推开车门跳下来，手里死死攥着一把沾满干泥巴的尖头铁锹，驼着背，像只受惊的老鼠一样贴着墙根溜进了大车间。
紧接着，不到五分钟，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另一侧的破窗户底下传了过来。
赵永浩喘着粗气翻进了车间，左手上缠着渗血的脏纱布，右手握着那把磨得雪亮的剔骨刀，贴身衣兜里鼓鼓囊囊的揣着父亲那块刻字机械表。
他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珠子在黑暗里疯狂扫视着，喉咙里发出野兽一样的低吼声。
七点五十整，一辆黑色奔驰轿车和一辆银色面包车几乎同时停在了厂房大门外头。
宋志远穿着皱巴巴的中式长衫，脸颊上还留着自己抽出来的红巴掌印，两只手死死插在口袋里，大步跨进了车间。
跟在他后头走进来的，正是推着无框眼镜、满脸阴鸷的沈泽宇。
就在四个人先后踏入车间中央白炽灯照射范围的那一刹那，高空钢架阴影里的姜静微，轻轻按下了手里的遥控开关。
“轰隆——！”
车间尽头那两扇重达千斤的生锈大铁门，顺着倾斜的滑轨猛的滑落下来，重重砸在门框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铁栓自动弹落，彻底锁死了唯一的出口。
四道人影猛的一僵，几乎在同一时间转过头去，惊恐的盯着那扇紧闭的铁大门。
高空钢架之上，姜静微坐在黑暗里，把徐小涵那本沾着灰尘的黑色日记本放在膝盖上，嘴角慢慢往上扯了扯。
猎物全部进笼，大戏该开场了。
10 工厂·对峙
刺眼的白炽灯光骤然亮起，把空荡荡的棉纺厂车间照得雪白一片。
铁大门落锁的回声还在嗡嗡作响，四个人各自退开两步，互相提防着打量起来。
“门是谁关的？！”宋志远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在一台生锈的旧织布机上，嗓音发颤，“你们几个到底设的什么局啊？！”
“老子还想问你呢！”赵永浩右手反握着那把磨得发亮的剔骨刀，左手上缠着的脏纱布已经渗出了鲜红的血迹。
“姓宋的，短信上说东盘山老省道那晚撞死我爸、又把人活埋进烂泥坑里的畜生，就是你，对不对？！”
宋志远脸颊上的肉猛的抽搐了一下，整个人僵在原地：“你……你爸？！”
“赵建国！老省道断桥底下那个老头！”赵永浩眼珠子里全是血丝，一步一步往前逼近。
“我下午刚从塌方坑里把我爸的尸首刨出来，肋骨全撞碎了，嘴里塞满了烂泥巴！好一个仁心仁术的大院长啊，撞了人不救，还活活把人按进土坑里憋死？！”
“我没有！不是我撞的！”宋志远吓得声音都变了调，两只手在身前胡乱挥舞着。
“那晚下那么大的暴雨，那个轮椅是自个儿从断桥上掉下来砸在我车头上的！我真以为他早就摔死了啊！”
“放你妈的屁！”赵永浩猛的抬起脚，一脚踹翻了旁边的铁皮废料桶，发出哐当一声巨响，“你当老子是三岁小孩吗？！”
权五福缩在侧门墙角里，双手死死攥着那把沾满干泥巴的尖头铁锹，脑门上的冷汗顺着满脸褶子直往下淌。
他看了一眼杀气腾腾的赵永浩，又看了一眼旁边始终没吭声的沈泽宇，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咬牙喊了一嗓子：“别吵了！都他妈别吵了！门外头根本没别人，是咱们自个儿人把门关上的吧？！”
权五福把铁锹横在胸前，恶狠狠的盯着沈泽宇：“沈泽宇，短信是不是你发的？！你把咱们三个全骗到这破厂子里来，是不是想杀人灭口啊？！”
“我要是想杀你们，还用得着大费周章把自个儿也锁在里头吗？！”沈泽宇推了推鼻梁上的无框眼镜，脸上那副斯文假笑早就没了，只剩下一片铁青。
“短信我也收到了！对方连我昨晚在东盘山埋尸体的事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这话一出口，车间里的空气像是结了冰一样。
宋志远猛的转过头，两只眼珠子鼓得老大，死死盯着沈泽宇：“你昨晚……你把徐小涵的尸体埋在东盘山了？！”
“徐小涵死了？！”赵永浩手里的剔骨刀一顿，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那个跟沈泽宇一伙的女骗子？！”
