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花让我证明爱她，我转身买了十套房。
上一世，为了给她凑创业资金，我掏空积蓄，拖垮父亲，最后连母亲的手术费都拿不出来。
她却在我的追悼会上，戴着别人的订婚戒指。
再睁眼，我回到大学报到当天。
银行卡里，一百二十万分文未动。
苏妍把转账单推到我面前，语气笃定。
“许峥，钱打过去，我就答应跟你在一起。”
我当着她的面，将转账单撕成两半。
后来，她堵在我买下的房子门口，问我为什么变了。
我没回答。
因为她还不知道，比失去这一百二十万更让她害怕的事，才刚开始。
【第一章】
我最后悔的事，不是追了苏妍七年。
是母亲做手术那天，我的手机还在替她接催款电话。
收费窗口的护士把缴费单推回来，让我尽快补齐押金。
我翻遍所有口袋，只有四十三块钱。
苏妍给我发来一条消息。
“别再找我，你家的事，跟我没有关系。”
那天，我在医院楼梯间坐到天亮。
后来发生了什么，我记得不太完整。
只记得母亲的手越来越凉。
再后来，我为了还债，连着跑了十几个小时配送。雨天，路口，一辆货车没有停下来。
车灯照过来的时候，我还在想，那四十三块钱，应该给母亲买碗热粥。
“许峥，你听见没有？”
有人敲了敲桌子。
我猛地抬头。
苏妍坐在我对面，穿着白裙，腕上是一条细银链。
她不耐烦地看着我。
“我表哥忙了一上午，就等你这笔钱。你不是说，愿意为我做任何事吗？”
我低头。
桌上摊着一张转账单。
收款方，嘉成商贸。
金额，一百二十万元。
银行大厅的电子屏显示着日期。
二〇〇六年九月三日。
我大学报到的日子。
也是我把全家拖进深坑的第一天。
手指先抖了起来。
我掐了一把掌心，疼得十分清楚。
苏妍看见我的动作，眉头皱得更紧。
“你不会临时反悔吧？”
上一世，我没有反悔。
为了她一句考虑交往，我把父亲给我的创业钱，全部转进她所谓表哥的公司。
说好三个月回款，半年后连本金都不认。
我不敢告诉家里，又被她哄着介绍父亲与嘉成商贸合作。
八百万订单，虚假的采购需求，苛刻的交货条款，最后是一张要命的担保合同。
父亲经营二十年的五金厂，被一点点掏空。
讨债的人堵着厂门骂他骗子。
他明明给工人发完了最后一个月的工资，却还是在去处理债务的路上脑出血，没能回来。
母亲病倒后，苏妍终于不装了。
她说，从来没答应过做我女朋友，是我自己犯贱。
如今，她就在我面前。
年轻，漂亮，连敲桌子的节奏都没变。
我拿起转账单。
她脸上总算露出一点笑。
“签这里就行。”
纸张从中间裂开。
她的笑僵住了。
我把两截废纸压在她手边，拿回身份证和银行卡。
“没钱。”
苏妍愣了两秒，压低声音。
“你卡里明明有一百二十万。”
“有，也不给你。”
她猛地站起来。
附近几个人转头看过来。
她最在意体面，声音立刻软了。
“许峥，你是不是觉得我在骗你？我可以陪你去公司看。”
“然后呢？”
“项目是真的，我表哥不会亏待你。”
“你表哥给你什么了？”
她嘴唇一动，没接上话。
我收好东西，拨通父亲的电话。
第一声铃响，我喉咙就堵住了。
直到那头传来熟悉的声音。
“臭小子，到学校了？”
我握紧手机。
“到了。爸，你今天别喝酒。”
“报个到，还管起老子来了？”
“还有，嘉成商贸的合同先别签，等我回去。”
父亲停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他们来谈合同？”
身后，苏妍抓住了我的袖口。
她听见了公司名字。
我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
“我看过他们的项目，有问题。你信我一次。”
父亲没立刻答应。
我补了一句。
“就三天。你养了我十八年，让我替你看一次合同。”
那边安静片刻。
“行。先把学上好，别瞎折腾。”
挂断电话，我胸口那口气才缓慢落下来。
父亲还活着。
母亲也还活着。
我的钱还在。
这一次，谁也别想再从我家拿走一块不该拿的钱。
我出了银行，没有回学校。
路边停着一辆出租车。
司机问去哪。
“下河里，老机械厂家属院。”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
“那地方现在都往外搬，你去找人？”
“买房。”
“给家里老人买？”
我看着手机里的余额。
“一次买十套。”
司机险些没接上话。
我没解释。
还有四十多天，城南实验小学的新校区就会正式公布招生范围。
下河里这片没人愿意接手的老房子，会第一次被挤破门槛。
上一世，我替苏妍搬过一次家。
她站在这里的阳台上，嫌楼道窄，嫌墙皮旧。
贺俊却笑着告诉她，这十套房，是他做得最值的一笔生意。
当时我不知道，他买房的第一笔钱，就是我转出去的那一百二十万。
现在，我先来了。
【第二章】
下河里只有一家房产中介。
门脸不大，玻璃上贴着十几张发黄的售房单。
