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制服
徐海领到警服那天，是七月十六，热得厉害。
内勤把一个牛皮纸袋推过来，说“签个字”。他签完，打开袋子，里面是一套夏执勤服，浅蓝的，还有一顶大檐帽，一副肩章，警号是新的，压在那套衣服底下。
他把衣服抖开，袖子上还有一道折痕。他在值班室后面的小屋里换上了，站在镜子前面看了看。
镜子有点旧，边角上贴着胶带。镜子里的人有点黑，脸瘦，下巴上有一道小小的疤，是警校时候翻障碍摔的。
他今年二十五，警校毕业，考进交警支队，分到城区中队，到那天刚好一个月。
队长姓邱，四十七，干了二十多年，晒得跟炭一样。邱队从门口过，看了一眼，说：“行，像个样了。”
“邱队，”徐海说，“我什么时候能上路？”
“急什么。”邱队把手里的车钥匙扔给他，“明天跟我跑一天，看看路口。”
“看路口？”
“你先把这个片区的路口都记住。”邱队说，“哪儿有监控，哪儿是死角，哪个口子几点堵，哪个学校几点放学，出了事哪条路能最快绕过来。你记不住这些，穿着这身衣服站在那儿，也就是个摆设。”
徐海点头。
“还有，”邱队往外走了两步，回过头来，“你这身衣服，别老穿着。”
“啊？”
“下班换下来。”邱队说，“这不是让你装老百姓，是让你少惹麻烦。你以为人家看见你这身制服就服你？有的人看见这身衣服，第一反应是怎么把你拉下水。”
那天晚上徐海把制服叠好，放进柜子，换上一件灰T恤，一条运动裤，背着双肩包出了单位。
包里有一本工作证，一个警官证，还有半瓶水。
他没想过，这两样东西第二天会救他一次。
也没想过，会用得那么憋屈。
二、下班
第二天是七月十七，礼拜四。
徐海值了个中班，下午五点半交班。交班前他把岗亭里的东西收拾了一遍：登记本、反光锥、指挥棒，一样一样放回原位。邱队在门口喊了一声，“小徐，明天早上七点半，跟我去三小门口。”
“好。”
他换下制服，挂在柜子里，还是那件灰T恤。电动车停在院里，白色的，二手，买的时候三千二，车筐里有一把伞和半包纸巾。
从单位回家要过三个路口。第一个是建设路和新华路交叉口，第二个在人民广场东侧，第三个在小区门口。
他骑得不快。下班这个点，路上全是电动车，横着穿，斜着拐，还有人一边骑一边刷视频。他在路口停了一下，等着，心里数着——这是职业病了，站了半个月的路口，看见电动车就想管。
到第二个路口的时候，天还亮着，太阳在楼后面，把路面上照得金黄。
人民广场那边有个早市，白天收了摊，地上有烂菜叶，一股味。路沿石上有两个老头在下象棋。
徐海从东往西骑，车速大概二十码。
快到路口的时候，一个人从右边走过来。
那人五十来岁，穿一件深蓝夹克，下摆有点长，裤子是灰的，脚上一双黑布鞋。他走得不快，低着头，像是要去马路对面。
徐海没太在意。这种路口，横穿的人天天有。
他往左带了带车把，想让开。
车头离那人还有半米的时候，那人突然往前一扑。
不是被撞的那种扑。
是自己扑上来的。两步跨到车前轮边上，一条腿一软，整个人往地上坐，坐下去的时候还伸了一下手，手掌拍在车把上，“啪”一声。
然后他躺下了。
躺在电动车的正前方，两腿蜷着，一只手捂着腰，嘴里“哎哟”了一声。
那一声拖得很长，尾音还带了个弯儿。
徐海一脚踩住刹车，脚撑落地。
他没动。
他坐在车上，低头看着躺在地上的这个人。那人眼睛半闭着，从睫毛缝里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
徐海在心里骂了一句。
不是骂这人。
是骂自己：这半个月在路口站下来，什么没见过。偏偏今天是下班，偏偏没穿那身衣服。
他把钥匙拧下来，揣进兜里，下了车。
站着的时候，他先往四下看了一眼。
右上方有一根杆，杆上挂着监控，镜头朝着路口中间。他现在的位置，在杆的斜下方——他算了一下角度，差了大概十五度。
这个位置，拍不着。
他心里有数了。
这个人不是随便往地上一躺。
他躺在了那个死角上。
三、演技
“哎哟——我的腰——”
那人躺在地上，一只手撑地，一只手扶着腰，身子在地上拧，拧得像条鱼。
徐海下了车，把车撑好，站着没动。
“大爷，”他说，“我碰着您了吗？”
“碰着了！”那人声音一下高了，“你撞我了！你这车，从这边直接顶我腰上了！”
“我车速不到二十。”
“二十还慢？”那人开始撑着坐起来，坐到地上，一只手还不忘扶着腰，“你这年轻人,撞了人就想赖？”
徐海蹲下来，跟他平视。
他这时候看清楚了这人的脸：脸黑，颧骨高，眼窝有点陷，眉毛稀疏。手很大，指关节粗，但指甲剪得很干净。
指甲干净。
徐海在心里记了一笔。
跑了半个月的路口，他抓过两个小偷、劝过七个逆行、扶过一个真摔的老太太。真摔的人,手上身上都是灰;这人的手,干净得像刚洗过。
“大爷，”他说，“车上有记录仪吗？没有。这路口有监控吗？有。咱别在这儿坐着，我叫交警来，让他们调监控，该我赔我一分不少。”
那人愣了一下。
“叫交警？”他说，“叫交警干嘛，私了不就完了。”
“私了怎么私？”
“你撞了我，我这腰，得去医院。去医院拍片子，吃药，养着，怎么也得三千。”
“三千？”
“三千算少的。”那人扶着腰，脸上的表情痛苦得很到位，“我今年五十八，我这腰要是废了，我后半辈子怎么办？”
徐海站起来。
他这时候心里已经明白了。但他没揭穿。
不是不能。是不能在这儿揭。
他包里那个警官证，掏出来，这人立马就软。可软了以后呢？他跑了，明天还在这条路上躺着，换个车，换个人。
这种人，跑一趟不够。
“行，”徐海说，“那咱走程序。”
“什么程序？”
“报警。”徐海掏出手机，“122，事故报警。让民警过来，调监控，做笔录，该定责定责。”
那人的手在腰上停了一下。
“报警……报警多麻烦。”他说，“你看，我这儿也没大事，你给我三千，我自己去看。”
“我不给。”
“你不给？”那人声音提起来,“你撞了人你不给？”
“我说了，我叫交警。”
徐海把手机举起来，屏幕上已经拨出去了。
那人抬眼看着他，看了两秒，忽然伸手，一把把徐海的手机拍下来。
手机掉在地上，屏幕朝下，“啪”一声。
“你敢报警？”那人从地上站起来了。
站得挺直。
腰不疼了。
四、围观
手机掉在地上，屏幕裂了一道。
徐海没去捡。
他看着这人站起来的样子——腰挺得笔直，两条腿站得稳稳的，刚才那副要死要活的样儿一点不剩。
“你腰不疼了？”徐海问。
那人愣了一下，随即又把手扶回腰上，弯了弯腰：“疼！谁说我不疼？我是被你气的！”
周围已经围了人。
先是路沿石上下棋的两个老头，然后是对面水果摊的老板，再然后是几个等公交的。七八个人，站成一个半圆，中间是徐海和那人，地上躺着一辆白色电动车。
“怎么了这是？”
“撞人了。”
“撞得重不重？”
“看着挺重，都起不来了。”
一个穿花衬衫的中年女人挤到前面，看看地上这人，又看看徐海，嗓门很大：“小伙子，你这车怎么骑的？这么大岁数的人，你撞他干嘛？”
徐海说：“大姐，我没撞他。”
“没撞他怎么躺地上了？”
“这得问他。”
那人立刻接上：“我走得好好的，他从后头一下顶过来！我这腰，你看，这儿——”他把夹克往上撩，露出一截腰，腰上有块旧疤，“我这儿本来就有伤！”
花衬衫女人“哟”了一声。
“你看看，人家本来就有伤！”
围观的人开始点头。
“现在的年轻人，骑车跟飞一样。”
“撞了人还不认。”
“报警吧，别让他跑了。”
徐海站在中间，一句话没说。
他这时候想起邱队讲过的一句话：路口的群众不是坏人，是没看见。他们看见的只有躺在地上的人，和你站着的车。
他弯腰把手机捡起来。
屏幕裂了，但还亮着。刚才那一下没拨出去。
他抬起头，看见那人正盯着他的手。
“你干嘛？”
“我捡我手机。”
“你别想跑。”那人往前一步，站到车头前面，两只手往腰上一叉，“今天这个事，你不给个说法，你别想走。”
徐海看着他。
“行，”他说，“那你说，怎么个说法。”
那人往四周看了一眼，声音放低了半度：“三千。三千，我自己去医院。”
“我没有三千。”
“你手机不是挺好的吗？卖了也有钱。”
“我手机屏幕都让你拍裂了。”
“那是你活该！”
围观的人笑了两个。
徐海没笑。
他在看这人的鞋。黑布鞋，鞋帮上有土，鞋底磨得偏外侧。这种磨法，是常年走路走出来的，不是坐办公室的。
他又看这人的手机。老年机，翻盖的，挂在裤腰上，用一个塑料壳套着。
一个用老年机的人，开口要三千。
徐海心里那本账，又翻过一页。
五、家属
那人打了一个电话。
他没避着徐海，当着面打的，从腰上把那个翻盖机抠下来，翻开，按了一串号。
“喂？老三吗？我让人撞了。在人民广场东边这个路口。”
“……对，腿都不好使了。”
“……你过来一趟。”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往腰上一别，抬眼看了徐海一下。
那一眼里有东西。
不是委屈。是那种“行了，等着”的意思。
徐海站在车旁边，双手插在裤兜里。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这种流程他听师傅讲过，也在派出所的笔录里见过：一个人躺下，两个人来谈，来的人比躺着的凶，谈不拢就动手，动手之后就是“互殴”，再往后就是“你打了我兄弟”。
七八分钟，一辆黑色SUV停在了路边。
车上下来三个人。
头一个人三十多岁，壮，脖子比脑袋还粗，穿一件黑色背心，胳膊上有纹身，纹的是一片看不清的花。第二个瘦，戴一副墨镜，手里拿着手机。第三个最壮，一米八几，短袖，胳膊上全是毛。
“谁撞的？”黑背心问。
地上那人指了指徐海：“他。”
黑背心走过来，站在徐海面前，比他高半个头。
“你撞的？”
“我没撞。”
“没撞他躺地上？”
“这你得问他。”
黑背心笑了。
笑完，他伸手在徐海的肩膀上拍了一下。那一下不重，但手掌很大，拍得结结实实。
“小兄弟，”他说，“我不管撞没撞。人躺在地上了，这就是事实。你懂不懂？”
“我懂。”
“懂就好。”黑背心把手收回去，“我叔今年五十八，腰上有旧伤，你这下撞得不轻。去医院，拍片子，住院，少说一万。我们自己人，不跟你多要。”
“一万？”
“一万。”
旁边那个戴墨镜的开始拿手机拍，镜头对着徐海的脸。
“拍什么？”徐海问。
“拍证据。”墨镜说，“万一你跑了呢。”
徐海看着那个镜头，没有躲。
他知道这种视频拍出来会是什么样：一个年轻人站着，一个老头坐在地上，三个壮汉围着。发到网上，标题能起十个。
“我叫交警。”徐海说。
三个人愣了一下。
“什么？”
“122。事故报警。让交警来，调监控。”
黑背心看了他两秒，回头看了看地上那位。
地上那位摇了摇头。
“报什么警。”黑背心转回来，“我叔不想麻烦。给钱，私了，大家都省事。”
“我不给。”
“不给？”
他往前逼了一步，胸口几乎贴着徐海的胸口。
“小兄弟，这地方没监控。”
徐海抬起眼看他。
“你怎么知道没监控？”
黑背心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这个穿着旧T恤、骑着二手电动车的年轻人，会问这一句。
六、没监控
“你怎么知道没监控？”徐海又问了一遍。
黑背心把嘴一撇：“这条街谁不知道，那个杆子是坏的，去年就坏了。”
“哪个杆子？”
“就那个。”他抬手往右上方一指。
徐海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根杆子在最外侧，杆上挂着一个球机，镜头朝外，对着人行道。去年确实坏过，五月份才换的新机。新机的位置往里挪了三十公分，角度也调过。
这事他知道，因为他上周刚跟着师傅做过一次点位排查，那台机器的编号他背下来了：C-0731。
这些他都没说。
“哦，”他说，“那咱就报警吧，让警察来看看到底坏没坏。”
“你他妈——”黑背心往前一步，“你是不是找事？”
“我不找事。”徐海说，“我撞了人，我赔；我没撞人，我不赔。”
“你凭什么说没撞？”
“凭这个。”
徐海把手机举起来，屏幕亮着，上面是刚才拍的几张照片。第一张是那人坐在地上的位置，第二张是电动车前轮和那人之间的距离，第三张是地上那道痕——电动车刹车时轮胎在地上拖出来的一道白印，短，不到半米。
“我刹车的时候，他已经坐下了。”徐海说，“这道印子在这儿，他人在那儿，隔着六十公分。我要是撞了他，这道印子应该在他身子底下。”
黑背心盯着那个屏幕，看了三秒。
他认不认识字不好说，但那几张图他看懂了。
“你照这个有什么用？”他把手一挥，“谁证明这是刚才照的？”
“手机上都有时间。”
“时间也能改。”
“那你让交警来改。”
旁边那个墨镜把手机放下了，往地上那人看了一眼。
地上那位这时候说话了，声音比刚才小了一半：“要不……要不就算了。”
“算了？”黑背心回头，“叔，你说什么呢。”
“我说算了。”那人从地上撑着站起来，扶着腰，“我这腰，也还行，就是碰了一下。小伙子也不容易，骑个电动车。”