“是宋志远在九号公馆地库里把人推倒磕死的！”沈泽宇退到一根水泥柱子旁边，顺手摸出徐小涵那部沾了干血迹的苹果手机，晃了晃屏幕，“宋院长，你不仅活埋了赵永浩他爹，昨晚还亲手摔死了徐小涵。两条人命背在身上，你还想赖得掉吗？！”
“你闭嘴！要不是你们俩做局仙人跳敲诈我，我能失手推她吗？！”
宋志远急得眼睛发红，抓起脚边一根半米长的生锈钢管，指着沈泽宇嘶吼，“把手机和录像全交出来！今天这事要是传出去，咱们四个谁也别想活！”
“交出来？好啊，我今天就让大伙儿都看个明白，到底是谁双手沾血！”
沈泽宇冷笑了一声，从自个儿西装内兜里摸出另一部手机，手指头在屏幕上重重点了一下。
最大音量的外放声瞬间在空旷的车间里炸开了。
画面晃动了几下，紧接着，夜店地库里宋志远狰狞的咆哮声传了出来：“我让你喊！我让你去告发我！”
紧接着就是一声沉闷的骨头磕碰响动，还有徐小涵濒死前那阵咯咯的漏气声。
还没等宋志远反应过来，沈泽宇手指头往左一划，直接切到了另一个视频文件夹里。
暴雨夜的轰鸣声扑面而来。
明亮的车大灯底下，宋志远满脸血污跪在东盘山的泥水坑边上，两只手颤抖着摸了摸赵建国的脖子，随后发疯一样抓起烂泥巴和树根，死死按在了老头的脸蛋上。
“看看清楚！老头那时候还有气呢，是你亲手把人闷死的！”沈泽宇举着手机，嗓门拔高了八度，“赵永浩，录像就在这儿，你要找的杀父真凶就是他！”
宋志远看着手机屏幕里那个像野兽一样的自己，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满是灰尘的水泥地上。
他张大嘴巴喘着粗气，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趴在地上剧烈的干呕起来。
“我没想杀人……我真没想杀人啊……”宋志远双手抓着自个儿的头发，声音里带着哭腔，“我以为他被车撞死了……我下个月就要当选政协委员了，我不能坐牢啊……”
“去你妈的政协委员！”
赵永浩发出一声野兽一样的嚎叫，拎着剔骨刀就朝着跪在地上的宋志远猛扑了过去。
“还我爸的命来！还我五百万来！”
宋志远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的往旁边躲开，手里的生锈钢管胡乱往前一抡。
当啷一声脆响。
剔骨刀重重劈在钢管上头，溅起一串刺眼的火星子，震得赵永浩断指处的纱布一下子裂开了，鲜血顺着刀柄往下淌。
权五福站在旁边，看着彻底疯魔的赵永浩，又看了一眼正悄悄往后退的沈泽宇，后脊梁骨一阵阵发凉。
“沈泽宇，你少在这儿挑拨离间！”权五福突然大喊了一声，两只眼珠子死死盯着沈泽宇，“赵建国是怎么掉下断桥的，你心里没数吗？！在病房里是谁拿枕头捂着老头口鼻的？在断桥上是谁提议推轮椅下去造假车祸的？！”
这一嗓子吼出来，正在拼命的赵永浩动作猛的一僵。
宋志远趴在地上，抬起满是灰土的脸，呆呆的看着沈泽宇和权五福，喘着粗气问了一句：“你们……你们在说什么？什么枕头？什么假车祸？！”
“宋大院长，你到现在还以为自己撞死的是个意外出门的糊涂老头呢？”
权五福往地上啐了一口血沫子，惨笑了一声，“那老头腿脚不利索，怎么可能半夜自个儿坐轮椅跑到东盘山断桥上去？！”
宋志远瞪大了眼睛，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是……是你们……”
“是赵永浩为了骗五百万意外险，雇我开黑车把亲爹拉上山扔下去的！”
权五福把铁锹往地上一拄，破罐子破摔的喊了出来，“沈泽宇这王八蛋就在旁边当军师，老头掉下去砸中你的车，纯属赶巧了！”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宋志远呆呆的坐在地上，看着眼前的三个人，突然咧开嘴，发出了一阵凄厉又扭曲的大笑声。
“哈哈哈！好一个弑父骗保的孝子！好一个敲诈勒索的目击者！”宋志远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抓起手里的钢管狠狠砸在地上。