我进去时，老板罗成正在吃面。
听见我要买十套，他放下筷子，先看了一眼我的行李箱。
“小兄弟，我们这里不招兼职。”
我把银行卡和身份证放在桌上。
“全款，但先查档。产权不清的不要，有抵押的不要，没腾退的不要。”
罗成坐直了。
“你家大人呢？”
“钱在我名下，我满十八了。你负责把能成交的房源找出来，我负责付钱。”
他没再吃面。
两个小时后，十六份房源资料摆到我面前。
我挑掉两套继承手续没办完的，一套有人长期租住的，还有一套顶楼漏水严重的。
剩下十二套，我亲自去看。
老机械厂搬迁后，家属院留下的大多是退休职工。
有人要去投奔孩子，有人急着给儿子付婚房首付。
房子便宜，不代表能闭着眼买。
我前世吃过一次信息差的亏，不打算这辈子换个方向再吃一次。
看第五套时，房主韩师傅把房产证捂得很紧。
“你买这么多，是不是这里要拆？”
罗成赶紧解释没接到消息。
我打断他。
“我看的是学校和道路规划。将来可能涨，也可能等很久。您要是舍不得，今天不用签。”
韩师傅盯着我看了半天。
“真有学校？”
“教育局有旧校舍迁建的公开材料，但招生范围还没出来。我不能拿没确定的事给您打包票。”
他叫来老伴，两个人商量了十分钟。
最后还是决定卖。
儿子在外地等首付，比将来的涨价更急。
我没趁机压价。
市场上同样的两居室，成交价在十万到十二万之间。
十套房谈下来，合计一百零八万。
加上税费和中介费用，我手里还能留下八万多。
罗成反复核对计算器，抬头时眼睛都有些发红。
“我今年到现在，还没卖过这么多。”
“佣金不拖，但有几件事要写清楚。”
我让他逐套确认户籍迁出安排、欠费、交房日期和现存租赁情况。
不是口头问一句。
房主本人签字，配偶到场，相关材料都留复印件。
我又找了附近一家律师事务所，请律师审合同。
唐颖接待了我。
她听完我的要求，先问资金来源。
我给她看父亲的转账记录，以及父亲出售旧商铺后给我的赠与说明。
她翻完材料，说了一句。
“你比有些买了三次房的人还谨慎。”
我没告诉她，谨慎是死人教出来的。
当晚，我终于赶到学校办完报到。
宿舍里只剩一个靠门的上铺。
陈实帮我把箱子抬上去，递来一瓶水。
“你是许峥？辅导员问你好几次了。”
我道了谢。
他指了指我的手机。
“你手机一直响，是不是家里有急事？”
屏幕上，十九个未接来电。
十七个来自苏妍。
还有两条短信。
“今天的事我可以不计较，明天我们当面谈。”
“你别拿这种手段逼我，我最讨厌别人控制我。”
我看完，直接把号码拉进拒接名单。
陈实没看清内容，只问要不要给我带饭。
“要，两份。”
“你吃这么多？”
“另一份请你。”
上一世，我忙着围着苏妍转，连同寝室的人都没认真相处过。
这一世，我想先把饭吃好，把人认清。
夜里，母亲打来电话。
她问被褥够不够厚，宿舍蚊子多不多。
我一句一句答。
答到最后，她笑了。
“怎么今天这么有耐心？”
我把脸转向墙壁。
“以前不懂事。”
她没听出我的异样，又压低声音告诉我，父亲正在书房看合同。
“你爸嘴上嫌你胡闹，下午就让会计把嘉成的资料拿回来了。”
我坐起来。
“他们催了？”
“催了三回，说错过这单，就没下次。”
“妈，替我看着他，别让他签。”
母亲答应下来。
第二天一早，我去办第一批过户。
刚走进交易大厅，罗成就迎上来。
他神色有点古怪。
“许先生，昨天有个人找到我，要加价拿下你选的房子。”
“姓贺？”
罗成点头。
我把材料递到窗口。
“让他排队。”
【第三章】
贺俊没排队。
他带着苏妍，直接进了交易大厅。
上一世，他见我总是笑。
叫我兄弟，拍我的肩，夸我有眼光。
钱到手以后，他连我的名字都不愿意叫。
如今，他依旧带着那副亲热的表情。
“许峥，听妍妍说，你准备在这边投资？”
我没接他伸来的手。
“有事说事。”
他的手停了一瞬，顺势搭在柜台上。
“这里的房子不好转手。我在这一片看了很久，你要是真想买，我可以帮你挑。”
“挑完，再让你代持？”
他眼神变了。
这句话，是上一世他劝我投资时说过的。
我当时什么都不懂，觉得有人替我操心，是好事。
苏妍往前一步。
“许峥，你能不能别总把人想得那么坏？我们是怕你被骗。”
我把十份合同推到唐颖面前。
“律师在这里。你们要是有什么法律意见，可以跟她说。”
唐颖抬头。
“哪位是买卖双方当事人？”
两个人都没回答。
她低头继续核材料。
苏妍脸上发热。
她压着怒气，把我叫到旁边。
“你真的打算把钱都花在这些破房子上？”
“跟你没关系。”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我蠢。”
她盯着我，眼眶很快红了。
附近有人看过来。
她用只有我们能听见的声音说。
“今天你跟我走，昨天的事就算了。我可以答应跟你试试。”
我忽然觉得很可笑。
前世，我等这句话，等到自己都没了尊严。
她每次退半步，我就能往前跪十步。