他说着，往徐海这边看了一眼。
那一眼不是善意。
是“今天我认了，你等着”。
徐海看懂了。
他也知道，这事要是今天这么完了，明天这个路口还会有人躺下。不是他，就是别人。换个骑电动车的姑娘，换个送外卖的小伙，换个不敢还嘴的学生。
“别算。”徐海说。
三个人一起看他。
“我说别算。”他把手机收起来，放回兜里，“你们不是要一万吗？那就等交警来，该多少，走程序。”
黑背心的脸沉下来。
“小兄弟，”他说，“你这是给脸不要脸。”
“我不要脸。”徐海说，“我要监控。”
那天太阳已经落到楼后面去了，路面上暗下来。路灯还没亮。
四个人站在路口中间，一个骑车的小伙子，三个壮汉，一个捂着腰的老头。
边上围着二十多个人，有人举着手机在拍。
七、包
“把手机拿出来。”黑背心说。
“凭什么？”
“凭你拍了照。”
“拍照犯法？”
“少废话。”他伸手，“拿出来。”
徐海往后退了一步。
他退的时候，右手在裤兜里摸到了手机侧面的按键。他按了两下，长按。屏幕在裤兜里亮了一下，又灭了。
录音开着。
“我说了，不给。”
黑背心往前逼，那只大手直接伸过来，抓他的兜。
徐海侧了侧身，胳膊一挡。
“哎——”黑背心声音一下高了，“你还敢动手？”
“我没动手。你抢我东西。”
“我抢你东西？”他转头朝围观的人喊，“大伙看看啊，撞了人还打人！”
人群里有人“哦”了一声，往后退了半步。
那个戴墨镜的绕到徐海身后，趁他不注意，一把扯他背上的双肩包。
包带子勒在肩膀上，扯得他身子一歪。
“包给我！”
徐海两只手死死抓住包带，往怀里一带。
他抓得很紧。
包里除了半瓶水，还有工作证、警官证，还有一张印着中队地址的值班表。
这包要是被抢走，被人翻开，今天就全完了。
不是怕暴露身份。是怕这个身份被人拿来当刀——交警撞了人，这就是另一码事了。到时候一传十，十传百，传成“交警骑车撞人还打人”，他这辈子就别想穿那身衣服了。
“你松不松？”
“不松。”
墨镜使了两下劲，没拽动，骂了一句，抬脚往他小腿上踹了一下。
那一脚不重，但踹在他膝盖弯上，他一个趔趄，差点跪下。
他咬着牙站住了。
包里那两本证，硌在他腰上。
他这时候忽然想起邱队说的一句话：你要是哪天碰上事，先护住你的证。证在你手里，你说什么都是你说的；证没了，你说什么都是别人说的。
“包里有啥呀，”墨镜说，“这么护着，有钱？”
“没钱。”
“没钱你这么护着？”
“有我的东西。”
“打开看看。”
“不开。”
黑背心这时候走上来，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小兄弟，”他说，“我今天就把话说明白。你这包，我今天要定了。你自己打开，咱还好说；你不打开，我帮你打开。”
徐海抬起头。
他这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也没什么表情。
他脑子里在想另外一件事：从他们下车到现在，七分钟。
七分钟，这个路口过去了四辆公交车、十几辆私家车，没有一辆停下来。
路灯还没亮。
他在心里数了个数：从这儿到中队，骑车七分钟；从这儿到最近的派出所，开车六分钟。
他不知道谁会先到。
八、手伸进包里
那一巴掌来得很快。
徐海没躲。
“啪”一声，打在他左脸上。
声音很响，围观的人“呀”了一声。
他脑袋偏了一下，嘴角那儿有点热，用手背抹了一下，手背上带血。
“打人了！”人群里有人喊。
“打人了打人了！”
有人往后退，有人往前挤，举着手机的人更多了。
黑背心打完这一下，自己也有点愣。他大概没想真打，或者没想到这人站着不动让他打。
“你……”他把手放下，“你怎么不躲？”
徐海把头摆正，看着他。
“我躲了，就成了互殴。”
黑背心的脸僵了一下。
“你说什么？”
“没什么。”
徐海把手垂下，慢慢往身侧放。
他的手碰到了包。
包就在他身侧，带子还挂在肩膀上，拉链被扯开了一条缝。他手指伸进去，摸到了那张硬塑封的卡。
深蓝底，上面有国徽。
只要抽出来，举起来，喊一句话，这件事三秒钟就能结束。
三个壮汉会退。地上那位会站起来。围观的人会“哦”一声。然后呢？
然后他们会说“误会，误会，我们不知道是您”，然后散开。老头明天换个路口，后天换个车，接着躺。他今天受的这一巴掌、这一脚、这一抢，全成了白受。
更要紧的是：他现在没有执法权。下了班，没穿制服，没带记录仪，他就是一个骑电动车的市民。市民被打了一巴掌，警察来了，也就是调解。调解的结果，多半是“双方各有责任，互不追究”。
他手指在那张卡上停了两秒。
然后松开了。
他把手从包里抽出来，垂在身侧。
“你打我一下，”他说，“这儿的监控拍不着，但二十多个人看见了。”
“看见了怎么着？”黑背心梗着脖子，“谁给你作证？”
“我作证。”
说话的是人群里一个人。徐海没看清是谁。
“我也作证。”又一个人。
黑背心回头扫了一眼，脸上的横肉抽了一下。
他显然没料到这个。
他往后退了半步，回头看那个老头。
老头还坐在地上，一只手扶着腰，眼睛却在往四处瞟。
他在看有没有警车。
这个动作，徐海看见了。
九、师傅说过的话
徐海用手背又擦了一下嘴角。
他这时候忽然想起半个月前，师傅老周带他跑片区，在车里跟他讲过一堂课。
老周五十二，再有三年退，一辈子在路上。那天他把车停在树荫底下，摇下车窗，让风进来，然后说：“小徐，你知道碰瓷的最怕什么人吗？”
“怕警察。”
“不对。”老周摇头，“怕行车记录仪，怕监控，怕不掏钱的。”
“那为什么还怕警察？”
“因为警察能调监控。”老周说，“他们要的不是钱，是快。你一犹豫，一怕麻烦，一想着给两百块了事，他就成了。你要是站住不动，跟他耗，他就慌。”
“那要是他动手呢？”
老周看了他一眼。
“你还手吗？”
“还。”
“还了你就输了。”老周说，“我不是让你挨打不还手。我是说，你这身衣服，不能沾这种事。你得让他闹，让他抢，让他打，闹到所有人都看见，闹到他收不住手。”
“然后呢？”
“然后你再亮证。”老周说，“到那时候，他打的是警察，抢的是警察，讹的是警察。性质就全变了。”
“那我要是等不到那个时候呢？”徐海问，“他打两下就走了。”
老周笑了笑，把烟点上，抽了一口。
“那你就白挨了。”他说，“可你记住，白挨一下，比让他跑了强。这种人跑一趟，下一个挨的是个学生，是个送外卖的，是个不敢说话的老太太。你今天挨这一下，是替他们挨的。”
那天徐海听完，觉得这话有点窝囊。
现在他站在路口，左脸火辣辣的，嘴角破了，小腿上被踹了一脚，手机屏裂了，包带子被扯得快断了。
他忽然觉得，老周那话说得不窝囊。
那是在教他怎么把一件事，从头到尾做干净。
只是他没告诉过他：做干净的过程，这么疼。
十、证人是跳广场舞的
人群里忽然站出一个人来。
一个六十来岁的大妈，穿一件玫红色的运动外套，脚上是软底鞋，手里攥着一把折扇。
“我说两句。”她把扇子往手心里一拍。
所有人都看她。
“我在这儿跳了六年舞。”大妈说，“这个路口，我比你们熟。今天这个事，我从头看到尾。”
她走到那老头跟前，抬手指着他的鼻子。
“你，五点半的时候坐在路沿石上，坐了有二十分钟，一会儿看东边，一会儿看西边。我那时候还跟我姐妹说，这人坐那儿干啥呢。”
老头的脸一下白了。
“后来这个骑车的小伙子从东边过来，”大妈接着说，“你就站起来了，往前走，走到人家车头前面，你就往地上一坐。你坐的时候我都看见了，你手拍了一下人家车把。”
围观的人不说话了。
“我这人眼睛好，看得清。”大妈说，“我天天在这儿，谁想在这儿碰瓷，我都认得。”
她转过脸，对着黑背心三个人。
“你们三个从那边车上下来，我就知道是干啥的。这地方三个月里出过四回这事，都是这套人，都是这套词。”
“大妈，”黑背心强笑着，“您这话可不能乱说。”
“我乱说？”大妈把扇子一展，又合上，“我手机里有照片，我拍过。上一回是个送外卖的小伙子，让人家赔了八百块钱，蹲在地上哭。我当时就说，这钱不该给。”
她把手机举起来，屏幕上几张照片，模糊，但能看出来是同一个路口、同样一个人坐在地上。
“这是我五月拍的。”她说，“你们自己看。”
徐海站在旁边，看着这个大妈。
他忽然想起自己刚上岗那几天，站在三小门口护学，有个大妈每天来接孙子，天天跟他打招呼，问他吃饭了没有。
他那时候觉得这些人啰嗦。
现在他觉得，这些人是这个路口真正的眼睛。
黑背心不说话了。
墨镜把手机揣兜里，往后退。
老头站在那儿，两只手在裤子上搓，搓了半天，忽然往地上一坐。
又坐下了。
“哎哟——我的腰——”
这回没人理他。
人群里有人笑了一声。
那一声笑很短，但很清楚。
十一、民警来了
警车是在六点十分到的。
不是交警的车，是派出所的。两个民警，一老一少，从车上下来，先看了一眼现场，然后走过来。
“谁报的警？”
“我报的。”人群里一个女人举手，“我看打人了。”
老民警点点头，扫了一眼：一辆电动车，一个坐在地上的老头，三个壮汉，一个嘴角带血的年轻人。
“怎么回事？”
黑背心抢着说：“民警同志，是这样的，他骑车撞了我叔，我们想私了，他不认，还想跑。”
老民警看向徐海：“你撞的？”
“没撞。”
“没撞他怎么在地上？”
徐海把手机递过去：“同志，您看这几张照片。我车刹车印在这儿，他人在这儿，隔着六十公分。监控在右上方那根杆上，镜头角度偏了十五度，拍不到这个位置。”
老民警接过手机，眯着眼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那根杆。
“你怎么知道角度偏十五度？”
“我天天走这条路。”
老民警看了他一眼，把手机还给他。
“这事儿属于交通事故，得交警来定责。我们派出所管不了这个。”
“交警什么时候来？”徐海问。
“我们刚才打过122了，说让等着。”
“等多久？”
“不知道。这会儿路口事故多，得排。”
黑背心在后头听见了，声音又起来了。
“民警同志，这事儿其实不用麻烦交警。我叔伤得不重，就是想让他赔个医药费。他要是认个错，我们就走。”
“认错？”徐海说，“我没撞人，认什么错。”
“你这人怎么这么犟！”黑背心往前一步，“你看我叔都坐地上了！”
老民警伸手拦了一下：“行了，别激动。”
然后他转过身，压低声音对徐海说：“小伙子，我跟你说个实在话。这种事，你要是有证据，你可以等交警；你要是没证据，我劝你协商。真闹到队里去，做笔录、做鉴定，来回跑，耽误的工夫不值几千块钱。”
“我耽误的工夫不值几千块钱。”徐海说，“可我这脸，值。”
老民警看了他一会儿。
“你这脸，我们可以立案。”他说，“但你得先想清楚：立案之后，是故意伤害还是治安案件，要看伤情。你这点伤，够不上轻伤。”
“我知道。”
“知道你还坚持？”
“我坚持。”
老民警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本子，记了几笔。
“行，”他说，“那我们先把打人的事记下来。撞人的事，等交警。”
他把本子合上，递了一张回执给徐海。
“你先别走，一会儿交警来了做个现场。”
徐海点头。
他抬起头的时候，看见黑背心在打电话。
那人背对着他，一只手捂着嘴，说了几句，然后转过头来，往他这边看了一眼。
那一眼，跟刚才不一样。
刚才是横。
现在是狠。
十二、拖车
六点二十五，一辆蓝色皮卡停在了路边。
车上下来两个人，一个瘦高个，一个戴棒球帽。他们跟黑背心打了个招呼，径直走到那辆白色电动车跟前。
“这车谁的？”
“我的。”徐海说。
“我们拖走。”
“凭什么？”
“抵账。”黑背心走过来，抱着胳膊，“你不是不给钱吗？车先押着，什么时候给钱什么时候取。”
“这不是你的车。”
“我知道不是我的。”黑背心笑了，“现在是了。”
瘦高个动手去抬车。
徐海往前一步，站在车前面。
“别动。”
“让开。”
“这车是我的，你动它就是抢。”
“抢？”黑背心往前凑，“你再说一遍？”
“抢。”
黑背心看了他两秒，忽然笑了。
“行，你说抢就抢。”他往后退了一步，冲瘦高个摆摆手，“放下。”
瘦高个把车放下了。
“不拖了。”黑背心说，“我改主意了。”
他走到徐海面前，很近，几乎是贴着他说：“小兄弟，我今天跟你说个明白话。这事儿你走哪儿都得花钱。交警来了，你得赔；派出所来了，你还得赔。我叔这腰，片子一拍，一住院，你赔的可就不是三千了。”
“多少？”
“一万五。”
“一万五。”
“对。我叔住院，得有人陪床吧？陪床得误工吧？误工得给钱吧？营养费、护理费、精神损失费——”他一个一个掰着手指头，“一万五，我还算少要了。”
徐海看着他。
“我要是给呢？”
“给了就完事，车你骑走，人你走。”
“我要是给了一万五，明天这路口还有人来躺着吗？”
黑背心的笑停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徐海看着他的眼睛，“我要是今天给了一万五，明天是不是还有别人躺在这儿？”
黑背心的脸，慢慢地沉了下去。
“你小子，”他说，“是存心找事。”