“老子被你们这群杂碎耍得团团转，花六十万买自个儿的命，结果从头到尾都是你们设好的死局！”
“闭嘴！都给我闭嘴！”赵永浩被戳穿了老底，羞恼成怒，脸上的肌肉扭曲得不成样子。
“老头打死我妈的时候怎么没人管？！他活着就是个累赘，我拿他换五百万天经地义！倒是你沈泽宇，你那晚下去明明看见了，为什么骗我说尸体被水冲走了？！”
“告诉你？告诉你我能拿几个子儿？！”沈泽宇背靠着柱子，眼神阴鸷得吓人，“跟你这个蠢货分钱，迟早被警察顺藤摸瓜抓进去！老子自个儿拿录像敲诈两百万，神不知鬼不觉，谁知道你这个废物连个尸体都找不到，还把警察招来了！”
“老子今天先宰了你这个吃里扒外的狗东西！”赵永浩调转刀锋，红着眼珠子就要往沈泽宇身上扎。
也就在这时候，头顶十几米高的黑暗处，突然传来了一声清脆的金属磕碰声。
叮——
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空旷车间里，听得一清二楚。
四个人同时停下了动作，齐刷刷的抬起头，朝着头顶黑漆漆的钢架走廊望了过去。
只见西南角最高处那根承重横梁旁边，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红色指示灯，正在黑暗里一闪一闪的亮着。
那是正在运转的无线高清摄像头。
权五福的脸一下子白得像死人一样，手里的铁锹哐当一声掉在了水泥地上。
“摄像头……上头有摄像头！”权五福指着房梁，嗓音抖得不成样子，“咱们刚才说的话……全被拍下来了！有鬼！这厂子里还有第五个人！”
沈泽宇推眼镜的手指头猛的一僵，顺着红色的光点往旁边看去。
在距离摄像头不到三米远的钢架阴影里，隐约坐着一道纤细的人影。
人影居高临下的俯视着下方的四个人，手里拿着一只黑色硬壳小本子，白皙的手指正轻轻翻动着书页。
“谁？！上头到底是谁？！”沈泽宇对着黑暗嘶声大喊，嗓子里透出一股子绝望的破音。
钢架上的女人没有回答，只是慢慢站起身子，走到了铁栏杆边缘。
惨白的白炽灯光照亮了她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沈泽宇看清那张脸的一刹那，浑身的血像是瞬间冻住了，嘴唇哆嗦着挤出了三个字：“姜……姜静微？！”
11 血偿·上
“姜静微……你就是当年那个……”沈泽宇两只脚死死钉在原地，牙齿咬得咯咯响。
高空钢架走廊上头，姜静微居高临下看着底下这四个人，一句话都没说。
“管她是谁呢！”
赵永浩早就彻底疯魔了，手里的剔骨刀在白炽灯底下晃出一片刺眼的白光。
他满脑子全是烂泥坑里头父亲肿胀发烂的尸体，还有地下钱庄要剁他双手的狠话。
“宋志远！你个道貌岸然的狗东西，还我五百万来！”
赵永浩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嚎叫，握着刀猛的往前扑了过去。
宋志远吓得浑身哆嗦，随手抄起地上一根半米长的生锈钢管，双手握紧了往前狠狠一抡。
当的一声大响！
刀刃狠狠砍在铁管子上头，崩出一大串耀眼的火星子。
赵永浩左手断指处的脏纱布一下子被震散了，黑红色的血水顺着手脖子往下淌。
可他连眼皮子都没眨一下，身子顺势往前一撞，右手的尖刀直接冲着宋志远的心口扎了过去。
“救命！杀人啦！”宋志远怪叫着往后跌倒，手里的钢管胡乱挥舞。
刀尖刺啦一声划破了宋志远的衣衫，在他肚子上拉开了一道半尺长的口子。
鲜血呼啦一下涌了出来，把白色的内衣全染红了。
宋志远疼得满地打滚，嘴里发出杀猪一样的惨嚎声。
另一边，沈泽宇看着发疯的赵永浩和倒在地上的宋志远，脑门上的青筋狂跳。
他退后两步，悄悄转过身子，拔腿就朝着侧面半开着的通风铁窗拼命冲过去。
“想跑？！你他妈也别想走！”
一直蹲在阴暗角落里的权五福红着一双眼睛，手里的尖头铁锹挂着风声狠狠砸了过来。
沈泽宇躲闪不及，铁锹刃一下子拍在他的后背上，打得他一个趔趄摔倒在废料堆里头。
“权五福！你女儿还要高考呢！”沈泽宇趴在水泥地上嘶吼起来，“你今天要是杀了我，她一辈子都得背着杀人犯女儿的名声！”
“你少拿小雨来压老子！”权五福举着铁锹大步逼近，“老子被你们这群畜生逼得家都回不去了！要死就一块儿死在这儿吧！”