现在她站在这里，我只担心耽误窗口叫号。
“苏妍。”
她抬起头。
“别挡路，到我了。”
我从她身边走过去。
下午，第一批手续办完。
剩下的几套在接下来几天陆续完成缴税和登记。
十套房的钥匙，我一串串收好。
最后一套交接时，韩师傅捏着收款凭证，突然有点紧张。
“那个姓贺的，也来找过我。”
我抬头。
“他说什么？”
“说这边房子涨不了，让我十万卖给他，还得分三次拿钱。”
“您答应了？”
“没有。他说得太好听，我不放心。”
我笑了一下。
这回，终于不是我最不放心的人，拿到了最多的信任。
傍晚，罗成请我吃饭。
我说不用，他坚持，最后就在中介隔壁点了三菜一汤。
聊到贺俊，他忽然问我。
“今天那个姑娘，你同学？”
“高中同学。”
“难怪。”
他拿筷子的手停住，似乎在考虑要不要说。
我放下碗。
“有话直说。”
罗成看了我一眼。
“我做中介，平时也给人找婚房。上个月，贺家让我找新房，说给儿子订婚用。”
我心口一沉。
“跟谁？”
“就是今天那姑娘。”
罗成翻出抽屉里的相片。
照片是房主拍的，客厅里站着一群人，茶几上摆着红色礼盒。
苏妍和贺俊并肩站在中间。
她手上那条细银链，换成了金手镯。
罗成说，贺家没买那套房，嫌总价高，后来退了。
我看着照片，半天没动。
我以为前世的自己，至少在最开始被真心对待过。
哪怕没有爱情，也该有同学之间的情分。
原来连表哥这个称呼，都是提前商量好的。
“相片能给我一张吗？”
罗成点头。
“底片还在，能洗。”
我把照片收进文件袋，饭已经凉了。
手机响起，是父亲。
他开口第一句，就让我后背发紧。
“许峥，贺志成说，他儿子跟你处得不错，都是一家人，让我别太见外。”
贺志成。
贺俊的父亲。
嘉成商贸真正做主的人。
我握紧手机。
“爸，我今晚回家。”
前世，我以为自己先被骗了钱，才害父亲踩进陷阱。
现在我才明白。
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只拿走我的一百二十万。
【第四章】
到家时，父亲还在书房。
桌上摊着一份供货合同。
母亲端来一碗面，埋怨我不提前说，厨房都收拾完了。
我接过碗，先喝了一口汤。
热的。
葱花和猪油的味道都在。
我低着头，没敢看她。
父亲用笔敲了敲桌面。
“不是说有问题？说吧。”
我把合同翻到验收条款。
这份合同，我前世看过很多次。
父亲死后，我抱着它跑过律师事务所，跑过法院，跑到纸页卷边，结论都差不多。
有些条款未必当然无效，但一家小厂要把事实和责任掰扯清楚，需要钱，需要时间。
我们当时，两样都没有。
“验收标准由采购方另行提供，可你必须先按他们口头确认的样品生产。”
我指着下一行。
“他们要求用专用合金，只能去指定公司买。材料预付款你出，设备改造你出，延期违约金也是你出。”
父亲皱眉。
“做大客户，都得先垫一点。”
“可以垫。那八百万订单，订金为什么只有十六万？”
他没说话。
我继续翻。
“这里还要你替上游材料公司的借款提供担保。你给别人供货，为什么要替别人借钱担保？”
父亲伸手把合同拉过去。
那一页很薄，夹在质量保证文件后面。
他之前只听贺志成解释，这是为了保证原材料供应。
我把唐颖写的风险清单放在旁边。
“我不是不让你挣钱。我是不想让你拿厂子，替别人填窟窿。”
父亲的脸一点点沉下来。
但他仍然没有完全信我。
贺志成跟他认识多年。
厂里前两年资金紧张，对方还替他介绍过客户。
让我几句话推翻多年关系，不现实。
我换了个办法。
“咱们提三个条件。采购方先付三成订金，验收标准写死，担保删掉。”
“如果真想合作，这三条至少能谈。”
父亲拿起电话。
我坐在对面，一口一口吃面。
电话接通后，贺志成先笑着问我是不是回来了。
父亲把条件说完。
对方的笑声就停了。
“建国，这生意不是非你不可。我替你争取到机会，你还信不过我？”
父亲看了我一眼。
“不是信不过，八百万的合同，谨慎点好。”
“你儿子在外面胡闹，你也跟着胡闹？他拿一百多万买破房子，你就由着他？”
书房一下静了。
父亲转头看我。
我点头。
“买了，手续齐全。明天给你看。”
电话那头，贺志成越说越重。
“我好心带你发财，你听一个毛孩子的。出了事，你别后悔。”
父亲把笔放下。
“老贺，我是谈合同，不是求你赏饭。”
对方猛地挂断电话。
父亲盯着手机，脸色很难看。
他没冲我发火。
只问了一句。
“房子到底怎么回事？”
我把查档材料、购房合同和付款凭证摆到他面前。
又拿出从公开资料里整理的迁建项目进度、道路改造计划和周边住宅情况。
有些结果，我记得。
但不能把记忆直接当成说服别人的证据。
父亲看了很久。
“如果学校不划过去呢？”
“现价买入，出租能覆盖日常持有成本。没有贷款，不会被月供逼着贱卖。最坏就是钱压几年。”
“如果房价跌？”
“我承担判断错误，不让你替我兜底。”
他抬头看我。
我第一次没躲他的目光。
父亲沉默半晌，把合同合上。
“长本事了。”