他伸出手，抓住徐海的衣领，往上一提。
徐海的脚离了地。
“我告诉你，”黑背心的脸凑到他跟前，一口烟味，“今天这一万五，你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
边上的人往后退。
那个老民警在十几米外，正跟小民警说话，看见这边不对劲，喊了一声“干什么呢”。
黑背心没松手。
徐海的脚还悬着。
他这时候手往身后摸，摸到了包。
包被扯得只剩一条带子挂在肩上。
他手指摸到了那张卡。
还是没有掏。
他在等一个人。
十三、劝
围观的人开始劝了。
一个穿夹克的中年男人，把手插在兜里，走过来，压低声音跟徐海说：“小伙子，听我一句，给点钱算了。”
“为什么？”
“不值当。”他说，“我上个月就在这个路口，让人躺了一回。我开车，他躺我车头前面，说腿断了。我给了六百。”
徐海转过头看他。
“你开车？”
“出租车。”他往路边抬了抬下巴，一辆蓝色的出租车停在那儿，车顶的灯还亮着，“那天我车上还有客人，客人赶飞机，我耗不起。警察来了，让我们协商，我就给了六百。”
“你报警了？”
“报了。”他说，“民警来了，说没监控，让我们自己谈。我跟他说我没错，他说‘你说没错，人家说你撞了，你耗得起吗？”
“你耗不起。”
“我耗不起。”他点点头，“我一天不出车，就是三百多；一天出了事，得赔钱还得修车。我认了。”
徐海沉默了一会儿。
“那六百，你有收据吗？”
“什么收据？”
“他给你写没写条？”
“没写。”那男人说，“他拿了钱就走了，走得挺快。”
“那就是敲诈。”
“敲诈？”男人愣了一下，“那也得有人管啊。”
“有人管。”徐海说，“你得留证据。”
“我留什么证据？我又没记录仪。”
“手机。”徐海说，“手机就能拍。”
男人看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小伙子，你说得轻巧。”他说，“真到那时候，你手是抖的。”
这话徐海记住了。
后来他常常想起这句话。因为这话是真的。真到那个时候，手是抖的，脑子是空的，只想快点完事。
黑背心这时候走过来，把徐海的电动车钥匙拔了。
钥匙在车把上插着，他一伸手就拔走了。
“车我先收了。”他说，“什么时候谈完，什么时候给你。”
“把钥匙还我。”
“谈完就还。”
“你这是抢。”
“抢什么抢，我这是暂扣。”黑背心把钥匙揣进兜里，还拍了拍，“你放心，车我不动。”
徐海看着他。
他知道这一步是什么意思：没有钥匙，他走不了；走不了，就得谈；谈，就得给钱。
这套流程，走得很熟。
不是第一次了。
十四、两分钟
徐海的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他知道是谁。
六点整的时候，他趁着那几个人还在吵，把手机摸出来，盲按了一串号。
邱队的号，他背下来了。
响了三声，那边接了。
“谁？”
“邱队，我是徐海。”
“怎么了？”
“人民广场东侧路口。”他说得很慢，很清楚，“有人碰瓷，四个人，一个躺的，三个来的。打了我一巴掌，踹了我一脚，现在要拖我的车，要一万五。”
那边静了两秒。
“你现在什么状态？”
“站着的。证件在包里，没亮。”
“没亮是对的。”邱队说，“你撑两分钟。”
“两分钟？”
“我调人。”邱队说，“你听着：别还手，别掏证，别走。他打你你躲一下，能躲就躲；躲不开就受着。他要是抢你东西，让他抢，抢了就是抢劫。你只要不倒，这个案子就是铁的。”
“明白。”
“还有，”邱队补了一句，“把手机录音开着，揣兜里。”
“开着呢。”
“行。”邱队说，“两分钟。”
电话挂了。
徐海把手机塞回兜里，抬起头。
那时候黑背心正在跟那个瘦高个说话，说什么“再等会儿”“交警来了再说”。
徐海看着他们。
他心里在数。
一百二十秒。
他念过警校，跑过五公里，站过四十分钟的岗。两分钟不算什么。
可这两分钟，得站着挨。
黑背心回过头来，看见他在那儿站着，走过来。
“想通了没有？”
“没想通。”
“没想通？”黑背心一把抓他的胳膊，“那我帮你想。”
他拽着徐海的胳膊往皮卡那边拉。
徐海脚下跟着走了两步，然后站住了，脚蹬在地上。
“我不去。”
“你去不去？”
“不去。”
黑背心松了手，回头喊：“老三！”
那个胳膊上全是毛的壮汉走过来。
“按住他。”
两只手按在徐海的肩膀上。
第三只手从后头伸过来，扯他的包。
带子断了。
包掉在地上，拉链整个开了。
里面的东西散出来：半瓶水、工作证、一张值班表、还有一本深蓝色的小册子。
小册子在地上翻开，露出里面那页，照片，名字，警号，还有一行字。
“临河市公安局交通警察支队”。
风把那一页吹得翻了一下，又停住了。
黑背心低下头。
他看了三秒。
然后他的脸，一点一点地白透了。
十五、三秒钟
路口很安静。
广场舞的音乐还在响，是那首《最炫民族风》，声音很远。
黑背心站在那儿，两只手还保持着刚才抓人的姿势，人却像被谁按了暂停。
地上那本小册子，风又吹了一下，翻过去一页，露出背面。
“警……警官证？”瘦高个在后头小声说了一句。
没有人回答他。
徐海把肩膀上的两只手抖开。
他没去捡那本证。
他先弯腰，把散在地上的东西一样一样捡起来：半瓶水，工作证，值班表，最后是那本册子。
他把册子上的土拍掉，合上，放进包里。
然后他抬起头。
“我叫徐海。”他说，“市公安局交通警察支队城区中队民警，警号零三七二一六。”
没人动。
“刚才那个巴掌，”他看着黑背心，“是你打的吧？”
黑背心往后退了半步。
“刚才那一脚，”他看向墨镜，“是你踹的吧？”
墨镜把手背到身后。
“刚才那一万五，”他看向地上的老头，“是你要的吧？”
老头从地上爬起来，爬得比谁都快。爬起来以后，两只手在身前搓，搓得飞快。
“同志，同志，”黑背心开口了，声音软得不像话，“我们真不知道，我们真不知道是您。这要是知道是您，打死我们也不敢……”
“知道是我就不敢了？”徐海打断他，“不知道是我，就敢？”
黑背心张着嘴，说不出话。
“你们不知道我是谁，”徐海说，“你们只知道我是个骑电动车的、背着包、一个人、看着好欺负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
黑背心往后退了一步。
“这半年，这个路口躺过多少人？”
“同志，我……”
“我问你，躺过多少？”
“我，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徐海点点头，“那你今天知道了。”
远处传来警笛。
不是一辆。
是三辆。
徐海抬起头，看见三辆警车从东边过来，警灯闪着，速度很快。
第一辆车的车窗摇下来，露出邱队的脸。
车还没停稳，他就跳下来了。
“徐海！”
“到。”
邱队走到他跟前，先看他的脸。
嘴角破了，左脸肿起来一块。
邱队伸手，在他肩膀上按了一下。
“行。”他说，“没给这身衣服丢人。”
十六、别跑
黑背心往后退了半步。
不是走，是腿自己往后撤的。
然后他转过身，想走。
“别动。”
出声的是邱队。
他刚从车上下来，走了两步，一只手抬起来，指了指黑背心。
“站住。”
黑背心站住了。
“你叫什么？”
“刘……刘强。”
“身份证。”
“在车里。”
“拿出来。”
黑背心往皮卡那边走，走了两步，被小赵拦住了。
“我陪你去。”
那个胳膊上全是毛的壮汉，趁人不注意，往人群外面挤。
“哎，那个，站住。”小赵回头喊了一声。
壮汉站住了。
“你往哪儿走？”
“我……我没干嘛，我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看看。”
“看看。”小赵走过去，“身份证。”
围观的人这时候开始鼓掌。
先是几个人，然后是十几个，掌声稀稀拉拉的，但很实在。
“好！”
“抓得好！”
“这伙人在这条街上横行半年了！”
有个年轻人举着手机，一边拍一边说：“家人们，反转了，这小伙子是警察！”
人群里有人“哦——”了一声，很长。
徐海站在中间，脸上还带着血。
他这时候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大家听我说一句。”
人群静下来。
“以后碰上这种事，”他说，“别给钱。”
有人笑了。
“站住不动，别还手，报警，让他耗。”徐海说，“他比你怕。”
“要是他打人呢？”人群里有人问。
“让他打。”徐海说，“打完了，他就跑不了了。”
底下又静了一下。
然后有人喊：“牛逼！”
徐海没接话。
他转过身，看见那个跳广场舞的大妈还站在边上，手里的扇子已经收起来了。
“大妈，”他说，“谢谢您。”
“谢什么。”大妈把扇子往胳膊上一夹，“我早就看出来了。”
“看出来什么？”
“看出来你不是一般人。”她说，“你站那儿的时候，脚是分开的，手放在身侧，眼睛不看地上的人，看四周。这是站岗的姿势。”
徐海愣了一下。
“我老头子以前也是警察。”大妈说，“站了一辈子路口。”
她说完，转身走了，走得挺直。
十七、控场
邱队下车以后，没先管人，先管场子。
“小赵，你带两个人，把那三个分开，一个一个问，别让他们串话。”
“是。”
“老陈，你去把那个躺地上的带车上去，先做身份核查。”
“好。”
“剩下的人拉警戒带，把围观往外推五米。”
几个人散开，动作很快。
徐海站在旁边看着。
他这时候才觉得腿有点软。
不是疼。是那种绷了四十分钟、忽然松开的感觉。
邱队回过头，看他一眼。
“站得住吗？”
“站得住。”
“坐车上。”邱队指了指警车，“坐下。”
徐海坐进副驾驶，车门开着。
邱队站在车门外，两只手搭在车顶，身子前倾。
“从头说。”
徐海就从五点半交班说起。说到那个老头怎么走过来、怎么扑、怎么拍车把，说到刹车印、说到监控死角、说到三千、说到那三个人下车。
说到那一巴掌的时候，邱队的手指在车顶上敲了两下。
“打了？”
“打了。”
“你躲了吗？”
“没躲。”
“为什么没躲？”
“躲了他就够不着了。”徐海说，“他要是打不着，就成不了案子。”
邱队看着他，看了有一会儿。
“你今年多大？”
“二十五。”
“二十五。”邱队重复了一遍，“我二十五那年，遇上这种事，我早一拳打回去了。”
他说完，从兜里摸出烟，抽出一根，看了看徐海，又塞回去了。
“我这儿不能抽。”他说。
徐海笑了，嘴角一扯，疼了一下。
“邱队，”他说，“您电话里说的两分钟，我等了十三分钟。”
“堵车。”邱队说，“闯的两个红灯，我记你账上。”
远处传来一阵吵。
是那个老头，被两个民警架着往警车那边走，两只脚在地上拖着，嘴里嚷：“我腰疼！我腰疼！你们不能这么拽我！我要去医院！”
“他腰疼。”邱队说了一句，语气很平。
“他刚才站起来的时候，一点不疼。”徐海说。
“我知道。”邱队说，“一会儿去医院，拍片子。”
他抬起头，往路口那边看了一眼。
围观的人还没散，反而更多了，围着警戒带，举着手机。
“那个小伙子是警察？”
“真的假的？警号都报了。”
“我说呢，刚才一点不慌。”
“不是警察也得不慌啊。”
“要是我，早给钱了。”
邱队看着那些手机，皱了下眉。
“小赵，”他喊，“把围观清一下。”
“别。”徐海说。
邱队回过头。
“让他们拍。”徐海说，“拍清楚了，明天这条街就没人敢躺了。”
邱队看着他。
看了两秒，把手从他肩膀上拿下来，拍了拍车顶。
“行。”他说，“那就让他们拍。”
十八、三起
警务通在手里，屏幕有点小，邱队眯着眼看。
“魏德胜，”他念，“五十八，住庆海街道。”
翻了一页。
“有记录。”
“什么记录？”徐海问。
“今年三月十七，同一个路口，报警人是个送快递的。四月二十六，还是这个路口，报警人是个学生。五月九号，这个路口东边二百米，报警人是个女的，开车。”
邱队把屏幕转过来给他看。
三条记录，报警人不一样，处理结果都一样：调解。
“三次。”徐海说。
“三次。”邱队说，“这都是报过警的。报过警的才三条，没报的呢？”
徐海没说话。
他想起大妈说的那句话：这地方三个月出过四回。她说的四回，跟系统里的三条，对得上——还有一回，人家直接给钱了，没报警。
“他每次都在这个路口。”徐海说。
“每次都在这个路口。”邱队点点头，“因为这儿是死角。”
“那台监控是新换的。”徐海说，“C-0731，上个月换的，往里挪了三十公分。他可能还以为那台是坏的。”
“他知道那台是坏的，”邱队说，“去年坏了三个月，一直没修。修的时候他不知道。”
他把警务通收起来。
“这事有意思了。”他说。
“怎么有意思？”
“一个碰瓷的，在一个路口干了三次，每次都调解结束。”邱队说，“这说明什么？”
“说明没人较真。”
“对。”邱队说，“说明这个路口，是个‘好地方’。”
他往车窗外抬了抬下巴。
“你再看那三个。”
徐海抬头看。
黑背心被两个民警按在皮卡的车头上，两只手反背在身后。他不吵了，低着头。瘦高个和棒球帽分在两个方向，各自被一个民警看着。
墨镜男站在最边上，手机已经收了，两只手插在兜里，眼睛看着地。