沈泽宇顺手从地上抓起一个发绿的碎玻璃啤酒瓶，借着权五福往前冲的势头，猛的翻过身来。
锋利的玻璃茬子噗嗤一声，死死扎进了权五福的左肩膀里头。
“啊——！”权五福发出一阵凄厉的闷哼，手里的铁锹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沈泽宇满脸全是狰狞的狠劲儿，抓着碎瓶子使劲在权五福的皮肉里搅动了一下。
权五福疼得整张黑脸全变了形，嘴唇咬得稀烂。
这个在殡仪馆拉了半辈子死人的老油条，骨子里那股子蛮劲儿冷不丁被彻底激了出来。
他伸出还能动弹的右手，一把抓起地上的尖头铁锹，借着全身的力气，冲着沈泽宇的小腿迎面狠命铲了过去。
咔嚓！
那是骨头被生生砸断的脆响声。
沈泽宇的小腿胫骨当场弯成了一个可怕的形状，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骨头的烂泥一样重重砸在地上。
“我的腿！我的腿断了啊！”沈泽宇两只手死死抱着变形的小腿，满地翻滚着干嚎起来。
他的无框眼镜不知道飞到哪儿去了，鼻涕眼泪和地上的水泥灰糊了满脸。
而在车间正中间，赵永浩整个人已经骑在宋志远的身上了。
“还我钱！还我爸的命！”
赵永浩左手按着宋志远的脖子，右手握着剔骨刀，一下又一下狠狠扎在宋志远的肩膀和大腿上。
血水溅了赵永浩一脸，把他那张蜡黄消瘦的面孔染得像个恶鬼。
宋志远肚子上的伤口还在大股大股往外涌血，他看着悬在自个儿脑门上的冰冷刀尖，眼底深处突然闪过一丝鱼死网破的疯狂。
“去死吧！你们这群吸血鬼！”
宋志远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两只手猛的抱住赵永浩的腰，整个人发了疯一样往车间正当间那根巨大的水泥承重柱上撞过去。
砰的一声沉闷巨响！
两个人重重砸在柱子侧面锈蚀的铁架子上头。
那根柱子上方的吊臂螺栓，在白天早就被姜静微用断线钳剪断了大半。
这猛烈的一撞，直接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咔啦啦——轰！
头顶十几米高的天车维修梁发出一阵让人牙酸的金属撕裂声。
重达半吨的巨型生锈铁吊钩，连带着碗口粗细的断裂钢索，夹带着满天的水泥碎块和厚重铁皮，像泰山压顶一样狂暴的砸了下来！
“快躲开啊！”权五福捂着流血的肩膀，扯着嗓门大喊了一声。
可谁也躲不开了。
轰隆隆！
整片厂房的地面都跟着剧烈晃荡了一下，激起两层楼高的白色石灰粉尘。
粗大的生锈钢梁把地面砸出了一个大坑，碎石子像子弹一样四处乱飞。
断裂的高压电线砸在废铁架上头，噼里啪啦爆出一大团蓝白色的电火花，把昏暗的车间照得一片惨白。
沉重的铁梁正好横在车间正中央，把混乱的战场硬生生劈成了两半。
沈泽宇的一条断腿被一根落下来的角铁死死压在底下，无论怎么拼命蹬扯都动弹不了半分。
他疼得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嘴角不断往外溢出白沫子。
赵永浩更惨，他整个人被半截生锈的水泥管砸中了后腰，手里的剔骨刀震飞出去了五米远。
他两只手在泥水里拼命抓挠着，指甲盖全都翻开了，嘴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微弱抽泣声。
宋志远趴在血泊里头，腹部的刀口不停流血，两只眼睛死死盯着头顶的天花板，整个人大口大口倒吸着凉气。
只有躲在最边缘的权五福捡了一条命。
他后背靠在冰凉的红砖墙上，左肩膀上还插着那半截碎玻璃瓶子，鲜血把整条袖子全泡透了。
他看着这满地的狼藉和碎铁块，整个人吓得牙齿直打战。
也就在这时候，头顶上方生锈的铁悬梯上，传来了一阵轻微的响动。
嗒。
嗒。
嗒。
那是皮鞋鞋底踩在铁格栅上头发出来的声音，平稳、缓慢，没有一点慌乱。
权五福浑身打了个哆嗦，吃力的抬起头往上看过去。
弥漫的白色粉尘里头，一道纤细修长的人影慢慢从上头走了下来。