我分不清他是在夸，还是在骂。
母亲在门外接了一句。
“长本事就行，总比整天追着那个姑娘强。”
我和父亲都没说话。
她反而愣了。
“真不追了？”
“不追了。”
她立刻进屋，把碗端走。
“我再给你煎两个蛋。”
我笑了一下，鼻子却酸得厉害。
第二天，父亲正式回绝嘉成的合同。
当天下午，他合作三年的材料供应商突然通知，暂停赊账，旧款必须提前结清。
财务拿着传真站在办公室门口，不敢进来。
父亲看完通知，手背上的青筋鼓了起来。
我知道，贺志成动手了。
他以为掐住供料和账期，父亲就会重新坐回谈判桌。
上一世，我们就是这样，一步一步让掉了全部退路。
这一次，我先拿走了父亲桌上的酒杯。
“爸，先算账。”
“生气不解决问题。”
【第五章】
厂里账上还有四十七万。
材料商要求结清六十三万。
月底工资二十一万，另外还有一笔设备款。
母亲听完数字，第一反应是去拿存折。
父亲拦住她。
“还没到这一步。”
他嘴硬，但我看得出来，他慌了。
工厂最怕的不是没订单。
是订单在手，料进不来，工资又必须发。
我请财务把所有应收款列出来，再把未来一个月的采购需求按交货日期重排。
父亲看着我，没阻止。
前世工厂倒闭后，我在别人的仓库干过，也给小加工厂跑过账。
那些年受过的白眼，总算有了一点用处。
“先别急着把钱全付出去。”
我翻出材料合同。
“没到期的账款，对方不能凭一张传真让我们提前清偿。已确认的供货批次，也有责任约定。”
父亲摇头。
“打官司不能当饭吃，今天就要用料。”
“所以合同交给律师，供料换人找。两件事一起做。”
我没有神通，也变不出材料。
我们一家一家打电话。
有供应商听到厂名就推说没货，也有人愿意现款做一部分。
父亲舍不得运费，我直接把两地报价摆出来。
“多花一万七，总比停一条线强。”
他咬牙点头。
应收款里，有个老客户拖了两个月。
父亲不愿催得太紧，怕伤交情。
我陪他去了。
没拍桌，也没骂人。
带着对账单，坐在对方办公室，一笔一笔核。
最后拿回三十二万。
客户送我们出门时，还有点不好意思。
“老许，你儿子比你敢说话。”
父亲坐进车里，半天没发动。
我问他怎么了。
他盯着方向盘。
“以前总觉得你还小。”
我把对账单收好。
“那以后你少扛一点。”
他的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没接话。
工厂的缺口暂时堵上了。
我的房子却出了事。
罗成打来电话，说有人拿着租赁合同，要求接管十套房。
我赶到时，贺俊正靠在中介门口抽烟。
他看见我，笑得很慢。
“许老板，买卖不破租赁，你听过吧？”
十份合同摊开。
出租人，是原来的十位房主。
承租人，是嘉成商贸。
租期十年，租金据称已经一次付清。
签订时间，两年前。
我翻了第一页，又翻第二页。
贺俊吐掉烟。
“你买的是产权，我拿的是使用权。想装修，想出租，都得经过我。”
罗成急得脸发白。
“卖之前我们逐户问过，全部自住，哪来的长租？”
“员工宿舍，安排谁住是我们的事。原房主也是我们返聘的人，让他们住，不行？”
贺俊看向我。
“年轻人，别见着便宜就捡。”
我没跟他吵。
先拍照，再让唐颖看合同复印件。
同时通知十位原房主到场说明。
九个人都否认签过这份房屋租赁合同。
他们承认，以前给嘉成商贸做过临时分拣，签过劳务和结算文件，但从没把住房租出去十年。
只有一个姓曹的房主，电话始终打不通。
韩师傅气得手直抖。
“我卖房给儿子买婚房，钱都付出去了，他这是想逼死我！”
贺俊笑了一声。
“签字是你的吧？成年人签字得认。”
韩师傅扑过去，我拦住了他。
老人胸口起伏得厉害，脸已经涨红。
我给他搬来椅子。
“您先坐。手别抖，想清楚以前签过哪些材料。”
贺俊冲我抬了抬下巴。
“现在知道请律师了？早听妍妍的话，不就没这些麻烦？”
原来他还指望我低头。
我合上合同。
“原件保管好，别丢。”
“你什么意思？”
“你很快会用到。”
晚上，苏妍用另一个号码打来电话。
她终于不再装不知道。
“许峥，只要你把房子按原价转给贺俊，这件事就能解决。”
我打开录音。
“什么事？”
“租约的事。你爸厂里的事，也能一起解决。”
我看着桌上的照片。
她穿着白裙，站在贺俊旁边，笑得很甜。
“苏妍，你是以表妹的身份替他谈，还是未婚妻的身份？”
电话那头，突然没了声音。
【第六章】
第二天，学校里开始传我的闲话。
说我追人不成，拿钱羞辱女同学。
说我跟家里要了一百多万，本来答应合伙创业，后来临时翻脸，还逼着对方交往。
午饭时，我端着餐盘坐下，旁边几个人立刻起身。
陈实气得把筷子摔了。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就张嘴胡说！”
我把他的筷子捡起来，换了一双。
“先吃饭。”
“你还吃得下？”
“吃不下也得吃，下午还有事。”
上一世，我就是太在乎苏妍怎么看，在乎别人怎么议论。