“这三个人分工很清楚。”邱队说，“一个躺，一个谈，一个拍。”
“拍的那个是干嘛的？”
“拍你。”邱队说，“拍你长什么样、骑什么车、说话凶不凶。回去一看，是个好欺负的，下次还找你；要是个横的，下次就换个目标。他们不是碰运气，是筛人。”
徐海沉默了一会儿。
“那今天他们筛错了。”
“筛错了。”邱队说，“筛错了，就得付账。”
这时候小赵跑过来，手里拿着个本子。
“邱队，那老头的身份证查了，没有前科，但是——”
“但是什么？”
“他身上有个包，包里有一沓东西。”
“什么东西？”
小赵把东西递过来。
徐海看了一眼。
是几张纸。医院的诊断证明，几张，一模一样的：市第二人民医院急诊科，诊断“腰部软组织挫伤”，建议休息三到五天。
日期不一样。三月、四月、五月、六月。
同一个医生签的字。
徐海拿着那几张纸，忽然觉得心里有点凉。
这不是一个人碰运气。
这是一条线上的活儿。有人负责躺，有人负责谈，有人负责拍，有人负责开证明。
十九、录像
调录像是第二天上午。
邱队带着徐海去了指挥中心，找技术员小陈。
“C-0731，昨天下午五点半到六点半。”邱队说。
小陈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分成四格。
“这台机器的角度有点偏。”小陈说，“正对着人行道，路面这块儿只能扫到边。”
“扫到边也行。”邱队说。
画面出来了。
五点半，路口，车流不多。
五点半到五点四十，画面左边，一个人坐在路沿石上。
徐海指了一下：“他。”
“他坐了十分钟。”邱队说。
五点四十一，那人站起来，往路口中间走。
五点四十二，一辆白色电动车从画面右边进来。
“你从这儿进。”邱队说。
画面里，电动车往左带了带，然后那个人往前扑。
因为角度偏，扑的动作只能看到半个身子，但从画面能看出来：那人的脚，是自己往前迈的。
“停。”邱队说。
画面停住。
“看他的脚。”邱队说，“这一步是自己迈的。”
“对。”
“再看这个。”
画面继续，那人坐下，手拍在车把上。然后画面里的电动车停住，骑车的人下车，站着。
“这段够用了。”邱队说，“虽然拍不到全景，但能证明他是自己扑的。”
“还有。”小陈说，“我把这段时间往前拉了拉，你们看这个。”
屏幕切了一段。
四月二十六号，同一个路口。
同样的动作，同样的人，一辆自行车。
“这是第二起。”邱队说。
“还有第三起。”小陈说，“五月九号，往东二百米，那台机器能扫到一点边。”
画面出来，一辆电动车，一个人躺。
徐海看着那个画面。
画面里那个骑车的，蹲在地上，两只手抱着头。
吴亮。
“他蹲了十分钟。”徐海说。
“你怎么知道？”
“他跟我说过。”徐海说，“他说他在那儿蹲了十分钟，最后给了八百。”
邱队没说话。
小陈又调了一段。
“这是他们的车。”他说，“一辆蓝色皮卡，车牌尾号7 2 6。我查了一下，这车登记在刘强名下。”
“刘强就是那个黑背心？”
“对。”小陈说，“这辆车，在四次现场都出现过。”
邱队站在屏幕前面，看了很久。
“小徐，”他说，“这个案子，不是碰瓷。”
“是什么？”
“是团伙。”邱队说，“有车，有人，有分工，有医院证明。这是一条线。”
他转过身。
“你把这段录像拷一份，给孙警官送过去。”
二十、医院
七点四十，徐海去了市第二人民医院。
不是他要去。是邱队让他去。
“验伤。”邱队说，“你这脸，得留个底。”
“我这点伤……”
“你这点伤，在卷里就是一句话。”邱队说，“可这一句，能定他是治安案件还是刑事。”
徐海就去了。
急诊科在三楼，人不少。走廊里坐着一排人，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捂着肚子，有人挂着吊瓶坐在椅子上睡。
他挂了号，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等。
左脸肿起来一块，嘴角破了，说话有点扯。
旁边坐着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个三四岁的孩子。孩子发着烧，脸红红的，趴在她肩膀上。
她看了一眼徐海的脸，小声问：“打架了？”
“没有。”徐海说，“被人打的。”
“报警了吗？”
“报了。”
“那就好。”她说，“我上回也遇上事，没报警，后来后悔了。”
她说完就不说了，低下头拍孩子的背。
徐海坐在那儿，忽然觉得有点累。
不是身上累。是心里那种，像走了很长一段路，坐下来以后才知道腿疼的累。
轮到他的时候，医生是个三十来岁的男的，戴眼镜，看了一眼他的脸。
“怎么弄的？”
“被人打的。”
“打了几下？”
“一下。”
医生让他张嘴，看了看嘴角，又摸了摸他的下颌。
“软组织挫伤，嘴角粘膜破损。”医生说，“轻微伤。给你开点消炎药，这两天别吃辣，别喝酒。”
“能出证明吗？”
“能。”医生说，“你要开几天的？”
“按实际开。”
医生抬头看他一眼。
“一般都要求多开几天。”
“我按实际。”
医生笑了笑，在本子上写了几笔。
“两天。”
徐海拿着诊断证明出来，站在走廊的窗户边上。
窗外是停车场，灯亮着，一辆车正在倒车，倒车雷达“滴滴”地响。
他看着手里那张纸。
腰部软组织挫伤，建议休息三到五天。这就是魏德胜手里那沓纸上的话。
一模一样的话。
徐海想：一个真有腰伤的人，不会随身带四张诊断证明。
一个真有腰伤的人，也不会从地上站起来站得那么直。
他忽然想起那个老头刚才在车边嚷“我腰疼”，嚷得很大声。
嚷得越大声，越不像真的。
真的疼的人，是不吭声的。
他妈那年腰疼，疼了半个月，一句没说。后来是他看见她扶着墙慢慢往下蹲，才知道。
徐海把诊断证明折好，放进兜里。
下楼的时候，他给邱队打了个电话。
“邱队，轻微伤，两天。”
“行。”邱队说，“你回队里，把材料整理一下。”
“那个老头呢？”
“所里带走了。”邱队说，“明天你去一趟，配合做笔录。”
“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他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
台阶下面是一片停车场，有几辆救护车停在灯下，白得发亮。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
肿得挺高。
明天还得上班。
三小门口，七点半。
二十一、笔录
第二天上午九点，徐海去了派出所。
做笔录的是昨天那个老民警，姓孙。
“坐。”
徐海坐下。
孙警官把笔拿起来，先在纸上写了时间、地点、询问人。
“姓名。”
“徐海。”
“年龄。”
“二十五。”
“职业。”
“交通警察支队城区中队民警。”
孙警官的笔停了一下。
“你昨天怎么不说？”
“说了就没今天了。”徐海说。
孙警官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接话，继续写。
“把事情经过说一遍，从你到路口开始。”
徐海说了一遍。
他说得很慢，很清楚。时间、地点、动作、对话，一句一句。
说到那个老头往地上坐的时候，孙警官问：“你确定他是自己坐下去的？”
“确定。”
“怎么确定？”
“他坐之前，跨了两步。”徐海说，“正常人被撞，是被车带着倒，不会自己跨两步。他跨那两步，是为了坐到车头前面。”
孙警官记下来。
说到那一巴掌的时候，孙警官问：“他打你之前，说了什么？”
“他说‘给脸不要脸’。”
“你躲了吗？”
“没躲。”
“为什么不躲？”
徐海停了一下。
“躲了，这案子就成互殴了。”
孙警官把笔放下，看着他。
“你想得挺清楚。”
“我们队里教过。”
“教过。”孙警官重复了一句，然后接着写。
笔录做了四十分钟。
最后孙警官把纸推过来，让他看一遍，签个字。
徐海从头看到尾，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看到中间有一段，是孙警官写的：“询问人问：你为何不表明身份？”下面是他的回答：“表明身份后，对方会立即停止，无法查清其此前行为，也无法固定证据。”
孙警官在旁边补了一句，用手写的，字很小：“此说法可信。”
徐海签了字，按了手印。
“孙警官，”他说，“那个老头认了吗？”
“认了一半。”孙警官说，“打人的事认了，碰瓷的事不认。”
“那三张诊断证明呢？”
“他说是他自己的旧伤，去医院开的。”
“同一天开的？”
“不是。”孙警官说，“三月、四月、五月、六月，各一次。”
“同一个医生。”
“同一个医生。”孙警官点点头，“这个医生，我们也找过。他说，病人来了就说腰疼，他就按流程开，检查没查出明显外伤，就写软组织挫伤。”
“他不知道这人是碰瓷的？”
“他说他不知道。”孙警官说，“我们也在查。”
徐海沉默了一会儿。
“还有一件事，”他说，“我手机里有一段录音。”
孙警官抬起头。
“什么时候录的？”
“从他们下车开始。”徐海把手机拿出来，“十一分钟四十二秒。里面有一句‘给钱，私了’，还有一句‘一万五’，还有那一巴掌的声音。”
孙警官接过手机，戴上眼镜，从头听。
录音里声音不太清楚，风声大，但关键的那几句很清楚。
听到“给钱，私了，大家都省事”的时候，孙警官按了暂停。
他抬起头，看着徐海。
“这段录音，”他说，“你怎么早不拿出来？”
“我想先看看他们能演到哪一步。”
孙警官看了他一会儿，把手机放下。
“小徐，”他说，“你这个案子，能办。”
二十二、审讯室
下午两点，徐海在派出所的走廊里碰见了魏德胜。
老头被带出来上厕所，两个民警一前一后。他穿着昨天那件深蓝夹克，头发乱着，脸比昨天黄。
他看见徐海，脚停了。
“同志。”
徐海站住。
“同志，我错了。”老头说，“我真错了。”
“错哪儿了？”
“我不该……我不该那样。”
“哪样？”
老头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你说不出来，”徐海说，“我替你说。你不该在一个路口躺了三次，不该带着一沓诊断证明，不该叫人来围着人谈价，不该打了人还说是别人撞的。”
老头的头低下去。
“我家里困难。”他说。
“我知道。”徐海说，“你老伴儿有病，儿子不争气，你自己也没个正经活儿。”
老头猛地抬头。
“你怎么知道？”
“你包里那张药费单，是市二院心内科的。”徐海说，“你儿子那本驾照，在你包里，扣了九分。”
老头愣在那儿。
“困难不是理由。”徐海说，“这条街上，困难的人多了。那个送外卖的，被你讹了八百，蹲在地上哭。八百块钱，是他跑三天的钱。他不困难？”
老头不说话了。
“走吧。”后面那个民警推了他一下，“上厕所。”
老头走了两步，回过头来。
“同志，”他说，“我这次是不是要坐牢？”
“我不知道。”徐海说，“这得看法律怎么定。”
“我不想坐牢。”老头说，“我老伴儿没人管。”
徐海看着他。
他这时候心里没有那种痛快。
他原以为自己会痛快。
昨天那一巴掌打在脸上，他站在路口的时候想过：等这事完了，我得看着他低头。
现在老头低着头了，他却不觉得痛快。
他只是觉得，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挺脏的。
一个人为了几百块钱，可以躺在地上装死；一群人为了分成，可以围着一个人演戏；一条街上的人看见了，多半选择绕着走。
这不是一个人的事。
这是一个路口的事。
“你进去吧。”徐海说。
老头被带走了。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把墙上贴的一张通缉令吹得响了一下。
徐海站在那儿，从兜里摸出手机。
屏幕还是裂的。
他给邱队发了条消息：“笔录做完了。”
邱队回了三个字：“回队里。”
二十三、门口的人
从派出所出来，徐海在门口被人拦住了。
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你是那个警察吧？”
“我是徐海。”
“我是魏德胜家里的。”她说，“我是他媳妇。”
徐海站住了。
女人把塑料袋往他手里塞。
“这是两千块钱。”她说，“你先拿着。”
“你干什么？”
“我知道他做的不对。”她说，“他回来跟我说过，我也骂过他。可他那个人，就是不走正道。他年轻时候在厂里，厂子倒了，他就一直没个正经活儿。我身上有病，吃药一个月四百多，儿子在外面打工，一年也不回来一趟。”
她说得很快，一句接一句，中间不喘气。
“这两千，是我从邻居那儿借的。你先拿着，剩下的我们慢慢还。”
徐海把塑料袋推回去。
“钱我不要。”
“你不要？”女人愣了一下，“那你是不是要让他坐牢？”
“这不是我说了算。”
“怎么不是你说了算？”她的声音一下高了，“你要是不追究，他就没事了，是不是？”
“不是。”
“那你就是要他坐牢！”
她的眼泪一下出来了。