姜静微穿着一身黑色的防风长风衣，两只手插在兜里，顺着铁梯子一步一步落在了水泥地面上。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半点波澜，就像是在走进自个儿的手术室一样。
碎玻璃和铁渣子在她脚底下被踩得咔嚓作响。
她穿过那堆还在冒烟的废铁架子，慢慢走到了车间正当间。
沈泽宇满头虚汗的趴在地上，透过乱七八糟的钢管缝隙，惊恐的看着那双停在自个儿眼皮子底下的黑色皮鞋。
“姜……姜静微……”沈泽宇牙齿打着颤，艰难的挤出几个字来，“你……你到底想怎么样啊？！”
姜静微停下脚步，居高临下的看着血泊里趴着的这几个男人。
她从风衣口袋里抽出一只发黄的信封，轻轻扔在了满是血污的地面上。
信封散开了，那张十九年前市三中的全班毕业合影，静静躺在沈泽宇的眼皮子底下。
第三排那个被红色圆珠笔画了个大圈的女生，在惨白的电火花映照下头，显得格外刺眼。
姜静微低下头，两只眼睛平静得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
“该算账了。”她轻声说道。
12 血偿·下
车间顶棚破洞里头灌进来的夜风呜呜作响，吹得漫天石灰粉尘打着旋儿往下落。
姜静微把那只发黄的信封扔在血泊边上，随即从黑色风衣口袋里摸出一部小巧的银色录音笔。
她大拇指轻轻往上一推，开关咔哒响了一声。
冰冷空旷的废弃厂房里头，瞬间回荡起一个女人濒死前那阵咯咯的漏气声：“救……救我……姜……她回来了……姜……”
紧接着，就是沈泽宇惊慌失措的抽气声。
趴在角铁底下的沈泽宇听到这段声音，整张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得干干净净，断腿传来的剧痛仿佛都被这阵声音给压下去了。
“你……你在我手机里装了监听？！”沈泽宇两只手死死抠着冰凉的水泥地面，指甲盖崩裂出鲜红的血丝，“徐小涵就是当年在学校里头欺负你的那个女生？！”
姜静微没理会他的问话，只是慢慢蹲下身子，捡起了地上那张沾着血星子的毕业合影。
“十九年前，在市三中那间废弃的音乐教室里头，也是这么黑的晚上。”
姜静微看着照片上那个扎着高马尾的笑脸，声音平平淡淡的，“徐小涵拿着圆珠笔往我脸上划的时候，你们这群看热闹的人，一个个都在旁边拍手叫好呢。”
“我跟徐小涵压根就不熟！我只是拿钱替人办事的啊！”沈泽宇吓得魂飞魄散，拖着一条压断的腿拼命往后蹭，嘴里大喊起来。
“姜小姐！你放过我吧！我妈还在重症监护室里头躺着呢，她要是没了我，肯定活不成啊！”
“你妈在医院里等钱救命，赵永浩他爹难道就活该被你们用枕头捂死、再推下断桥去骗那五百万吗？”
姜静微站起身子，居高临下的看着他，“沈泽宇，十五岁那年你躲在衣柜里不敢替你亲爹作证，如今三十五岁了，你倒是学会拿别人的命去换你的体面了。”
沈泽宇张大了嘴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骨头一样瘫软在烂泥灰里头。
就在这时候，旁边血泊里一直喘着粗气的宋志远突然手脚并用的爬了过来。
他肚子上的刀口还在往外冒血，那件中式长衫早就被染成了一块破烂的红抹布。
“姜……姜医生！”宋志远一把抱住姜静微的小腿裤脚，满脸血污的仰起头哭喊起来。
“你是学医的！求求你救救我吧！只要你帮我把血止住，我把志远国医堂全过户给你，我名下还有两套江景房，全都给你啊！”
姜静微低头看了一眼死死攥着自己裤脚的那双血手，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她抬起脚，不轻不重的把宋志远的手腕挣脱开，随后转身朝着车间角落那间塌了半边顶的水泵房走了过去。
没过半分钟，车间里头响起了一阵沉闷的拖拽声。
姜静微两只手拎着两只崭新的高档红木骨灰盒走了出来，砰的一声放在了沈泽宇和宋志远的眼皮子底下。
紧接着，她又转身走回去，把另外两只一模一样的红木匣子也搬了过来，四只盒子整整齐齐的排成了一排。
“今晚，我是来给你们送骨灰盒的。”姜静微拍了拍风衣下摆沾上的灰尘，声音在空荡荡的厂房里头传得很远。
宋志远看着面前那四只黑漆漆泛着油光的红木匣子，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呆住了。