在乎到拿全家的命去证明自己值得被喜欢。
这一次，我不再为了堵别人的嘴，把自己的路堵死。
但不在乎，不代表任人造谣。
下午，我去了辅导员办公室。
苏妍已经在那里了。
她低着头，眼眶通红。
辅导员刘承业让我坐下，先问清楚钱到底有没有转。
“没有。”
我把银行流水放到桌上。
苏妍立刻接话。
“就是因为没转，我们那边才受到损失。他明明答应了。”
刘老师问有没有合同。
她摇头。
“同学之间，我没想到还要签合同。”
我把订婚照片放到桌上。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我没有在班群里乱发，也没跑到食堂让所有人围观。
钱和合同的事，要在能留下正式记录的地方说。
“她介绍贺俊时，一直说是表哥。她以考虑交往为条件，要求我向贺俊实际经营的公司转账一百二十万。”
“现在她又以解决房屋租约和我父亲工厂的问题为条件，要求我把已经买下的房子转给贺俊。”
我拿出录音设备。
“这是昨晚我们本人的通话，可以听完整段。”
苏妍猛地抬头。
“你录我？”
刘老师没有接她的话，只问。
“照片上的人，是不是贺俊？”
她嘴唇抖了一下。
“家里安排的，我不同意。”
我看着她。
“你同不同意订婚，是你的事。你隐瞒关系要求转账，是另一件事。”
她突然哭起来。
说父亲欠了贺家的钱，说自己没得选，说我以前明明最理解她。
我坐着没动。
她的眼泪落在桌上，一滴接一滴。
前世，只要她这样，我就会把所有错揽到自己身上。
现在我只问了一句。
“你没得选，所以就选我爸妈替你还债？”
屋里安静下来。
她没再哭出声。
刘老师让她针对已经传播的失实内容作书面说明，学校会继续核实处理。
至于校外的经济纠纷，他建议我保存材料，走法律途径。
我点头。
离开办公室时，苏妍追出来。
楼梯口没人，她终于卸掉那副委屈的表情。
“许峥，你非得做这么绝？”
我停住。
“我给你钱，叫重情重义。我不让你骗，就叫做绝？”
她盯着我，指甲掐进手心。
“我爸欠了三十万。贺俊说，只要我帮他把钱引进来，就免掉这笔债。我又不知道你家会出什么事！”
我胸口猛地一紧。
三十万。
原来我们全家人的命，在她那边，只抵三十万。
我压着声音问。
“你爸欠钱，我爸就该还？”
她避开我的眼睛。
“你家条件好，那点钱对你又不算什么。”
我笑了。
真笑出了声。
她往后退了半步。
“那点钱，是我爸干了二十年挣来的。你一张嘴，就不算什么了？”
“苏妍，别再来找我。”
我转身下楼。
手心的汗把文件袋边缘浸湿了。
我以为自己知道前世的结局，就能对这些话不再有反应。
可想到父亲死前还惦记工人工资，母亲躺在病床上问我饿不饿，我还是恨得牙根发紧。
走出教学楼，我给母亲打了个电话。
没说别的，只问她吃了没有。
她正在挑菜，嫌我一天问三遍。
“吃了吃了，你好好上课。”
我应了一声。
听着她挂断，才把手机收回口袋。
人还在，就来得及。
当晚，唐颖给我发来消息。
“租赁合同有明显疑点，但还需要实物证据。那个失联的曹立民，今天主动联系对方律师，准备承认租约。”
紧接着，罗成又打来电话。
“许先生，韩师傅家门口被人泼了油漆。”
我拿起外套。
他们开始逼人改口了。
【第七章】
韩师傅坐在楼道里，手里攥着一块湿抹布。
门上的油漆擦不掉，手先被染红了。
他老伴站在旁边哭。
“房子还没搬完就出这事，以后到了儿子那里，人家怎么看我们？”
我让他们别再动现场，先报警。
韩师傅拽住我的手。
“小许，要不我把钱退你吧。我儿子那边，我再想办法。”
“不是您的错，您退什么？”
“他们说要告我，让我赔几倍的钱。”
我蹲下来，把抹布从他手里拿走。
“真打官司，我和律师去应对。您只要把真实情况说清楚。”
我不是多有善心。
我只是太知道，被人堵在家门口逼债，是什么滋味。
当年父亲也是这样，一遍遍擦厂门上的字。
他没骗过谁，却擦到手指破皮，也不愿让工人第二天上班看见。
民警到场后做了记录，调取附近商店的监控。
画面里能看见两个人进入楼道，但面部不够清楚，还需要继续查。
我没催着要一个立刻抓人的结果。
把能留住的证据留住，比发火管用。
随后两天，唐颖带着助理，逐一核对十份租约。
我们去房屋管理部门调了门牌变更资料，又找老机械厂留守办公室核实旧档案。
疑点很快集中到了一处。
合同正文落款是两年前。
但后面那张房屋明细表，写的却是今年八月才统一启用的新门牌。
两年前，这十套房的地址还按老厂区宿舍编号登记。
贺俊为了方便套用我买房的清单，把新门牌一并填了进去。
这不意味着只凭一张表就能认定全部造假。
却足以让他解释，为什么一份所谓签订后从没改过的旧合同，会预先知道两年后的编号。
我把门牌变更公告和档案放在一起。
唐颖第一次露出笑。
“接下来，查付租记录。”
合同说十年租金一次性付清。
这么多钱，不可能只剩十张含糊的收条。
九位房主都愿意配合提供当年的账户流水和工作结算材料。