不是那种慢慢哭。是一下子涌出来，顺着脸上的褶子往下流。
“同志，”她说，“我给你跪下了。”
她真的往下蹲。
徐海一把把她扶住了。
“大姨，你起来。”
“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
“你起来。”徐海把她往上拽，“你听我说。”
女人站住了，两只手还抓着他的胳膊。
“这个事，不是我说了算，也不是你不让我追究就没事了。”徐海说，“他打了人，这是治安案件；他要是碰瓷讹钱，这是另外一回事。法律怎么办，不是我能改的。”
“可他要是进去了，我怎么办？”
徐海看着她。
她的手很粗，指头关节肿着，是常年干粗活的手。
“大姨，”他说，“我问你一句。他这三年，往家里拿过多少钱？”
女人张了张嘴。
“他拿回来的钱，有多少是从别人身上弄来的？”
女人不说话了。
“你身上那病，吃药一个月四百。”徐海说，“他要是正经干活，一个月挣四五千，够你吃药。他为什么不去干？”
“他……他腰不好。”
“他腰不好，昨天从地上站起来站得比谁都直。”
女人的手松开了。
她站在那儿，塑料袋还拎在手里，风把袋子吹得抖。
“那我怎么办？”她小声说。
徐海沉默了一会儿。
“你去所里问。”他说，“该退的钱，退了。他该受的处罚，受了。往后他要是愿意正经干活，你们日子还能过。”
“要是他不愿意呢？”
“那你就得想清楚，”徐海说，“你是要跟他过，还是要跟他一起往下沉。”
女人没说话。
她站了很久，最后把塑料袋收回去，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同志，”她说，“你脸上的伤，重不重？”
“不重。”
“我给你赔个不是。”她说，“他打人不对。”
说完她就走了，走得挺快，背有点驼。
二十四、包子
那天晚上八点多，老周来了医院。
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个肉包子，还热着。
“吃。”
“周师傅，我吃过了。”
“吃过了再吃一个。”他把包子放在床头柜上，“你这脸，得补补。”
徐海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老周在旁边坐下。
走廊里人不多，一个清洁工在拖地，拖把在地上“哗啦哗啦”地响。
“疼不疼？”老周问。
“不疼了。”
“嘴硬。”老周说，“我看你那嘴角，一说话就扯。”
他从兜里摸出烟，看了看墙上的禁烟标志，又塞回去了。
“周师傅，您怎么来了？”
“邱队让我来的。”老周说，“他说你一个人在医院，让我来看看。”
“我没事。”
“我知道你没事。”老周说，“你要是有事，来的就是救护车了。”
他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小徐，我跟你说个事。”
“您说。”
“我有个儿子。”老周说，“在广州，做电商。”
“嗯。”
“他小时候，我天天在外面跑，一年在家待不了两个月。他上高中的时候，有一回跟人打架，把人鼻子打出血了。人家家长找到学校，要赔钱。我那时候在值班，接了个电话，说‘你自己处理’。”
他停了一下。
“后来他自己处理的。拿他自己的压岁钱，赔了八百。”
“他恨您吗？”
“不恨。”老周说，“就是不亲。”
走廊尽头的灯闪了一下。
“我今年五十二，”老周说，“再有三年退。退了以后，我想去广州待一阵，跟他住一段。”
“好啊。”
“好什么。”老周笑了笑，“他那屋里，我都不知道往哪儿放行李。”
清洁工拖着拖把过来了，两个人都往边上让了让。
“周师傅，”徐海说，“那天您跟我说的那些话，我今天用上了。”
“哪些话？”
“您说，让他闹，让他打，闹到所有人都看见。”
老周点点头。
“我还跟您学了一句。”徐海说，“您说，白挨一下，比让他跑了强。”
老周转过头看他。
“这话我当时说完，自己都觉得有点狠。”他说，“你记住了？”
“记住了。”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
“小徐，”他说，“我干这行二十七年，见过的案子比你多。可我昨天在路口，看着你站在那儿，脸上带血，我就想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当年没你这么硬。”老周说，“我当年遇上那个事，给了三百块钱，回家了。回家以后我媳妇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我那时候二十五，跟你一样大。”
他把包子往前推了推。
“吃吧。”他说，“凉了就不好吃了。”
二十五、结果
处理结果下来是八月初。
魏德胜，行政拘留十五日，罚款一千。碰瓷讹诈那部分，另案处理——因为三次既遂，加上这次未遂，够立案标准了。
黑背心，姓刘，三十四，行政拘留十日；那个踹人的、抢包的，各拘留七日；拖车那两个人，罚款。
那个开诊断证明的医生，医院内部处理，暂停门诊一个月。
这些是徐海后来在通报上看到的。
通报是支队发的，贴在楼梯口那块公示板上。上面写着：“城区中队民警徐海，下班途中遇碰瓷团伙，沉着应对，规范取证，协助派出所打掉一个长期盘踞在人民广场东侧路口的碰瓷团伙。”
底下有他的警号。
他站在公示板前面看了很久。
看的不是那段话。
看的是“长期盘踞”四个字。
他想起那张照片：五月，一个送外卖的小伙子，蹲在地上哭，赔了八百。
那八百块钱，在这个路口，被人拿走了多少次？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他上班到现在一个月，这个路口，他巡过十一次。
十一次，他一次都没发现。
他站在公示板前面，忽然有点难受。
不是委屈。
是那种“我天天从这儿过，我怎么就没看见”的难受。
邱队从楼上下来，看见他站在那儿。
“看什么呢？”
“看我名字。”
“看自己名字有什么好看的。”邱队走过来，也看了一眼，“写得不怎么样。”
“邱队，”徐海说，“这个路口，我走了十一次。”
“我知道。”
“十一次，我一次都没发现有人在碰瓷。”
邱队没说话。
他从兜里摸出烟，这次点上了。
“小徐，”他说，“你今天能发现，是因为他碰的是你。他碰别人的时候，你在岗上，你眼睛盯着车流，盯着逆行的，盯着不戴头盔的。你不可能盯着每一个坐在路沿石上的人。”
“可他就坐在那儿。”
“他坐在那儿，你也看见过。”邱队说，“你看见的是一个歇脚的老头。你没往那方面想，因为你没挨过。”
徐海不说话了。
“现在你挨过了。”邱队吐了口烟，“以后再看见有人坐在路沿石上，你会多看两眼。”
他拍了拍徐海的肩膀。
“这不是你的错。这是经验。”
烟抽到一半，邱队把烟掐了，扔进垃圾桶。
“对了，”他说，“那个大妈，昨天到队里来了。”
“哪个大妈？”
“跳广场舞那个。”邱队说，“她给队里送了一面锦旗。”
“锦旗？”
“写着‘为民除害’四个字。”邱队笑了笑，“我让她拿回去了，说这个不合适。她不干，非要挂上。”
徐海愣了一下，笑了。
笑的时候嘴角扯了一下，还有点疼。
二十六、队里
队里的会是在八月五号开的。
一间小会议室，墙上挂着辖区地图，桌上摆着几瓶水。
十几个人，坐了一圈。
邱队站在前头，把通报念了一遍，念完，把纸放下。
“这事，我要说两句。”
他先看向徐海。
“徐海，干得不错。取证意识、程序意识、情绪控制，都到位。特别是那一巴掌，没还手，这一条我要表扬——很多人做不到。”
有人笑了一声。
“别笑。”邱队说，“这不是怂。这是懂规矩。你穿着这身衣服，跟人动手，最后倒霉的是你自己，是队里，是这身衣服。”
他顿了顿。
“但是——”
所有人都知道有但是。
“但是你有个毛病。”邱队看着徐海，“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要是早说，他们就跑了。”徐海说。
“跑了就跑了吗？”邱队说，“跑了，你这一巴掌就白打了。”
“跑了，他们明天还在这个路口。”
“你明天还在这个路口吗？”邱队反问，“你后天呢？你下个月调岗呢？你走了，谁管？”
徐海不说话了。
“我告诉你，”邱队说，“那不是你的活儿。你的活儿是把人交给该管的人，不是自己当英雄。”
会议室里静了一下。
“可你要是昨天亮了证，会怎么样？”邱队又说，“他们会散，你会走，那两个打你的，谁也抓不着。所以这事你办对了一半。”
他把手一挥。
“一半对，一半不对。对不对，你们自己琢磨。”
散会以后，人陆续往外走。
徐海走在最后。
老周在门口等着他，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
“小徐。”
“周师傅。”
老周把缸子递给他。
“喝口水。”
徐海接过来，喝了一口，是凉的。
“昨天那个事，”老周说，“我听说了。”
“您听说了。”
“你为什么不早亮证？”
“我想把他们整条线一起端了。”
老周看了他一会儿，笑了。
“我当年跟你说的那些话，你还真听进去了。”
“听了。”
“听进去一半。”老周说，“我说的是‘闹到他收不住手’，我没说让你挨到最后一秒。你昨天再撑两分钟，他要是拿砖头呢？”
徐海没说话。
“下次记着，”老周说，“亮证要亮在节骨眼上，不是亮在最后一秒。最后一秒，你身上可能已经出事了。”
他把缸子拿回去，喝了一口。
“不过，”他说，“这次办得漂亮。”
“周师傅，”徐海说，“那个路口，我想申请加装一台监控。”
老周抬起头。
“加装？”
“那个位置是死角。”徐海说，“C-0731的角度不够。”
老周想了想。
“申请报告你会写吗？”
“会。”
“写好了给我看。”老周说，“我签字。”
二十七、脸
徐海是隔了两天才回的家。
他家在城西的老小区，五楼，没电梯。他妈在楼下开了个小卖部，一间半的门面，卖烟酒、饮料、雪糕，还代收快递。
他站在楼下，摸了摸自己的脸。
肿消了些，但嘴角那块破的还在，一说话就扯着疼。
他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才上去。
“妈。”
“回来了？”他妈从柜台后头抬起头，“怎么这两天不回来？”
“单位有事。”
他妈站起来，看了他一眼。
看了三秒。
“你脸怎么了？”
“摔的。”
“摔的？”她把手里正在数的一把零钱放下，“怎么摔的？”
“骑车摔的。”
“摔哪儿了？摔成这样？”
“不小心。”
他妈走过来，抬起手，摸了摸他嘴角那块。
手指有点凉。
“这不像摔的。”她说，“摔的是擦伤，你这是裂的。”
“就是摔的。”
她盯着他看了会儿，没再问。
“吃饭没有？”
“没。”
“我给你下碗面。”
她进了里屋，把围裙系上，锅放在灶上，水龙头开着，水哗哗地流。
徐海坐在柜台边上那把塑料凳上。
小卖部的灯是那种老式的灯管，亮着，有一只在闪。
墙上贴着一张2019年的日历，一直没揭。
柜台上放着一个铁皮盒，里面是零钱和几张单子。
“妈，”他说，“生意怎么样？”
“就那样。”他妈在里屋说，“一天百十块钱，够吃饭。”
“天热，雪糕好卖吧？”
“好卖什么，冰箱老坏。”
她端着一碗面出来，放在柜台上。
“吃。”
面是鸡蛋面，两个鸡蛋，一勺猪油，一点葱花。
徐海拿起筷子吃。
他妈坐在对面，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看着他吃。
“单位里累不累？”
“还行。”
“跟人处得好不好？”
“挺好的。”
“那个邱队长，凶不凶？”
“不凶。”
“你爸要是在，”他妈说，“就能替你说说话。”
徐海没接话。
他爸是在他高二那年走的。心梗，早上还在院里修自行车，中午就没了。
“妈，”他说，“你别老提他。”
“我不提。”她说，“我就是想想。”
屋里静了一会儿，只有电扇转的声音。
“徐海，”他妈忽然说，“你跟我说实话。”
“什么？”
“你脸是不是让人打的？”
他抬起头。
他妈的眼睛红了。
“我今天上午，看见一个视频。”她说。
二十八、视频
那个视频是当天晚上传上去的。
拍的人不少，角度各不一样。最清楚的一条，是从路口东南角拍的，能看见徐海站在车旁边，能看见那个老头坐在地上，能看见三个人从SUV上下来。
视频有三分钟，没有剪辑，从头到尾。
前两分钟，底下评论是这样的：
“这小伙子撞了人还这么横。”
“看那样子，一点歉意没有。”
“现在的年轻人啊。”
“老人家都躺地上了，还不扶一下。”
第三分钟，镜头里出现了那本掉在地上的册子。
然后是徐海的声音，很平静：“我叫徐海，市公安局交通警察支队城区中队民警，警号零三七二一六。”
评论变了。
“我操。”
“反转了。”
“这是什么神仙情节。”
“刚才骂人的出来道歉。”
“难怪一点不慌，人家是专业的。”
视频传得很快。第二天上午，支队宣传科的电话就打到中队了。
“邱队，你们中队那个徐海，网上火了。”
邱队拿着电话，看了徐海一眼。