过了好几秒，他突然发出一阵尖锐刺耳的狂笑声，笑得眼泪鼻涕混着血水糊了满脸。
“哈哈哈哈！好！好一个送骨灰盒的！”
宋志远抓起地上的一把石灰土狠狠撒在自己脸上，两只眼珠子鼓得老大，“我没撞死人，我只是把一个快死的老头埋进了坑里，我这辈子全完了！全完了啊！”
另一边，被半截水泥管死死压住后腰的赵永浩，这时候却连哼唧的力气都快没了。
他的嘴角不断往外涌出暗红色的血沫子，一只沾满泥巴的右手在满地碎玻璃渣子里头艰难的摸索着。
终于，他的手指头碰到了从贴身衣兜里震滑出来的那块上海牌全钢机械表。
赵永浩喘着粗气，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把那块带血的机械表顺着平滑的水泥地面，狠狠推到了姜静微的皮鞋跟前。
“五……五百万……”赵永浩的嘴唇剧烈哆嗦着，眼角滑下一滴浑浊的眼泪，“妈……我没能把房子保住……这表……给警察……别便宜了这群狗杂碎……”
最后一个字刚刚落音，赵永浩抬在半空中的右手重重砸在了水泥地上，脑袋一歪，彻底没了动静。
整个车间里头一下子死寂了下来。
只有断裂的高压电线还在铁架子上头噼啪爆出几星蓝白色的火花。
靠在红砖墙根底下的权五福，把这一切全都清清楚楚的看在了眼里。
他的左肩膀上还插着那半截碎玻璃啤酒瓶，鲜血顺着指尖一滴滴砸在水泥地上，发出啪嗒啪嗒的轻响。
权五福低头看了看自个儿满是血污的双手，突然咧开嘴，露出满口被劣质卷烟熏黄的牙齿，惨笑了一声。
“原来从头到尾，咱们四个都是别人棋盘上的过河卒子啊。”权五福喘着粗气，慢慢用那只还能动弹的右手伸进了蓝大褂的内兜里。
他摸出了一张用透明塑料膜仔细封好的两寸照片。
照片上，扎着齐耳短发的权小雨正对着镜头笑得干干净净，背面写着那行清秀的圆珠笔字：爸，等我考上大学接你进城。
权五福把那张照片紧紧贴在自己满是血水的胸口上，闭上眼睛，深深的吸了一口满是铁锈和血腥味的空气。
他摸出裤兜里那部沾着泥巴的旧手机，用大拇指艰难的按下了三个数字：110。
免提键按下去的一瞬间，电话接通的忙音在死寂的车间里头显得格外响亮。
“喂，您好，这里是市局110指挥中心，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话筒里传来接警员清晰平稳的声音。
权五福靠在冰凉的墙壁上，盯着车间正中央站着的那个黑衣女人，一字一顿的开了口：“我叫权五福，是城郊民营殡仪馆的黑车司机。我要投案自首。”
趴在地上的沈泽宇猛的抬起头，眼里全是绝望的惊恐：“权五福！你疯了吗？！”
权五福根本没看他，继续对着手机大声说道：“老省道四十七公里断桥底下的车祸抛尸案，是我干的。城西废弃棉纺织厂里头刚发生的杀人案，也有我一份。你们赶紧派救护车和警车过来吧，晚了这几个畜生可就咽气了。”
说完这话，权五福手指头一松，手机啪嗒一声掉在水泥地上，屏幕摔得粉碎。
他仰起头靠在砖墙上，眼泪顺着满脸沟壑纵横的皱纹淌了下来，嘴角却慢慢浮起了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模样。
“小雨，爸是个烂人，往后不能去接你上大学了。”他低声念叨了一句，慢慢闭上了眼睛。
远处漆黑的夜空里头，隐隐约约传来了由远及近的警笛呼啸声。
红蓝相间的警灯光芒穿透了厂房顶棚破败的玻璃窗，在满地狼藉的血泊和那四只红木骨灰盒上头交替闪烁着。
姜静微站在原地，看着地上那块沾血的机械表，又看了一眼彻底失去生气的赵永浩和瘫软如泥的沈泽宇。
她伸手摸进风衣内兜里，手指头碰到了那把冰凉锋利的医用手术刀。
十九年的噩梦、母亲跪在教导处地板上的磕头声、手腕上那道暗红色的旧刀疤，在这一刻全都翻涌到了嗓子眼。
可看着眼前这群互相撕咬得体无完肤的恶鬼，看着旁边静静闭眼等死的权五福，姜静微捏着刀柄的手指头慢慢松开了。
她把手术刀重新推进了暗兜里头。
“活着进牢房，比死在这儿更难受。”姜静微低声说了一句，转过身子，大步朝着厂房侧面的逃生铁门走了过去。
沉重的铁栓被一把拉开，清冷的夜风夹杂着青草的泥土气息扑面而来。
警笛声已经逼近到了厂区大门口，刺眼的车灯光柱把整片荒草地照得雪亮。