韩师傅甚至翻出了旧工资袋。
袋子里有当年签字确认的临时劳务结算单副本。
签名旁边的一处墨点，跟对方租约复印件上完全相同。
唐颖立即申请对原件进行核验和必要鉴定。
对方却开始拖。
一会儿说原件在总部，一会儿说经办人出差。
贺俊又来找我。
这次没带苏妍。
他坐在中介里，开口就是一百二十万。
“你买房一共花了多少，我心里有数。现在这个价转给我，你白赚几万。”
“我不卖。”
“你真要跟我耗？”
“不是你先来的吗？”
他猛地拍桌。
罗成往前站了一步，我抬手拦住。
贺俊看见我的反应，以为我怕了，声音反而更高。
“你一个学生，拿什么跟我斗？你爸那家破厂，还能撑几天？”
我拨通父亲电话，开了免提。
父亲正在车间，声音有些杂。
“怎么了？”
“爸，今天生产正常吗？”
“正常。新来的材料已经验过了，老客户追加了一批订单，你有事说事。”
我看着贺俊。
“没事，有人关心咱家。”
父亲骂了句臭小子，挂断电话。
贺俊脸色难看得厉害。
他以为自己捏着两头，我们总有一头先断。
可我没有把房子贷款抵押，父亲也没有签那张担保。
他安排好的每一步，都落了空。
临走前，他扔下一句。
“别以为认识个律师，就能横着走。”
当天夜里，一个陌生女人在中介门口等我。
她四十岁上下，眼底发青，怀里抱着文件袋。
罗成先把我挡在身后，问她找谁。
“我姓方，方慧。以前在嘉成做财务。”
我没有立刻让她进屋。
她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工资拖欠确认单。
“他们让我补做两年前的租金付款凭证，我没做。”
“昨天，贺志成把我开了，说那几笔旧账要全算到我头上。”
她看着我，嗓子发哑。
“我不想替他们坐牢。”
我给唐颖打了电话。
二十分钟后，我们在律所见面。
方慧打开文件袋。
最上面，是嘉成商贸最近三个月的资金往来摘录。
再下面，是一份我父亲工厂的授信资料复印件。
资料右上角，有贺志成亲笔写的四个字。
设备可押。
我盯着那四个字，指关节慢慢绷紧。
他连我父亲最后能卖掉的东西，都提前算好了。
【第八章】
方慧没有把自己说成好人。
她承认，嘉成以前几笔账，她按老板要求做得不规范。
有些问题，她要自己承担。
但这次的租约，她没参与制作，也拒绝补假付款凭证。
唐颖让她先把知道的事实和本人经手的事项分开讲。
不能亲自确认的，只记作线索。
我坐在旁边，一直没打断。
方慧说，嘉成的资金缺口早就出现了。
贺志成借着贸易订单把钱在几家关联公司之间转来转去，外面看着生意越来越大，实际上连到期款都快接不上。
下河里的房子，是贺俊想做的一笔快钱。
他们打听到学校迁建，准备先低价拿房，再向家长卖高价。
可贺家拿不出足够现金，也不愿找银行接受审查。
他们盯上了我。
苏妍知道我家给了创业钱。
她父亲又欠贺家的债。
双方一拍即合。
贺志成还想利用我父亲急着扩产的心思，让他为关联公司的借款担保。
一旦嘉成的资金链断裂，风险就能往我们家转。
我问方慧。
“我爸拒绝合作之前，他们是不是已经知道自己付不起货款？”
她犹豫了一下。
“我只能说，当时账上的可用资金，连那笔材料款都不够。”
我点头。
这就够了。
不是生意失败后互相迁怒。
而是他们明知道前面没有路，还要把我爸推进去。
唐颖把材料整理好，陪方慧向有关部门反映情况。
关于虚假租约，我们也补充提交了证据。
不是一摞文件递进去，第二天就能给谁定罪。
核查需要时间，账目需要对应，原件需要追。
我能做的，是不给贺家留下拖垮我的机会。
该上课上课，该修房修房。
十套房里，有四套已经完成交接，我安排工人先做电路、上下水和防漏检查。
不砸墙，不搞豪华装修。
钱花在安全和耐用上。
陈实周末来帮忙记材料数量，累得坐在水泥袋上喘气。
“我以为你买完房，就是躺着收钱。”
我把矿泉水递给他。
“真躺着，漏一次水就知道疼了。”
他笑了。
“那我以后要是攒够钱，也买一套。”
“先把自己吃饭的钱留够。”
正说着，罗成跑上楼。
他手里攥着一张刚打印的通知，喘得说不完整。
“范围，出来了！”
我接过纸。
城南实验小学新校区的招生服务范围，正式公布。
下河里，在里面。
时间比我记忆里早了三天。
我看完最后一行，手指才松开。
重生不是每件事都会照着原样发生。
这三天提醒了我。
我能利用知道的方向，但不能把未来当成不会变化的账本。
楼下，已经有人围住了罗成的门店。
有人问价，有人问户口，有人直接问能不能给孩子保证入学。
罗成激动得声音都变了。
我下楼，第一件事就是让他在报价单旁边加上提醒。
购房不等于无条件入学，户籍、实际居住和报名年限，要按当年的政策核实。
一个男人皱眉。
“别人都说买了就能上，你这里怎么还泼冷水？”
“因为合同上没法替学校给您盖章。”
他沉默了一下，反而坐下来仔细看资料。
不到一周，同户型的挂牌价翻了一番。
但挂牌不是成交。
我没跟着最高价喊。