“火了是好事还是坏事？”
“现在是好事。”宣传科说，“评论区一边倒，都在夸。但是也有几个说不合适的，说警察下班不穿制服，出了事才亮证，是不是有钓鱼执法的嫌疑。”
邱队把电话放下。
“听见了？”
“听见了。”徐海说。
“钓鱼执法，”邱队说，“你怎么答？”
“我没钓鱼。”徐海说，“我下班回家，被人躺了一车。”
“这话你跟网上说去。”邱队说，“网上的人不听这个。”
宣传科后来发了一条通报，把事情说清楚了：民警下班途中遇碰瓷，全程未表明身份是为了固定证据，事后依法移交派出所处理。
通报底下，评论又变了。
“这波操作我服。”
“人家不是不亮，是等你们把罪都犯完了再亮。”
“这才叫专业。”
“所以以后碰瓷的，别碰警察。”
也有人说：
“警察都能被碰瓷，老百姓怎么办？”
这一条，点赞最多。
徐海把这条评论看了三遍。
他想起他妈。
他妈不刷短视频。她只会用微信，还是他教的。
但那天上午，她看见了。
是谁转给她的，他后来才知道——是小卖部隔壁卖水果的老刘，早上刷到了，觉得像，拿给她看。
“我一看，那不是你吗。”他妈说，“我一听那个警号，我就知道是你。”
她坐在小卖部门口的塑料凳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你让人打了，你怎么不跟妈说？”
“说了你能怎么样？”
“我能……”她想了半天，“我能去看看你啊。”
徐海低下头。
碗里的面已经坨了。
二十九、你怎么不早说
“妈，”徐海说，“我不是不跟你说。我是怕你担心。”
“怕我担心。”他妈重复了一遍，“你怕我担心，你就让人打？”
“不是让人打，是……”
他停住了。
他不知道怎么解释。
说“我是为了取证”？她能听懂，但她不会认。
说“我是警察，我得忍着”？她会更难受。
“妈，”他说，“这个事，我必须那么办。我要是当时亮证，人就跑了。”
“跑了就跑了。”他妈说，“跑了有你命要紧？”
“我没什么事。”
“没事？”她指着他的嘴角，“这叫没事？”
徐海不说话了。
他妈忽然站起来，走进里屋，过了一会儿拿出来一个小药箱。
是那种老式的铁皮药箱，红色的十字磨得快看不见了。
她打开，从里面拿出一小瓶碘伏，一包棉签。
“头低点。”
徐海把头低下去。
她用棉签蘸了碘伏，轻轻在他嘴角抹了一下。
下手有点重。
徐海“嘶”了一声。
“疼？”她说。
“不疼。”
“疼就说疼。”她说，“你都二十五了，还跟小时候一样，摔了不哭，问你疼不疼，你说不疼。”
她把棉签扔了，盖上药箱。
“你爸当年也这样。”她说，“在厂里让机器把手指头压了，回家不说，晚上吃饭我看着他拿筷子的手不对，才知道。”
徐海抬起头。
“妈。”
“你别叫我。”她说，“我不是生你的气。”
她坐回凳子上，两只手搓了搓。
“我是生气，你都不知道该护着谁。”她说，“你护着那个路口，护着那些不认识的人，你护着你这身衣服。你就不护着你自己。”
徐海坐在那儿，一时没说话。
电扇转过来，吹在他脸上。
“妈，”他说，“我护着我自己了。”
“怎么护的？”
“我没还手。”他说，“我要还手，就成打架了。打架，两边都得拘，我这工作也就完了。”
“那就完了呗。”她说，“完了你再找个活儿。”
“妈。”
“我说的是真的。”她说，“你爸没了以后，我一个人把你拉扯大，我没指望你有多大出息。我就指望你平平安安，别缺胳膊少腿。”
屋里静下来。
外头有人在楼下喊：“来包烟！”
他妈没动。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抹了下眼睛。
“我下去看看。”
她走到门口，回过头。
“面坨了，别吃了。我给你重新下一碗。”
“不用，我吃。”
“坨了别吃。”她说，“扔了。”
她下楼去了。
楼梯间里传来她的脚步声，一步一步往下。
徐海坐在那儿，看着那碗面。
面坨成一团，鸡蛋还在上面。
他拿起筷子，吃了两口。
挺咸的。
三十、那个送外卖的
徐海是八月中旬去找的那个送外卖的。
他从派出所的调解记录里查到的名字：姓吴，二十三岁，本地人。
记录上写的是：五月九日，人民广场东侧路口，吴某骑电动车与魏某发生纠纷，经调解，吴某赔偿魏某八百元。
八百块。
徐海把这条记录拍下来，存在手机里。
他找了三天才找到人。
不是在他上班的站点，是在另一个站点——那小伙子换工作了，不送外卖了，在一个快递驿站分拣。
徐海去的时候是下午，驿站里堆着一堆纸箱，小伙子正蹲在地上扫码。
“吴亮？”
小伙子抬起头。
“我是。”
“我是交警队的，姓徐。”
小伙子的脸一下白了。
“我……我最近没违章。”
“不是违章。”徐海说，“我是来问你五月九号那个事。”
“哪个事？”
“人民广场东侧，你赔了八百。”
小伙子的手停了。
“你怎么知道？”
“我看的记录。”徐海说，“那个人，抓了。”
小伙子愣在那儿。
“抓了？”
“抓了。”徐海说，“碰瓷的，姓魏，五十八。昨天行政拘留十五天，碰瓷那部分另案。”
小伙子站起来，手里的扫码枪掉在地上。
“真抓了？”
“真抓了。”
他站在那儿，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八百块钱，”他说，“我那时候一天挣一百二，跑了七天。”
“我知道。”
“我报了警。”他说，“民警来了，说没监控，让我们自己协商。那个人躺在地上不起来，说他腰坏了。我怕耽误送单，就给了。”
“你为什么不坚持？”
“坚持？”他笑了，笑得有点苦，“我坚持得起吗？我一天不跑，就没有钱。我在那儿耗一下午，损失三百；给他八百，我认了。”
徐海沉默了一会儿。
“那八百，我帮你要回来。”
小伙子抬起头。
“能要回来？”
“能。”徐海说，“这是不当得利。他退赔，是处理的一部分。”
“要是他不退呢？”
“那就在案子里加上。”
小伙子站在那儿，忽然低下头，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
“我以为没人管这个。”他说。
“有人管。”徐海说，“只是慢。”
“那我得跑一趟派出所？”
“跑一趟。”徐海说，“我给你写个电话，你打这个号，找孙警官。”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写了一串号，递过去。
小伙子接过来，捏在手里，看了半天。
“哥，”他说，“你为啥管这个？”
徐海想了想。
“因为我车那天也被人躺了一下。”他说。
小伙子愣了。
然后他笑了，笑得眼睛都弯了。
“那你给钱了没有？”
“没给。”
“那你怎么脱身的？”
“我是交警。”
小伙子笑到一半，停住了。
“真的假的？”
“真的。”
他张着嘴，看了徐海半天，忽然说了一句：“那你早说啊。”
徐海也笑了。
“我早说，他就跑了。”
三十一、老周的报告
申请报告是徐海自己写的。
他写了三页，第一页写位置，第二页写现状，第三页写建议。
写完拿给老周看。
老周在车里坐着，把三页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放下。
“写得太好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没人看。”老周说，“你写得这么长，领导看到第二页就困了。你改成一页，前面三行写清楚：什么位置，什么问题，要多少钱。后面附一张现场照片。”
徐海拿回去改了。
一页。三行。一张照片。
照片是他自己拍的，站在路口东南角，把那个死角拍进去，画了个红圈。
老周看了，点点头。
“这才叫报告。”
“周师傅，”徐海说，“这个监控，能批下来吗？”
“能批。”老周说，“但不能快。”
“多慢？”
“半年，一年，都说不准。”老周说，“这玩意儿要走预算，要走招标，要协调电力，要协调市政。你这一个路口加一台，中间得跑好几个部门。”
“那这一年怎么办？”
“这一年怎么办，”老周说，“靠人。”
他把车打着，从路口慢慢开过去。
“小徐，”他说，“我年轻的时候，也碰上过这种事。”
“碰瓷？”
“碰瓷。”老周说，“九八年，我骑摩托车，在火车站那边。一个人往我车前一躺，说腿断了。那时候没有手机，没有记录仪，路口也没监控。我身上就三百多块钱，全给他了。”
“你就给了？”
“给了。”老周说，“不给怎么办？他躺那儿不起来，围了一圈人，都说我撞的。我那时候刚上班，怕单位知道，怕处分，就给了。”
他把车停在路边，把烟点上。
“后来呢？”
“后来我调了岗。”老周说，“调到这个片区以后，有一天我在路口站岗，看见那个人了。他还在这条街上，还干这个。他从我面前走过去，看了我一眼，没认出我。”
“你没抓他？”
“抓不了。”老周说，“没有证据。他就走过去了。”
老周抽了一口烟。
“那天我在路口站了四个小时，站到天黑。我心里想，这三百块钱，不是我给的，是这条街上所有人给的。”
他把烟按在烟灰缸里。
“所以你现在明白我为啥跟你说那些话了？”
“明白。”
“我不让你还手，不是让你忍着。”老周说，“我是让你别再吃我当年那个亏。吃了亏，还得看着人家从你面前走过去。”
车里静了一会儿。
“周师傅，”徐海说，“你还有几年退？”
“三年。”
“三年，你能看见这台监控立起来吗？”
老周笑了。
“看不看见不重要。”他说，“你看见就行。”
三十二、夜宵
那件事过去半个月，小赵约他吃夜宵。
摊子在建设路南头，一个铁皮棚子，卖烤串和炒面。老板认识他们，见他们穿着便装来，也不问，直接端了两瓶啤酒。
“喝不喝？”小赵问。
“明天上早班。”
“少喝点。”
徐海就喝了半瓶。
夜里有风，比白天凉快。摊子上支着几张折叠桌，坐了几桌人，有下夜班的，有跑车的，有人在打电话吵架。
“海子，”小赵说，“那天你怕不怕？”
“怕。”
“真怕？”
“真怕。”徐海说，“那三个人围上来的时候，我心里想的是：我今天要是倒了，这案子就完了。”
“你想的是案子？”
“想的是案子。”徐海说，“后来才想起来怕。”
小赵笑了，把串递给他。
“我跟你不一样。”他说，“我要碰上这种事，第一反应是掏证。”
“掏了怎么样？”
“掏了他们就跑了。”小赵说，“跑了我也省事。我这人怕麻烦。”
“那你当什么警察？”
“挣钱啊。”小赵说得很直接，“我妈让我考的。她说这工作稳定。”
他咬了一口串，嚼了两下。
“你呢？”他问，“你为什么当警察？”
徐海想了想。
“我爸以前在厂里，被人打过。”
“什么时候？”
“我上初中的时候。”徐海说，“厂里改制，有一批人下岗，我爸在名单上。他去找车间主任，让人推出来了，摔在楼梯上，胳膊折了。”
“报警了吗？”
“报了。”徐海说，“派出所来了，说是纠纷，让我们自己协商。那个主任赔了两千，我爸在医院躺了半个月。”
小赵没说话。
“那年我十四。”徐海说，“我当时站在派出所门口，看着那个民警做笔录，写得特别慢，一边写一边打哈欠。”
“你就想当警察了？”
“也不是。”徐海说，“我那时候是想，我要是有本事，就让我爸不受这个气。”
他把啤酒瓶转了转，瓶底在桌面上磨出一声响。
“后来考警校，是我妈让我考的。她说这工作稳定。”他笑了笑，“跟你妈一样。”
小赵也笑了。
“那你现在觉得呢？”
“现在觉得，”徐海说，“稳定是稳定，就是有时候你都不知道自己是在护着谁。”
“这话怎么说？”
“那天我在路口站着，被人打了一巴掌，围了二十多个人，没一个人上来拦。”徐海说，“可后来那个大妈站出来了，还有两个人说要给我作证。”
“所以呢？”
“所以我不知道。”徐海说，“我有时候觉得这条街上的人挺冷的，有时候又觉得，还是有人的。”
小赵把最后两串吃了，抹了抹嘴。
“海子，”他说，“你这人有个毛病。”
“什么毛病？”
“想得太多。”他说，“咱们干这个的，一天到晚见的事，你要是每件都往心里搁，早晚得搁出病来。”
“那怎么办？”
“办完就放下。”小赵说，“你今天办了一件，明天还有一件。你要是老想着昨天那件，今天这件就办不好。”
他说着站起来，去柜台结账。
老板说：“三十六。”
小赵掏出手机扫了码。
“海子，”他回头喊，“走了。明天七点半。”
三十三、第二拨
报告批下来是十月底。
比老周说的快。邱队往上报的时候，附了一句：“此地三个月内发生同类案件四起，建议优先加装。”
这四个字起了作用。
十月的最后一天，施工队来了，在路口东南角立了一根新杆，杆上装了一台球机，镜头朝下，正好对着那片死角。
编号是D-1104。
徐海站在边上看着他们装。
装完，施工的人调角度，问他：“这个角度行不行？”
“再往下压两度。”
“压这么多？拍不到人脸了。”
“拍地面。”徐海说，“我要拍的是躺在地上的人。”
那人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把角度往下压了两度。
十一月中旬，那台机器第一次起了作用。
那天下午四点多，徐海在另一个路口执勤，对讲机里忽然传来小赵的声音：“海子，你那个路口，有人躺下了。”