姜静微没有回头再看一眼那座人间炼狱，她把风衣领子往上竖了竖，顺着废弃水泵房后头的杂草小路，一步一步走进了清冷的月光底下。
13 审判
“全体起立！”
书记员的声音在庄严肃穆的市中级人民法院第一审判庭里头回荡开来，清脆又响亮。
国徽高高悬在正前方的墙壁上头，冰冷的阳光透过百叶窗斜斜切进来，照在被告席那道冰凉的铁栅栏上。
权五福穿着一件宽大的橙色看守所马甲，背脊驼得像只虾米，两只戴着手铐的手死死绞在一起。
他的左肩膀上还缠着厚厚的医用白纱布，脸色灰黄得像一张浸透了陈年茶水的旧草纸。
“现在宣判！”审判长翻开厚重的判决书，声音平稳得没有一点波澜，“被告人宋志远，犯交通肇事逃逸罪、故意杀人罪，数罪并罚，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话音刚落，旁边被告席上的宋志远猛的晃了一下，整个人直接瘫软在了椅子里。
他那张曾经养尊处优的红润脸庞，如今瘦得只剩下一层松垮垮的黄皮，嘴唇不停的哆嗦着：“我没撞人……那个轮椅是自个儿砸下来的……我真的没想杀人啊……”
两个法警走上前去，一人一边架住他的胳膊，把他往外头拖。
“本院查明，被害人赵建国系遭车辆猛烈撞击后，在尚存生命体征的状态下被人为填土窒息致死，法医尸检结论与现场高清视频证据链完全吻合。”
审判长的目光往下扫了一页，继续念道：“关于赵永浩生前投保的五百万元人身意外身故保险金，因本案系投保人伙同他人故意制造意外事故实施的保险诈骗犯罪，依法予以全额没收，上缴国库！”
旁听席角落里头，两个穿着黑夹克的债主互相看了一眼，齐刷刷的吐出一口晦气，低着头灰溜溜的溜出了法庭。
“至于本案另一涉案人员赵永浩，已于羁押医院救治期间因多脏器衰竭死亡，依法不再追究其刑事责任。”
法警在笔录本上沙沙的记录着，整个大厅里安静得连翻纸张的响动都听得一清二楚。
审判长顿了顿，视线转向了中间那个戴着无框眼镜的男人：“被告人沈泽宇，犯故意杀人共犯罪、敲诈勒索罪、侮辱尸体罪，数罪并罚，判处死刑，缓期二年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沈泽宇两只手扶着被告席的木栏杆，低着头，肩膀剧烈的抖动起来。
“法官同志……我妈在工人新村老房子里头刚做完搭桥手术，身边离不了人啊……”
沈泽宇抬起头，眼泪顺着苍白的脸颊往下淌，“我求求你们，千万别把我的事告诉我妈，就说我出差去外地了，行不行啊？！”
“你的家属已由当地街道办和民政部门妥善安置进公立养老院，医疗费用由专项救助基金兜底，你不用操心了。”公诉人冷冷的回了一句。
沈泽宇张了张嘴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最后一丝力气，顺着椅子滑坐了下去。
“被告人权五福，犯故意杀人共犯罪、帮助毁灭证据罪，鉴于其在案发第一时间主动拨打报警电话投案自首，并如实供述全部犯罪事实，具有重大立功表现，依法予以减轻处罚，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
权五福听完这个数字，肩膀猛的松弛了下来。
他站在原地，浑浊的眼珠子动了动，终究还是没敢往旁听席那边看上一眼。
在旁听席最后一排的角落里头，穿着蓝白相间校服的权小雨死死捂着嘴巴，眼泪大颗大颗砸在膝盖上那张刚刚寄到的重点大学录取通知书上。
“被告人姜静微！”审判长翻到了判决书的最后一页。
站在最右侧被告席上的女人微微抬起了下巴。
姜静微剪掉了那头齐腰的长发，利落的齐耳短发衬得她那张脸越发白皙瘦削，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干净的灰色囚服。
“经审理查明，被告人姜静微非法获取公民个人信息，并采取诱骗手段促使多名犯罪嫌疑人聚集对峙，且在明知发生严重刑事案件后未及时向公安机关报案，其行为已构成侵犯公民个人信息罪、包庇罪。”
审判长的目光落在她平静如水的脸上：“鉴于被告人姜静微在案发前已将全部高清监控视频同步传输至公安机关匿名举报系统，客观上为侦破两起积案提供了决定性线索，且在工厂内未实施任何直接伤害行为，依法从轻判处有期徒刑三年！”