核清入学条件、房屋情况和预算，合适再谈。
罗成看着门外的人群，低声问我。
“十套都卖，您以后还上学吗？”
我把报价单压平。
“上。挣钱跟把脑子扔了，是两回事。”
当天傍晚，贺志成亲自来了。
他没进门，先站在街对面看我的十套房。
看了很久。
然后把烟掐了，朝我走过来。
“小峥，咱们两家这么多年交情，没必要闹到这一步。”
我看着他伸过来的手。
上一世，就是这只手，在父亲葬礼上按着我的肩。
他说，人死不能复生，债还是要还。
现在，他终于开始跟我讲交情了。
【第九章】
贺志成提出，两百万收走十套房。
租约的事，他想办法解决。
父亲工厂的供应关系，他也可以帮忙恢复。
他说这些时，语气还带着长辈的宽容。
似乎给我挣到的钱，已经够多了。
我请他坐下。
罗成把门开着，唐颖坐在旁边。
贺志成看见她，脸色变了变。
“自己人聊天，没必要搞这么正式。”
“您要谈的是两百万，不是两袋水果。”
他盯了我几秒。
“你爸知道你这么跟我说话吗？”
门口传来父亲的声音。
“知道。”
我转头。
父亲提着一个旧公文包，身上还穿着厂服。
袖口有一点机油没洗干净。
他把包放下，坐到我旁边。
贺志成笑了笑。
“建国，你来了正好。孩子不懂，房价涨起来也得有人接。两百万落袋，够他少奋斗多少年？”
父亲没有看报价。
他从包里拿出那份被拒绝的供货合同。
“老贺，我问你一句，材料公司跟你什么关系？”
贺志成脸上的笑淡了。
“合作关系。”
“法定代表人是你小舅子，收款账户的授权联系人是你老婆，这也是普通合作？”
父亲又放下一份企业登记材料。
“你让我替他们担保的时候，怎么不说？”
贺志成伸手去拿，被父亲按住。
“你让我用自己的厂子，替你家的窟窿买单。回头还想用我儿子的钱，买我儿子看中的房。”
“老贺，我在你眼里，到底算什么？”
他的声音不高。
可我坐在旁边，胸口还是发紧。
前世，父亲至死都没问出这句话。
他一直觉得是自己眼光差，经营失败，连累家人。
现在，他终于看清了。
贺志成把脸沉下来。
“生意场上，谁不是互相借力？你现在一口一个窟窿，有证据吗？”
唐颖接过话。
“涉及需要核实的事实，我们已经向相关部门提交材料。今天如果只谈房屋收购，请不要混同其他事项。”
贺志成转头看她。
“律师也不能乱说话。”
“所以我刚才说的是核实，不是判决。”
屋里僵了几秒。
贺俊从门口进来，显然已经听见了。
他没有父亲沉得住气。
“你们别给脸不要脸！那片房子我们先看的，他凭什么截走？”
罗成忍不住开口。
“先看就归你？你付订金了吗？你签有效买卖合同了吗？”
贺俊一脚踢翻门边的凳子。
“闭嘴！这有你说话的份？”
父亲站了起来。
我伸手挡在他前面，示意罗成报警，同时让所有人往后退。
贺俊还想往前，贺志成一把拽住他。
“你给我出去！”
我看着地上的凳子。
“别忙着走，损坏东西要处理。”
贺俊眼睛都红了。
“许峥，你不就是运气好？”
“对。”
我第一次顺着他说。
“运气好，没给你转钱。运气好，买房前查了档。运气好，还请了律师。”
“你要是真觉得全靠运气，为什么非得做假租约？”
他嘴唇一抖，立刻看向父亲。
贺志成的脸彻底黑了。
当天的会谈，到此为止。
之后一个月，事情没有立刻结束。
我们经历了几次询问，补了几轮材料。
曹立民终于承认，那份长租合同是近期补签的。
贺俊答应替他解决赌债，还给过一笔钱，让他咬定两年前就存在租赁关系。
银行流水的日期，跟他说法对不上。
其他所谓租约的原件，也陆续暴露出拼接、替换附件和印制时间的疑点。
方慧提供的线索，则牵出了嘉成与其他供货商之间的旧账。
有人早就在追款，只是一直被拖着。
这些人开始站出来，分别提交自己的合同、付款记录和催收材料。
贺志成再也没时间到我面前摆长辈架子。
我没有因为他被调查，就提前庆祝。
房子的纠纷没清完，我就不让不知情的买家接手。
有客户急着买，我说明情况，退还意向金。
罗成心疼得直皱眉。
“万一行情过了呢？”
“钱可以少挣，麻烦不能装进别人不知道的合同里。”
他看着我，没再劝。
两个月后，相关租赁争议逐步厘清。
我们拿到足以证明房屋不存在对方所主张租赁负担的处理材料，再逐套恢复正常交易。
第一套成交那天，我回家吃饭。
母亲做了红烧肉。
父亲开了一瓶酒，倒到一半，被我按住瓶口。
“少喝。”
他瞪我。
“挣两块钱就管你老子？”
我没松手。
他看了我一会儿，最后把酒瓶放下。
“行，听你的。”
我低头夹肉。
眼睛突然有点发热。
这顿饭，我等了太久。
【第十章】
到第二年夏天，我卖出了六套房。
成交有早有晚，楼层、面积和户籍迁出情况不同，价格也不一样。
合计回款二百三十六万。
扣掉买入成本中对应的部分，以及税费、维修和法律支出，利润没有街坊传的那么夸张。
但已经足够让我不再为一张缴费单低头。
剩下四套，我留着出租。
其中两套租给附近工作的老师，一套租给陪孩子读书的夫妻，还有一套暂时空着，等重新修好漏水再租。