“哪个路口？”
“人民广场东边。一个老太太，一辆三轮车。”
“我过去。”
他骑车过去的时候，那边已经围了人。
一辆三轮车停在路口，一个老太太坐在车头前面，一手捂着腿，一手拍着地。
骑车的是个中年男人，脸涨得通红，一只手举着手机，一只手在裤子上蹭。
“我真没撞她！”他看见徐海，声音都变了，“同志，我真没撞她，她自己扑上来的！”
“你别急。”徐海说，“先站着别动。”
他先看了一眼地上的老太太。
七十来岁，穿一件紫红色的棉袄，头发花白，脚上一双黑布鞋。
跟魏德胜一个路数。
“大妈，”他蹲下来，“您哪儿疼？”
“腿。”老太太说，“他撞我腿了。”
“我看看。”
他把她的裤腿往上撩了一点。
小腿上有一块淤青，颜色发黄，是旧的。
“这伤是新的还是旧的？”
“新的！”老太太说，“刚撞的！”
徐海站起来，抬头看了看新装的那根杆。
镜头正对着他脚下这块地。
“大妈，”他说，“这个路口，新装了监控。”
老太太愣了一下。
“什么监控？”
“那个。”他抬手指了指，“上面那台，今天开着呢。您要是真被撞了，咱们调出来看；您要是自己躺的，也能看出来。”
老太太往上看了一眼。
她的脸，慢慢变了。
“我……我腿疼。”
“腿疼我给您叫救护车。”徐海说，“但咱们先说清楚，是谁撞的。”
老太太坐在地上，两只手撑着地，不说话了。
围观的人开始议论。
“这是不是碰瓷？”
“可不是嘛，这动作跟视频里那个一模一样。”
“现在这路口有监控了，还来？”
老太太在地上坐了大概一分钟，然后自己站起来了。
站起来的时候，还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算了。”她说。
“别算。”徐海说，“您腿疼，得去医院看看。”
“不疼了。”
“刚才不是疼吗？”
“现在不疼了。”
围观的人笑开了。
那个骑车的中年男人，站在旁边，两只手还在抖。
“同志，”他说，“那我……”
“你等着。”徐海说，“做个笔录。这事你没责任，但你得留个记录，以后再有这种事，你有话说。”
男人点点头，眼圈有点红。
“谢谢。”他说，“我今天身上就带了二百块钱。”
“二百块钱也不该给。”徐海说。
三十四、冬天
冬天来得很快。
十一月底下了一场雪，不大，落在路面上，化了又冻，早上结了薄冰。
徐海换了冬执勤服，里面套着棉衣，站在路口，风从领口往里灌。
三小门口那个岗，他站了快半年了。
早上七点半到八点十分，是最忙的时候。送孩子的车排成一条线，自行车、电动车、三轮、轿车，全挤在那条不到两百米的路上一动不动。
他每天站在路中间，一只手举起来，一只手往下压。
“往前走，往前走。”
“别往这边拐，那边堵了。”
“孩子先过，车等一等。”
有一个老太太，每天送孙女，骑一辆带棚的电动三轮。
她第一次来的时候，直接把车停在斑马线上，把孩子放下来，自己回头找东西。
徐海走过去：“大妈，车往前挪一下。”
她抬头看他：“挪哪儿？”
“前头那个空地。”
“那儿不让人停。”
“那儿让停。”
她“哦”了一声，把车挪了。
第二天又来，还是停在斑马线上。
徐海又走过去。
“大妈，往前挪。”
“我忘了。”
“我帮您挪。”
他帮她把车推到前头那块空地，回过头来，她已经牵着孙女过了马路，回头喊了一声“谢谢啊”。
后来她每天都停在那儿。
有一天早上特别冷，零下六度。徐海站在路中间，手冻得发木，口罩上全是白霜。
老太太送完孩子，骑车经过他身边，停下来。
“小伙子。”
“大妈。”
“你吃早饭了吗？”
“吃了。”
她从车棚里摸出两个鸡蛋，热乎的，用纸巾包着。
“拿着。”
“不用。”
“拿着。”她把鸡蛋塞到他手里，“我看你天天站这儿，脸都冻青了。”
徐海拿着那两个鸡蛋，站在路口，看着她的三轮车慢慢走远。
鸡蛋很烫，烫得手心发疼。
他那天早上没吃早饭。六点二十起床，六点四十出门，路上买了个包子，凉了，没吃完。
他把一个鸡蛋剥了，站在路边吃了。
另一个揣在兜里，揣了一上午，中午吃饭的时候才吃。
十二月初，支队搞年终考核。
理论、体能、执勤规范、执法记录，一项一项考。
徐海考了中队第三。
邱队在会上念了名次，念完抬头看他。
“徐海。”
“到。”
“第三名。”
“是。”
“你知道前两名是谁吗？”
“不知道。”
“一个是老周，一个是我。”邱队说，“我们俩加起来八十四岁。”
会议室里笑了一片。
徐海也笑了。
“笑什么？”邱队说，“第三名不丢人，但是你得往前赶。”
散会以后，邱队把他叫住。
“转正的事，材料我报上去了。”
“什么时候能下来？”
“年底吧。”邱队说，“下来了，你就是正式民警了。”
他拍了拍徐海的肩膀。
“那天在路口，你站着没倒。”他说，“这一条，比考第一有用。”
三十五、走丢的孩子
腊月二十三，小年。
街上人多，广场那边摆了年货摊子，卖对联的、卖糖的、卖冻梨的，从早到晚都是人。
徐海那天在广场周边执勤，主要管停车。
下午三点多，一个女的跑过来，三十来岁，脸白着，头发散了。
“同志！同志！”
“怎么了？”
“我孩子丢了！”
徐海把手里的对讲机放下。
“多大？”
“四岁，男孩，穿黄棉袄，戴个红帽子。”
“什么时候丢的？”
“刚才。”她喘着气，“我在那儿买对联，一回头就没了。”
“别急。”徐海说，“你跟我来。”
他带她走到路口边上的岗亭，让她站在那儿。
“你在这儿等着，别乱走。他要是自己找回来，能看见你。”
“那我去找——”
“你别去。”徐海说，“你一去，两个人都不在原点，更难找。”
他拿起对讲机。
“小赵，广场东侧有个孩子走失，四岁男孩，黄棉袄红帽子。你在西边路口留意。”
“收到。”
“邱队，我报一下，广场这边有个走失儿童。”
“知道了。”邱队说，“我让人调监控。”
徐海转过身。
“你孩子平时爱往哪儿跑？”
“他爱看那个卖糖的。”女人说，“就是吹糖人那个。”
“在哪个位置？”
“就在广场中间，那个大树底下。”
“你在这儿等着。”
徐海往广场中间走。
人很多，他一边走一边看，看黄棉袄，看红帽子。
走到大树底下，没有。
他又往东走，走到卖玩具的那一排。
有个小孩，蹲在一个摊子前面，看人家摆弄一个会翻跟头的机器人。
黄棉袄，红帽子。
徐海走过去，蹲下来。
“小朋友。”
小孩抬起头。
“你叫什么？”
“我叫豆豆。”
“你妈妈在找你。”
小孩愣了一下，然后嘴一瘪。
“我不走，我要看这个。”
“看完这个，我带你去找妈妈。”
“真的？”
“真的。”
小孩站起来，把手伸给他。
徐海牵着他往回走。
走到岗亭那边，那女人远远看见了，跑过来，一把把孩子抱起来。
抱起来以后，她开始哭。
“你怎么跑那儿去了！你吓死我了！”
小孩被抱得有点懵，两只手抓着她的衣服。
“妈妈，我看机器人。”
女人抱着孩子，哭了一会儿，抬起头。
“同志，谢谢你。”
“没事。”徐海说，“以后带孩子在人多的地方，手别撒。”
“我知道了。”
她抱着孩子走了几步，回过头来。
“同志，你叫什么？”
“不用记名字。”徐海说，“下次注意就行。”
女人点点头，抱着孩子走了。
徐海站在那儿，看着他们走远。
小孩趴在他妈肩膀上，回过头来，朝他挥了挥手。
徐海也挥了一下。
那天晚上下班，他骑车回家，路过人民广场。
年货摊子还在，灯亮着，人挤人。
他在路口停了一下，看了一眼那根杆。
杆上的球机，镜头朝下，红灯亮着，在转。
他骑车走了。
三十六、冬至
冬至那天，徐海他妈来了。
早上八点多，徐海正在路口执勤，手机在兜里震。他等到九点下岗，回过去。
“你住哪儿？”他妈问，“我给你送点东西。”
“妈，你别来，我过去拿。”
“我已经在路上了。”
半个小时以后，她在路口边上站着，穿一件旧棉袄，手里拎着两个袋子，一个装着饭盒，一个装着水果。
“你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我问的。”她说，“我跟人家说，我儿子在人民广场那边站岗。”
徐海接过袋子。
“走，回去吃。”
他住的地方离路口不远，一个老小区的单间，月租六百。屋里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一个电水壶。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是房东留下的，早就干了。
他妈进去，站在屋子中间看了一圈。
“就这一间？”
“一间够了。”
“多少钱？”
“六百。”
她“哦”了一声，把饭盒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是饺子。白菜猪肉的，一个个都很胖，皮厚。
“冬至吃饺子。”她说，“我早上包的。”
“你一个人包这么多？”
“包了两盖帘。”她说，“冻上一部分，你晚上煮。”
徐海坐下来，吃了一个。
热乎的。
“好吃。”
“咸不咸？”
“不咸。”
他妈坐在床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你这屋子太冷。”她说。
“有暖气。”
“暖气也不热。”她伸手摸了摸暖气片，“温的。”
“这老楼都这样。”
她站起来，从袋子里拿出一个东西。
是一件毛衣，深灰色，织得很粗。
“我给你织的。”
“你还会织毛衣？”
“年轻时候学的。”她说，“织得不好，你别嫌弃。”
徐海接过来，套在身上。
有点大，肩膀那儿空着。
“正好。”他说。
“大了。”她看了看，“我给你改改。”
“不用改，这样穿着舒服。”
她没说话，坐回去，看着他。
“徐海。”
“嗯。”
“你一个人在这儿，冷不冷？”
“不冷。”
“吃饭怎么办？”
“有时候在队里食堂，有时候在外面吃。”
“外面的贵。”
“不贵，十块钱一份。”
“十块钱。”她重复了一句，“你一个月挣多少？”
“三千八。”
她算了一下。
“房租六百，吃饭六百，还剩两千六。”
“差不多。”
“那你为什么不搬回家住？”她问，“家里有房，你上楼住，省六百。”
“妈，”徐海说，“我上班早上五点多就起，从家里过来要四十分钟。”
“那就早起。”
“太折腾你。”
“我不用你折腾。”她说，“我一个人在家，睡得早，你上楼开门我都不知道。”
徐海把筷子放下。
“妈，我搬回去。”
她抬起头。
“真的？”
“真的。”他说，“明天就搬。”
她笑了，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那我把西边那间屋子收拾出来。”她说，“那间朝南，暖和。”
她说完，又想起什么，补了一句：“就是小了点，原来放煤的。”
“行。”
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收拾饭盒。
“我走了。”她说，“下午还得看店。”
徐海送她下楼。
到楼下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什么，从兜里掏出一沓钱。
“这是两千。”
“干什么？”
“给你买件棉袄。”她说，“你那件薄的，看着就冷。”
“妈，我有衣服。”
“拿着。”
“我不要。”
“拿着。”她把钱塞进他兜里，“我一个老婆子，要钱干什么。”
她走了。
徐海站在楼下，摸出那沓钱。
两千块，是零钱，一百的、五十的、二十的，还有一把十块的，用皮筋扎着。
他数了一下，正好两千。
那大概是她小卖部一个月的净利。
三十七、他出来了
魏德胜出来是十一月上旬。
十五天，一天不多，一天不少。
那天下午徐海在路口执勤，三点多，车流不大。他站在路口中间，忽然看见一个人从广场那边过来。
老头，深蓝夹克，灰裤，黑布鞋。
走得不快，两只手插在袖子里。
徐海站直了。
魏德胜走到路口边，停住了。
他没往路中间去，站在路沿石边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车。
徐海看着他的样子。
他看得出来，老头在等什么。
等了大概十分钟，一辆外卖车从东边过来。
老头的身子往前倾了一下。
徐海的哨子含在嘴里，没吹。
他看着。
老头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了。
他抬起手，看了一眼路口。
不是看车。
是看那根杆。
新立的那根，D-1104。
老头看了大概五秒钟，把手放下了，退回路沿石上，转身走了。
走得有点快。
徐海站在那儿，没动。
他忽然觉得有点怪。
不是痛快，也不是失望。
是那种，怎么说呢，像看一个人被一条看不见的线挡住了。
他走过去，站在老头刚才站的位置，抬头看了看那根杆。
从这个角度看，镜头正对着。
只要他往地上躺，就会落在画面里。
那天晚上，徐海在巡逻记录上写了一句：
“十一月十日下午，人民广场东侧路口，发现魏德胜在该路口徘徊约十分钟，未实施违法行为，自行离开。”
写完他看了两遍，觉得“自行离开”这四个字很轻。
但事实就是这样。
过了两天，孙警官给他打了个电话。