“姜静微，你对以上判决结果是否有异议？还有什么最后陈述？”
法庭里头所有的目光，一齐集中在了这个纤细单薄的女人身上。
姜静微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旁听席，又转头看了一眼旁边低头垂泪的权五福，嘴角轻轻往上扯了一下。
“没有异议。”她的声音清清淡淡的，在空旷的审判庭里传得很远。
砰！
沉重的法槌重重砸在底座上头，发出一声清脆悠长的闷响。
一年后的冬天，省第一看守所附属医院的监护病房里，飘着一股子浓重的消毒药水味。
穿着白大褂的心理咨询师合上手里的笔记本，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姜静微，你这半年的睡眠质量明显好转了，梦里还总出现那间废弃的音乐教室吗？”
姜静微坐在靠窗的木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白开水，阳光洒在她左手腕那道已经变成淡白色的旧伤疤上。
“不怎么梦到了。”姜静微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梧桐树枝，轻声说道，“前几天我妈托管教给我捎了封信，说老家院子里的腊梅花全开了，香得很。”
“那说明你心里的那道结，正在慢慢解开。”心理医生温和的笑了笑，“恨一个人其实是最累的，就像手里攥着一块烧红的炭，想扔向别人，最先烫伤的永远是自个儿。”
姜静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干净白皙的掌心，轻轻点了点头。
就在同一座城市的重刑犯监狱禁闭室里，铁门上的小窗户啪嗒一声拉开了。
狱警把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死亡通知书塞进了铁栅栏里头：“宋志远，你的死刑复核已经正式批下来了，下周二执行。这是你妹妹托人给你带进来的换洗衣服，还有最后一顿饭的菜单，你看看想吃点什么。”
缩在墙角阴影里的男人猛的抬起头来。
曾经风光无限的志远国医堂院长，如今头发掉了一大半，眼珠子浑浊发黄，嘴角不停往外淌着口水。
他抓起那张通知书，看都没看一眼，直接塞进嘴里大口大口的嚼了起来，嘴里含糊不清的嘟囔着：“我没撞人……我没撞人……我是好医生，我是政协委员啊……”
而在另一间普通监舍里，权五福正戴着老花镜，借着走廊透进来的昏暗灯光，一笔一划的在一张信纸上写着回信。
桌角上摆着一张刚寄进来的彩色照片，照片上的权小雨站在大学图书馆门口，穿着崭新的白裙子，笑得阳光灿烂。
权五福粗糙的手指头在照片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丝满足的笑模样，接着又低下头，在信纸上认真写道：“闺女，爸在里头表现好，刚减了半年刑期，你在学校里头好好吃饭，千万别省钱……”
春去秋来，整整三年的时间一晃就过去了。
五月的一个清晨，省女子监狱那扇沉重的黑色大铁门缓缓往两边滑开。
姜静微拎着一只简单的帆布挎包，一步一步跨过了高高的铁门槛。
初夏的阳光热烈又明亮，毫无遮拦的洒在她的脸上，晃得她微微眯起了眼睛。
没有人来接她，可姜静微却觉得浑身上下轻快得像是卸掉了一座压了二十多年的大山。
按下开机键，屏幕亮起，相册里头还存着那张十九年前市三中的全班毕业合影。
姜静微盯着第三排那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随后大拇指轻轻一按，按下了永久删除键。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映出她那张平静柔和的脸庞。
她把旧手机扔进了电子回收箱里，抬起头看了看湛蓝的天空，深吸了一口带着青草气息的空气，大步朝着火车站的方向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