签合同那天，租客说别的房东都要收一笔所谓入学保证费。
我把合同翻到费用清单。
“我只出租房子，不卖学校的承诺。”
对方盯着看了半天，终于把一直捏着的钱包放下。
我见过钱能把人逼成什么样。
所以挣到钱之后，更不想照着贺家的做法再走一遍。
父亲的厂子没有突然做大。
我们砍掉了几个回款慢、要求多的订单，宁愿少开一条线，也不再盲目垫资。
我拿出三十万，通过书面手续借给厂里，用于一批确定有订金支持的设备更新。
父亲嫌麻烦。
“一家人，还写借条？”
我把笔递过去。
“就是一家人，才更要算明白。你得知道厂子是不是真能挣钱，我也得知道钱花去哪。”
他嘟囔了两句，还是签了。
后来，他主动让财务每月给我一份报表。
每次发之前，还要打电话强调。
“给你看看，不是让你乱指挥。”
我说知道。
他又问。
“那个客户的账期，你觉得三十天行不行？”
我忍着笑，陪他一条条算。
母亲的身体检查也提前做了。
拿到报告时，有个指标需要复查。
她嫌折腾，说自己一点不难受。
我脸色当时就变了。
父亲察觉不对，没让她继续推。
“孩子让查，你就查。又不缺这两个钱。”
后续检查发现的问题还在可以处理的阶段。
医生说，幸好没有拖。
我坐在诊室外，手里攥着单子，半天站不起来。
母亲走过来敲我的头。
“我都没怕，你怕什么？”
我抬头看她。
“怕你疼。”
她愣了一下，笑着揉了揉我的头发。
“都这么大了，还说小孩话。”
我没解释。
有些失去，重新拥有以后，才知道自己再也经不起第二次。
贺家的案子，拖了很长一段时间。
我按通知配合提供材料，没有把调查进展当成故事到处讲。
后来，法院根据查明的事实，对相关人员参与的合同诈骗等行为分别作出判决。
不是所有被我怀疑的事都被认定，也不是每个参与过的人都承担相同责任。
但该承担的，终于有人承担了。
虚假租约涉及的材料和相关行为，也在后续处理中有了明确结果。
贺志成从前最爱说，生意失败很正常。
到最后，他还是这样辩解。
可正常失败，不需要伪造租约。
也不需要把明知无法履行的订单，塞给信任自己的人。
苏妍没有因为她父亲欠债就被免除自己的责任。
学校对查实的失实传播和不当行为作了相应处理。
校外涉及她本人参与的事项，则由有关部门继续依证据处理。
她后来找过我一次。
那天，我刚陪母亲复查回来。
她站在小区门口，手里攥着一张银行卡。
“许峥，我想重新开始。”
我没停。
她追了两步。
“不是跟你要钱。我现在打工了，也知道挣钱不容易。”
“那挺好。”
她眼里刚有一点亮，又被我的下一句话压下去。
“以后别骗别人。”
她站在原地，脸一点点白下来。
“你就一点都不心疼我？”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还是很漂亮。
只是那张脸，再也不能让我忘记银行余额，忘记父亲的白发，忘记母亲病床边的缴费单。
“苏妍，我心疼过你。”
“后来我发现，我爸妈更值得。”
她嘴唇动了动，终于没有再说话。
我转身进了小区。
母亲已经在楼道口等我，手里提着刚买的菜。
“跟谁说话呢？”
“以前的同学。”
“怎么不请人上来吃饭？”
“没那么熟。”
她哦了一声，把最重的那袋土豆塞给我。
“那赶紧，今天你爸下厨，别让他把厨房烧了。”
我接过袋子，跟着她上楼。
楼上，父亲已经在喊找不到盐。
母亲一边走一边骂。
“天天在灶台左边放着，眼睛长哪去了！”
我站在楼梯上，忽然笑出了声。
母亲回头。
“傻乐什么？”
“没什么。”
我把袋子提稳，往上迈了一步。
重生以后，很多人问我，大学报到那天，为什么敢拿一百二十万买十套房。
他们想听内幕，想听捷径，想知道能不能照着再挣一笔。
我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那一天，我最先做的决定，其实不是买房。
是把那张转账单撕掉。
是终于肯承认，别人不爱我，不是我的错。
是终于明白，钱不该拿来证明真心，父母更不该替我的执迷不悟付账。
后来我有了更多的钱，也做过赔钱的生意。
记忆能帮我选一次方向，不能替我过一辈子。
我照样得学，得算，得在看不懂的时候停手。
但有一件事，我再也没做错。
每年体检，我陪母亲去。
每逢月底，我提醒父亲先发工资。
家里吃饭，我的手机不再为了某个人响个不停。
那天晚上，父亲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招呼我坐下。
母亲给我盛了一大碗饭。
热气迎面扑过来。
我接过碗，没再想过去那些年。
一百二十万，十套房。
我抢回来的，从来不止一笔生意。
还有这张饭桌旁，三个都在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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