“小徐，魏德胜那个案子，有点情况。”
“什么情况？”
“他儿子来了。”孙警官说，“从外地回来的，到所里来了一趟，跟他爹吵了一架，吵得挺凶。”
“吵什么？”
“他儿子说，‘你这三年干的事我都知道，我在外面都不敢跟人说我爹干什么的’。”
徐海没说话。
“后来怎么样？”
“后来他儿子给他找了个活儿。”孙警官说，“在一个停车场看车，一个月两千二，管一顿饭。”
“他去不去？”
“去了。”孙警官说，“昨天去的。”
挂了电话，徐海在值班室的椅子上坐了一会儿。
窗外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一个接一个。
他忽然想起那个老头的老伴，站在派出所门口，说“我给你跪下了”。
那女人现在应该还在吃药。
一个月四百。
看车一个月两千二。
够吃了。
三十八、八百块钱
吴亮的八百块钱是一月二十号拿回来的。
那天下午，吴亮给徐海打电话，声音有点抖。
“哥，钱要回来了。”
“多少？”
“八百。”他说，“一分不少。”
“怎么给的？”
“他儿子给的。”吴亮说，“他儿子到派出所，把钱搁在桌上，说‘这钱是我爹欠的，我还’。”
“那老头呢？”
“老头在外头站着，没进来。”
徐海握着电话，没说话。
“哥，”吴亮说，“我想请你吃个饭。”
“不用。”
“就一顿，我自己做的。”
“你还会做饭？”
“我在驿站旁边租了个小房，有个电锅。”他说，“我煮面条。”
徐海笑了。
“行。”
那天晚上七点，徐海去了。
驿站旁边的一间小屋，十来个平方，一张床，一个桌子，一个电锅。
吴亮煮了两碗面，面条有点糊，上面卧了两个荷包蛋，还有几片火腿肠。
“不好吃你别嫌弃。”他说。
“好吃。”
吴亮坐在对面，吃了两口，忽然说：“哥，我跟你说个事。”
“说。”
“我原来不想干了。”他说，“就是五月那个事以后。我送外卖，一天跑十几个小时，碰上这种事，还得给人钱。我那时候想，这活儿不能干了。”
“后来呢？”
“后来我又干了三个月，就不干了。”他说，“现在这个驿站，一个月四千二，不用风吹日晒。”
“挺好。”
“我妈也说挺好。”他笑了笑，然后低下头，“不过我还是想谢谢那一天。”
“哪一天？”
“就是你抓他那天。”吴亮说，“我在网上看见视频，看见你的警号。我当时坐在这个屋里，一个人，看了三遍。”
他把面条吃完，把碗放下。
“哥，我看完那个视频，我坐在那儿哭了。”
“为什么哭？”
“不知道。”他说，“就是觉得，那八百块钱，有人替我要了。”
徐海没说话。
他这时候忽然明白，那天在路口挨的那一巴掌，不只是替他一个人挨的。
是替吴亮挨的，替那个五月蹲在地上哭的人挨的，替这条街上所有不敢说话的人挨的。
“哥，”吴亮说，“我以后要是再碰上这种事，我怎么办？”
“不要给钱。”徐海说，“站着别动，报警，让他耗。他比你怕。”
“他要动手呢？”
“让他动手。”徐海说，“动手了，他就是案子。”
“那我要挨打怎么办？”
“挨一下。”徐海说，“疼一下，但是这钱，你保住了。”
吴亮想了想。
“行。”他说，“我记住了。”
徐海把那碗面吃完，汤都喝了。
“下次别放火腿肠。”他说，“放点青菜。”
吴亮笑了。
“行，下次放青菜。”
三十九、转正
转正的批文是十二月底下来的。
徐海是被邱队叫到办公室去的。
“签字。”
桌上摊着一张表，上面有他的名字，有他的警号，有“转正定级”四个字。
徐海拿起笔，签了。
签完，邱队把表收起来，放进文件夹。
“从今天起，你是正式民警了。”
“是。”
“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说说。”
徐海想了想。
“意味着我以后做的事，都算数。”
邱队看着他。
“这话说得不对。”他说，“你以前做的事，也算数。”
他把文件夹合上，放在桌上。
“小徐，我跟你说个实在话。你刚来的时候，我看你不太行。”
“为什么？”
“太认真。”邱队说，“刚来的年轻人，要么太认真，认死理，不会变通；要么太松，什么都不当回事。你属于前一种。”
“那现在呢？”
“现在也是。”邱队说，“不过你学会了一点。”
“学会什么？”
“学会了忍。”邱队说，“忍不是认输，是知道什么时候该动，什么时候不该动。这个本事，比背法条难。”
他从抽屉里摸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个新的执法记录仪，比原来那个小一圈。
“这是队里新配的。”他说，“以后你上路，全程开着。”
“一直开？”
“一直开。”邱队说，“不是为了防别人，是为了护你自己。你那天要是带着这个，那三个人的话，一句都跑不了。”
徐海把记录仪拿起来，捏在手里。
“还有，”邱队说，“那个路口的事，支队要在全市推广。”
“推广什么？”
“推广你这个做法。”邱队说，“非执勤状态下遇到此类情况，不亮身份、不动手、全程取证、依法移交。下个月要开个会，让你去讲。”
“我讲？”
“你讲。”邱队说，“你办的案子，你自己讲。”
“我不会讲。”
“你就照那天在路口说的话讲。”邱队说，“讲你怎么站着，怎么被人打了一巴掌，怎么没还手。”
徐海站在那儿，有点不好意思。
“邱队。”
“怎么？”
“那天我其实想还手。”
邱队笑了。
“谁不想。”他说，“想还手，但是没还，这才叫本事。”
四十、讲课
那个会是正月里开的。
支队六楼，一间大会议室，来了三十多个人，各中队的都有，有老的，有新的。
徐海被安排在第三个讲。
前两个讲的是事故处理规范、执法记录仪使用，都是PPT，图表一张接一张。
轮到他的时候，主持人说：“下面请城区中队徐海同志讲一下‘人民广场路口碰瓷案’的处置。”
徐海站起来，走到前面。
他没有PPT。他手里拿了一张纸，是提前写的提纲，写了几行，写得歪歪扭扭。
“各位领导，各位同事，”他说，“我讲的这个事，其实很简单。”
底下有人笑了一下。
“去年七月十七，我下班，骑电动车回家，在人民广场东侧路口，被一个人碰瓷。”
他把经过说了一遍。
说到那一巴掌的时候，底下的笔停了。
说到他把手伸进包里，摸到那张证，又松开的时候，底下有人抬起头来。
说到最后包被扯开、证件掉出来的时候，底下安静了。
“我想说的有三点。”徐海说。
“第一，监控的位置比监控本身重要。那天我站的地方，离监控杆不到十米，但是差了十五度，拍不着。这种死角，每个片区都有，得一个一个排查。我们中队排查了一遍，一共找出来十一个。”
“第二，取证要在现场。我那天拍了三张照片，一张位置，一张距离，一张刹车痕。这三张照片后来是定案的关键。手机上的时间、地点，都是自动的，改不了。”
“第三，”他停了一下，“不还手。”
底下静了一下。
“我知道这一条听起来很难受。”徐海说，“我当时也很难受。但是我还手了，这个案子就成了打架，两边都拘，我这一巴掌就白挨了。”
他说完，鞠了个躬，回座位。
底下一片掌声。
散会以后，有个年轻的民警追出来。
“徐哥。”
“什么事？”
“我问你个事。”那小伙子说，“那天你被人打的时候，你真的不害怕吗？”
徐海想了想。
“怕。”
“怕什么？”
“怕我站不住。”他说，“我要是一还手，我就完了。我要是一给钱，这条街就完了。我当时就想，我不能倒。”
小伙子点点头，走了。
徐海站在走廊上，看着窗外的天。
正月里的天，灰的。
他忽然想起老周那句话：你讲你怎么站着，怎么被人打了一巴掌，怎么没还手。
他刚才讲的，就是这些。
讲完，心里没什么感觉。
就是觉得，那件事，终于过去了。
四十一、除夕
除夕那天，徐海值了个白班，下午五点半下班。
回到家，他妈已经在厨房里忙。
“回来了？”她从厨房探出头，“快洗手，帮我摆桌子。”
桌上摆了六个菜：一个鱼，一个鸡，一个肘子，一个丸子，一个素菜，一个凉菜。
还有一盘饺子，冻着的，等着下锅。
“就咱俩？”徐海问。
“就咱俩。”
“我哥他们不来？”
他妈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哥说，今年在他丈人家过。”
徐海“哦”了一声。
他把菜端上桌，摆好碗筷，摆了两副。
他妈从厨房出来，看了看桌子。
“摆三副。”
“三副？”
“你爸那副。”
徐海没说话，回厨房拿了一副碗筷，摆在桌子靠里的位置。
摆的时候，他把筷子架在碗上，摆得端端正正。
这是他妈这些年的习惯。
七点多，外面的鞭炮声开始响。
一声一声，连着响，中间还夹着几个大的，“砰”一下，把窗户震得抖。
他妈坐在桌边，吃了一个饺子。
“徐海。”
“嗯。”
“你今天在路口，人多不多？”
“多。”他说，“都去买年货，路上堵得厉害。”
“累不累？”
“还行。”
“你穿那么少。”
“穿了棉裤。”
她“哦”了一声，又吃了一个饺子。
窗外又响了一串炮。
“你爸以前过年，最爱放炮。”他妈说，“他买的都是那种大的，一百响的，一挂一挂放，放完了满院子都是红纸。”
“我记得。”
“他放炮的时候，总是让我站远点。”她说，“他说，‘你站远点，别崩着’。”
徐海没接话。
他妈低下头，用筷子把碗里的饺子拨了拨。
“徐海。”
“嗯。”
“妈不催你。”她说，“你一个人过得好就行。”
“我知道。”
“但是,”她说，“你也别太苦着自己。”
“我不苦。”
“你不苦。”她说，“你脸瘦了一圈。”
徐海笑了。
“妈，我这是晒的。”
“晒什么晒，冬天晒什么。”她瞪了他一眼。
窗外又炸了一串。
徐海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的院子里，有孩子在放小烟花，一小朵一小朵，升上去，散开，灭了。
“妈，”他说，“明天初一，我去趟我哥那儿。”
他妈抬起头。
“去干什么？”
“去看看。”他说，“过年了。”
他妈看了他一会儿。
“行。”她说，“我给你装点东西带上。”
四十一、路口
第二年春天，徐海还站在这个路口。
不是那个路口了。人民广场东侧那个，他带了新人，交接了。他现在守的是三小门口和建设路的交叉口。
早上七点二十，他骑车到岗。
先把反光锥摆好，把岗亭里的登记本翻一页，把执法记录仪打开，扣在胸前。
然后站到路中间。
七点半，第一波车流来了。
“往前走，往前走。”
“别往这边拐，那边堵着。”
“孩子先过，车等一等。”
他站在那儿，一只手举起来，一只手往下压。
太阳从东边的楼后面出来，把路面上照得金黄。
有个老太太骑三轮车过来，把车停在斑马线上。
徐海走过去。
“大妈，车往前挪一下。”
“哎，我忘了。”
“我帮您挪。”
他把车推到前头那块空地，回过头来，老太太已经牵着孙女过了马路，回头喊了一声“谢谢啊”。
他摆摆手。
八点十分，车流稀了。
他站在路口中间，喘了口气。
这时候他看见路沿石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老头，六十来岁，穿一件深蓝夹克，两只手插在袖子里，坐在那儿，看着来来往往的车。
徐海看了他两眼。
老头没动。
就是坐着。
徐海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大爷，”他说，“您等人？”
“不等。”老头说，“歇会儿。”
“这儿不能久坐。”徐海说，“车多，风大。”
“我坐一会儿就走。”
徐海看着他。
看了有三秒。
然后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右上方那根杆。
杆上的球机，镜头正对着这个位置。
“大爷，”他说，“这个路口有监控。”
老头抬起头。
“什么？”
“监控。”徐海指了指，“那台。”
老头顺着他的手看过去，看了两秒。
然后他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我走了。”
“慢走。”
老头走了几步，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脚步加快了一点。
徐海站在路口中间，看着他的背影。
风把反光锥上的塑料带吹得抖。
他忽然想起去年夏天，那个下午，那声拖得很长的“哎哟”。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
浅蓝的制服，肩章，警号零三七二一六。
太阳照在上面，有点晃眼。
对讲机响了一下，是小赵的声音：“海子，三小门口那边车堵了，你过去看看。”
“收到。”
他把对讲机别回腰上，扶了扶帽子，从路口中间穿过去。
走了两步，他回过头，又看了一眼那个老头的方向。
人已经走远了，混在人群里，看不清了。
徐海转过头，往前走。
帽子底下，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那地方早就好了，一点疤都没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